《上行期爱情故事》
1. 订婚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
乐安乡肖家寨,肖家长女肖凤刚忙活完了家里的春种,又接着忙活栽黄豆。还好就要赶场了,可以去乡里集市好好逛逛休息一天。
这是改开的第十年,市场自由了,大家都爱上街做买卖,城里来的新鲜小玩意儿也多了起来。肖凤她爹是乡公粮站的副站长,家里跟一般农民人家比是要宽裕很多。每次赶集,她都能有三五块钱的零花用。
三年级后她就没读书了,在家里跟她娘种地。她爹是孤儿,家里没有父母兄弟帮衬,她娘原是地主小姐的出身,一个人扛不起家里这么多地的活路。比起妹妹弟弟上学一天五角钱的午餐费,她这零花钱也是爹妈对她的补偿。
想着明天赶场她就美滋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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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争气。中国人并不比外国人笨。外国人认为很难办的事,我们中国人经过努力,也能办得到。”
在拖声摇气的朗读声中,乐安小学三年级一班的早读课结束了,肖凤蹦下条凳往厕所冲。乐安小学和乡政府是隔壁邻居,共用修在两个围墙中间的公厕,离教室老远了,课间十分钟不跑快一点上课都要迟到得罚站。
刚跑出校门,肖凤就被满地的粪水震惊了,到处都是金坷垃,简直无处下脚!
“小凤,我帮你端菜吧。”钟老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和她说。
菜?什么菜?粪水和金坷垃还差不多。肖凤忍不住跟自己这便宜未婚夫翻个白眼,再看地上,奇怪!怎么都不见了?她手上竟然突然多了两盘菜。
钟老三低低笑起来,捉了她两只手在手心里搓来捏去,“吃了这顿订婚饭,年前你就进我家门吧,我等不了了。”
看见他毫不掩饰的急色,肖凤骇得汗毛直竖,用力一挣甩开了那恶心的手,完全没发现自己手上的两盘菜不见了这回事。
“来,我带你去看看我房间。”被她这番恶行对待,人高马大的钟老三依旧笑眯眯的。他颧骨高脸上肉还多,一笑就把眼睛挤成缝,不过成条缝也挡不住他上下梭巡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感觉令肖凤比看那满地粪水还恶心。
“什么……”什么房间?
肖凤还没问完,就见钟老三一探手,五指跟铁钳似的抓过来,扣住肖凤肩膀推着她就走。
肖凤吓一跳,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推到了一扇门前,脚下正犹豫,身后人猛然一推,眼前的房门乍然洞开,她腿一软叠进了泛着油垢气味的褥子里。
她慌乱挣扎着要起身,后背却突然有如泰山压顶,把她瞬间压在了床板上,五脏六腑都要挤炸了。一只手抓到她裤腰上,指甲划拉到皮肉痛得她无声尖叫,两腿一凉,裤子没了,身后的人碾了下来。
-
“咯咯洛洛~咯咯洛洛~喔喔喔——”
“啪啪啪——”门板被拍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划破清晨,掐断了扯着嗓子啼叫的公鸡嗓子眼。
“小凤!小凤!你这个懒姑娘怎么还不起来!天都亮了!”
老子娘那熟悉的尖细的嗓音仿佛要刺透神经,神魂俱裂的肖凤条件反射一蹬腿爬了起来。光怪陆离的场景消失了,眼前一片光亮扎得她眼睛疼。
她赶紧眯缝着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放下手再去看,却是自己的厢房。
得,原是做了个噩梦,梦中那可怕的场景有如实质发生,还飘荡在她脑海里,令她心有余悸。
“小凤!小凤!你睡死了啊!”不知为何消停了几息的李幺娘又劈里啪啦拍起厢房门来,没听见屋里回应,又转去叫二女儿,“英妹!英妹!喊小凤起来!你也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睡在床那头的肖英早被她老子娘搞出来的动静吵醒了,只是实在不想睁眼。眼下被点到名字,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
“哎!起了起了!叫魂啊!”她甩开被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坐了起来。
看见床尾坐着愣神的肖凤,气不打一处来,顺势踢了一脚,“妈叫你呢你咋不吭声!”
肖凤觉得脑子里还嗡嗡的,随着小腿上一痛,眼睛对上肖英的脸,不是和她同住一屋同睡一床的肖英又是哪个,肖凤的脑子这才真清醒了。
“小凤!小凤!”李幺娘还在骂骂咧咧,她无暇多想,将骇人的梦境抛诸脑后立即翻身下了床,在昏暗中混乱刹着鞋,从床尾架子上捡起外套伸手一套,三两步到了门口抽了门栓。
“我去挑水了。”跟她娘打了个照面,她一猫腰绕开,径直往厨房去了。
李幺娘举着还要拍门的手,看她飞也似的拐过墙角,这才反应过来,“你个死丫头又偷懒,一天天的还不够你睡的,你看看寨上哪家有你这样的懒货……”
肖凤进了厨房,却见她爹在厨房那八仙桌边坐着吃早饭。
“爸。”肖凤赶忙心虚低头,一边喊人一边拉开门后去拿扁担,转头才看见飘着沙树叶子的水桶装满了水,掀开水缸的木盖子,也挑满了。
这是几点了到底?她老子爹不仅还没去上班,竟然把水缸都帮她挑满了?但往日里哪怕他偶有起早了帮自己挑水,也不会到这个点还没走啊。
“凤姐儿你把饭菜做好,钟家今天大概中午就能到了。”肖得恩啜了一口大米稀饭。
这时李幺娘拎着一条腊猪脚来到了厨房门口,“先把灶上那盆碗收洗了再做饭,今天的猪牛我来喂。豆腐在碗柜里,再烧一个腊猪脚,其他的你看着做。”
肖凤怔愣在那里,今天是星期五,也是三月初二,钟家来订婚的日子。
她昨天栽了一整天的黄豆,晚上又累又困,只记得星期五要赶场了可以歇歇玩玩,一时竟把订婚的事儿忘在脑后。这下赶场是泡汤了,她心里有些遗憾。
也不知道遗憾什么,都是看惯了的吃食玩意儿,看熟了的人面。除了……想到那阳志邦,她赶紧打住。
原是因为订婚,难怪竟梦到那瘆人的钟老三。
这个人她只在去年底见过一面,那是媒人带他来相看自己。匆匆一瞥,他长什么样子肖凤记得都不甚清晰,但奇怪的是,梦里那双眯缝眼看自己的感觉,叫她就认定那是钟老三。
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或者说,她不想结婚嫁人。打她十五岁开始,就有媒人领着后生来她家相看。有这样背景雄厚的父母,乡里乡外上赶着想跟她结亲的人很多,媒人识趣,倒也不至于什么人都会领过来。
起先她年纪小,父母也不急,去年底,她满了十八,还没对哪个来相看的点头,他们便坐不住了。正巧坝子上那拐着弯的亲戚赵家赵幺婶打娘家回来,便把娘家那里的钟家老三带来玩耍,非要说和给她。
那钟老三上门来,李幺娘一听他家在当地也曾是地主,便心生亲近。肖得恩在这小地方做着不小的官,因工作调研学习时常到处都会去,虽然那江对面是另一个县的地界,但他自然也听说过钟家,甚至与他族亲打过交道,于是聊得投缘。
媒人领着这人走后,肖凤便平添了个未婚夫。正式订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她是要订婚的人,然而从头到尾,也没人过问她到底看没看上这个人。
只是,这乡下的姑娘家,被父母嫁出去是迟早的事,不是钟老三也会是别个,再是拖着,也顶多是到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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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定结婚年龄。这附近还没哪家姑娘二十多岁不嫁人,就是那读书考了工作的,也不过晚一两年。
像肖凤这样没读书的姑娘,尤其乡下姑娘,大多数谈婚论嫁还是旧社会式的老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老子爹虽然也疼爱她,但对于她的婚姻大事,当然一心觉得他这个做爹的来把关,他选择的肯定没错。
肖凤敬爱她老爹,也不觉得老爹会害自己,这户人家老子爹老子娘都说好,女大当嫁的,她只是长女,并不是家里能做主的人,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所以那次之后媒人再来说,家里就定下了,她也没怎么反驳。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只要这钟老三有一丝可能跟那梦里重合,肖凤想,这个人她绝对不能嫁!她这日子绝不能继续这样过!
她活了十八年就听话了十八年,任劳任怨人见人夸她乖巧懂事,老子爹老子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生养她一场,她听了也就听了。但以后的几十年人生,还要看着男人和公婆的脸色过,又是凭什么?
要不现在提出来,试探下她老子爹老子娘的态度?
“你赶紧吃了饭就做吧。摸摸索索的,别人家到了还冰锅冷灶的不成样子,要被公婆笑话死。”李幺娘看她有点呆,忍不住又说教起来。
“……哦。”被李幺娘无端的催促打断,还是为了接待钟家,肖凤心里很不喜欢,但眼下也懒得分辩,只答应一声作罢。李幺娘脾气就是这样,总爱先声夺人,无理也占理三分。
“爸,你今天不去粮站吗?”肖凤盛了粥坐到桌边,见她老子爹还守着空碗坐在那里,心里已了然。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钟家两老都要来,我得在家里。”肖得恩是家里真正的权威,作为当家人,他也是面对工作一样的态度,说一不二,很少多做解释。
肖凤默然。肖得恩可不是端着铁饭碗混日子的人,不是多重要的事,他不会缺工不上班。而今天特地留在家里,可见他的重视。
早先她就不想结这个亲,也想得找机会跟爹妈聊聊说点心里话,毕竟家里的主人是他俩,得争取到他俩的支持。可家里地里的活儿太忙太累了,真正做主的老爹早出晚归的,她还没来得及。
眼下说?显然这不理智。先不论钟家马上来了他们不可能答应,就是说了,她又要用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她梦到那钟老三要侵害她吧。这话说出来他们甭说不会信,首先恐怕就要扇她一个大巴掌。哪家的黄花大闺女会做这种梦啊!
但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样的梦,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暗示。这事儿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搁谁都不会信的。
这梦不仅不能说,还得烂在肚子里。这个时候不是一个好时机。不仅现在不能说,一会儿钟家来了还得好好给糊弄走,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看重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订了婚基本就是很快要结婚的,钟家十有八九要谈进门的日子。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看看怎么说动肖得恩,至少让他先松动态度。
肖凤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盛好了粥,坐到老爹跟前,默默喝了一口。这粥不是现熬的,是李幺娘在昨天的剩饭里掺了两瓢水,放灶上咕嘟几下烧出来的。肖凤实在喝得没滋味,便打开桌上四四方方的罐头瓶子,夹了一块霉豆腐出来就粥。
肖得恩掏出自己的阿诗玛来,抽一支点了慢慢抽着。看着这个乖巧懂事的长女,她一派淡定的样子,丝毫没有别人家闺女要订婚的羞涩和扭捏。
“小凤,你是我肖家的大女儿,自小为了我的工作和你妈你妹妹弟弟,苦了你了。”肖得恩不无感慨地说。
2. 预知梦
对这个女儿,肖得恩是知道他多有亏欠的。
他初中毕业回来后就和李幺娘成了家,谢别了一饭之恩的李家回到肖家寨。家里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还在,并不敢住人。他用尽仅有的积蓄两块钱,又找亲友借了一块,才建了现在的厢房住进来。肖凤就是出世在厢房里。
好在他在村生产队做记分员,日子苦但也慢慢过起来了。二女儿肖英出世的时候,他正好升调到了乡公社里。恢复高考之后,他又考到了县农业技校,回来就进了公粮站,从库管开始做起,一步步晋升。
做到业务主办的那年,幺女出生了,因为工作他也顾不上家里。丈母娘那一年又疾病缠身,于是不得不让才上完三年级的肖凤辍学在家,一力扛起大半家务和农活,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妹妹弟弟的重任。
跟着他老口子吃苦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女儿。现在她女大当嫁了,在读书和工作上他帮扶不了,只能在婚事上好好用心。给她选个好人家,嫁妆备得厚厚的,好让她以后的日子不用受罪。
“啊?”突然得他一句直白的歉意,肖凤有点懵,下意识摇头。
也不怪她诧异,这个说一不二的老子爹,虽然银钱和吃穿用动上对她多有补偿,但还从来没口头上表达过,更别说是这样掏心窝子地说话。懵过之后,她心里一时也很动容。原来她不是被默认应该牺牲的,她的辛苦和付出,也是让老爹打心里觉得歉疚的。
肖得恩看她神色知她明白,又说,“那钟家我亲自去看了把关过,田地比咱们家还多得多,除了自己种着的,还有一些是给别人家种着,每年都收回来不少粮食,家底殷实。钟家父母厚道大方,钟老三又是唯一的儿子,虽然是溺爱了些,但本性不坏。有他父母看顾,也有我提点着,成了家心定了,以后好好守着家产过,出不了错。”
钟家仍然往外租着地,明面上这是不允许的,但大家日子都穷,开荒种都要种,何况是好好的土地拿来种上收成之后再给租子呢。这些话他没直说,总之也不影响女儿嫁过去享福。
这话肖凤却是不信的,什么成了家心就定了,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呢。她娘就是因李家对她爹有一饭之恩,死活要嫁的。婚后对他爹也疑神疑鬼,尤其这两年公粮站里新调来了一个吴会计后,两人已经闹过好多次了。
“爸……”她张张嘴,要不正好由着老爹这点歉疚争取下?心里这么想着,她却又很快否定了。
肖得恩是新社会的官,但也是旧社会长大的人,更是个大家长。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做派,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肖凤心里清楚,要是顺着他什么都好说,要是想直接违背他的安排,基本是没商量的余地的。肖凤心里不甘,但也无奈只能暂时委屈。
肖得恩并不善于面对这种小儿女的情绪。就像李幺娘和他起了什么争执,他不能真公开和她吵闹,只能做到避开躲远,等她自己慢慢消气就好。
他抖了抖烟灰,起身拍拍裤子,“你放心,我给你备的嫁妆不说比他家丰厚多少,但和他家的彩礼至少旗鼓相当,没人能把你看轻了去。”
边说着,他捡起搭在板凳上的旧夹克,又掸了掸灰尘,“我去寨上请老幺爷,你在家把饭菜备好就是,酒一会儿我打两斤上来。”
老幺爷是肖家最年长的一位老人,也是族长,族里大事小事都会请他到场做个见证。
*
竹笋炖腊猪脚出锅的时候,钟家的人到了。肖凤关着门在厨房忙活,只隐隐约约透过竹编门的缝隙看见一波人影前前后后走过,去往了堂屋那边。
“哎呀好香啊,今天我们凤姐儿做菜呢。”肖凤听见老幺爷家还没结婚的二堂兄说话,隔着门看去,似乎他正跟个人勾肩搭背的。
肖老二是肖得恩请老幺爷的时候一并喊上来的,怕钟老三一个人跟着一群长辈没人谈天过于无趣,也是想让他知道肖家有家族后盾的意思。
估摸他勾肩搭背的那个就是钟老三,肖凤正这么想,又听他已经走过去的声音说,“别着急看了老三,咱们先去堂屋说正事儿,一会儿你有的是时间和凤姐儿培养感情啊,哈哈哈……”
人到了那就最好尽快开饭。怠慢了客人李幺娘面上无光就要数落她。所幸炒鸡和炖猪脚两个大菜肖凤都做好了,再把快手易熟的几个菜一炒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肖凤转头看去,是她老子娘带着一脸寒暄的笑意进来了。
这笑容也就维持到进门,李幺娘打眼一看桌上那几盘备着还没炒的生菜,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还没炒菜?晓得你磨叽得很,都叫你快点做快点做。”今天不好骂人,但她也没忍住斜眼去刮肖凤。
习惯了她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脾气,肖凤不以为意。她似乎对外人总比家人更满意。尤其是自己,怎么做她都不满意。在肖凤的记忆里,从小到大自己就没得到过她几个笑脸和几句好话。
可能是她总跟她在家吧,老看见她可不就容易不顺眼,而她对几个弟弟妹妹显然要耐心很多。自己总被这么区别对待,肖凤心里自然不舒服,也就懒得再给她几分示好。
李幺娘见她今天不似往日乖巧懂事,心里火起,“你公婆都到家里坐着了,你连饭菜还没端出来,叫人家以为我不会教女儿,简直是丢脸。”
听她越说越过分,肖凤几欲撂挑子。在她眼里,自己不仅不如她的面子重要,连她还没正名的亲家和女婿,都比自己这个亲女儿要金贵,慢待不得半分。
“那还不是我正经公婆呢。”肖凤甩下这句话,不去看她脸色,径自将铁锅坐上大灶,准备炒菜。
李幺娘头一回被她这么堵,慢了好几拍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又想到外头的客人,不能真的当场闹起来。于是她脸上跟打翻了油盐酱醋似的,好一阵变化,心里来来回回就是四个字: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肖凤回身来抬备好的菜,这才给了她老娘一个正脸,终究于心不忍,“妈,我什么时候真正让你丢脸过?”
这个问话她并不期待真的能要来个答案,于是说,“你别瞎操心了,这几个菜我马上就炒好,你还是去堂屋陪你的亲家吧。”
女儿语气里有几分嘲弄的意思,更多却是对自己亲娘的失望。李幺娘不是真的傻人,自然听得出来。只是那几分失望她万万不会认的,但要揪着那几分嘲弄来闹,她又有些理亏。
最后,她就站一边看肖凤一个人忙活开来。直到那盘炒豆腐做好了,肖凤也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开口让她帮忙,李幺娘这才悻悻回堂屋去了。
肖凤没心思去关注她老娘,专注地添柴烧火炒菜装盘,她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发现。最后一盘炒白菜帮子端到八仙桌上,菜才算是全部做好了。
她拿毛巾擦擦手,再次检查了一遍摆满了菜的八仙桌和靠墙的长条桌,想到这丰盛的菜色竟要招待钟老三家,只觉得浪费。
放下毛巾的时候,她不再去想这个事情,打开碗柜下面的门,取出碗筷来开始盛饭。说起来她还不知道今天具体有几个人吃饭。
这时身后传来门推开的响声,大约是李幺娘又来催了,肖凤没回头,继续盛饭。只听见她怄气似的走近的脚步,一声声的不像平日,似乎有点沉重。
“小凤,我来帮你端菜吧。”
有些低沉的的男声带着亲近的笑意从身后传来,紧跟着连后背的温度似乎都高了起来。
肖凤瞬间整个汗毛直竖,竟然和那噩梦中一模一样。僵硬着脸转身的同时,她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来人果然是跟梦里一样的钟老三,肖凤屏息,努力去想梦里他穿的什么衣服,但却不甚清晰。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看她似乎吓得不轻,钟老三在她三步外站住,收起了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摆手,“对不起,吓着你了?我该敲下门的。”
肖凤终于缓过来心态,扯了扯嘴角僵硬地摆出礼貌的笑意来,“那你先把那些端过去吧。”
她用饭勺点了点八仙桌,实在不想再多看他正脸,也不想跟他靠近。
她现在心中满是惊涛骇浪,没来由的心慌占据了心神。总不会她是做了未卜先知的梦?不然怎么解释,刚刚这场景竟依稀和梦里发生的一样。
那她坚决不能让那样的情景重现!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
肖凤做的这顿饭自是受到了全部人的盛赞。尤其是钟家父母和同来的年老长辈,还有媒人赵幺婶。
赵幺婶直把肖凤夸成了天上下凡的七仙女,人美手巧心善。当然,她夸钟老三不会比这少半分。总之,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是门当户对的一双。
肖凤只管面不改色肃穆不语,倒是坐她身边的钟老三被夸得脸都红了。肖凤生不出什么害羞的心思来,倒是暗里将他这副扭捏作态跟梦里那个恶棍钟老三对比,心里简直五味杂陈。这人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肖凤过来堂屋来得晚,这订婚多是商量彩礼和嫁妆意向,以及啥时候合婚结婚,都是长辈谈,反而似乎没当事人什么事儿,需要的时候出来做个吉祥物就行。
这堂屋里饭都吃到一半多了,李幺娘叫她添饭,她才抱了甑子过来。一来就不让走了,二堂兄把钟老三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硬给她按了下去。才坐下,钟老三就把桌上多盛的没动过的一碗饭推到她面前,还要给她够筷子。
肖凤暗自往外挪了挪,坐得离他远些,好在堂屋的八仙桌和凳子是去年她老爹才订做的,刷了最好的黑红漆,光滑透亮,够新也够大。
两人间隔着两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差不多了,再挪远些,反而会引得二堂兄起哄,八成要被推去紧挨着。怪不了肖凤瞎想,一年前寨上一位姐姐订亲,她亲眼看见别人就这么起哄的,把两个新人臊得满脸通红。
筷筒就摆在肖凤这一角的桌上,看见钟老三伸手过来够,肖凤赶紧自己拿了,这便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肖家家境不错,但这样的大餐也不是时常能吃上的,何况这顿饭连汤带菜有八道,已经媲美年饭了。四五岁开始做家务,肖凤手艺不是瞎夸的,算不上大厨,但绝对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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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珍贵,得来不易,哪怕她对这订婚心有不甘,也不会作气去祸害饭菜。她挨个挑拣来吃,一口接一口,不给钟老三半分替她夹菜的机会。
新做的八仙桌虽然大,但要坐下这十来好几号人也不容易,因此加了两条板凳。但这会儿大多吃好下桌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喝酒饮茶谈天了,还留在桌上的堪堪坐满八位,这点围观,肖凤不惧。喷香的饭菜能让她暂时忽略身边和周围的人。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和剩菜端回厨房,订亲当事人肖凤暂时不用露面了。她架上大铁锅,打满水烧上,准备洗碗筷,才收了几个,李幺娘又来了,还带着赵幺婶。
“凤姐儿,堂屋里大人们把亲事说得差不多了,待会儿就要走了。”赵幺婶笑眯眯先开了口。
她亲热地上来就拉住肖凤的手臂,“这会儿你去厢房和老三说说话吧。”
肖凤心里发堵,实在不想动,“我先洗了这几个碗筷吧。”她使出拖字诀,继续收拢碗盘。
李幺娘不耐,夺过她手上的盘子,“你这丫头咋不听话。这些碗筷不急,一会儿人走了你再洗。”
肖凤要被她俩猴急的态度气笑了,忍了忍,转头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油污和残渣,看也不看两人,一言不发地径直出去了。
钟老三果然等在门外不远,肖凤迎视着他走了过去,指着厢房对他说,“走吧,厢房在那里。”
见他踌躇着似乎等她先带路,肖凤便大大方方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在前面。
*
两人先后进了屋,肖凤在靠近门口的板凳上先坐下,看也不看地招呼他,“床上椅子上,随便坐。”
钟老三看了看铺盖整整齐齐的床,又四下慢慢打量了整个厢房的布局,最后拉开桌子边的椅子调到面对肖凤的角度,这才准备坐下。
肖凤往身后的墙上一靠,看他动作随口简单介绍着,“这厢房是我和我妹一起住,桌子上那些都是她的课本,你要是想看可以随便拿,我也看不懂不知道你想看哪些。”
其实除了数学英语那些,她空闲时会看肖英的语文书,只是会有不少不认识的字,但她读书的时候学过查字典了,这难不倒她。语文是中国人生来就会说的话,除了方言和读音的一点不同,理解起来并没有特别大的难度,何况这边的方言足够接近普通话。
钟老三翘起二郎腿,经过今天的接触,记忆里那个仅见过一面,且似乎十分羞怯的肖凤,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但这样的肖凤,似乎比那个,更让他满意。
他直勾勾看进肖凤没有丝毫害羞闪躲的眼里,直接问到,“你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吧小凤?”
毫不意外,她眼神依然坦然平静,半点没有被看穿和点破的尴尬。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刚刚我吓到了你,你不开心?”钟老三放柔了语气继续问到。
“没有。”肖凤也没有掩饰,“只是我确实不想那么早定亲谈婚论嫁。但是我爸妈比较着急,也很看好你和你家,所以一心要做亲家。”
钟老三想过她会坦白,但没想过她能直接到这步,不过只要不是讨厌他就好。
“我今年二十二了,你也十八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哪里早,不必这样忌讳。我知道你可能是因为父母做主,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但我自认也是一表人才的大好青年,咱们慢慢熟悉了,你了解了解我,就不会这样抗拒了。”
肖凤现在很不喜欢这种“就该怎么怎么样”的教条,也不想对他这自大的样子说什么。看不对眼的人,如果一定要打照面,勉强打招呼已是她的极限了。不然对那些赶场时冲她吹口哨的二流子,她都是无视和白眼的。
但两人现下已经是定亲了的关系,她也不好做出过分举动,不然引来肖得恩的不满和李幺娘的责骂,总之是她自己吃亏。
她忽略钟老三的话,转去说别的,“听说你读完了初中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太会说话,做事情也是直来直去,你们不要介意。”
钟老三心里更加放心了,“这年代女人能读书的也不多,没读过书也不奇怪,我不介意。咱们要是在一起了,有我认字算数就好,你不用操心这些。以后孩子我也会教他作业。”
他话里的女人能读书,是乐安乡一带的人对学习好的口头说法,并不是女人被不被允许读书的意思。大家都觉得,女人没男人聪明,自然没男人会读书。
肖凤很反感。她要是能继续读书,不会比哪个男人差,也不会比肖英差,一样能肩负老爹的厚望。可惜,她没有机会。
话不投机半句多,肖凤不想再听他堪比老爹老娘的封建道理,便不接他茬。好在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远,便自发当成了肖凤在害羞但硬撑着,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于是说,“我爸妈说,想让你年前进我家门。”
他有意顿在这里,专注去看肖凤的反应,想从她的反应里推测她的意愿。
肖凤心里咯噔一下,梦里他也说的差不多的话。
难不成她竟做了个有预知作用的梦?
3. 出头
“这要看我爸妈他们商量的意思。”
只在瞬息,肖凤不露声色地调整过来烦乱的心思,这样答道。
她做一副没主见的样子,“这桩亲事我爸妈也很看重,不会随随便便办的。我听从他们的安排。”
等送走他们,立即就要去和老爹争取,哪怕不能退婚也得拖延住!正好他刚对自己言明了歉疚。肖凤在心里拍了板!
钟老三却把她的意思理解为了同意,只需肖父肖母答应就行。这对他来说完全手拿把掐,肖家老两口对自己有多满意,他全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肖母,对自己态度殷切,简直当亲生儿子都不为过。
两人达成“共识”,便也没多在厢房停留,毕竟还没有正式结婚,独处一室太久不合礼仪。
送走了钟家一行,肖凤洗好了碗筷,见老爹要上山去割牛草,便也背个竹篓拿了镰刀说去打猪草,顺路就跟上。
*
“老亲家是和我说了想让你年前过门。”
听女儿提到这事儿,肖得恩想着她原本也该知道,干脆就直说了,“这亲事是你的,我想也该问问你的打算,除了大事儿上,选个好期辰我们父母把关做主,其他的也会和你商量商量,毕竟要嫁过去过日子的还是你自己。”
肖凤暗自撇嘴,心道说得好听,亲事是我的,做主却不是我。
肖凤今年十八,国家上面是规定男二十二女二十才到法定结婚年龄,但这里很少有人真的遵守。有那十四五岁就嫁人生娃的,不用去扯结婚证,到法定年龄的时候孩子都能读小学了,那会儿孩子也还没上户口,就用孩子上学的理由补办就行。这叫事实婚姻。
不满二十不能做婚姻登记,就不能迁户口上户口到男方家去。但娘家可以说她嫁人了,下了她的户口。这就成了黑户。不过对于乡下种地的人来说,黑不黑户的也无所谓了,又不天南地北的去。但国家既然实行了这些管理制度,肯定有它的道理,黑户怎么行?不说谁了,肖家族里那个肖四嫂就是黑户。大房小事上那些个七姑八婆的打趣她,都要笑说她个黑人。
肖凤就是要嫁人,她也不会没到法定年龄就嫁,更别说她就没打算嫁到钟家,他家还想让她马上就进门,那更不可能。
于是肖凤说,“爸,我才十八。到年底也才十九。您是干部,不能叫您女儿违法吧。”
肖得恩还真没把年龄这个事儿放在心上,他满以为肖凤年底就二十了。这乡里的人自有一套年龄计算方法,孩子从怀上开始就计算岁数,生下来就是一岁。他也习惯这种算法,想当然的觉得肖凤年龄是足够的。
肖凤心知他定是忘了的,看他兀自割草不吭声,也不打算拆穿。但见他语气是跟自己商量的态度,那自己再提要求就很有希望。
于是肖凤便斟酌说,“爸,你早上和我说这些年辛苦了我,其实最辛苦的还是你和我妈。尤其是你,咱们这一大家子要养活,亲戚往来要周全,哪样都不能缺了你。家里没我不会怎么样,但不能没了你。”
她捡着好听的说,却也是心里话,“比起那些吃糠咽菜,甚至吃不起饭饿肚皮的,我受这点苦没什么。何况我这日子过得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没能继续读书而已。但我已经识得不少字,懂了不少道理,以后过日子还是靠自己,我不怕。”
肖得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慢下了动作仔细聆听。
肖凤顿了顿,话头一转,“只是弟弟妹妹都还小,小英马上中考了,去了中专也顾不上他们。小珍才上学前班,自己一个人睡都还不敢。大弟还没升初中,小弟更是还不知道把读书当正事。我妈在地里操劳了一辈子,身体也不是很好。”
她一边割着猪草,一边挨个把家里人提溜出来说一遍。手里攒了满满一把鹅肠草,这才直起身来塞进身后背着的竹篓里压实。
抬头看着她老爹,见他被自己这番恳切的话震动得不成样子,一脸复杂。
肖得恩在家中不苟言笑、不怎么过问子女,至少明面上他不会仔细表现出来,这番做派是他性格和工作使然,也是他有意无意做出来的。他自己很清楚,孩子对他尊敬有之但亲近不够。
他本来以为,什么人内心真正的想法他都能看透,别提这些孩子。但今天大女儿这番话,让他不禁重新审视这个亏欠许多的孩子。
老爹审视着自己,肖凤也没有退缩,直视他双目,“我知道你着急培养小英,是想给她在粮站谋个位置。她只要能坐稳,到你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大弟小弟,肯定是要比你现在走得更高才行,你也有能力推他们一把,送他们读高中读大学,到外面去读书,以后起点就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才把话头带回自己身上,“我读书上帮不了他们。但他们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小英和大弟,一个马上中考一个马上小考,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结婚嫁人走了,对他们难免有影响。我自己也是确实舍不下他们,我想看着他们再往前走一两年,更稳当点成熟点。那时候再嫁人,我也能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不说年龄不够,就是明年进他家门,我也是不愿意的。”肖凤说了决定,又怕老爹察觉自己真实打算,赶忙补充道:“再说,爸你这样的好亲家,他家还怕等吗?要是钟老三等我两三年都等不起,那我觉得他的心也不诚!”
被女儿的马屁拍笑了,肖得恩赞许点头,接着却又叹了口气,“小凤,是爸妈对不起你,我现在觉得没让你读书,实在是我的大错。你有这样的悟性,要是读了书绝对不会差。”
说不定现在都能到粮站接了会计的班了。这话,肖得恩自觉地咽了下去。
“是我之前看浅了。想着你如果早点嫁过去,也能早点当自己的家。但你这样明理,以后怎样都不会过得差。”
肖得恩转身去割土坎上茂密的斑茅草。肖凤没接话,停下等着他的结论。
肖得恩利落地割下一把斑茅草,锋利的叶片半点没伤到他的手,只在厚茧上留下一点划过的白痕。
他揪着一截茅草拧转打捆,接着说,“这下定和进门的事儿不着急,你安心在家里再住一两年,嫁妆我也得再给你继续筹备筹备。”
父女俩说开了心里的话,亲近感都立即拉近了不少。肖凤终于如愿,还得到她眼高于顶的老爹真心称赞,心里自是畅快不已。
原来自己老子爹也没那么难说话,看来以往也怪她自己太胆小,不敢轻易去触犯老爹的权威。要早知道,就不会只埋头干活,多多跟他沟通,叫他看到自己的潜力,这门亲怕是都不会定下来。
不过这回总能先拖住钟家一两年,她也知足了。相信以后再多努力几次,慢慢改变父母的想法,退婚不嫁也是可以的。
*
“凤姐儿你只管放心,衣服和裤子都在腰上收两寸简单的,下个星期五来保证做好了。”陈莽子的胖媳妇殷勤地把肖凤送到门口,嘴里不停地打着包票。
这衣服是肖得恩为着她订婚叫她定做的。之前时间紧巴巴的,她拿到了就赶上订婚直接穿了,到底大了不少,她又因为常年干活身量胖瘦基本没什么变化,为了更合身就又拿来改一改。不论是不是为了那亲事,这好好的衣服她自然不会往外推。
肖凤答应一声,“行,我下星期五来取。”整个乐安乡就陈莽子家定做的女士西装质量版型最好,她总不至于为个尺寸以后就换其他地方去做衣服。
陈家对面不到五十米,就是乐安乡唯一的录像馆,这会儿正散场,一群年轻人从里面涌出来,沿着整条街四散开去。肖凤跟这群人走了个迎面。
她拎的油布袋,穿的是白底蓝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衣,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盘在脑后,扎头发的丝巾就是做这件衣服的边角料缝的。下面是黑色的确良的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黑色胶底一字扣布鞋,露出脚背上菱形花纹的丝光袜。
这身打扮谈不上多么鲜亮,但干干净净还没有补丁,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打小不缺吃穿,她长得高挑健美,好些男人都要差她一截。更别说,得益于她爹,乐安乡十有七八的人都眼熟她甚至认得她。
虽然对被瞩目习以为常,可迎面的这群,一眼看去都是二十左右的男青年,个顶个的都盯着她看,肖凤绷着脸硬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比这些男人脸皮厚,就往路边上靠了靠,好叫这群人快些走过。
“哎哟,这个幺妹好乖哦,生得太好了!”吵吵嚷嚷的人群里,突然有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朝自己传来。
肖凤循声看去,跟个高个子男青年对上眼,难得看到比自己高挑这么多的,肖凤便仔细打量了几眼。浓黑的刀眉,眉峰压眼,眼窝深眼神深邃明亮,鼻梁跟这乡里常见的塌鼻梁不一样,生得尤其直挺,显得面部立体,脸瘦但不长。面皮生得还白,尤其跟周围一张张黄黑的脸一比,属实长得不赖。
这人像个知识分子,实在看不出来竟会出言调戏妇女。只是为何看着有些眼熟?肖凤读完三年级就辍学在家了,她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妹妹弟弟,更不认识别的读书人。
肖凤正疑心,“嘘~嘘~”两声口哨吸引了她往旁边下移了视线。
是个瘦巴巴胡子拉杂的小个子男人,头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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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到高个子的胸口,目测还没她高。矮个子男人敞着青蓝色磨破边皱巴巴西装,露出里头松垮垮的洗得薄透的白背心,这会儿正咧着嘴直勾勾上下打量着她笑。
她斜瞟对方一眼就收回视线,这种无赖不搭理就是。
“啧,幺妹拽得很啊!来——”对方得她一记白眼见她拔腿要走,推搡着挡了道的高个子就要蹿过来。
不想这个高个子抓住他的手一甩,“扒拉谁呢!”
矮个子心头火起,吼着“敢打你爷爷”,胸膛一挺拎着拳头就挥了上去。
“哦哟!”
“打起来打起来!”
周围人看这架势,轰然让开一个圈,立时就把这两人留在了当中。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正是好逞凶斗狠的时候,等着看热闹就行。
肖凤是个闷性子,不挑事,也不凑热闹。这种正面冲突还动手打架的,最容易见血了,她心里一紧就想远远走开去。
还没动作,她就被散开来的人群挤上了路牙子撞在店家的木门板上。门板上半拉为了开门迎客已经卸下去了,下半拉门栏正正卡在她屁股上,这一拦差点没折了她的腰。她吓得反手把住门栏死死抓住,一阵兵荒马乱,才堪堪站住了。
“没事吧凤姐儿,小心点。”陈家大嫂也从店里冲过来看热闹,忙也扶了她一把。
肖凤摇了摇头,转头再往那边看去,这竟是站了个高位,加上她本来也高挑的个子,倒是个很好的观战地势。
可惜的是,那圈里拳打脚踢的热闹竟然已经结束了。
“哎哟哎哟!撒手!大兄弟我不敢了!”矮个子被那高个子反折着一只手,一条腿跪在地上,嗷嗷直叫唤。
“知道这是哪里吗?乐安乡。可不是谁都能乱来的地方。”高个子拽着那条胳膊拧了拧,放下话。
“就是!”
“也不知道哪来的二流子。”
“该揍的!”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高个子放完话也没再跟对方计较,松开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矮个子委顿在地上揉了揉肩膀,四下一看,爬起来跑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刚围在内圈的长辫子蓝布衫的姑娘笑着走到了阳志邦近前,两人说着什么。
这样的人实在看不出来还是个会打架的。知识分子多是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这高个子显然不是。
陈家大嫂看了个没头没脑,于是问肖凤,“这是怎地了?阳志邦跟这是谁啊,咋打起来了?”
哦,原来他就是阳志邦啊!
肖凤正看得认真,被陈家大嫂捅咕了下,才摇摇头转脸去回她,“不知道。就看着推搡起来了,再看都打完了。”
说完她也走了,今天她老子娘换她出来赶场的时候中午饭都过了,眼下都快五点了,去粮站等老爹下班一起回家。
陈家大嫂没问出个所以然,看西洋景的心不满足,赶紧抓了把葵花籽走到隔壁陈莽子家去找弟媳妇,正巧陈二嫂也跟门口摆摊的几个姑娘媳妇一起看了这场热闹还没回屋呢,于是一群人摆起龙门阵来。
“嗐,那二流子调戏凤姐儿,阳志邦就给她出头呢!”
“是吗?那我问凤姐儿,她还说不知道呢。”
“凤姐儿订婚了,怕是被扯什么闲话吧。”
“凤姐儿订婚了!谁说的?我们都不知道啊!”
“就是,二嫂你不要摆我们。”
“真的!就在上个星期嘛!而且才出正月里的时候,李幺娘不是带着凤姐儿来我家定做了一套西装嘛,就是给凤姐儿订婚穿的。”
“呔!我说难怪这半年都没怎么见凤姐儿来赶场了。这场看到她还稀奇呢。”
“是订的哪里的人啊?”
“不会是阳志邦吧?”
“那肯定不是啊。是他还怕什么出头被说闲话啊,不直接把那二流子打趴下在当场都是轻的!”
“他替凤姐儿出了头,怕不是喜欢她吧。”
“唉,要说这阳志邦是伙子好得很,但他家里那个条件……配肖副站长家还差得远啊。要不他俩看着多般配。”
“嗐,人家凤姐儿订的人不会差。只怕订的那家小伙子比阳志邦还好呢。”
“那到底是哪家的啊?”
“李幺娘也没和我全说,只好像是江对面的……妈呀!”
咚——,一声巨响,是斜对面的苞谷花出锅了。几人的八卦也被这声炸响打断。
“阳志邦,你等等,我去买一斤苞谷花。”姚小娜招呼了一声愣神的阳志邦,兴冲冲往那边跑去。
4. 小相
乐安乡公粮站就在街市的中段,一条百来米的大路和集镇的主干道交汇,尽头就是粮站那两米多高的大铁门。红油漆在风霜雨雪的冲刷下有些斑驳。
肖凤在半道儿遇上了放学的弟弟妹妹,于是几人一起结伴来粮站等老爹下班。传达室的看门大爷认得他们,远远见着就开了大铁门上的便门等他们进去。
“幺妹,我们两个比谁先爬上去!”小弟肖华一进去就朝办公楼冲。
幺妹肖珍每次都上当晚他一步,懊恼地追着他大喊,“小哥你耍赖!”
为存放公粮,大院四下都盖着宽大敞亮的仓库,东边还有一个榨油坊,中间直接留着一个很空旷的院坝,平时过秤摊晾都方便。
粮站办公室在大院的门口左手边,两层的筒子楼,一共八个房间。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门头墙角上钉着横伸出来铁牌,上书副站长室,就是老爹肖得恩的办公室了。
肖凤和大爷道谢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两小只朝着楼梯冲。抬头看了看楼上,却见那门竟关着,按说只要不是冬天里冷,或是有重要的人在谈事,这门都会开着才对。
她想起来老子娘今天一早来赶场,等中午回到家就气咻咻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拿录音机开得震天响,然后去卧室里躺下不理人。
“等等!”肖凤出声叫住那两个皮猴。
肖华和肖珍回头莫名其妙看她,还在咯咯笑,于是她伸出食指抵住唇,“嘘~”
肖林也停住了脚步,“怎么了大姐?”
肖凤想了想,说:“我们悄悄上去吓爸爸一跳。”
四人蹑手蹑脚地到了二楼,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倒被从后面跟上来的肖英吓了一跳。
“干嘛呢!”肖英一巴掌拍在小弟肖华的屁股上。
因肖得恩想让肖英以后接自己的班,于是自她初二开始,每天放学都要她来粮站跟吴会计学看账算账。不过自打去年暑假她和赵金宝开始好上后,每个星期五下了课两人都会偷跑去集市上玩,要么看录像,要么去水库那边的草地骑单车,吴会计还给她打掩护。
几人回头看她,还没答话,穿着红色波点连身裙的吴会计从肖得恩办公室里开门出来了。
吴会计三十出头的年纪,前两年才从县里调来。她爱人是县里二小的老师,孩子也在县里上学。
“吴老师。”姐弟四人赶忙跟着肖英的称呼齐齐向她打招呼。
吴会计笑着应了,又对肖英说,“肖英,那本账你看完了吧?”
她嘴上说着边往左边会计室去,肖英连忙跟着她,嘴上说着是。
这明显是在打掩护。肖凤知道肖英跟赵金宝的事情,只是说她不听。看她俩进去了会计那屋,她才转身进了老爹办公室。
这办公室本来是正副站长共用的,去年初乐安乡粮站站长升职到县里去了后,就肖得恩一人在用。虽然一直没有新的站长任命过来,而他也没得到擢升,目前站长位置空悬。
进门靠里当窗并排放了两张桌子办公用,两张椅子对面放在桌下,两张椅子身后两面靠墙是一模一样的两个木柜子,正面刷着红漆,侧面刷的绿漆。
肖得恩坐在左边,左边柜子的钉子上挂着他穿了五年的夹克外套。
肖华肖珍两个巴在他桌子边,肖华去扒拉他的笔筒,被他喝止又去扒拉他对面桌子上的。肖珍刚刚够他桌子高,踮脚吊着桌沿和他说话,一会儿问他在干嘛,一会儿问他还要多会儿下班回家。
他对面的桌子上椅子上都堆满了账册和文件,没法落座了。肖凤回头看了下门边窗户下的那把木条长椅,大弟肖林已经从书包里掏了本书出来在看了,肖凤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扶手一侧,准备打开自己称的钙奶饼干分给大家先垫垫,却发现扶手木条夹缝里有两根螺丝烫的卷发,和吴会计那个螺丝头如出一辙。
肖凤看了看老爹肖得恩,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了分饼干的心思。干脆坐着发呆。
肖得恩是土生土长的乐安乡人,从孤儿到公粮站领导,在整个乡里都是一号传奇人物。他中等身量,瘦削身材,长得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不说年轻时,就现在四十多了,和同龄人一比,也还有人才有品貌。听说当年他在县里念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十分喜爱的姑娘,要不是碍于李家的恩情他不一定能娶李幺娘。
肖凤生来就因为有她老爹过着比大部分人都好的日子,而她娘生养了她一场,她实在也没立场去评判她的感情问题。吴会计没来的时候,她娘就已经有了疑心病,有的没的都要捕风捉影,两人开始的时候关起门来小吵吵,后来不高兴就当着孩子面也吵吵,本来就没多少恩爱的感情更不怎么和睦了。
幺妹肖珍出生后,两人隔着堂屋一个住东侧间一个住西侧间,好歹也算是相安无事叫肖凤也清净了好几年。直到吴会计调过来后,两人又故态复萌了。
肖凤体谅老娘的心情,也感激老爹的供养。站她老爹那边,他工作应酬交际来往,才赚来这些养家糊口的钱,她得理解。站她老娘那边,她辛苦持家生儿育女,只是想独占丈夫这份感情,哪里有错。非要说她老子娘有错,也就错在她非嫁了个本来对自己没感情的人,还想要得到对方的心要对方一心一意。
但谁遇到这样优秀还好看的男人能不心动呢?她当年要是能读书,说不定也能谈个自由恋爱的优秀对象,一定要好看,肖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高个子。
“小英,你还记得那个阳志邦吗?”回家路上肖凤特地跟肖英落在后头聊天。
肖英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块大饼干,含糊地道,“记得啊,怎么了?”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就录像馆门口。”
“哦,他过完年就来学校实习的,还代过我们的课呢。”肖英说着说着鬼精地笑了,看了看兀自走在最前面的老爹,小小声说,“你问他干嘛?”
肖凤耳根子突然烫起来,故意板着脸道,“还能干嘛,我看见他和人打架了!他都是代课老师了还打架,不会被学校开除吗?”
肖英果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阳志邦?他竟然还会打架!妈耶,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她真会抓重点,肖凤无语地扯扯嘴角,就听见她还跟那里嘀嘀咕咕什么“明天我一定要告诉赵金宝和姚小霞她们”。
肖凤知道阳志邦,床头桌子那桌肚里有本肖英的相册,里面就夹着一张他的一寸证件照。只是那是他初中的时候的照片了,尚有些青涩,叫她今天亲眼看到成人模样的本尊就有些认不出。
说起着照片的来历,还是肖英小升初的那一年的事情了。
*
那是个星期六。
乐安乡中学的中考录取结果刚新鲜出炉。那一年一百二十多个毕业生,有二十多个考上了,其中被县中专录取的有六个,是学校有史以来升学率最高的一次,为此特地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作为准初一生,肖英代表学弟学妹们,在毕业典礼上给毕业的学哥学姐献上欢送致辞。
伏月炽烈的大太阳炙烤着大地,也正是收黄豆的时节,肖凤正搁家里打黄豆呢。
要论干农活哪一项最遭罪?正月里背粗粪和八月里抢丰收,都没有三伏天里打黄豆来得熬人。
肖凤家后山上三亩的贫瘠坡地都种了黄豆,天麻麻亮她就跟李幺娘上山去扯黄豆,吃了早饭后又从山上背回来,她老子娘说头晕去睡回笼觉了。她带着大弟小弟和幺妹把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黄豆在院子里翻晒好。
那天气,午饭后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晒了一早上的黄豆正脆,就好就着高温用连枷脱粒。肖家院坝留得宽宽大大的,就是好打黄豆。三个小的帮着丢,肖凤就跟她老娘挥着连枷负责打。
豆萁上的毛刺钻脖子和衣襟里特别剌人,肖凤戴着大斗笠,把围裙系在脸上给自己裹得严实,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干干了湿,狼狈不堪。
苦啊!一心指着中午她老爹下了班和肖英参加完典礼就回来帮忙分担呢,结果人人都来了,就肖英一直不见人影,等她回到家晌午饭都吃过了黄豆也早打完了。
肖英蹦跶进门的时候,肖凤正在风柜的出料口铲黄豆。
“小凤小凤,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肖英才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就见肖凤搬了半口袋黄豆进来,于是赶紧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小张纸片献宝。
自己灰头土脸的干农活,肖英白衬衣白网鞋纤尘不染,还故意回来那么晚活儿都不用沾手,肖凤心里正不平呢。
她气鼓鼓地拖着袋子往墙根去,顺带拐一胳膊肘挤开肖英,“让开让开!免得沾你大小姐一身灰!”
肖英正乐呵,根本不以为意,等她把那袋黄豆紧挨着墙根码放好,又迎了上去。
这回她不玩神秘了,直接把那张一寸照伸到了肖凤脸上,“你看,好不好看?”
肖凤憋着火呢,本想白她一眼,结果就被在眼前放大的黑白小相给噎住了。
簇新的照片上是个男同学,蓬松浓密的黑发梳成三七分,耳际稍短顺在耳后完整地露出白净的耳朵。浓黑的刀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注目出来,高挺的鼻梁、坚毅明晰的下颌,中和了他原本有些文弱柔美的样貌。厚薄适中的唇抿着,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严肃的证件照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无处不完美的一张小相。
看起来是个教养很好出身不错的人,不过他那点笑也没叫他生出多少可亲近感,许是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些孤傲和高高在上。肖凤心里这样想到。
肖英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人的事迹,“我以前有没有给你讲过的,他就是中学里那个大名人阳志邦,长得好看成绩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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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出黑板报只要有他,肯定就是第一。他最厉害的就是物理,我们全县十八个乡的校际物理竞赛,他得了第二名!可太给学校争脸了!老师们都说,区级竞争他要能参加的话肯定也能拿名次,区级哎!”
肖凤分神听着,她正跟那照片上试图鸡蛋里挑骨头。
这样完美的人也有败笔的,就是他的衣服。
那是一件横条纹海魂衫。外头城市里早就流行的,是年青人的最爱。乡供销社里前两年也开始有卖,一件要三四块钱。不过这乐安乡的常住人口里,十去其一都是农民,五口之家一年收入不过一两百块,哪里买得起这样贵的一件衣服。
按说他能穿这样的衣服,应是让他的身价和距离更高了,可惜相片里这件海魂衫,领子有点松垮变形,明显是穿得久又洗得勤的结果。肖凤估摸他的家庭条件一般,再是家里宠爱,也买不起第二件。以至于他在照这严肃的证件照时,只能穿这件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想到这样优秀的读书人家境也不怎么样,自己不能读书但家境还不错,她心里平衡了些,也觉得这照片里的人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看呆了?”肖英发现了她的专注,贼兮兮地说,“好看吧?”
肖凤这才吝啬地给她一个大白眼,瓮声瓮气地甩下一个“嗯!”
肖英屁颠颠地跟上她,“唉,可惜,他毕业了,九月就去县里读中专了。那个地区竞赛要到秋季才进行,他看来是参加不了了。”
肖凤随口说着,“你好好学,读完初中也考到中专去赶上人家。”
她看都不看围着自己转的肖英,蹲到出料口接着的大木盆边,把歪在里面的老木斗铲进黄豆里,哗哗刨了两把黄豆粒填满,两手护着老木斗坑坑巴巴的口沿,抬起来往厢房走。得填装到刚刚那个口袋,等装满了扎上口子,尿素口袋结实,扎紧了耗子咬不了。
肖英亦步亦趋地粘着来赶紧给她拉起口袋撑开口子,嘴里不带停,“我给你说,他这个人可厉害了!你知道吗,今天他竟然上台唱了一首歌,是广东话的,就是粤语,叫做《偏偏喜欢你》。妈耶!你不知道,整个操场都叫得沸反盈天了!听说他还会跳的士高呢妈耶!”
肖凤听得皱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这真的是好学生吗?这种不是二流子才干的事情。想到照片上那高傲严肃的一张脸唱歌跳舞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好笑。
肖英紧跟着她在院坝和厢房进进出出,说得唾沫横飞,“好多人找他写同学录啊,他那个钢笔字真的写得太漂亮了!我都想让他写,可惜我不是毕业生。不过我冲上去给他要了一张照片,没想到他就真的给我了。”
肖凤心里嘀咕,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人家能不给你吗?
生怕她不信,肖英赶紧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用蓝黑墨水横过来写着三个字,一笔一划有条不紊,连笔基本只在最后那一两画,不刻板也完全谈不上潦草,但起势和收势霸住了左上角和右下角。区区一寸之地竟然有了龙飞凤舞的阵仗。
肖英辍学后提笔的机会少之又少,以前她读书的时候老师也说她写字好,不过那会儿她才三年级,只是一笔一划写得干净而已,谈不上这种像书法的艺术。
她老爹肖得恩也是写了一手好字的,不过他写得最好的是毛笔字,堂屋那天地君亲师位就是他自己写的。要论硬笔书法,比之这个照片,要差些许。字如其人,肖凤感叹。
肖英想到自己抢照片的艰难历程,“哎呀,你都不晓得,追他的姑娘那个多啊,好多人都跟他要照片……”
肖英在学校朋友很多,但家里就只有肖凤和她年纪相当,喊起肖凤来也没大没小的。跟两个弟弟她只会叫骂着教做作业,跟最小的妹妹讲这些她也听不懂,所以除了书本作业这种小凤不知道的,她有什么都愿意和肖凤说。
可惜,肖凤正式上初中的时候,阳志邦已经毕业了。
头一学期里,她时不时回来还跟肖凤讲一些阳志邦在中专继续的传奇。比如那个区级物理竞赛,他到中专里参加了,还拿了三等奖,被中学老师们当作激励学生的生动案例。
后来肖英自己在学校里有自己的风云事迹了,又有了很多新的同学朋友,加上初中学的东西更高深了,就很少有能和肖凤聊的东西了,尤其她开始和赵金宝走得近之后。
而那张照片就被肖英卡在了她桌肚的相册里渐渐遗忘了,还是后来肖凤收拾房间的时候才翻出来的。
她有时候农活不忙,空了坐肖英书桌上翻她的语文书历史书之类的看,会偶尔把那相册拿出来翻翻,欣赏下那张照片上的字,看看那个人。
她念完了三年级就没再上学了,对能在学校里挥洒青春的学生,难免在心里暗暗较劲,倒谈不上仇恨,但真的是羡慕中带着嫉妒。而他的海魂衫领口淡化了肖凤心里的这几分嫉妒,只剩下羡慕和仰慕。
5. 逃学
羡慕他生为男儿,家里贫困也会极力供他读书。仰慕他出身贫寒,却坚毅自信博学多才定会出人头地。
可惜没机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哪怕只是认识一下,做个点头之交也好。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太久了。不上学后,不仅没有同学,也没有朋友。
在家外头,远近村里的姑娘,不上学的十四五岁就会被嫁出去了,没人和她玩。和她一般年纪的也是新嫁来的年轻媳妇,她跟她们除了农活儿也聊不到一起去。在家里,她和李幺娘一天大眼瞪小眼,不是被她没来由的打压和数落,就是沦为她发泄对她爹不满的垃圾堆。
只有没活儿的时候,她沉浸在课本里才觉得找到了一些安宁。日子囫囵过着,她对什么都无望也无所谓,所以那会儿他们非说看好钟家要订婚,她也没说什么。
真想有个朋友可以说说话聊聊天。
*
谷雨一过,春种整个大工程,历经一个月左右终于落幕。小麦开始抽穗灌浆,下次大忙活就是收麦子了。
起早贪黑地忙活了一个星期,这天又到星期五。一早把水缸挑满又喂过牲口,肖凤十点多就收拾好自己照例去赶场看热闹。
平时赶场她都不会这么早出来,家里不能没有人,都是她和她娘轮换。这个星期赶春种的尾巴,她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今天李幺娘说腰酸背痛要在家睡觉,不去赶场也无暇盯梢肖得恩了,她这才可以早早出门多玩一会儿。
逢集日,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往集镇上赶,不是背着家里攒下的土鸡蛋、陈谷子,就是挑着正应季的香椿、野葱、折耳根,地里刨食的人家就指望这会儿卖点土货换点盐巴钱,带着这份期待,再沉的担子压在肩上也个个健步如飞。
肖凤在羊肠小道上空身走着,手上只捏着叠成一团的油布袋。都是脸熟认识的乡里乡亲,她走空身的不好意思跟大家抢路,一个个打着招呼,把路让给了他们先行。
终于从小路赶上大马路,到了坝子上,再沿着大路走上半个钟就能到街市上了。
正路口上的两层老式板壁房,穿着青布斜襟衫的矮瘦女人出门来,一扬手把搪瓷盆里的脏水泼到马路上,见到路口走来的肖凤笑眯了眼,“凤姐儿赶场去啊,今天来得早啊。到我家坐坐喝口水,等我一起走吧!”
是赵幺婶,那钟老三的媒人。做媒人的就没有不热络的,见谁都眉开眼笑打招呼。
她是赵金宝的正经幺婶,赵金宝他娘,就是她的大嫂,也是她从江对面给介绍来的。说起来,赵金宝还是他娘带过来生的,赵大伯前头那个福薄早逝的老婆只留下两个女儿,单了十来年弟媳妇才给帮他说和了江对面的一个寡妇,进门不到半年就生了赵金宝。
听说这个赵大伯娘嫁人后好些年都没生养,都说怕是不会生,后来突然又怀上了,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她那个前夫竟然喝酒喝死了。她的公婆早不在了,留下兄弟两人过活,因并未分家,那当下这弟弟没了,哥嫂自然把田产全部收走,将她赶回了娘家,没多久赵幺婶就把她带来了赵家。生了赵金宝之后,她再也没生过。
好多人都说赵金宝不是赵大伯亲生的,不过他坚持认这个孩子亲生的。还言之凿凿,他跟金宝娘早就好上了才有的赵金宝,把那头给气死的,不然金宝娘也不会被赶出来。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金宝娘也没否认,至此赵金宝的亲爹身份成谜,大家反而不好嘲笑,只暗地里偶尔道长短。
所幸赵大伯十分宠溺赵金宝,家里再穷,赵金宝要啥只要家里能掏得出来钱,他都无有不应,哪家亲生的都没他这个宠法,大家就不得不相信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赵幺婶给自己保了这么一个媒,她家大侄子又霍霍肖英,肖凤就觉得郁闷。
出于礼貌,肖凤本来也应该对她笑笑,但实在装不出来,就干巴巴地拒绝了,“不了赵幺婶,我要先去找我爸。”
“那好嘛,你先去我赶后来。”赵幺婶没感觉到她的冷淡,连声回答了笑眯眯看她走远才拎着盆子进屋。
*
“肖凤。肖凤。叫了你好几声了。”男青年的声音清亮。
路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赶场的人遇到亲戚招呼叙旧,好一番热闹嘈杂景象,肖凤没注意到有人叫自己,直到这声音在身后响起。
肖凤疑惑地回头看去,应到,“嗯?”
她很确定自己跟这个人不熟甚至算是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互相认识,但阳志邦这自然而然跟自己打招呼的感觉,他竟然是认识自己的?
肖凤有些意外,又觉得不该意外,毕竟不说整个乐安乡全部人,但至少这条集市上的人家,都多少因为她爹的关系是认识她的。
如果她还是以前浑浑噩噩囫囵过日子的肖凤,那她此时大概已经感到害羞或是不好意思,再装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可能认识自己。但现在她不会也不想。
除了,她看清对方是阳志邦之后,心里确实有些悸动。
早在那会儿肖英给她看那张小相的时候,她就心动的。他完全是她想象中的自由恋爱的对象该有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辍学能读书自由恋爱的话。
阳志邦倒也不是来搭讪的样子,他有点焦急地说,“今天早上你妹妹肖英没来上课,问了班上的同学都说没在教室见过她。后来我听说隔壁班的赵金宝也没来,刚去他家找过了,没找到。”
肖凤一听连忙正色,“你去粮站找过我爸没?我妹有时候会在那边跟吴会计学习。”
“我还没去,现在就是准备过去。”阳志邦快速答复,边说边带着肖凤一起快步往粮站去。
看来肖英和赵金宝岂止是走得近,这是已经叫大家都默认了他俩在交往,连阳志邦这个代课老师都知道了。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得先找到人。不怕他俩真的约着偷溜去玩,就怕是遇到什么危险。
考虑到她爹对肖英倾注的心血和期望,如果肖英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故意逃课,那肯定免不了被一顿狠骂甚至狠揍,肖凤寻思这事儿立即找她爹不行,不立即找她爹也不行。
不是意外,那肖英还会去哪里呢?她脑子里飞速盘点这几天她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昨晚上和今早上。
今天早上自己挑回来第二担水的时候正碰到她背书包出门,但她挑第三担水从水井下面上来时,又远远见她才走到村口,并飞快往坝子上方向去了。肖凤料想是她忘了什么东西又回去家里取,后来也果然看到厢房里书桌被她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
收拾的时候还看到那本摊在桌上的相册,肖凤还奇怪她怎么突然把那相册翻出来。里面那张阳志邦的小相还在,前后也都塞满了相片,就摊开的那一页空着,好像抽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看录像的票?肖凤突然福至心灵。
肖凤赶忙拉住前头挤开熙攘人群的阳志邦,“录像馆呢?你去找过吗?”
昨天晚上肖凤洗了脚回到厢房,早就睡下的肖英竟然还没睡着,她兴致勃勃问肖凤有没有去过录像馆看梁祝。肖凤自然是没有去过录像馆的,她只看过偶来村里放的露天录像。只她干了一天农活,困得只想睡觉根本不想聊天,就简单否定了,没人搭话肖英也没兴致畅谈,二人便没再说话各自睡了。
“还没来得及。”阳志邦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她给你说过去录像馆?”
肖凤点头,看着前面不远的粮站路口,快速作下决定,“你帮我去录像馆找,她和我提到梁祝,你看下有没有放这个录像。我爸那边我去看看,然后再去录像馆找你会和。”
阳志邦立即同意了,先行往录像馆方向跑去。
到了粮站,肖凤自然不好直接找老爹问,假作是习惯先来打个招呼,随即就到了隔壁吴会计办公室。她办公室就自己个儿伏案工作。
肖凤的个头高,加上伙食还不错并不瘦弱,她身影打窗外一过,往门口一杵,吴会计立即就注意到了她。
“吴老师。”肖凤和她打招呼,“肖英什么时候来你这里啊?我刚从家里给她带了点东西。”
吴会计坐直将身体挺板正,如她板着的脸,一点没有人前那样和颜悦色,“不知道。她现在中午都不过来的,来也是放学以后。”
肖凤赶场好几次都遇到肖英姗姗来迟,便已猜测到星期五她基本没来学习,吴会计还总给她打掩护。如果肖英真来过,她不可能说没来。
肖凤点点头转身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吴会计意外了,追着她在窗户上的影子看了几眼。
早先才传出她爹和吴会计的风言风语时,她娘总指使她来偷偷盯梢,肖凤见老娘言之凿凿的也以为老爹在外有人,就经常愤慨异常地冲着来粮站。虽然没让她真发现两人有什么,但她对吴会计横竖也没有好脸色,两人私下打照面她也难免要挤出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去挤兑对方,对方当然也不待见她。
这点龃龉两人之间可谓心知肚明。这次肖凤不给自己多余的眼神,倒叫吴会计诧异了。似是不信,她坐了会儿又起来打算追到门外看看,走了两步又回来假装拿了册账目,再去看的时候只见肖凤已经出了粮站大门了。
*
肖凤赶到录像馆的时候,正看见阳志邦背对她站门口训诫赵金宝,肖英则背靠在旁边电线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石子。
“逃课不想上课是吧?那好,下午你也不用上课了。”阳志邦一手叉在腰上,一手去解开旧西装外套的扣子,压着火气,“把你家长叫来。多次违反校规这是要被开除的!”
赵金宝二流子似的撇着一条腿,仰着下巴偏着头,眼睛在那天上扫来扫去就不看阳志邦。
听他这威胁的话一说,立马转过脸来,“你说开除我就开除我啊,你就一代课老师——”
“小英!”肖凤喝一声,打断了赵金宝,也惊动了几人。
她径直走到肖英跟前,“录像什么时候不能看,你非要今天逃课来,爸妈已经知道了,你自己紧着皮子吧!”
肖英懒怠地斜睨肖凤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书包带子站直,嘟嘟囔囔嗫嚅说,“你不说不就行了……你告状我挨打你才高兴是吧。”
那边阳志邦开口了,“是我去找的你爸。学校到处找不到你,问同学也不知道你去向。”
肖英还想说什么,只能悻悻闭了嘴,勾着头也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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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去看别处。他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那不服气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肖凤看得皱眉,压下心里那股子厌烦,“我不管你俩谁挑唆的谁,赵金宝我管不到,但小英你,我是你姐姐,不可能看着你乱来。”
肖英一下子来了劲儿,“肖凤,你以为你是我姐你就能管到我?今天是我自己要和赵金宝来看录像的,也没花你的钱关你什么事。”
肖凤张张嘴想反驳她,结果发现无话可说,心下也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有威慑力可言,只能深呼吸让自己别生气。打小肖英就不怎么叫自己做姐姐,自己没读书之后更是。她长大了,书又读得多,很有自己能做主的认知。
“肖英。”阳志邦走了过来,“下午把你家长也叫到学校,教导主任办公室。”
此时已近中午,再让他俩回学校也是放学了,实在没必要折腾。阳志邦和肖凤也不过两个年轻人,当然弹压不住正叛逆的两个小年轻。真闹腾起来,年轻火气大,动起手来也是可能的。
赵金宝和肖英两个见此,满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放下心下那一丢丢心虚,自顾往下街去了。
看着志得意满的两人肩并肩说着话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中,肖凤暗暗叹口气。但心下也知道,现在如果用强硬手段分开他们,只会适得其反,还得徐徐图之。
“谢谢你了阳老师。”肖凤准备和阳志邦道别,见他正看着自己遂道谢。
阳志邦笑笑摆手,“哪里是我。还是你提醒我才找到他俩,果然来看的梁祝。”
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张座位票递给肖凤看,“我问过了,那个录像排到现在才开始放,不过他俩已经在里面看一早上了。”
肖凤凑过去看了看,五角一张的票,两张要一块钱。她差点气笑了,合着是想看够本值回买票钱,才逃学一早上都泡在里面呢。
乡下的录像馆没城里俏销和讲究,就是一个又深又窄的大平房,整个房子黑漆漆的,最里面那面墙挂着老式电影幕布,外面临街的大门,也就是一排木板,每天早上卸下来了就要到傍晚结束才装回去。
买不起票的人,喏,那大门口墩着几块大石头,就站那上面,再垫个脚伸张脖子也能看个囫囵。不过除了那些二流子,没谁一天没事脸皮那么厚粘在那里看录像。
乐安乡是个穷旮旯,买得起票的人寥寥可数,所以售票也默认能在里面坐上一整天,不必真的按照具体的电影来买票。
要知道,五角钱能买三斤好大米,四斤散装盐巴,种地人家的粮食除了公粮一家子嚼用都紧巴巴,鸡蛋都不舍得吃,攒起来换的钱也要买盐,哪有那闲钱买票看录像。
赵金宝虽然很受父母溺爱,但若知道他是拿来买票看录像,这种眼前一过没影子的东西,只怕也不会允许的。还不知道他这钱怎么忽悠来的。也说不好是肖英的零花钱。
肖得恩一个月工资有八九十块钱,具体多少老爹没说过肖凤不是很清楚。除了工资,还不时有些过节费和津贴补贴。比如下偏远村寨做粮食检查,上县城运送公粮,都是执行重要任务,津贴自然不少。
总之这收入按年来算,就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的收入的两三倍之多,还得是那种温饱户。而乐安乡能达到温饱的农户也不过十之一二,别提屈指可数的宽裕户了。
每天上学,肖得恩都会给每个孩子五角钱作为午餐费。这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零花钱了。
集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不多,能卖给学生的午餐也不过是包子馒头凉粉面条这些吃食,馒头一角钱两个,肉包一角钱一个。就算这样,在乐安乡,大多学生也没有零花钱,午饭都是从家里带,或者饿着。
五角钱对学生来说买午饭完全足够,更别说肖英几个只要勤快从家里带几个土豆红薯或者装上一碗饭菜,都不用另外买午饭吃。五角钱反正是给了他们的,存下来咋花也是自己说了算。
这两张票钱,还说不好到底是赵金宝掏的还是肖英掏的。肖凤恨铁不成钢的想着。
阳志邦也早想到了这点,于是叮嘱道:“你回去还是让父母管下肖英的零花钱吧,别让她被忽悠了乱花。赵金宝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就去他家家访,和他家长讲清楚情况。”
肖凤点点头,又不放心道:“他和肖英一起的事……还请你不要和赵家说。就……不要多说他俩关系怎么样,我怕在学校也不好交代。”
她的未尽之意阳志邦了然,“你放心,学校是禁止耍朋友的,一旦发现越界行为,严重是要被开除的,我相信赵金宝的家长清楚这个利害关系。我会让他们把这个苗头掐掉,毕竟这个学期就是考学和毕业的关键了。”
肖凤这下彻底安下心来,也十分满意他的思虑周全,“嗯嗯,我回去也和我爸妈提下这个事情,我爸对肖英寄予厚望,肯定是不能让她乱来的。”
这事儿算暂时结了,肖凤要去陈莽子家取自己拿去改的衣服,便打算向阳志邦道别,“那麻烦阳老师操心了,我还要去办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我还没吃午饭,顺路的话……”阳志邦却出言挽留她,“一起吃个午饭?”
6. 钙奶饼干
肖凤本来已经朝对街跨出一步,闻言诧异地回看,只见他正色地盯视自己,“我刚从家里吃完饭出来,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肖凤感觉他耳尖似乎有些红。得到自己的答复,他神色竟还有些可惜和失落,叫肖凤生出来一些莫名和紧张。
这样的神色她在那些给她示好过的男人身上也见过。但这样的可能怎么会在阳志邦身上发生呢?他这样优秀的尖子生,前途无限,不可能看上她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如此一想,肖凤便平复了心思,转而说:“下回一定请你,也感谢你关心教导我家肖英。”
听到她家长似的语气,阳志邦突然笑了,“关心学生是老师该做的。不过既然这样,那我可等你下回请我吃饭了。”
肖英再无疑心,和他笑着道别,二人遂分开。阳志邦往下街去了,吃过饭正好顺路去赵金宝家家访。
陈莽子的胖媳妇果然把衣服改好了,肖凤上身试过没什么问题就让包好带走。期间陈二嫂打趣着反复问她订婚对象家的情况,肖凤都一律不太清楚敷衍过去。陈二嫂以为她害羞,也没再多纠缠。就让她这么认为好了,肖凤不想做别人嗑瓜子闲扯淡的对象。
之后肖凤不慌不忙地逛起街来。她每次赶集肖得恩或李幺娘都会给她三五块钱,一来是家里辛苦有她一份,二来她也是个大人了,她爹妈不会短着她这点钱。
家里重要的需添置的东西,她老子娘基本自己会买,所以这钱她自己可以完全自由支配。不过她也没什么别的开支,这些零花钱买来的东西,也大多是家里人都能吃喝用上的。
照常称了一斤爱吃钙奶大饼干,又买了几扣绣花线,扯了几尺黑绒布带上一打鞋底,把油布包撑得满满的,肖凤这才提着往家去。走到下街,她觉得有点饿了,便掏出两角钱买了一碗刮凉粉,心满意足吃饱了才有劲儿回去,毕竟得走上一个半小时,别提还要翻个山。
很快到了街尾,走到了来时和阳志邦遇上的那个位置,肖凤自然而然想到了他。说起来,她也溜达了小半天了,阳志邦要是去家访,这会儿也该结束往学校来了吧。
果不其然,又走了会儿,才转过路边不见人家的这个山坳口子,肖凤就看见对面走来的阳志邦。许是晌午出了点晃晃太阳,他走得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远远看见肖凤,他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招了招。
两人很快碰头,肖凤将手里的两个袋子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率先开口招呼,“阳老师家访完了啊这是。”
阳志邦笑着答应,看了眼她放下的包,打眼就看到了装着衣服的那个红蓝条纹编织袋,“这是做了新衣服啊?”
袋子拉链合得好好的,也无怪他一眼看出来,陈莽子家衣服做得好,要价也比街上另一家高,就是因为他家做好的衣服是专门送一个编织袋装的。另一家连送块粗布裹一裹都不舍得,得自己拿了包裹装。
他这一问,不免叫肖凤想起这件衣服的用途,心下有点烦躁,便含糊应了。转而低头去划拉油布兜,扒开裹着饼干的油纸,准备捡几块出来。
阳志邦看着她动作,知道她要干嘛,但她没开口,他也没着急推辞。这种圆圆的厚实的大饼干,质地绵密紧实,有很香浓的奶味,特别好吃。倒不是他多嘴馋,只是她给的,他想要。
这种饼干他家也有。他老娘是个土巫医,手里有一副治疗妇科不孕的方子,来看病的人,总是会带上罐头糖饼。这是非常精贵的物资,哪怕收到的并不算少,但家里也不轻易敞开吃喝。他老娘就把那些罐头挨挨挤挤码放在她床头那个老衣柜上面,糖饼则是用个大铁盒子装起来。他小时候就经常垫着几个枕头去够那个铁盒子,拿一块揣起来,避着人时不时悄悄摸出来啃一小口,能吃上好几天。
肖凤四下打量,想找几片干净的树叶来包饼干。这段路两边是石头山坡,长满了荆棘灌木,都没有大叶子的乔木。路上也没什么人家,不赶集的话更没什么人烟来往,紧挨路边上也没有土地,不然还能摘点菜叶瓜叶。
“阳老师,你带手帕了吗?”肖凤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开口问。
阳志邦看了看她衣兜里露出一角的手帕,“我手帕刚擦汗了,实在不好再用。要不借你的,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肖凤这下耳朵发烫了,倒不是她这么小气,其实她本也要拿自己的手帕去包,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吃凉粉擦过嘴,这才没用。
“我也刚擦过汗了。”肖凤于是也借他话头一用。
“没事。”阳志邦说,在她惊诧的表情中又很快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和不妥,赶忙说,“没事没事,直接用手就好了。”
这样说好像又显得自己很馋这点吃的,越描越黑了。
他阳志邦其实不是什么害羞的人,相反脸皮还挺厚的,平日里谁跟他都闹不了大红脸的玩笑,插科打诨轻松化解尴尬是他的长项。只是面对肖凤,他有点紧张。
梗了梗,他补救道:“正好走了这半天,还真有些饿了。”
肖凤讶然,她还真没怎么见过这样大大方方跟人要东西吃的。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但也最讲究不要赖着别人家吃喝,那很丢人。大概是穷人穷讲究的一个典型,也是穷人维护自己仅有的尊严的一种方式。
这样的坚持,肖家也有。哪怕肖家这些年宽裕起来了,但小时候她老子爹还没到粮站工作的时候,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过过的穷苦日子肖凤是记得很清楚的。
肖凤看着他露着牙明晃晃的笑容,有些恍惚。一般来说,舔着脸找人家讨要吃的,再坦然的人也掩不住一丝垂涎和贪欲。可他没有。
听说他家并不富裕,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样行事作风与众不同。一个样貌出众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能如此坦然地笑着向人要吃的,还半点没有馋嘴的样子,更完全不存在那种混子蹭人家吃喝的无赖样。真是神奇。
可能只是因为他确实好看吧。肖凤只能这么解释,毕竟她也没试过遇到长得好看的真无赖。她讨厌死缠烂打的无赖,尤其赶集的时候冲她吹口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的那些,令人恶心。
堪堪从他笑容中回神,肖凤也大大方方地直接伸手合了一扣大饼干,约莫十来片的数目,一手托着站起来递给他。
“我这手也没洗,阳老师不介意就好。”肖凤说,“今天麻烦了你也没能请你吃饭,先尝几片饼干吧。”
阳志邦欣然伸出右手接过。见她身后有赶集回家的人走来,虽还隔着不短距离但也陆续走近,便略略道谢接过了饼干跟她道别。
看她收拾好包裹重新拎起走了,阳志邦才换了左手去腾过饼干,手背踏实垫在右手掌上,摩挲着刚刚她躺在手心的位置。
拈了块饼干递到翘起的嘴边,目送她走到了二里外的几户人家门口,阳志邦这才不紧不慢转身往学校去。今天这饼干好像比他以往吃过的还要格外好吃。
*
这天午后,肖凤正在喂牛。
她兑了一大葫芦瓢浓盐水,灌了一大口,“嘟嘟~”使劲一吹,又苦又咸的盐水喷洒出去,却失了准头,溅得探出木栏门的小牯牛一头一脸。
“哞哞~”小牯牛当肖凤跟它玩闹呢,欢快地拉长脖子叫唤,一边伸出厚实的舌头舔食嘴巴周边的盐水。肖凤没忍住噗嗤一乐,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盐水,真爽快!于是又举起瓢连喷了好几口。
牛不吃盐没有劲儿,兑盐水洒在牛草上牛儿吃得更香干活更卖力,干完活儿的牛也会赏一顿盐水牛草。用嘴洒盐水,这是男人们喂牛吃草的时候惯用的法子。肖凤见男人们都这样干很方便又很好玩,她也跟着学。不想才一学就被李幺娘拧着耳朵骂她不像样不学好,后来她才知道女人不能这样干,但她就是要偷偷干。
肖凤晃荡一下葫芦瓢,约莫剩下一大口的样子,肖凤张嘴仰头,准备喷洒最后一口。刚含进一小口,就听见大院门啪嗒撞开,吓得肖凤咕咚咽下那口苦咸的水。
放下瓢看去,只见李幺娘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反手又是啪嗒一声摔上门,声音未落,而她人已经刮过正房的堂檐,直直往东侧间里去了。
肖凤皱巴着一张如满月的脸,不明所以。
只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李幺娘拧开录音机。除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扒拉土灰叽叽喳喳,三只大白鹅在东侧水坑趟泥水嘎啦嘎啦,吃上盐水苞米壳的大牛小牛满意地直喷气,周遭只剩下后山林里偶尔的布谷鸟啼和吹过竹林的哗哗风声,家里又恢复了仿佛她一个人在的安宁。
太不正常了!刚才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李幺娘似乎头巾乱糟糟的,原该背着的小背篓也提在手里甩来荡去显然是空的。
她不是上猪场买磷肥去了吗?
农人家的吃喝尽在地里,要吃得丰富多样,就得在作物品种上多下功夫,一年四季,没多少闲篇。这两天园子里埋下的那厢红心番薯藤蔓长得愈发茂盛,昨晚上下过一小阵雨,今天母女俩决定把红薯给种了,一早就请了肖二哥帮忙犁地。
种番薯的地是山脚下前些年开的荒地,地太瘦直接种红薯没收成,需得施底肥。牛栏里的大粪春种这一阵用完了,新的还没掏出来,猪粪还没沤足时间容易烧苗。为了红薯的底肥,李幺娘便上猪场去称些磷肥来用,肖凤则留在家剪薯藤。
今天星期三并不是乐安乡赶集的日子,倒是六里地外的猪场赶小集。
农民历来惯用农历,自然也就是用天干地支纪时,十二地支又直接对应十二生肖,便也约定俗成用生肖纪日。流窜行商的人们为了方便招揽人群,时常约定日子聚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日摆集市,久而久之,一些集镇的名字散佚了,或者本来没有名字,便也得了猪场马场羊场这样的地名。
六里地外的猪场,本没有天然的镇子,但作为乐安乡通往江对面和另几个乡镇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的商人们大多每逢亥猪日会在这里清货,然后过江对面去往省城进货,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一个无名的小集镇,得名猪场。
肖凤在牛棚旁边的堆垛上拉了两捆去年储下的老苞米秆子扔进牛棚,这才拍拍身上的草屑灰土,边往东侧间去看看她娘到底是咋了。
乐安乡这一带人家惯住的明三格局的悬山顶房子,有条件的人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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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做明三暗六或明三暗五格局。肖凤家的正房是老爹在公社干了几年攒了点家资后,在肖凤那无缘得见的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宅地基上新建的,正是明三暗五的格局。
对开门的堂屋往里退了两米,留了块雨雪不湿的堂檐,天暖了不用进堂屋里也可以待客歇脚,正门门楣上住着一窝春燕,年年都会孵一窝小燕子。
堂檐左右两边围拢的是东西侧间的土墙和房门,这会儿东侧间的房门开着,外间紧挨着外窗户的墙根下面,摆放着的是李幺娘的嫁妆。一台老缝纫机,白色的蕾丝盖布因为积灰浸染,已经洗不回原来的亮白,带着斑驳的灰黄。
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是肖家用旧的那张,年前新打了一张又大又新的,在堂屋里。此时这桌上歪着刚刚李幺娘挽在手臂的小背篓。
里外间的隔墙窗洞下面,也码放着李幺娘的两口朱漆梨木镂刻雕花嫁妆柜子,里头装的是她的陪嫁被子。柜子上架着她那台宝贝的梅花牌录音机,银白色的外壳,左右两个大大的圆圆的黑喇叭口,顶上是提手和旋钮。录音机旁边放着一大筐磁带,有靡靡之音,有名家戏曲,最多的是来自云南和广西的山歌,那都是李幺娘的至宝!
外间没见李幺娘,那她就是在里间了。里间原是李幺娘和肖得恩住的,自那年肖得恩搬到东侧间外间的书房里去睡之后,晚上就肖珍跟李幺娘睡。里间只有一张背靠东墙摆放的架子床,和一个靠后墙摆放的雕花大衣柜,当然都是李幺娘的陪嫁。
肖凤是在厢房出生的,打小就住在厢房里,正房修好的时候,肖林都出生了,连肖英都搬去厢房和她睡,她也就从来没住过这正房。自然,李幺娘这里间她也很少进来,只布局她大略还是清楚的。
里间没有对外采光的窗户,白天靠隔墙上的窗洞和门洞照亮,晚上打开窗洞上悬的电灯照明。为了方便办公,前些年肖得恩就去供电所开了户,把正房的电线拉了。电费一毛五一度,很多人家都不舍得用,还是用煤油灯。肖家也是,只四盏灯泡,正房里三盏和厨房里一盏。
“妈?”肖凤冲窗洞朝里间喊,没听见回应,这才去掀隔帘。
只这会儿灯也关着,肖凤朝里看,刚打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除了被窗洞透进来的光照亮的那一角衣柜,四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不该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吧?
“妈?”肖凤又喊了一声。
“……叫魂啊。”李幺娘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肖凤适应了两息这黑暗才缓过来,眼前逐渐清明。
李幺娘没脱鞋,两脚悬在床外,两腿交叠着斜靠在床上,枕头被她竖起来搭在床栏,半个身子耷拉在上面,脸朝窗洞,眼睛也看在那里,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肖凤几步走近了床边,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半干不湿的水迹。虽然已经意识到那显然是眼泪在脸上蜿蜒出来的痕迹,但肖凤还是非常难以置信。
李幺娘很少哭,在肖凤的印象里,她经常是生闷气的凶悍的撒泼的不讲道理的,和外人搭话时她又是温声细语的笑盈盈的。她的脾气完全符合她从小被娇惯的家境生活,没什么心机,也不怕得罪人,高兴不会遮掩,生气也不会憋着。
像这样需要躲起来哭的委屈样子,肖凤从来没见过。想想上一次见她哭,还是在她的亲奶奶肖凤的老祖婆婆去世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肖凤才七八岁,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猪场买磷肥吗?”这样的老子娘让肖凤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试着打探,“我看你背篓也空的,磷肥撒了?还是钱掉了?”
李幺娘撇撇嘴,平日尖细的嗓音有点哑,“我去了公粮站。”
猪场哪有粮站啊,肖凤立即明白她是说乐安乡的粮站,她老子爹的单位,“我爸怎么了?他又跟你吵架了?”
“猪场赶场人多,我想着来回懒得挤,刘家也有磷肥,贵是贵了点,几斤也是称得起的,干脆就去他家称好了。”李幺娘起身坐在床沿,仰脸看背光的肖凤,开始絮叨。
“路过粮站我不得去看一眼你爸吗?又差不多该吃午饭了,顺便在他那边吃个饭,反正又不是天天去吃。”
李幺娘到不是要去占便宜,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的行为,肖得恩对工作还是算很谨慎小心的,刻板得很根本也不会这样干。哪怕是培养肖英那事儿,他也是要她一步步考,顶多在实习的时候有个背景背书的便利。
何况粮站食堂需得内部职工用粮票的,现在虽已渐渐取消粮票了,但也还是定员定数的。李幺娘说去吃饭,只是去和肖得恩分着吃他的份。有事两个最小的去找他,他也会把自己的份直接给孩子吃。
肖凤疑惑,她难道是没吃上饭还还因此和老爹争吵所以生气哭了,这也不至于吧?那只能是,又和吴会计有关。
果然,就听李幺娘狠狠地唾了一口,“我呸!结果上去一看,就见他和吴淑芳那s……货——”她及时顿住。
又愤愤不平地恨声道:“他们正抱在一处,又是拉手又是摸脸。要不是我打进去叫破,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7. 抓现形
“站长,吃饭了。”
人未到声先到。吴会计温柔的声线还没进门已经在拐角响起,随即身影出现在门口。
谷雨刚过,立夏未至,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她把披肩的螺丝头抓了一半扎住,留下一半披着显得更有女人味儿更柔媚。
今天她穿了件黄底红花的衬衫,下配一条刚过膝的黑蓝格纹伞裙,腿上光着,只穿了一双肉色丝光袜拉到小腿肚下面,脚上是浅口的黑皮鞋。这一身又好看又洋气,乡下妇女没几个穿得起。
整个乐安乡最会打扮的女人,吴会计是数一数二的。大姑娘小媳妇,家里有点余财了,都想效仿她的穿着打扮。不过也没几个人模仿得起,毕竟她的衣服都是在县城买的,甚至还有省城大商场买的,这乡里的供销社哪里会卖这样时兴又昂贵的样式。
“嗯。”肖得恩答应一声,从书案里抬起头,才有功夫好好打量她。
年轻的时候,肖得恩在县城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对同校家境富裕青春靓丽的女同学们,他只有仰望的份儿。哪怕有一二对他示好的,他也清楚自己配不上。
吴会计,就仿佛是他那些同学参加工作后的样子,那些他当年配不上也无法真正成为朋友的同学,以他如今的地位,完全能够平等相交。
甚至如吴会计已是这样体面的岗位,也还得对他尊敬崇拜。让他恍然有种自己仿佛回到求学时的年轻朝气,而且是没有自卑和不配的年轻岁月。
而且,和别的对他诚惶诚恐的下属不一样,吴会计因是县里来的,自有一些傲慢。她对他没那么拘束畏缩,甚至有些大胆跳脱。所以,在面对她时,他总能平白生出许多年少时都没有的意气风发。
吴会计反脚踢上门,随即来到办公桌前把右手里的铝饭盒放在他面前。
见他只顾盯着自己,嗔笑道:“发什么呆呢?吃饭了。今天食堂蒸了香肠糯米饭,香肠是甜的,说是广东那边的做法,大家都说好吃呢。”
边说着她拉了椅子坐在肖得恩对面,把两个饭盒打开来。果然里面是香肠糯米饭,还配了韭菜炒豆芽。
站长位置空悬,现在粮站大小事都是肖得恩来管,名义上是二把手,实际上是一把手。
平时每逢月末月初,会计都要和他对账,别提收公粮的时节。因为来回跑两个办公室很麻烦,所幸她就在对账的时候都呆肖得恩办公室,不忙了才回自己那屋工作。一来二去,她呆这里比她自己那边还要久,就差真把工位搬过来了。
“好。”肖得恩一贯的话不多。
但接过了她递来的筷子后,给她夹了两片肉。
吴会计坐下,拿了自己的筷子就夹那香肠,往嘴里喂了一块,又夹起两块,却没往自己嘴里喂,而是放进了肖得恩的饭盒里。
“哎呀还真挺好吃的,吃惯了咸辣的,这口味还真新鲜,你尝。”她嘴上说着。
肖得恩刚捡起筷子还没吃呢,见此看她一眼,把肉给她夹了回去,只是还多夹了两块自己的。
吴会计佯装生气地睇他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又把肉夹回他饭盒里去,“你想胖死我啊,自己吃吧。”
吴会计其实不胖,顶多只算是丰腴,但爱美之心,而且夏天就要来了,她还有好些漂亮的裙子,胖一点都可能穿不下。
肖得恩没再说什么,吴会计也没再继续说话,反正两人能说话的时间还多,不差吃饭这会儿。房里默契的安静。
“唔?”吴会计皱眉,原来是在底下翻到一整瓣大蒜,她随手就挑到了肖得恩的饭盒里。
男人吃饭快,肖得恩更是从小养成的快速,这会儿他早吃完了惬意地叼着烟,听见蒜瓣在只剩油光的饭盒里磕响,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吴会计见了,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鄙夷。她出生的时候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而且作为县城人,家境谈不上富裕但还算不错,所以并没有真的体验过挨饿的日子。她也不会浪费粮食,但不爱吃的东西,不碰才是不浪费,不然吃了吐出来不还是浪费。
肖得恩不一样,他四岁就成了孤儿,族里叔伯能接济他几顿饭,却不可能养他到长大,七八岁的时候,他就自己到了李家做工,年纪小力气小干不了太多活儿所以只能吃一顿饭。十二三岁长身体的时候又恰是困难时期,还是一天一顿饭,只能省着分两顿吃,得以养活自己。
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费,盛到碗里就必须吃光,这是他的底线,家里的孩子也个个必须遵守。不过他不会去要求其他人,更何况是吴会计。
吃完饭,吴会计自然而然地收拾饭盒准备去洗,抬头却见肖得恩下巴上沾了点油渍,今天饭菜清淡,油水也清浅,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等等。”吴会计叫住他。
准备起身的肖得恩顿住,吴会计随即抽了他夹克的口袋里的手帕,叠了叠就给他擦去。
“好……”吴会计一句好了还没说完。
嘭——办公室门猛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响声震天。两人都朝门口看去。
“好你个骚.货,可算叫我抓着了!青天白日的勾搭人家丈夫!这公家单位你也敢,真是不要脸!”李幺娘尖叫着冲了进来,抬手就要打吴会计。
吴会计身量不如李幺娘高壮,又被这个阵仗唬了一跳,有些呆住。眼见李幺娘粗糙厚实的大掌朝自己脸上扇过来,临危之际她立即抬手挡了一下。
“啪——”的一声,李幺娘的巴掌扇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她是常年干惯了农活的,有的是力气。
“嗷~~~”吴会计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她痛得眼泪飙出来,只恨自己怎么腿软没跑用什么胳膊去挡。只她当时哪里反应得及,这巴掌没打到脸上已是庆幸。虽是落在手上,但这巴掌力道可没减轻,一阵疼痛之后就是火辣辣的感觉,和打在脸上也没什么两样。不用看也知道红了,说不定还得留下淤青。
“哎呀幺娘!”门卫李老头媳妇躲在门外楼梯口听见这动静,山摇地动地冲了进来,刚好见她扬手打人这一幕,一边叫得平地惊雷,一边去拉架。
偏偏,她嘴上叫得响,劝阻的动作却假,伸着手拽了李幺娘衣裳后摆将拉未拉。她表现得慌张至极,嘴角却翘得下不来,一张脸满是惊讶、紧张、窃喜、期待、新奇、鄙视,真是相当精彩。
李幺娘哪里还能注意到别的,这会儿就是肖得恩她都没空关注。她一击不中情绪激动,见吴会计躲过,反手就揪住了她那细胳膊,扯得她衣服凌乱,抡起蒲扇似的巴掌还要再打。
肖得恩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有些愣住。
“啊啊啊……你干什么?”吴会计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反手薅住肖得恩衣襟,还要往他身后躲。
吴会计抓住了肖得恩,这才叫李幺娘注意到自己男人,但见吴会计还要往自己男人身后钻,她气得赶忙去抓她另一只手。结果因为衣摆和衣袖被李老头媳妇拉住了没够着,一扬手只薅下来吴会计绑头发的丝巾。
“啊啊啊!”卷发没有直发顺滑,吴会计的头发被丝巾连着扯了好几根下来,惊得她大叫不止。被李幺娘掐住的那支胳膊也胡乱挥舞着,好几次差点扇到李幺娘脸上,叫李幺娘捏着那丝巾跟她战在一处。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李老头媳妇扯着她衣服后摆,老鹰捉小鸡似的,一边跟着李幺娘的挣动左摇右摆,一边低声劝着,脸上的笑快要憋不住了。
“住手。”肖得恩试图拉架,可两人谁也顾不上他。
主战场的两人撕打拉扯了没几下子,李幺娘头上包着的方巾也松脱在地。她为了方便干农活剪的是□□。头,生老幺的时候正是伏天,她贪凉在月子里受了风,后来落下头痛的毛病,于是便常年用一块大方巾把整个头包住。
“住手住手。”肖得恩的夹克外套在吴会计的揪扯下很快滑下肩膀,叫他一顿手忙脚乱,拉这个拉不住,拉那个也拉不住。
晃眼看见门外窗外站满了人,他一怒之下抓住了李幺娘的肩膀,费力撕开了揪扯在一起的两人,赶忙趁隙挡在两人中间。厉声喝道:“你干什么?别打了!像什么样子!”
打得眼睛通红的李幺娘闻言气得想掀翻房顶,食指一竖差点戳到肖得恩的脸上,“你——肖得恩!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和她——”她转手一指吴会计,咬着牙怎么也说不出口刚刚两人的情形,只能恨声说:“你们这样想过像样子了吗?你好意思来说我!你这样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我吗!”
“你乱说什么!我和吴会计就是正常工作,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肖得恩立即打断她,“我看你是一天面朝黄土的乱想想疯了!还不快回家去!”
李幺娘最恨的就是肖得恩说她什么都不懂,因为这代表自己配不上他,就等于自己不配现在拥有的这个家,偏偏这就是她最没法反驳的。他不喜欢她,自然看不到她的好,将他的长处比她的短处,怎么配得上。她看一眼什么都懂的吴会计,咬咬牙红透的眼睛就掉下眼泪来。
她反手拿衣袖抹了一把整张脸,又发现吴会计扎头发的丝巾还捏在手上,便狠狠往底上一甩。终于逃脱她“魔爪”的吴会计早连忙整个躲到后头去。李幺娘拿吃人的眼睛瞪着她,倒也没继续去追打。
“是!我什么都不懂!”李幺娘收回视线转去刮肖得恩,“没我一天面朝黄土的收拾庄稼,你肖得恩吃什么喝什么,娃娃们吃什么喝什么。我是疯了,疯了以为你有良心!”说完她一巴掌拍掉肖得恩抓住她肩膀的手。
她转脸看看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正挤着小声议论,见她看过来一个个都支棱着八卦的眼睛看她,看得她脸上挂不住烧了起来,仿佛偷人的是她一样。她李幺妹什么时候这样丢过人!
她心里那股燎高的火苗飘了飘,突然又想到这些人看她笑话也是在看肖得恩的笑话,说不好会影响肖得恩的工作。虽然她不满肖得恩有了工作后两人隔阂越来越大,但也知道正是肖得恩有这个工作,她这个家的日子才过得这样好,连带她也更受人吹捧。
想到这里她心里开始有了点后怕,止不住的眼泪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脸来,却撞上唬个脸冷着眼看她的肖得恩。
她梗着脖子咽了咽,见肖得恩也一竿子打不出个屁来,只好说,“你工作的事情我管不着你,但今天的事情,你回去要是给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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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交代,以后就都不要回家去了,反正你在外面你也过得下去。”
肖得恩见她懂事,心里刚想说舒服了点,却又听她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你不要脸的话!”
他顿时心里又窝火起来,但眼下情形又不得法子,憋了会儿想再说教李幺娘几句,就见她扭身捡起来头巾和进门就叫她扔在地上的小背篓,气冲冲地从让开道儿的门口挤了出去。
“幺娘,幺娘。”李老头媳妇跟着她往外走,又假意追了两步,最后摇着手停在了楼梯上,看她头也不回地挎着背篓踢踢踏踏地几个大步就下了楼。
她又转到二楼栏杆边站着看,见她走过粮站的大院坝,径直出了开着的便门,往家里方向去了。一路上遇到闻声而来看热闹的人叫她,理也没理。
“李幺娘,到底怎么回事啊?”粮站食堂的大娘拉住她悄声问到。
还真是巧了,这李老头媳妇也是叫李幺娘。不过她本家并不姓李,大家想不起来也不会去想,反正她嫁给了李老头,这李老头在家里排行老幺,大家就惯叫她李幺娘。
幺娘这个称呼在乐安乡,有两层意思。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排行老幺的男人的老婆,晚辈或者平辈表示尊重,口称幺叔和幺娘。还有一种,则是对大户人家的小女儿的敬称,因为不方便直呼其本名。
两个李幺娘,刚好就对应了这两层意思。李家是乐安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族,和江对面的钟家不同,李家往上数个十几代出的不是大官,而是出了个富商,可惜根基不稳,富不过三代,还犯了事,置下的田产都充了公。
好歹曾经富过,犯事没影响到族亲,比起贫民有家底得多,也才能在困难时期恩荫到肖得恩。其实李家并非只帮助过一个肖得恩,也接济了不少人家。因此,十里八乡见着李家人都要敬重几分,李幺妹就是因此辈分见长。
门卫李老头本也是李家庞大支系的一个,他家境败落,但占了住在集镇上的便宜,光棍到近四十,才终于被介绍了这个媳妇李幺娘。这个李幺娘娘家是乐安乡最偏远的九道坎,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别说儿子不好说媳妇,就是姑娘也不好嫁。当媒人和李老头拎着一口袋脱粒好的烂玉米上门去,她家便欣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两个女人,本来没可比性,偏那会儿差不多同时成了家,年龄相当,连称呼都一样,自然难免被乡里乡亲放在一起议论了一番。只是她俩到底背景有差异,高低哪里用分呢。肖凤的老子娘李幺娘就这么一直占上风占了十几年。
直到,粮站来了个吴会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老头媳妇这位李幺娘,可算迎来她的上风了!
“大娘,咱们先下去吧。”李幺娘亲热地拉住食堂大娘的手往楼下走,围观热闹的一群人注意到她俩这边也跟着下去了。
虽然她进屋之前也没看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但从李幺娘的打骂里也知道,那必定是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呗。一想到之后她将作为第一个见证人给大家绘声绘色讲述今天的一切,她就兴奋得不得了。
“都散了,各自工作不干做什么呢?”肖得恩自然不可能去追李幺娘,见她走了就赶紧驱散来围观的人。
见到竟然还有粮站外头的人也进来在围观,他心里火起,正要叫看门的李老头,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他一眼瞪过去,“大门怎么看的?粮站这么重要的地方外面的人怎么能随便让进来!”
“走走走走走!”李老头一缩脖子,赶忙转身赶人,比肖得恩的语气还凶还积极。
*
吴淑芳?谁啊?
肖凤听她娘嘴里冒出的名字,脑子里懵了一下。随即猜测到,这难道是吴会计的名字?说起来肖凤还真的不知道吴会计的名字。也或许知道过,但从来没叫过也没人叫,就没了印象。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总之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女人。
“抱……抱在一起?”她老爹的腌臜事,肖凤真有些难以启齿。
倒不是因为她感到多么羞耻,而是实在震惊纳罕,“他们不怕人看见吗,光天化日的还拉手摸脸?!”
“何止!”李幺娘冷哼一声,“我要打吴淑芳,他把人护到身后。我说吴淑芳两句,他还帮腔反过来骂我,说我不像样子不懂事!”
肖凤也出离愤怒了!这还是那个对工作严肃、刻板、权威的人民公仆吗?还是那个跟婆娘闹矛盾只会躲避、不接话不吭气的好丈夫吗?还是那个和她平等商谈、明事理的老子爹吗!
“爸他怎么能这样说你!”肖凤一甩手,转身掀了隔帘就往出走,“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明明是他们做得不对!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
李幺娘没想到这个乖巧懂事还有些懦弱的大女儿会突然这么勇,等她人影出了里间才赶紧站起来,到了外间却见肖凤人已经过了堂檐往院门去了。
见肖凤来真的,她这才着急了,“小凤你等等!你听我说——哎哟~”
她脚步哪有小年轻快,只一着急就在东侧间的门槛上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顾不上蹭破皮的小腿,又一瘸一拐追上去。
边走边喊,“我和你老爹吵架,你一孩子管什么?你给我回来!”
8. 议论
正气愤的肖凤不为所动,眼见人就要走下田坎去了,李幺娘站在院门口吼到,“你要去也给我把红薯种完了再去!日子不过了!活不干了!饭不吃了!”
肖凤正冲到田坎上,险些被她老子娘这番大转弯的话拉个仰倒。
从这个高点眺望出去,远处山脚下像条银蛇的大马路,它往乐安乡集镇上延申,远远地,乡政府三层的大楼清晰可见。再往上去,一个平缓的小山丘挡住了,那个山丘后头就是粮站大院。
脚程够快的话,一个半钟头就能到那里。只是一个半钟头后,气头上的劲儿估计也要消了。
见她住了腿,李幺娘才放下心来,蹭破皮的小腿一阵火辣辣,她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你爹吵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要是去和你爹吵,像什么样子?以后哪家还敢要?”
转念想起肖凤已经订婚了,又不甘絮叨,“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肖家的,一个二个都来气我!我种着一家子土地,我操心一家子嚼用,你爹这辈子对黄土里这些事都指望不上,你们就不能让我顺顺心吗?”
真是无理带倒一片,搁以往肖凤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毕竟谁能拗得过李幺娘呢。
但肖凤这会儿忍不住了,“有人要是什么好日子?没人要就活不了了?我这是要去找我爸理论,也是为了讨个说法,怎么反而又不对了。”
李幺娘没想到她会回嘴,还是这么有理有据,一时间愣住了,转而是无地自容的羞愤,还没想到要怎么说教大女儿,憋屈劲儿上来,眼睛又红了眼泪又来了。
她这辈子真没受过多少委屈,更别说这样没法说的委屈。哪怕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心生怨怼。何况肖得恩这个冤家给自己委屈受就算了,怎么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也这样气自己!
肖凤见她一副被自己欺负的样子,转念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奈何是自己老子娘,还能断了咋滴,只好压着胸臆中的不甘,耐着性子去迁就她。
“你一天不自己生闷气谁又老是去气你。走吧走吧,去种红薯,我和你干。我只要一天不被嫁出去,又有哪一天耍性子不干活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自顾绕过李幺娘,往堂檐下去扛锄头了。
见肖凤径直扛锄头下地,没人和她面对面眼对眼的唱对台,李幺娘这眼看要唱起来的独角戏也进行不下去了,在女儿这里生出来的那股委屈也偃旗息鼓。
眼睛里还含着那眼泪泡,嘴里嘀咕,“还说不是欠你们肖家的,这三句话挑不起来吵一架打一架的缩头乌龟架势,简直和你爹如出一辙。专门生来气我的!”
她恨肖得恩和自己正面冲突就龟缩的脾气,宁愿他和她当面大吵一架大打出手。她李幺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从来就是有气出气的,她本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甚至是新婚的那几年,她自觉和肖得恩也算有几分夫妻和谐甜蜜的日子,直到肖得恩考进了粮站,一切就天翻地覆了。
以往他也不会和她说考学的事情,说了反正她也不懂,但两人还得出双入对搀扶支撑地干农活,总也还有说不完的话头。自从他端上铁饭碗之后,尤其后来当上官了,农活基本没空沾手了,天天也见不着几次人影了,两人便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了。
她心里憋闷,奈何找他吵也吵不起来,闹也闹不起来,郁气无处可撒,不自觉就会倒给孩子。一来二去的,一个个都觉得见不着几面的爹千好万好,天天跟着屁股后面数落的娘千烦万烦。总之,坏人就是她。
以往小吵小闹就算了,但这次实在太过分,必然不能让肖得恩就这么轻易过去了,他必须得当面承认错了改正才行。李幺娘心里琢磨开来。
*
这天傍晚,上学的孩子都回家了,野放在外的牛马都收了圈,烧红的霞光都渐渐暗下去,肖得恩还没见人影。
因心里有气,李幺娘早早就和孩子们吃过了饭,锅碗也早刷干净了,没给肖得恩留下一口热乎的。
“还劳累凤姐儿你给我送来了。”肖四哥站在他家黑压压的矮茅草房檐下送肖凤,还在连声道谢。
肖凤笑着回他,“一点红薯藤而已。倒是谢谢四哥借的磷肥,我家买了我背来还你。这红薯四哥你家要是种得好了,我家种不好,到时候我可要来你家讨吃。”
肖四哥花白的胡子稀稀拉拉,笑得翘翘,“到时候你们不来讨,我也会给你们挖了背过去。”
“要得!”肖凤脆生生应了,这就离开了肖四哥家往村口去。
肖四哥是肖家旁系族亲,是肖家寨肖家家族里最旁支也最穷的一户。换工春种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话赶话地,跟李幺娘求了一捆番薯藤种。
老农民家什么都是宝贝,更别提是新品种的粮食这种精贵的,除了国家推广的,哪家自己的优秀品种,轻易也不会随便分享。但真的分享了,也不会张口收礼要钱。
肖凤家的红薯是独有的橙红皮橙红果肉品种,叫紫云红心红薯,是前年她老子爹肖得恩去外省学习培训特地带回来的。
原先本地种的红皮白心红薯,筋多肉硬,蒸煮烤出来都比较干。这没见过的紫云红心红薯筋少肉厚、干吃脆甜,熟吃最适合烤的,烤熟的果肉橙红诱人,吃起来流蜜软糯。
肖得恩统共带回来的不过十来个,肖凤全给埋在园子里看着,发了两大捆薯藤,去年种了一大片。肖凤折腾了蒸熟炒炸烤各种吃法,来肖家换工帮忙的都吃过,大受欢迎,当时就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讨走了好些回去发了种。
肖四哥一个老头子鳏夫,自觉吃不了那么多,也就懒得专门讨一两个来发,临了要种了,才找她家要。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只说紧着她家先种,还有剩的自己再来收捡。
李幺娘自己答应了就忘了这茬,加上今天这出,肖凤知道她想不起来。所幸忙活一天自家种完了,还有得剩的就割了给肖四哥送下来寨子里,也顺便想来看能不能先堵到她老子爹。可惜也没有。
这个时候是大多数人家吃晚饭的时间,没什么人在路上晃荡。
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肖家寨通上电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点灯吧打煤油也要花钱,为了不摸黑吃饭,都会趁着傍晚料理完饭菜和个人卫生。天一黑下来,要么早早睡觉,要么月色好才出来院坝或者晒场玩耍放风。
肖凤在路口站着看了看,还是不见人影从大路上来,心下暗忖她老子爹难道今天干脆要来个避而不见,躲过去?总不会是有什么工作要连夜忙吧?可以往他就算是要加班,也会在肖英肖林几个放学过去的时候说一声,或者请路过的亲戚带回话来的。
她老子娘心绪不佳,她也没敢细问今天是个什么情形,但这次如果两人再爆发争吵,破坏力肯定是不同于以往的。
周围只听见人家户里饭桌上隐约的动静官司,鸡鸭牛马似乎也知道日落而息,没了咯咯哒噶噶啦的闹人动静。
老幺爷家的大黄狗从大路上无声穿过,看见肖凤,汪汪冲她吠了两声后认出了她,又摇着尾巴回家去了。倒是吓飞了村口那棵大梓木上的几只鸦鹊,拍打着翅膀围着大蓬大蓬的树冠扑棱了几下,又一头扎进了树叶里。
肖凤懒得等了,便转身准备回家,这条百来米的小径,是肖家寨的主干道,两边挨挨挤挤前前后后的都是各家各户的土墙房。
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是茅草房,只有两户是翻新盖的石棉瓦,一家是村口第一户酿酒的徐酒师家,一家是位于中间的老幺爷家。而路的尽头,会路过老幺爷的大儿子家院坝,从那里拐上去就是直通她家的上山道。
老幺爷和幺奶育成了七个子女,头尾两个是儿子,其他五个都是女儿。老幺爷的大儿子比肖得恩还大几岁,已是五十出头,小儿子却还不到四十,大儿子的大女儿,跟小儿子差不离的岁数。
因为两个儿子年纪相差太大,大儿子结婚后赶上分配土地就分家单过了,小儿子出生时土地分配都已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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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老幺爷做主把老两口的土地都给了小儿子,便是两老跟着小儿子过,以后养老送终也算小儿子的。
农村人家有守旧不分家的,也有讲究分家的。不分家的就注重一个表现家族团结,外姓人家不敢欺负上来。分家的主要怕被议论不团结,但分家哪里就真的分了家族亲疏,真有外人欺负上来,一个姓氏的还是紧紧抱团的。
肖家家族人口多,也不怕分家被诟病,大多是子女成家就分家。至于分家分房,只看有条件没条件。老幺爷大儿子成家早,原也是一大家子住在茅草老宅里,直到亲弟弟出生后,老幺爷才做主把现在这块挨着主道的地皮分给他家修房子,搬出来住。
才走近这房子,肖凤就听见大堂兄家院坝里传来叽叽咕咕的谈天声。
“真的啊?大嫂你看到了?”抑扬顿挫的夸张嗓音这会儿就算刻意压低着,肖凤也一下听出来了,是她大堂嫂。
老幺爷的大儿子,养活了五个子女,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行二但都叫大哥,于是他媳妇也都叫大嫂。
“是真的啊大嫂我摆你干嘛!”短短的一句话从这副圆润的亮嗓说出来,硬是转过了七八道弯。
肖凤心道果然,这位也是大嫂,是肖六伯家的大儿媳。
这两家住的隔壁,两个大哥前后脚娶媳妇,两个大嫂同一年进的门,要好得像亲姐妹,又暗地里要比个高低。就跟两家紧挨着的院坝一样,共用一道半人高的泥巴墙,分了个明白。
此时这妯娌俩吃过晚饭出来,隔着院墙探着身子,嘀嘀咕咕大声小声地分享着不知道哪来的闲话。
肖凤不是见人就要寒暄几番的性子,也最怕拉家常。她这两位大嫂,一个赛一个能说会道,她又刚订完亲,平日碰见她俩总要被拉住调笑一番,想想她就直犯怵,完全应付不来。
虽无意偷听,肖凤也只能趁着天色暗淡停在路边树影下,只希望她俩赶紧拉呱完自己好回家。
“今天在榨油坊李幺娘亲口给我说的啊!”见大堂嫂不信,六伯家大嫂赶忙伸长了脖子,一手遮掩着嘴边凑过去,“……说是当时肖大叔和那吴会计抱一起亲嘴哩,她俩一推门看得真真的!”
隐在阴影里的肖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李幺娘是李老头媳妇。她看不见她俩,她俩也看不见她,幽静黯然的天色却放大了装模作样的悄悄话,她俩在说的,不就是……
肖凤私心里其实不是很相信这是真的,她琢磨了一整天,侥幸想着说不定是她老子娘疑神疑鬼,所以看错了。她那会儿想冲出去找她老子爹,也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个清楚明白。
可现下这好像由不得她不信了。不过才半天,这个事情已经传到了寨上,只怕是乡镇上已经人尽皆知了,说不得过了今晚,往后在路上跟人打照面,人家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
“天爷!亲……亲嘴。”大堂嫂怪叫一声,又赶紧压低声音,“大叔娘能饶得了他俩?难怪打起来!我还说呢,晌午那会子我喂牛呢,看到大叔娘走过我家院坝,也没说跟我打个招呼,我冲她背影喊了一声她也没答应,我还以为是没听见。”
说着又低声啧啧,“唉哟,亲嘴……真的丢死个人,这把年纪了,小年轻都不敢吧。”
“可不是吗!”六伯家大嫂当然不会让她话落到地上,立即接起来,“凤姐儿这眼看着就要结婚的,不知道有没有她老子爹这么敢。”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看后山上肖凤家的方向,又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捂着嘴嘻嘻嘻地偷笑起来。
这下肖凤只觉得五雷轰顶了,攥紧两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到她俩的话意,又被恶心得几欲作呕。
不行不行,滚滚滚,不要想,想别的,别的!
那妯娌俩还在叽叽咕咕没完没了,肖凤闭上眼睛给自己洗脑,辣子茄子洋柿子……白菜青菜油菜……凉粉饼干阳——一张浓眉大眼的俊脸突然闯入脑海,给她吓得赶紧睁眼。
9. 争吵
“汪汪汪——”几声狗叫从山上传来,是肖凤家的大狼狗的声音。大狼狗长得凶悍,是生了大弟肖林时和李幺娘在娘家坐月子完给带回来的,她家独一户离寨子远,又在半山腰上,很需要这样的大狗来看门护院。
大狼狗那会儿还是小奶狗,一家人也没谁想着给取个名字,就小狗小狗的叫,一直叫习惯了就把小狗当名字了。
现在肩高长得快到了肖得恩的胸口,六七十斤威风凛凛,一家子还是小狗小狗的叫,连大狼狗也觉得小狗是他的名字。没拴着的时候,在厨房煮大骨头叫一声小狗,它听见了就风一样就跑过来等着投喂。
小狗的叫声打断了两妯娌的悄悄话,生怕是肖凤家上面下来人,会听见她俩在传小话,便赶紧摆摆手各自转回屋关了门。
肖凤也担心是李幺娘见她还不归家跟了出来,要叫她听见了可不得了。还好这俩比她还利索,两家安静下来,她也不再多想,直往家赶。
远远看见山上田坎边,那片隐约反白的天空勾勒出小狗立在田坎上英武的身姿,时不时地汪汪两声,却没有往下跑的迹象。估计是看见她了,小狗的目力那是不一般的。
“今天你们都早早睡觉吧,别浪费电。”眼见天色不早,李幺娘早早地催孩子去睡,势必要清出个场地来和肖得恩解决恩怨。
肖凤被小狗挤着拉开竹篱笆大门进来,就听到她老子娘这样吩咐几个弟弟妹妹。
她知道她的打算,却也大感意外,毕竟以往他俩闹矛盾吵嘴,从来也不避着子女,甚至当着子女的面,李幺娘自认占着个弱,才好更为不依不饶。经常不是呼天抢地责怪肖得恩对不起她父母一饭之恩,就是搞起连坐大喊一家老小都对不起她。
想着刚刚那两妯娌有鼻子有眼儿的小话,肖凤心下有些恐慌。对她老子娘来说,这次不只是抓了现形,她老子爹的态度和表现,也把他心里对跟李幺娘凑活过的感情十成十的现了形。
肖凤想了一整天,加上刚听来的消息,深觉的这次要是闹不好,他俩离婚都有可能。
改革春风吹了十来年了,离婚这个词不算多时髦,但在这九曲十八弯的乡旮旯,仍然是个稀奇事儿。有那拳头硬的男人用离婚来恐吓女人,却没有那挨拳头的女人敢开口说一句离婚单过。
真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夫妻,便是喝药死了也不会去离婚。
不说谁,便说辈分低但年纪和老幺爷差不多的肖四哥夫妇,因家境最不好,肖四哥是个讨好的和善人,跟谁都乐呵呵的,只爱说点大话,关起门来会和婆娘拌嘴。
他这老伴年纪比他还大两岁,却在五十岁上头就喝了敌.敌.畏走了。
四嫂不爱串门走亲戚,一个寨子里住着还是亲戚,但肖凤都没见过她几次,连面目都没什么印象,只模糊记得她佝偻在田地里的身影,和那一角红褐色的摞着补丁的头巾。
肖凤倒是记得她清冷的葬礼上,来了一个娘家族兄。肖凤那时候才七八岁,坐她爹旁边蹭菜吃。男人们爱吹着牛喝几口酒,席面上摆的四个菜没怎么动。
四嫂那被灌得摇头晃脑的娘家族兄,大着舌头跟一桌的肖家弟兄抱怨:“这堂妹的小女儿前头才刚办了结婚酒,大儿子给添的两个孙子都上村小了,多大的事情都过来了,眼看享福的年纪了还想不开突然去喝敌敌畏……”
在这山路十八弯的乡里乡村,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可能不会说一句离婚,自绝也能结束了婚姻。
想着她老子娘那样敏感执拗的性子,肖凤有点担心,打算劝几句。她指着牛圈楼上苞米壳堆里的狗窝,拍拍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狗示意它去守着牛睡觉,小狗伸着伸个舌头哈喇气不肯走。
“嘎嘎~叽叽叽……”四下漆黑的院墙脚传来鸡鸭声,鸡鸭还没收。这些都是李幺娘的宝贝,尤其那些乌骨鸡,自己家都很少舍得吃,也很少去卖了换钱,倒是有时候肖得恩去县城开会会抓一两只带走。
李幺娘把这些鸡鸭看得眼珠子似的,以往她一看天色不早,都会早早收回来。就是让肖凤几个去收,她也会跟过来点算,或者收完了过问几句数对不对,今天这都顾不上了。
肖英不管小狗了,趁着肖英几个被李幺娘催着洗脚的功夫,她进了厢房,在门后口袋里铲了一升烂苞米。
“哚哚哚~哚哚哚~”她一边抓着苞米撒在院坝里,一边诓唤着四下的鸡鸭。
当空的半轮月亮在薄云后忽隐忽现,就着这月光,眼神还能把鸡鸭看清,飞快点数喂完,都赶回栅栏里,肖凤这才回厨房去准备倒水洗脚。
几个小的都各自回屋上床去睡了,厨房里就剩李幺娘一个人坐在矮凳上泡脚。白炽灯悬在正中的饭桌上方,背对着灯光坐,李幺娘面目陷在阴影里。
看见肖凤推门进来,她动了动腿,左右脚互相摩梭搓洗几下,这就打算擦干。她习惯性地朝旁边的条凳伸手,却摸了空。
肖凤见她左右顾盼知她在找擦脚布,四下看了看,不知道是谁在她前头洗的脚,给挂在了大灶旁的条凳上。肖凤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给她取了来。
“妈,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就别跟我爸再吵起来了,我来说他。”肖凤拉开饭桌边的条凳坐下,“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论论道理。”
刹着半新布鞋正要往外走的李幺娘听了她前头一句,本能就要制止,听完她后头的话才把到嘴边的制止收住。
这大姑娘已经订亲了眼看就要嫁人,不用像那几个小的要避着免得没脸,叫她看着也算是在家事上先教她了。李幺娘这么一琢磨,心里又打算开了。
但她嘴上不饶人,“什么叫我跟他吵,是我不占理吗?我还说不得他了。”
肖凤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要辩解,“不是说你跟他吵,但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哪次是他先开腔,回回好像都是你先跑去数落,搞得咄咄逼人,最后你就有理都变没理。”
“那我不开口他认错吗?还不是他更有理了!”李幺娘呛声,她自然知道每次的争吵总是这样的结果,但她就是忍不住啊,“……横竖都是他有理。”
“那倒是吵了这些年,他哪次认错了。”肖凤叹气,“你俩这些事,我作为子女,哪有插嘴的份。”
“那你还说今天你来和他论理?”李幺娘走回来在她对面条凳坐下,一边弯下身去提鞋跟。
“我怕你把他惹恼了……(他要跟你离婚怎么办)”肖凤嘟囔着吞下了后面,现下她是不敢把这个可能说出来的,说了她老子娘肯定要跳脚。
要说以往,她只觉得父母争吵令人厌烦。但现在,她自觉也看明白了几分二人之间的关系状态,她希望有她的介入,能成为他们说开讲透的契机。
二十来年的老夫老妻了,又是打小认识的,要真说一点感情也谈不上,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个家本身是靠他们一点一滴同甘共苦地撑起来的。
但是肖凤觉得,同甘还得能先体谅心疼对方的苦,这样得来的甘甜才是真正的甘甜。没苦过哪知道什么是真的甜。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甘之如饴,更怕的是,觉得对方比自己苦得少,觉得对方更轻松。
肖得恩和李幺娘的婚姻,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结成的夫妇,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原本可以说开的事情,就不要拖成一辈子的怨怼了。肖凤也不想和妹妹弟弟们煎熬在父母冷脸相对的家庭氛围里,更不想这个家散掉。
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次估计是个大坎。要是闹得她老子爹没脸,真影响了工作前途,说不定她老子爹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离婚,她老子娘不得要死要活。
但这次要让自己闷不吭声,自觉子女管不着父母,肖凤也心里不甘。她不想管那些忤逆犯上的教条,总之不讲理乱来的老人不配让人敬重。
她老子娘或许在家里有点不讲理,对上她老子爹就疑神疑鬼的,但她又有什么错处,要忍受丈夫这样的背叛?
何况,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私心里,她认为她老子爹是个讲理的,不是乱来的人。尤其自打和他敞开聊自己的婚姻大事后,她不信自己的父亲真会是这样龌龊的人。
*
肖凤洗完脚倒掉水,跟她老子娘相对无言地坐了没几分钟,她老子爹在小狗的汪汪吠叫中回来了。听见他给院门落锁,娘俩都没开口。
肖得恩爬上田坎,就见厨房的电灯开着,照得山尖上的篱笆缝隙透亮。想到路过的茅草屋,多是煤油灯照得影影幢幢,从窗户透出明明灭灭的微光,跟自己家完全没得比。他心里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成就感,内心深处的愧疚又挥散了几分。
他挺直腰杆推门进厨房,不意外李幺娘会等在饭桌边,但意外肖凤也在,而且正看着他。比起李幺娘盯着靠墙的碗柜不给眼神的样子,大女儿显然是心知肚明还有话要说。
肖得恩内心里刚压下的几分愧疚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儿没那么好糊弄。他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
“爸。”肖凤终究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仓库检修。”他隐去了因为闹剧安抚吴会计的事情,简单应答,随即便去拿门后的大红胶盆,放水缸旁边地上,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肖凤见她老子娘这次挺沉得住气,一点没有要抢白的意思,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她老子爹又是打太极推磨的应付,直叹还得自己来撕捋开来。
她起身去灶台上提开大铁壶,肖得恩便拎走去往脚盆里兑水准备泡脚。
“还没吃饭吧,给你热点菜饭?”肖凤随口说着,就捅开煤火,取下墙上挂着的小瓢锅架上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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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嗯一声。
肖凤自顾往锅里打了两勺酸菜豆米汤,又挖了一小勺猪油进去,再舀三勺玉米掺大米蒸的冷饭,等火气上来菜汤慢慢烧开。
“今天的事情,寨上都知道了。”肖凤拿着铁勺摁压拍散冷硬结块的饭团,“爸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幺娘冷哼一声,倒是没说话。肖得恩拿出上衣口袋里的阿诗玛,抽出一根点上,兀自抽了一口。
肖凤等他吐了一口烟,也还是不说话不吭声,切身体会到了几分李幺娘和他吵架吵不起来的烦躁。
但她终究不是她老子娘,不会因为沉沦感情就轻易气得自乱阵脚,“我只是个做子女的,本来没什么立场说道你们二老的感情问题。但是这个事情,我妈说的是她看到的,是一个样,别人说的,是别人看到或者听到的,又是另一个样。我信我的父母,所以我也不想在你还没说明白的时候,就相信其他人说的。”
肖凤不想浪费功夫,翻了两下咕嘟咕嘟冒泡的菜饭,边说,“你不说明白,我妈不说明白,我们子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免你们有一方冤枉委屈。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我就信。”
又等了会儿,肖得恩还是兀自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还是没想开口的样子。
李幺娘先耐不住了,撇了肖得恩一眼,“还要听他解释什么?他这就是默认了,维护那个骚.货——”
肖得恩猛地瞪向她,教她顿住了话头,又低头去抽他的烟。
肖凤只觉得脑壳开始痛了。以往他俩要吵起来,李幺娘喋喋不休越来越大声,肖得恩越沉默,她就会越来越耳鸣头痛。
“今天在粮站里就是这样,我还没把那个女的怎么样,他就慌忙帮上人家了!要不是他……”李幺娘自知在孩子跟前说脏话没理,但也没停顿几息,愤然数落。
“妈,你让我先说。”肖凤打断她,把热好饭菜的小瓢锅端道饭桌上,看向肖得恩,“爸,我觉得你是个讲道理明事理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让妹妹弟弟们,都因为这个事情,对你失去了敬重之心。”
她顿了顿,细看肖得恩神色有松开的迹象,“你不说明白,明天寨上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那些话有多难听,我给你说不出口。但你要是不解释,我,还有妹妹弟弟们,也会把你的默不作声当成默认,把别人说的当真。”
肖得恩又吐了口烟,这才慢吞吞说了句,“这事儿和你们孩子无关,你们也别瞎听瞎信。我们大人自己会处理。”
“我都要谈婚论嫁了,也别拿我当小娃娃。”他好容易开口说的却是废话。
肖凤一点也不满意,“你不说,那我们就认为这事人家怎么说就是怎么真。如果是真的,这事儿,你做得太不对了,不仅是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自己的道德良心。你以后在这肖家寨,在这乐安乡,怎么站得住脚?”
李幺娘见她说得还算得心,便也不冲上去了,但对肖得恩还是气难消,换了条腿翘着,微歪着头扬起下巴又去看那烟气飘忽盘旋的山尖。
肖得恩泡脚水凉透了,就开始擦脚,他没去拿干净的布鞋来,今天也没人去给他拿,他便直接刹在了脱下的布鞋上。
肖凤受不了他这龟缩的样子,只好加把火,“爷爷奶奶从你很小就不在了,你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大,打不退骂不倒。你经常给我们讲党的好,新中国新社会才让你有机会读书翻身,还凭本事端上了铁饭碗,难道你就这么堕落了,成了你的斗争对象吗?”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肖得恩立即斥道,并警告地睇肖凤一眼,端了水盆出去泼,任门开着没带。
这种老封建大家长的话,肖得恩轻易不会直斥,哪怕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时候他必须拿出这个最严厉的态度出来。肖得恩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的勤奋成果,容不得别人质疑挑战。
肖凤被他看得瑟缩了下,她心里不认可他的斥责,但她知道和他没法讲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怎么去讲。只眼下这事儿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占理,她不会退缩。
要不说她是肖得恩的女儿呢。以往她也是那龟缩性子,父母吵架她不会掺和一点,而现在她决定掺和了,也和肖得恩是一样的执拗性子,不撕捋明白不松口。
肖凤坐到李幺娘旁侧的条凳上,等着肖得恩倒水回来。刚刚这把火是加得有点大了,但显然也是加对了。不是这把火,恐怕不能叫他多说几句话。
她预感他倒水回来多少也要说几句的,哪怕他不高兴。
过了会儿,出去倒了半晌水的肖得恩终于回来,看这娘俩两尊神佛一样一动不动,平复下去的心情又隐隐浮躁起来。
大弟肖林听到动静,也摸了过来,木着张脸杵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走,也不问。
10. 回娘家
“我和吴会计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情。”肖得恩才闷声开了金口。
本来这就是他今天在事发后做下的决定,现在在家里说出来,也是对此后的承诺,“以后你们,尤其是李幺妹你,没事不要老往粮站跑,你不一天暗戳戳地盯着我,叫小英暗地里看住我,就没人会多想。”
“我?”李幺娘听闻此言,本来因为他前言生出的几分满意,瞬间消失个无影无踪。
她抢白辩解到,“我……我叫娃娃们看着你不是关心你,怕你没日没夜的忙工作忘了还有一个家在这里,不然你以为哪个稀罕盯着你!难道要那起子外头的人关心你啊,你才稀罕是吧?”
“你做没做你晓得!”肖得恩不想和她没完没了的吵,甩下这句两人吵架他惯用的话。
眼看李幺娘又被他勾起怒火来,肖凤的脑壳更痛了。她老子娘是曾经暗地里神叨叨地和她说盯梢她老子爹的话,只是没想到对寄予厚望的肖英,她也这样干。
她最开始的时候懵里懵懂的,也会仔仔细细回来给李幺娘汇报,后来发现她总是不死心不相信地问这问那,于是后来她再被吩咐盯梢,回来也只装傻充愣。
她不开窍的孩子眼里,能发现什么有根有据的事?那些没有根据的事,她也编不出来,瞎说混说的没得搅了浑水。
见他俩又到了要互相戳心窝子的环节,肖凤不顾什么孝道了直接叫停,“不要吵了!你们两个这样不解释不沟通的态度,叫外人看去,只会越传越真。”
肖凤看看气鼓鼓的老娘,又看看兀自坐下拿调羹大口吃饭的老爹,“本来是几句话可以说清楚讲明白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两老有什么好躲来藏去的。”
肖凤盯着李幺娘,“妈你想要我爸做什么怎么做,直接光明正大的告诉我爸,只要不是什么歪缠,他能把你拒了还是咋?拒了不就是他认了正事儿他不做,他会这么傻吗?”
再去看肖得恩,“爸,你一个大男人,开个口是会把你怎么样,你在外面指挥上下盘靓条顺,也没见你开不了口说不明白。跟我妈好好坐下沟通,是会折了你尊严还是打了你的脸面?”
听到她这样不掩饰的指点,老两口不盯着对方戳了,枪口一致对外朝肖凤厉色看来。
肖凤心里是好笑又索然,不过也知道要收收声,“我一个娃娃,是没立场说教你们老人家,你们爱听不听。只是你们大吵小闹的,一天阴着脸不高兴,我们作为孩子,也是一天心里不得轻松。你们自己换个位置想想,你们要是作为子女,父母一天到黑就是这个样子相处,这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说完她也不想再看他俩的官司,径自起身拉了肖林就走,路过西侧间就要把肖林塞进去。
已经快和肖凤一样高的肖林站住不动,肖凤没能推动他,倒听他哑声开口问,“大姐,爸妈到底怎么回事?今天粮站里到底怎么回事?”
还以为这小子要多犟着不问呢,肖凤收了推搡他后背的手,“都是没影子的事情,爸他只要还想保住饭碗和往上升,就不可能自毁前程。咱妈你也清楚,她疑心病重。至于吴会计,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咱们管不了她。而且爸打的包票应该你也听到了,他说出来的话不可能食言的。”
想想又怕明天两个小的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嘱咐道,“咱们明白事情的轻重就行,剩下的是爸妈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去。咱家还能散咋地?你明天和小弟跟幺妹也说说,说点他们听得懂的就行。快睡觉去吧,别操心其他的,你们好好念书就行。”
肖林沉默了会儿,到底没说什么,进了西侧间,肖凤便也转身进了厢房。
肖英也没睡,还在伏案写东西,自动与外面发生的一切划清关系。
从来父母吵架,她才不会跟肖凤肖林似的在旁边干看着煎熬,大人的事情哪里是孩子能插手的。她自己躲一边去当不知道得了,偶尔还会带上肖华肖林两个萝卜头,反正等会儿他们自己也就吵完了,不也啥事儿没有。
她知道大姐心情不好,不过谁叫她非去多管闲事,便对肖凤也不看不问。肖凤也知道她脾气,自己心里闷着把火,更不会去搭理她,脱鞋脱衣就上了床睡下了。
*
第二天,村里果然传遍了肖得恩和吴会计的事情。肖凤去挑水,下地去干活,但凡碰寨邻,无不招呼完了错身而过后开始自以为切切地私语,要不远远地打量着自己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肖凤自顾忙活,懒得搭理,当没听见没看见。
但李幺娘可不行。
她以往做姑娘家和刚嫁过来的时候,别个要是私下议论她,多半是因为她的衣服裤子料子值钱,或者她的样貌如何出众,她的言行多么和善大方。哪怕后来和肖得恩吵吵闹闹传出来了,也不过被非议几句她不懂见好就收,但她就当别人是酸她她高兴。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真真成了别人眼里嘴里的笑柄。她心里是一时半会儿也忍不下去,但偏偏还不能去和人理论。
吃过午饭,母女俩去家门口那座山脚下开的荒地种土豆。
肖得恩夫妻俩爱吃土豆,几个娃娃天生的土豆脑袋,哪年要是种得少了,还得去娘家背点回来吃。前天已经种了半亩土豆,但完全不够家里全年消耗的,不过肥地不多,好些都得种苞米,这土豆就往贫地上种。
这块地是肖得恩夫妇结婚的头一年里在属于自家的这个山头上开荒出来的,全是大片大片的茅草根和灌木丛,再往上是裸露林立的大石头和瘦弱的野树林。野地里自然也没通达的道路,除了上山放牛闲耍和赶狗撵野兔的人会从旁边的茅草路踩过,基本是人迹罕至。
母女俩昨天才在另一半上种完了那红薯,剩下这一半也不浪费,种土豆正好。
本以为离人群远一点干活能躲开点议论,谁成想,不到两个钟头的功夫,这开荒的地里竟是来来回回过去了好几趟人。男女老少,皆是大着嗓门打个招呼之后,又嘀嘀咕咕长长短短地又走远了。
熬到晌午,肖凤被接二连三的人看麻了,李幺娘却越来越不耐烦,干脆开始拿农活撒气。锄两抔土盖住了土豆芽种,就不再堆垄了。
种土豆最讲究堆垄,不然风吹雨打的,土层薄了,土豆没法扎根结仔。而且没有宽厚的堆垄,泥土盖不住新土豆,被太阳晒了就发青发黑,吃了会中毒。
肖凤不想自己干完还得给她返工,于是劝她回去简单煮个面条弄个晌午饭打发时间,顺便糊弄下肚子,不想她直接说不干了,回去收拾收拾自己要回娘家。
肖凤看她扛起锄头真的要走,傻眼了,“不是,你跟我爸昨晚上还没说明白呢?怎么又要去外婆家了?”
“我和他说不明白,叫你舅舅们来和他说。”李幺娘丢下这句,便自顾往家去了。
“现在去你哪里赶得及,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啊!”肖凤喊不回她,一屁股坐地上,和小狗跟剩下大半没种的土豆相对无言。
合着昨晚上她头给他俩开好了,他俩后来也还是按照以往的老样子结束的呗。没招了,真的是没招了!
结了婚就过她爹娘这样的日子,就这还是叫许多夫妻都说很可以了、很不错了的日子?她只觉得可怕,换她这样过,她宁愿早点重开。更别提她恶心那钟老三恶心到不行,这婚,她是结不了了。
李幺娘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裤,径直抄小路往娘家去。她娘家是乐安乡的李家村,因只与江对岸隔了条虎跳河,所以距离正当中的乐安乡政府相当远。
从肖凤家这里抄小路走过去李家村,脚程再快再能走的人,也要至少大半天工夫。要是途中挑拣一些路段走大路,就要至少一整天。
但走大路,还可能遇上路过的牛车马车拖拉机,不拘什么,能捎上一段也是极好的。只是这年头哪来那么多车马,要是赶集的时候还可能多点,可惜今天是星期四。
乐安乡全乡没有一个地方的大集是在星期四赶的,因为星期五是乐安乡最大的赶集日,就隔一天,就是赶着买什么东西,也能等等这个大集。
李幺娘打定主意要回娘家,肖凤哪里拦得住,她不喊上肖凤,肖凤也不敢跟,而且家里的牲口哪里离得了人。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法托给哪个亲戚照看一两顿。
所幸这娘家李幺娘是回惯的,一路上的人家她都认识都熟,不怕她路上出什么问题。
“凤姐儿,栽土豆呢。”又有人路过打招呼。
肖凤抬头望去,不是大堂嫂又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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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大堂嫂又问,“刚看大叔娘回去了啊?”
“嗯。”肖凤想想又加了句,“去做晌午饭。”
“哦~”大堂嫂看她不打算多说,自顾找了一堆话掰扯起来,“我在下面地里栽几颗糯玉米,想着来问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赶集,好叫你到到我家门口等等我。”
“不去。”肖凤想都没想就回答。
明天赶集,自然是不能去了,她爹妈这一出,还不知道整个乡里怎么指指点点的议论。她是不怕被人说,但也不高兴让人看西洋镜。
李幺娘这么着急上火地要回娘家,明天赶集她也顾不上,也是觉得没脸出门。她最是爱凑热闹,赶集这样的大热闹她不能去简直是痛苦。从结婚后,乐安乡的大集,她很少缺席。
大堂嫂没得个笑脸,见也打探不出来什么消息,也不生气,又自己打了几句哈哈便走了。
肖凤跟这个大堂嫂没差辈分,倒是差着十好几岁,性子脾气更是南辕北辙。平日里两人除了正常的亲戚招呼,是说不到一块儿也玩不到一块儿,又哪里经常一起约着赶集过。
她特地来一趟,打的什么主意当谁不知道呢,不说破就算了,偏偏还要装模作样,令人生厌。
*
下午肖林几个放学回来了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回去的小狗来找她。
她打发他们回去,“你们自己去热饭菜吃饭,中午炒的菜都在碗柜上面那层。”
“大姐,我们吃完饭回来跟你一起种。”肖林答道。
“别了。这里我加紧天黑前能种完。”肖凤准备把家里的事安排给他们,“你二姐呢?”
“二姐和我们一起回来的,爸说这几天她不用去吴……那里学习。”肖林不想提起那个女人。
肖凤明白,“那吃完饭就让她把猪草剁了煮上,要是煮好了我还没回来,就把猪喂了。你去割草喂牛。天黑前把鸡鸭鹅喂了收圈,仔细数好别丢了。”
肖林还想说来帮忙,她看着撵着狗跑的两个小的,又赶紧补充,“记得把你们作业都做了。你看着小弟和幺妹的作业。你俩不许跑寨上贪玩不写作业。”
肖凤给小人们和牲口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肖林这才带着两小只回去了。小狗不肯跟他们回去,陪着肖凤到天擦黑,才算把这块土豆堆垄完。
肖得恩跟肖凤前后脚到家,也是事赶事,在新小麦收上来之前,粮站要清运完陈麦子送到县面粉厂,这几天都在加班加点分装称重出库,星期六星期天都不能休息。
一晚上和次日一早,他都没见李幺娘,只当她赌气在屋里睡觉,他自顾不暇,就也没过问。
*
李幺娘这趟回娘家,竟是到了星期六也没回来。
肖凤本以为她是想躲过星期五,毕竟赶场人多可别让人看了乐子。结果到了星期六,两个小的在家一天等到晚也没见她人回来,肖凤这才催她老子爹第二天去粮站打个电话到李家村那边问问。
星期天一早,肖得恩就用粮站的手摇电话往老岳父家所在的李家村虎酒厂去电话。
这年头用得起电话的单位也不多,整个乐安乡,就乡政府几个重点部门和下辖的几个国营单位才会安装。
李家村虎酒厂原是老李家的祖产,清末那会儿出的那位富商老祖宗,便是在黄水河的知名老酒厂,搭上了路子做了分销商后发家,战乱年代酒厂停工,他带回了一位老酒师,把那老酒厂的酿酒方子在李家村复刻出来,建了虎酒坊。李家就此兴盛。传到第三代掌事人,正是李幺娘的曾祖父,因惹了地方军阀,酒坊缴没。解放后,酒坊收归国有,由省政府直管。
现今虎酒厂跟李家再无任何关系,只这个曾祖的大房长孙,李幺娘辈儿称李大爷的,在保卫处谋了个看守大门的差事。
这通电话正是挂到了保卫处。李大爷常年吃住都在酒厂,很少往李家村的家中去。肖得恩这通电话自然立即得不到李幺娘的确切消息,还得等李大爷托路过的村里人打听,或是这人顺路回村,才能叫家里来酒厂回电话。
吃过午饭,肖得恩挂的这通电话还没回音,肖凤押着肖英才在地里打回两大竹篓猪草,就见李幺娘带着自己老爹和弟弟已经回到了家中。
11. 有福
原是外公和舅舅们经不住她几天的纠缠,把自家的老马套上车就赶来了,随车来的,还有一大麻袋土豆和一提篮大枇杷。李家村挨着虎跳河,低矮的河谷地带种了枇杷和橘子,每年都比其他高地要早成熟上市小半个月,个头还又大又甜。
不用李幺娘催,肖凤跟外公和舅舅打过招呼,又叫肖林去拉草喂马,便到厨房去忙活开了,要尽快整治出一桌饭菜来。
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重视脸面的人,但凡有客来,坐下半个小时,最迟一个钟头之内必须招待上饭桌,不然就是礼数不够。对于外客尚且如此,更别说自己人亲戚。
还好中午煮的一锅黄澄澄粉甜的老南瓜汤,热热就能端上桌,还有昨天她老爹买回来的一块熏豆腐还没动,正好切了炒一盘。再割半条腊肉洗干净,切几个土豆,最后煮上一大碗亮晶晶的香辣粉条,就齐活了。
有客在,吃饭都必须在堂屋里,才显得郑重。
李老爹看了眼墙上天地君亲师位,下面木板钉成的壁龛当中摆放着□□画像,前头还供着一升大米,三柱线香燃剩的香灰洒落在大米上,问道:“大妹婚期定下了?”
李幺娘知他想问什么,答道:“还没定。上次是来商谈,走个形式。等正式定下,娘亲舅大的,怎么可能不给你们知道。”
李老爹这才稍微赞许点头,“商谈最好也该我们在场,江对岸钟家,早些时候跟我爷爷也是有来往的,算是知根知底。有我们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好帮你们拿拿主意,别让人家把我们大妹拿捏了。”
李幺娘自然知道她老子爹的心思,无非是认为李家还是当年的风光,上哪里说句话都会让人看重三分。这话儿,年轻的时候她是十成十信的,这些年过来,心里也明白了,李家的风光只有李家人才自以为是,真要说还剩两三分已经是顶天了,只有大家扯闲篇讲故旧的时候才会带出一点。
心里这么想,加上她现在心思重点都不在这上面,便也撇嘴道:“您也说是老祖宗时候的交情了。你们放心,两家就是通个气,正式说定,也是订亲当天的事情,肯定叫你们在场。”
这一带的人家大都家底不丰,婚嫁很多仅剩下点仪式,彩礼嫁妆这些实际的大钱,大多拿不出。讲究的人家,还能把仪式走完,没有余钱讲究的,酒席也置办不起,男方家带来一升玉米或者半袋陈麦子,便把媳妇接走了。商谈订亲接亲,一天就能走完所有仪式。
肖凤端菜上来的间隙,就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暗暗不忿,这亲说是没定,却也基本没差。也只好在她这门亲事是涉及到财物的,才能拖上这一拖。
肖家钟家都算薄有家资,这婚嫁的钱财论定了就要送上,但没有哪家愿意彩礼送上了,新娘却迟迟不进门的。彩礼嫁妆论清了,半年之内新媳妇必须娶进门,增加一员劳力,也尽快生下养大新的劳力,不然拖越久可叫婆家越吃亏呢。
*
这天没接到李家那边的回电,肖得恩早早忙完了最后一批麦子的清运就下班了,到家时太阳都没落山。
还没进门就在院门口路上看见肖林肖华跟着小舅子用弹弓打麻雀,招呼过知道老岳父也来了,在堂屋里等他。
他心里门清,李幺娘为着粮站那事儿搬来老泰山是压他的,但到底这悬索落下,心中还是十分不满。只他也隐下未表。
孩子在门外竹林玩耍,大院门就开着,肖得恩径直进去,才走到西侧间窗下,倒跟堂屋出来往厨房走的李幺娘先对上了。
李幺娘张张嘴,还没开口就被他满眼的不爽刺得瑟缩了下,垂下眼的工夫两人走了对过,她不屑地撇嘴,就看见肖凤迈出一条腿站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肖凤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分神关注着门外动静,就想她老子爹回来先跟他说声。李幺娘让她杀只鸡做晚饭,她烧了水正烫毛呢,等她听见说话声,忙擦手出来,也没追上带着气劲走得飞快的肖得恩。
看她爹娘对面话都不说了,她心里也没来由来气,都是属倔驴的,别费劲拉拔了。她回身继续去拔鸡毛。
“怎么才开始扯鸡毛啊?”李幺娘心里憋气,进来就要找点茬,“天黑都等不到你这顿饭吃。”
肖凤想反驳,吸了口气又顿住,还是不要添乱了,干脆就不作声。
李幺娘没撩到架,一边到处翻捡,一边絮叨,“真是欠了你家几父子的。个个都跟我甩脸……都跟你说了要放酒酿子炒,酒酿子呢……要拿最大的那口铁锅,汤不要炒干了……一点都不教你省心,跟你家几父子真是过不下去……大汤匙又放哪里……”
肖凤觉得累了,“妈,你会跟我爸离婚吗?”她随口问着,手下动作不停,滚水烫过的鸡毛挺好拔的,就是一股子腥臭味熏人。
李幺娘拿着个大土碗正到处找舀素菜汤的大木勺,猛地听她这句就顿住了,撇头瞪去,“你这么想我跟你老子爹离婚?好让他去跟那姓吴的过好日子?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了他!”
肖凤纳闷了,“那你也不想和他离婚,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谈呢?你们这么一通又一通的吵架和冷战,现在你又扯外公舅舅进来,我爸又要面子,要是这么一来他先不干了真跟你离,你要怎么办?”
“你还帮他打抱不平了?觉得我拉上你外公和舅舅欺负他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李幺娘只觉得自己生的也不跟自己一条心,气闷极了。
“我敢帮哪个?你们两个硬要争个输赢出来,争出来做什么呢,不是要离婚吗?那争出来有什么意思?”肖凤失望。
“要说我帮,我也是帮我们姐弟几个。算了,你们闹吧,闹掰了你们各人再成个家,我们几姊妹自己去讨饭讨生活。”说完她也不管李幺娘,端了装着鸡毛的撮箕出去了。
李幺娘被她一番话点到心思,心里很不得劲儿,大木勺也不找了,酒酿子也不去舀了,站灶台边发愣。
她平日里气郁不乐,是爱找着肖得恩吵架,但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他吵,无非是想闹腾闹腾让他说几句软话。也不是真的要跟他论个输赢,他那么傲气一个人,没来由地认错就是折了他的面子,她看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要难受。
李幺娘想着当年他在李家做工,上山下地,难免被别人欺负,但哪怕是被笑话,只要他没犯错,他也不会跟人低头。
可以说,养活自己的一碗饭一个面窝,都是肖得恩起早贪黑勤快干活换来的。李老爹夫妇也没有为了一口吃的刁难他,答应一天一顿,就是扎扎实实的一顿干饭,没拿粥水糊弄。
他甚至还能在干完活的空余时候挖些土药材去集上换钱,攒到了念书认字的费用。李幺娘便是那会儿就看中了他,心里暗自决定,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人了。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消磨了她原来那股心气,如愿跟他成家多年后,竟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可能是她发现肖得恩跟自己开始没话说的时候,可能是她觉得肖得恩对自己敷衍了事的时候,可能是别人开玩笑说她有个这样有本事的男人还不知足的时候,可能是大家都觉得她只会无理取闹的时候,可能是没人站在她的立场体谅她为她说话的时候。
所以她总想吵架的时候有人帮她一起指责肖得恩,所以她觉得这次必须要让娘家人替她教育一下肖得恩。有人是和她站一边的,站她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她心里才会多少有点快意。
但她没想过,这样是在争输赢。也没想过,这样的局面要怎么善后。
肖得恩一个大男人,总是要主动承担点什么的吧,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吧。不至于他真的会想跟自己离婚吧?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从来没想过。
肖凤把撮箕放到院墙的瓦面上,捡了根木棍扒拉散开,这鸡毛晾晒干了,能扎鸡毛毽子来打,或者卖给收零碎的也有几分钱。
堂屋的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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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背着身子支棱着耳朵听里面说话声音,刚一路过来也没听见传出什么动静,不知道在说什么,是个什么情形?
里面的人自然能看到她在,所以仿佛也故意避着她,没在谈话,一直沉默。鸡毛晾好还没声音传出,她也不磨叽了,走到后院门去后头菜地里扯炒菜要用的葱蒜。
直到上菜吃饭,肖凤也没再试图去探听他们的谈话。
*
第二天一早,肖得恩天麻麻亮就起来去挑水,让肖凤把昨天的好菜都热了,又蒸了饭。外公和舅舅跟一家子吃过丰盛的早饭,拎着两只大公鸡,赶着马车就要回李家村去了。
肖凤最终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但看外公和舅舅对她老子爹一如既往的良好态度,似乎不是来给这个女婿教训的,倒像是寻常来走了回亲戚。
如此估摸,应是一切都很好。除了李幺娘不高兴。
肖凤跟着李幺娘拎着两只大公鸡把人一路送到村口大树下,她老子爹带着几个娃和外公舅舅先道别上了小路往乡政府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舅舅牵着老马去套寄放在老幺爷家院子里的车架,肖凤不远不近地站在村口路上,听见她外公嘱咐她老子娘的话。
“我和老五都问清楚明白了,肖得恩他没那胆子,你就放心好了。再说你一个女人家,只管照顾好家里,拉扯好几个娃娃,也给他省点心。他这工作来得不容易,你要是闹得太难看了,他别说升官,保不保得住饭碗都不好说,你何苦来哉?他这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这个工作多好啊,这十里八乡的,不见得人人认识乡长书记,但可以说人人认识粮站的肖得恩啊。谁不说我李老者有个好女婿,女儿有福啊。”
李老爹跟李幺娘絮叨,没有太大声,但也没多小声,肖凤听得七七八八。
她说了不想偏帮两个人中的任何一方,是真心的。这两人,各有各的执拗,也各有各的不容易,她只想他俩能互相体谅。所以听到外公这番偏帮女婿数落女儿的话,别说李幺娘不高兴,肖凤听了也难受。
不过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会儿没答应但也不吭声,就是没多大意见的意思。她也就更没有出头的理由。
“凤姐儿让让,马车来了。”李老五从后头赶着马车追上来。
肖凤让到旁边人家院坝上,马车走到跟前,才看见车板上还坐着她二堂兄。肖凤简单招呼一声,把草绳捆着的两只大公鸡扔上车板。
把爷俩跟要临时起意要蹭车去李家村相姑娘的二堂兄送走,肖凤就要跟她老子娘回家继续忙农活了。
路过大堂嫂家门口,早等着看热闹的妯娌俩赶忙招呼,“大叔娘,大伯这才来住一晚就走了啊,是来做什么?”
肖凤抢白道:“送了两篮子枇杷来,他们河边的枇杷熟得早,知道我们都爱吃,年年记着呢。”
搪塞两句,打断了这些人看乐子的心。
这事儿就这样,了不了,都是就这么着了。李幺娘兀自沉默一天干农活,到下晚时候,才算跟肖凤开口说了话,道是想吃豆腐了,让肖凤去挑水,今天的晚饭她来料理。
*
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做豆腐是件劳累人的活儿,一板豆腐大半天时间是要的,对农村人家来说是件重大的事儿。
但豆腐是极其珍贵的好东西,不是那专门卖豆腐的人家,也不会经常做,只在大房小时逢年过节才会做上一回。尤其黄豆价高,也不适合作为主食,对农村人家来说,应急缺钱就卖黄豆,所以轻易也不会消耗太多黄豆。
地里的重活儿才忙完,下一波重活儿要玉米出到三四片芽叶,就得挨片田地除草。这才难得的农闲时间,又要折腾磨豆腐,肖凤任劳任怨地拿扁担挑水。
挑最后一担水的时候,肖凤在湾子井边远远看见她老子爹下班回来的身影,等她挑着水回到家,就见肖珍和肖华站院门口,似在等她。
12. 和好
肖凤惯例放下担子歇气,看他俩踢踢踏踏大姐大姐地喊着跑过来,问道:“怎么站门口呢?”
肖华先跑到她跟前,小声地说,“大姐,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啊?”肖凤莫名,“怎么又吵起来了?”
她问着也不指望两小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又挑起担子往家赶。
进院门,远远就看见她老子爹在拉草喂牛,没看出什么不高兴来,反正也不见高兴。她折身把水挑进厨房,见她老子娘在灶前盛菜,不用细看她脸色,已经从叮咣作响的碗瓢磕碰声里知道了她的心情。
水缸已经挑满了,这担水放着就行,肖凤拿簸箕罩上免得落灰。
“怎么了?我听小弟和幺妹说你们又吵了?”肖凤走到灶前把炒好的菜端到饭桌上。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李幺娘把炒勺磕在锅沿上磕得当当当,“一回来就问我是不是出气了是不是满意了,本来想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现在我还真就是不满意了!”
肖凤见她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说:“我去喊他们吃饭。”
她走到门外喊一声几个妹妹弟弟,转而去牛圈。肖得恩正靠在牛圈门上看着牛吃草,时不时伸手摸两下小牯牛的脑袋。
“爸,吃饭了。”肖凤喊他,又问:“你跟我妈又怎么了?今天粮站有什么事吗?”
他早上走的时候和外公跟舅舅告别,神色没见勉强,而且明显外公和舅舅根本没说他什么重话,甚至怕是压根没管那事儿就是相谈甚欢。
肖凤推测他不可能是还在生那个气,就算心里有不舒服,今天都上班忙活一天了,也该消气了。现在又这样态度,那只能是工作上带来的气。
肖得恩意外地看她一眼,但并不打算和她多说,“没什么,你别过问。去吃饭吧。”
肖凤也知道他不可能轻易直说,只关切道:“这事沸沸扬扬的,会对你工作产生影响吗?”
不防被她说中,肖得恩心里是既难堪又有些后悔,但大男人的面子不容许他表露,更何况是在子女面前。
*
从那天到现在,快一个星期了。开头那几天,街头巷尾的见着他肖得恩,还背后议论纷纷,也就两三天工夫,这些人新鲜劲儿也就过去了。
不过,甭说那天确实没做什么,在肖得恩私心里,哪怕真的有了点什么,他也不觉得真能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哪个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不风流?那史书上还多是美谈。
清运陈麦子的这几天,县长及陪同的粮食局长等几位领导正在周边地区巡查,今天中午到了乡里,挨个政府部门和单位视察。因先到的粮站,他便一直随同,一路也都好好的。
下午从高山头黄牛畜牧厂视察结束准备返程回县里了,从畜牧场返回乡政府的路上,粮食局长把他叫上车陪同。
“小肖啊,你工作做得不错,粮站也管理得井井有条,好好保持,年终一定得报上优秀模范单位。”老领导徐局拍拍他大腿。
肖得恩无有不应,两手握住老领导的手,“徐局您放心,我一定再接再厉。”单位评优,那就能个人评优,晋升指日可待。
老领导伸过另一只手又拍拍他激动紧握的手,“单位要保持优秀,个人啊,也不能忽视。不仅是去年、今年,还有明年,到时候才好更进一步。”
肖得恩激动的心情冻住了,去年粮站首次评上优秀单位,今年初他已经保持住了,今年也要保持,刚领导嘱咐还要明年继续保持,不可能是随口一说的激励言辞。而且还强调个人也要跟上。
乐安乡粮站的上任站长,便是前年工作突出,去年初评上优秀单位和先进个人时升任调走的。按说他只谋个副转正,保持了两届评优,个人荣誉也没落下,不可能升职这么艰难。
他迟疑着想再探探领导口风,徐局已经先开了口。
“还记得当年你来问我分配工作,我就给你说过,以你的背景,就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来,能走到多远多高,看你的本事。你是我掌眼的,你的工作能力我信得过。所以,只有个人作风这一点了。要知道现在你是实际的一把手,在这个位置上,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坑腾出来了,后面人才有机会。我相信你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这话可以说是完全说明白了。终究是当年提携他的老领导,没和他太多云里雾里地绕。
他当年在县城念完初中,便在公社当了个小小的统计员,农业技校复办前,作为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他早早就开始了复习,头批便顺利考上,又谋得了图书馆的杂物管理和清洁卫生工作,才叫他顺利念完了书。
老领导当时是校图书馆长,对这个农村出来的很爱看书学习的孤儿,很是赞许。后来老领导转调到了粮食局,他也还常探望来往。毕业前分配,对于留在县里和去到乡镇上,他去请示老领导意见,后来便回到乐安乡进了粮站,从库管员一路做到了现在的位置。
没想到再次受到老领导的教诲,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觉得脸上比被扇了几巴掌还响亮还疼。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只是因为这个事情竟然闹到了自己视为父母的老领导跟前。
“你要庆幸事情影响不大,我也是今天才晓得,其他领导都不知道。但为了以后长远考虑,今年就不要冒进了。好好保持住现在的成绩,明年,最迟后年初,肯定没问题。”
这是老领导走前嘱咐他的话。
他仔细回顾前后,思考了大半天,也没揪出来到底是谁把这个事情捅到了老领导面前。可疑的人太多了。
但思来想去,要不是李幺妹莫名其妙跑到粮站来闹这一出,何至于引出这样的乱子。于是他自然而然怪上了她。
*
肖得恩看肖凤一眼,只说,“没什么影响,没你们孩子的事情。”
他又从牛圈楼上扯下一把嫩草拆进牛槽里,“以后我和你妈的事情,你也别掺和。只要她不瞎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闹出什么笑话来,我工作她也影响不了。女人家顾好家里就行,你们姐妹几个以后成了家,也别学你妈这样。”
这话肖凤听得不爽了。不仅是说她的,还有指责她老子娘的。哪怕她心里也觉得李幺娘有时候是无理取闹,但肖得恩这番带倒一片女人的话,就是让她心里很难受。
下意识她就想反驳,但立即想到如果挑战肖得恩的权威和脸面,恐怕更加火上浇油,带来什么未可知的糟糕后果,只得按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那就还是影响到了吧。我不懂你们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和仇怨,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当时你能和我妈走到一起,不至于是我妈还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的。”
见肖得恩兀自喂牛也不知道有没有仔细听,她继续说,“要我说,你也别把这个气撒我妈头上,要不是你没让她安心放心,她至于一天疑神疑鬼的,至于一直和你吵吵闹闹吗?你要是真的对那吴……没有什么想法,我妈和你吵的时候,你就该和她说个明明白白。又不是你说了她听不懂,你自己不清不楚一声不吭的,她就是个围着土地和庄稼转的,搞不明白你工作的事情,她想得多不正常吗?”
肖得恩停了动作,没看她但也没说什么,肖凤继续好声好气地说着,“我们姐妹以后怎么样,我们自己会过。你们老人没给我们做个好榜样,我们再不济也知道不学你们这样。”
或许是她放软的语气和有点小心翼翼的态度,这番说教的话,叫她讲出来,反而还有几分可怜和惨淡。
可能也是因此,肖得恩难得冷静下来。虽然觉得多少有点被冒犯,但也没在这个当口继续犯大家长的毛病。
听完了大女儿这番话,他咂摸着又一次被惊讶到,近来这个孩子给了他不少惊喜。惊讶之余,他心里又升起来一股骄傲,他肖得恩的孩子,不就该是这样有见地的吗。
想想她最后那句有点受伤的话,肖得恩有被她惨到,“好了,是我们长辈不好,倒叫你们娃娃担心了。爸听你的劝,以后会和你妈好好的,尽量不吵不闹。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着了。”
见自己老子爹听劝,又诚恳地重视自己意见,肖凤这才总算是稍微满意了。
她不知道肖得恩在工作上具体是什么作风,但对于他在家里在妻儿面前这种封建大家长做派,她可太清楚了。那种天生认为男人就是权威的观念,这村寨里这乡里甚至可能别的地方,都一样。
她不指望跟肖得恩这些天生权威的长辈论什么思想观念,她本身读书少,论这些只会让人笑话。反正至少现下,示弱有用,就别费九牛二虎之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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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什么书上才有的大道理了。
*
肖得恩说到做到,虽然脸上没见笑容,但脸色不再黑云压顶。
晚饭一家子吃得安安生生。难得的是李幺娘,她也没再紧追不放。按照以往,她心里不高兴,吃饭必定少不得碗筷摔摔打打。
吃过饭,肖凤拉着肖英一起洗碗,她在大盆里洗,肖英在小盆里清。李幺娘则开始催几个小的洗脚,等那仨洗完了又催肖英,最后还破天荒地催起了肖凤来。
“你也先洗,我之后洗。”李幺娘说。
“啊?”肖凤纳罕,从来基本都是她最后一个洗的,因为要封火。
“你和我爸先洗啊,我还要封火呢。”说着她就准备去窗户下面的铲兑好黄泥的稀煤。
李幺娘先她一步拎了灶前装煤的胶桶,“今天我封,你赶紧洗了去睡,明天我们要早早起来做豆腐呢。”
肖凤呆呆地站了几秒,只好拎了水壶往盆里灌热水洗脚。洗完她刹了干净的布鞋,倒完水把脚盆端回屋放矮凳前,已经封完火的李幺娘拎了水壶就来注水了。
“那我先去睡了。”肖凤试探说,“你俩,可别吵了啊。有啥好好说。”
肖得恩在她说睡了后答应了一声,李幺娘横了她一眼。
肖凤当没看见,拎着干活穿的解放鞋出了厨房,还贴心地带上门。踢踢踏踏走了几大步之后,肖凤又踮着脚尖摸索着倒回了几步,离得不远不近地屏息站着等。
“洗脚。”是李幺娘的声音。
“嗯。”肖得恩回她。
她不过才出来的工夫,没道理这么快洗好了吧。这竟是给她老子爹倒的洗脚水呢。肖凤只觉得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她老子娘竟会先给她老子爹台阶下了?
又屏息听了两秒,两人没再说话,但也没吵起来。肖凤这才放心地蹑手蹑脚回厢房了。
*
肖英躺靠在床头架上正打毛线,听见肖凤开门赶紧一把塞被窝里。肖凤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那两根竹针那么长根本藏不住。
“给谁打呢?”肖凤明知故问。
肖英见她发现了,就大大方方拿了出来,“学着玩。”
红色的毛线,用最简单的下针打了两指左右宽。这颜色男女皆宜,她就真的织好了送给赵金宝也不奇怪。
“上次阳老师让你俩请家长,赵金宝请了谁?”肖凤问。
说起来上次她和阳志邦逮到这俩之后,她已经连着两次再没去赶集也就没见过阳志邦,还不知道请家长的后续。
不过那天之后她偷偷嘱咐肖林给留意着,也没见两人再私下逃课玩耍,肖英更是又乖乖去粮站报道学习,她便就没给爹妈提。因为自己的亲事,又加上这回老两口闹这一出,后面就没再顾得上。
肖英睨她一眼,“阳老师都去他家家访了,他哪里还会再请。”
“瞧你那样儿。你叫爸去学校,不也没被说。当我们是打鸳鸯的棒槌啊。”听出她语气里的抱怨,肖凤撇嘴。
现在见她为赵金宝打毛线,肖凤难免要再劝,不过肖英的脾气不能直着来,“也不是逼着你们怎么样。但你想你俩都好好学,一起考中专,毕业后再结婚,两人前程似锦的,多好,还不得叫人人都羡慕死了。”
肖英被她几句话在脑子里勾画出来幸福的样子,不禁心里也美滋滋的,嘴上却不饶人,“棒打鸳鸯又前程似锦的,你跟哪里学来这么多成语?比阳志邦还能叨叨。”
肖凤捡起她桌子上扔的语文书,“我跟你书上看来的啊,谁还不认识几个字了。哎,你别折腾了,一会儿咱妈看到咱屋还点着灯,你就白藏了,别怪我头上说是我告状的啊。”
“你都回来了咱妈还没睡?”肖英不信,凑近桌角上的煤油灯还要再织几针。
“别给你头发燎了我看你还臭美。”肖凤一边提醒,一边脱了外套又换上干净的裤子爬上了床,“她跟爸和好了,催我洗完还给爸倒洗脚水呢。我可睡了,你不信就算。”
“她给爸倒洗脚水?”肖英更不信了,“你蒙鬼呢。”
肖凤没再管她,拉被子盖上兀自睡觉去也,反正她老子娘就算看见灯亮着,只要不是悄摸发现在打毛线,让肖英搪塞两句看书写作业也就过去了。
心头大事放下了,肖凤这觉睡得又快又香。
13. 补习
“凤姐儿,大半个月没见你了啊。”煤油刘家媳妇一边给盐水瓶灌油一边挤眉弄眼地笑着说。
肖凤知道是调笑她订婚的事情,只礼貌微笑道:“地里活儿忙。”
后头排队打油的婶婶嫂嫂们,早就想打趣了,奈何不是很熟识,有了刘家媳妇开头,都纷纷哄闹开了,“哎呦,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啊?”
肖凤不语,虽然只觉得烦扰,但也难免红了脸,是难堪的。
为了快点脱身,她只好就计装出害羞样,接过油瓶把胶塞盖上,啪啪两巴掌弄严实,又用裹着瓶子来的报纸包好,扒开小背篓里零零总总的收获,塞到了角落里又给死死挤上,免得倒了溢出来。
一通忙活完,她一手拎起背篓的一侧背带,轻轻一甩上肩,另一手从后一掏挂上另一条背带,说了声先走了就挤出煤油店。
本来她就是怕去供销社熟人多,才避到刘家杂货铺子来打煤油,结果还是没躲过。算了,乡里没多少新鲜事,横竖也要被大家逗乐一阵子的。好在今天这个集市也算是要赶完了。
“煤油打了,肉称了,粉条买了……糖精买了……”一边走在主街上,肖凤一边在心里盘了盘今天要购置的东西,盘着盘着不自觉小声说了出来,“嗯,没差了。”
*
肖凤还没走到中学门口,就听见铁门里传来嘻哈打闹的声音,正是课间休息时候。她顿了脚步,干脆把背篓倚在水泥浇了台基的电线杆上歇下来。学生课间就十分钟休息,她打算等等上课了学生都回教室去再走。
乐安乡中学建在街尾巴上,走过大门口有一段沿着学校围墙的上坡路,走在上头能整个看见学校的布局和操场,难免被学生注目。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们,每次路过都会被盯着看。
她赧然,既羞于少男们不加掩饰的慕色,又愧于别人念书她不上学。
“碗儿糕蒸好咯!”校门旁是乡中学蔡老师家的门面房,他媳妇在门口架着两个大铁桶炉子蒸碗儿糕卖。这是碗儿糕出锅了。
蔡老师是老东边州里分配过来乐安乡中学的,娶的媳妇就是乐安乡本地人,姓何。
何家原是住街头上,自家做了碗儿糕卖。何嬢跟蔡老师结婚后,娘家陪嫁了校门口这块地皮,那会儿还是荒地,新中学建起来后便在这里建了房子一家搬了进来,她也重操娘家旧业,做起了碗儿糕生意。
随着她爽利的一嗓子,早巴巴抱在铁门栅栏条上的三五个学生,就喊着送来三个五个。临近校门玩耍的学生听到碗儿糕出锅,也挤过来几个喊着要买。
门卫室大爷看着也不阻拦。下午就两节课,贫困的学生就算中午没带饭,饿着不吃,上完学回家吃都行。这才一个课间还要买吃的,那多半是家境较为富裕的。
肖凤看着热气腾腾的碗儿糕,也觉得馋了,便起身过去,“嬢嬢给我称两斤。”
“哎~好。”何嬢答应一声,把碗儿糕递给校门口的学生,收了钱立即回转来。
“是凤姐儿啊。”何嬢笑眯眯看着肖凤。
她拿筷子飞快夹了二十来个碗儿糕到秤盘里,一手提起秤,一手快速拨了拨秤砣。不够斤两,又拣了四五个,秤杆还是软着。她勾着提钮的左手颠了颠,秤砣几乎滑落。她便只好又在蒸笼里挑挑拣拣了一个小的放上去,这下秤杆便翘了起来。
“两斤,红红的!”她把秤杆凑到肖凤面前给她看,又麻溜地收手,“凤姐带布兜了吗?”
“没呢。没想着买就没带,走到这里看着又想吃得紧。”肖凤笑笑回她。
“刚出锅的就是香甜呢。我给你找张报纸来。”何嬢笑得牙不见眼,说着转身回屋,很快取了张大大的报纸,没看过似的簇新,包好了肖凤的碗儿糕,没另外要钱。
报纸是文化人群体的专属,在这乡下地方,一般人家识字的不多,基本不会订购,更没有闲钱订购。只有公家单位和学校这些地方,是组织统一订的。
报纸是稀罕物件,看过的旧报纸,都能攒起来卖钱,十张八张的或者论斤称。报纸平时还能用来包吃的,或者给孩子学大字,都是很好的。
用皱了、脏了的报纸也不会浪费,还能用来引火,甚至是上茅厕。相比剌屁股的玉米壳和木棍,报纸潮一点就又软又服帖,别提多好使。
普通人家也会大宗用上报纸,遇上需要讲究的时候,比如接亲,还会专门买了回去糊墙。糊了报纸,柴火熏黑的土墙房内里也会焕然一新亮堂堂的,给客人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家人勤快爱干净。
*
秤碗儿糕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学生都哄涌进教室上课去了,这会儿肖凤就也跟何嬢道别准备回家了。
放凉的碗儿糕会变硬,失去热乎时候的软糯弹牙,肖凤便准备趁热先吃两个。拆开的时候看了眼,报纸上的日期是4月17日,果然是才过没几天的报纸。
中国教师形象最佳
工资却排倒数第三
一口叼着一个碗儿糕,一手拈着一个碗儿糕,肖凤合上报纸扎上麻绳,正对着的版面上是这样的一篇新闻,很短小的两三百字,见缝插针地挤在中间偏下的角落。
教师形象最佳?她脑子里闪过阳志邦这样的教室面目,便津津有味地阅读了起来。
都是她认识的字。原来是说一项民意调查,人们认为在所有职业者中,教师的形象最好,但工资条件对比却只能排第三,住房和医疗条件甚至排最差。
想来也对,和干部、医务人员、律师等职业比,教师还包含很大的乡村教师群体,分布最广,其他条件方面确实要差一些。但这些职业,这样的条件,也不是肖凤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肖凤。”
怎么那么像阳志邦的声音?肖凤这么想着一转头,可不就是嘛。
“阳老师,没上课啊?”肖凤连忙咽下最后一口碗儿糕。害怕被学校师生瞩目的心情此刻是有些快乐的,以至于她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笑意,但她自己却没发现。
她牙齿整齐又洁白,这笑让阳志邦察觉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心虚地想着应该没被发现吧,“嗯。周五的下午我都没课,只偶尔带带自习。”
“哦。”他怎么解释这么多,肖凤不明所以,“那你这是要回家了?”
一边说着肖凤一边把手头还拈着的那个白嫩的碗儿糕远远递过去,“呐,刚买的碗儿糕,你吃一个吧。”
有好东西有人见着就要分享,哪怕是穷困的乡下人也很讲究这个礼节。只是穷困人哪有那么多余的好东西分享呢?就算很馋也要坚定推拒,真切地你推我躲一番,互相也就懂了。所以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分享好东西这动作并不会真的成功。
不过,大家也觉得演这种假装分享好东西的戏,还必须演得逼真,就很费力很麻烦啊。如果没有好东西,那不就不用演了!所以有好东西只要藏起来就行。
哪怕肖凤自己的家境并不是很需要这样做,但爹妈长辈都讲了,凡事不要太出头,好东西藏着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碗儿糕报纸包着就算了,她手上还明晃晃拿着的这一个,就必须要分享了。鉴于上次吃饼干的事情,肖凤也知道阳志邦不是矫情人,这个碗儿糕她是真心实意地分享,他肯定自然而然收下。
“还没。”阳志邦接过碗儿糕道谢,温热软嫩的手感,他也就更自然地当场吃了起来。
想起正事,他又说:“我是要去粮站找下肖站长。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准备给初三的学生集中补课,尤其是学习成绩靠前能冲刺县中专和高中的,不能缺席。”
肖凤疑惑,都集中补课了,那这和她老子爹有什么关系?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阳志邦继续说:“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不知道你和父母通气没?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刚摸底考试,她下降了十多名。”
“啊?”肖凤吓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肖英具体的学习情况和考试分数,但从来期末考试她带回来的奖状都是前三名的。
“我,我看最近在家表现都挺好的,就还没和父母说。”肖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都怪她没太把那俩的事放心上。
阳志邦从肖英在学校依然故我的表现已经明了七七八八,“她本来成绩很好的,也是最有望考上中专的。如果这样放任下去,最后她可能什么都考不上。我们乡里师资和教学水平,和县里没法比,别看只是十几名的差距,我们每年升学率只有不到10%,这录取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分数差距大的时候能差三百多分。”
这年头中专比高中还吃香还难考,因为中专只要顺利毕业就能分配个还可以的工作,基本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相对而言,考高中,之后还要考大学继续深造,还需要花不少钱财供养不说,要是高中念完没考上大学,工作没盼头,那还不如中专保稳。
再者,对于小乡镇和农村出身的人来说,早点毕业工作赚钱养家成家,已经是以小博大的最佳捷径了。尤其,对于女孩子来说,更是最上的选择。
10%是什么概念肖凤不懂。自从不上学之后,她会自己偷空看些书多认点字,但数学她自己看是不容易看明白的,也就很少看。
除了日常花钱经常用到简单一两位数的加减乘除,升学率百分数这种对她只上到三年级的数学水平来说太难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阳志邦表达的问题严重程度。
“这可怎么办?距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补习来得及吗?”要是肖英因此考不上,她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打心底里说,她没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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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她就是希望她的弟弟妹妹以及她将来如果有孩子,都是必须要读书的,也算是圆满她自己的渴望。
阳志邦见她焦急,安抚道,“你不要太担心。肖英底子好,要补起来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一定要好好按照老师安排,不要再分心了。肖站长之前来开家长会就和老师们招呼过了,必要的时候还要单独给肖英补习。补课和补习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所以我趁着这会儿没课,想找他说下安排。”
肖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念又问,“补课的话,那初三的学生都要晚放学了吧?”
“是的,补课是每天下午多加一节课。补习就根据各科老师另外安排,看人多人少,可能在学校,也可能在老师家。”
补课和补习都不会另外收费,不过补课是全员无差别,补习班只有成绩靠前的学生,老师教学也能针对学生水平就疑难题和加分题充分发挥。
肖凤不知道这些安排,只是考虑到了别的因素,“那放学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让肖英一个人晚放学回家,一路上没有同学作伴,她除了和赵金宝厮混大胆,别提胆子有多小了,晚上起夜都非要拉上她才行。这可怎么办?
而且,赵金宝和肖英虽然没在一个班级,但都是初三,都要补课,放学没那么多同学一起,不是给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阳志邦听她嘀咕,转瞬也明白过来,“最好是上下学有人接送她,至少坚持完这两个月吧。老师们也就管着这段时间了,考上了之后也管不着他们了。”
肖凤点点头,“那阳老师你去见我爸就和他提一下吧,嗯……我妹她脾气也犟,越不让她做她可能悄悄攒个大的,还请你顾及一下不要……不要让我爸太生气。我回去先和我妈说说,晚上我爸回来也会好好和他们商量。谢谢你了。”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粮站吧。”阳志邦下意识就提了这个建议,说完又发觉不妥。
未婚男女单独走在一起,就是县城里也都要避讳,别说乡下本不是民风开放的地方。少年傲气的学生们还能以同学交流作掩护,其他的人这样,肯定是要被非议的。何况阳志邦也得知肖凤订亲了,这样她更不适合跟其他的单身男青年独处。
肖凤摇摇头,“我东西都买齐了这就回家了,我妈还等着呢。阳老师你就多费心了。”
道别后肖凤自顾背着背篓走远,阳志邦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转身往粮站方向去。
*
晚上肖得恩回来,就说了肖英补课的事情。
这两个月,油菜籽和麦子眼看就要成熟收获,正是一年中肖得恩工作最忙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既要检修仓库,又要下到各地察看成熟度和产收情况,他一人恨不能分成两个用,实在分不出第三个来照管肖英放学一路的事情。
肖得恩一边洗脚一边给肖凤嘱咐,“你妹也大了,不是我和你妈,肖林几个小的放学早,就算留下等她也唬不住。她还算听你的话,有你跟着看着点,叫他们没法单独厮混就行。你懂事了,道理不要只跟我们说,也多和肖英讲讲道理,你们差不多大,你讲的她可能还听得进去点。”
肖得恩已经决定让肖凤接肖英放学,“我已经和她说了,今后不用再去粮站学习,免得她说是学那个耽误她学习。等她好好考上了,以后工作分配好了,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那赵家的,我就看不上,吊儿郎当的不成器!”
眼见她老子爹一说赵金宝就要上火,肖凤赶忙答应,“哎,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她讲的。小英就是一时变了性子,她能学习好,又不是真的傻。等她过了这段,自己想明白也就知事了。”
小儿女谈恋爱这事,肖凤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说的,但在这乡下,哪家女儿不经父母允许厮混,那是比天还大的丢人的事情。尤其父亲的面子大过天,谁家要是养个这样轻浮浪荡的女儿,轻则要甩几个巴掌,重则打断腿打死了事。
也不知道阳志邦是怎么和她老子爹说的,他回来倒是没发起脾气来抄家伙,但免不了把肖英单独叫到堂屋去训斥了一顿。肖华肖珍两个小的贴在窗户下面听了会儿,又害怕又偷乐地跑来给肖凤告密,说是二姐被爸爸骂哭了。
李幺娘在旁边附和,“也不指望她多有本事,就是好好考个中专出来有工作,又不是要逼她考大学。你好好和她说,先让她考上就行。至于以后,等中专混出来,她就算还是要和赵金宝在一起,我们难道那时候还能继续不同意吗?那会儿她学上完了,工作也有了,我们对她也算是尽到父母的责任了。嫁出去的姑娘倒出门的水,再回娘家也是客,我们都要客气着,谁还管得了她。”
李幺娘因为上次和吴会计的事情闹得没脸见人,最近赶集都不去,更别提每天去接肖英放学。接肖英放学这事儿,除了肖凤也没别人了。
14. 接放学
“进去等吧。”阳志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凤背对着学校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躲开门卫大爷梭巡的审视。听见阳志邦的声音,她意外回头。
阳志邦看她有点呆住又不动,继续说:“她们还要半个小时左右才结束呢。”
肖凤赶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站这里一会儿就好。”
校门关着,门卫看着,外人免进。学校和她的界限是如此明显。肖凤对这里是向往又胆怯的。
她其实并没有上过这个学校,她只上过乡小学。不上学之后,她再来乡里,一怕经过学校,二怕遇到老师。最怕老师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了。虽然其实,并没有老师会这么问。事实上,十年了,并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上学了。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可能还会有人问吧,但她是个女孩,还是长女,所以这样明显的答案,并不需要特别过问。
尽管如此,但一想到有这个被问及的可能,她就觉得无地自容,只能见到学校就躲得远远的,和见到老师一样。说起来,阳志邦是她唯一没有躲的老师。
他确实不像一个老师,严厉的、刻板的、年纪轻轻又一把年纪的,他都不像。甚至,肖凤打心底里没把他当作老师过。
她想,他更像平行世界里,肖凤的同学。
“我和门卫说过了,你是接学生的家长。我带你进去吧。”阳志邦和煦地笑,转身率先往大门旁边紧邻门卫室留的小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往传达室里探头招呼,“王大爷,这位就是初三学生肖英的姐姐肖凤,肖站长工作忙,由她每天来接肖英。”
回头见肖凤没跟上,他连忙招手。肖英迟疑了一下,看到玻璃窗里门卫赵大爷笑呵呵点头的样子,这才跟上去。
门卫大爷据说是校长的远亲,肖凤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肖凤。经过传达室洞开的门口,肖凤转头也跟着招呼,不待王大爷答复,看阳志邦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肖凤便坠在他身后走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她视线只能尽量放在前方。
一进校门,左右两侧间隔三米左右树立着两列长长的公示栏,上面贴着学校的重要通知,以及优秀老师同学的照片和事迹。右侧公示栏后方,浇筑了单杠和双杠,再往后,还有拉通一整面墙的篮球场。
越过公示栏一眼尽望整个校园,最前方呈直角分布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以及几面高高的围墙,圈出这块四四方方的校园。围墙前面均匀地种植着一排新树,细细弱弱的,长得才堪堪比围墙高出一点点。围墙上面一块一块地分布着黑板,被各式各样的黑板报填满,都很美观。不知道阳志邦现在还会不会出黑板报呢,肖英说过他写的板书特别好。
真大真空啊!和在外头路上俯视比起来,站在当中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初一初二的学生都早已经放学打扫结束了,此时学校里不是寻常课间的吵嚷或者课中的书声朗朗,真的是寂静无声,干净又空旷,空旷得不见一个人,空旷得没有一把椅子,甚至没一块石头可以坐下。
肖凤坠在阳志邦身后走着,没好左顾右盼,视线只尽量放在前面的位置。她不敢出声,明知道也不会惊到什么人。阳志邦奇怪地也没再说话,只在前头走着。
肖凤自诩算个子高的,别说一般的女孩子,在这穷乡僻壤,吃饱还要吃得好吃得有营养的不算躲,所以就是很多成年男的也没有她个子高。但现下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过一抬手,她却要微微仰头看他头顶。
此时他头顶上方正好能看见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两人已经穿过宽大的操场,来到主席台左前方,主席台左右两侧是通往教学楼的高高的台阶。
第一段有十六级,第二段有十五级,第三段有十二级。在这最高的平台上,三层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仰头看去威压迫人。教学楼样式和粮站那办公楼差不多,都是一排的筒子楼,只是更高更长也更大,上下楼的楼梯都有两个。
看着阳志邦自然地走近左边上楼的楼梯,肖凤停住不敢再往上去了。他走得四平八稳的,似乎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怕她再继续跟着他走,能直接被他领进教室里去,或者是站在教室门外,不管是哪一种,都太过让人坐立难安了。
“阳老师。”肖凤叫住他,“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吧,上去怕打扰补习的同学们。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阳志邦在台阶上转身,跟憋了一肚子话似的,脸有些泛红,肖凤怪异地端详他,心里暗暗泛起了嘀咕,总不至于走这么点路还给累着了吧。
他抿抿唇,“这里没有坐的地方,我暂时在三楼的广播室里呆,那里没别人,你在那里坐会儿。”
肖凤本想拒绝,听说广播室没人,又十分好奇想见见广播室的样子,便也顺从答应了。
原来广播室就在三楼楼梯口右侧的第一间小屋。再往右,肖凤扫了眼墙上的铁牌,是教师办公室,此时已经锁上了门。
阳志邦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领她进屋,指着桌子上的两台机器说,“这是磁带机和录音机,你不要动,不然按错哪里可能喇叭就响了。”
肖凤顺着他指向,看到了门外檐上挂着的高音喇叭,自然点头答应。
阳志邦也点点头,“那我回去教室了。你不用关门,现在也没人会来,如果有人来,就让去初三一班找我。下课我会给肖英说你在这里,叫她过来和你一起走。”
安排妥当,他便迅速出门左转去了一楼梯之隔的初三一班教室。等他走后,肖凤才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定,仔细打量起这间广播室来。
只有朝北的一个大窗户,整间房子也只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窗户宽,长长窄窄的一间。窄到一人坐下后,身后都无法再通行。
房门所在的墙面,立了一个书橱,里面一排排高高低低地码放着书本和文件。肖凤身前是西墙,墙面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广播室使用注意事项。保持安静,保持整洁,禁止高声喧哗,禁止随意播放磁带,未经许可禁止打开电源。
她身前是两张并排摆放着的长条课桌,桌上两台机器是大家伙,占了两张桌子的大半位置,两台机器后都接着好多电线,有几根沿墙钉住,从门上的通风口穿过,一直连接到檐下的高音喇叭上。
左边一台,中间有卡槽,是磁带机,比肖凤家里那台挺大的录音机还要再大上一圈。紧挨着的一台,和磁带机很像,应该就是阳志邦说的扩音机,机身上前后两个提手立起来,正好卡放着一支麦克风。
磁带机正前方是一本红头纸,最上方是乐安乡中学和拼音字样,拼音下面是条双红线,再在最下方,是条单红线。至于中间位置,空白的没有划线,但都一行行整齐而有气势地写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的正是补课补习通知。标题则用红色墨水书写,蓝黑墨水勾了边。
肖凤仔细看了看,勾描的笔画并不是全部,只着重勾画了靠右的部分,因此看起来十分立体。联想到家里那张一寸照后面蓝黑墨水的字迹,肖凤推测这就是阳志邦所写的。
右边桌子被扩音机占去一半,剩下一个人左右的桌面,靠左叠放了一摞教材,最上面一本是物理。中间放着一沓学生的作业本。右上角摆着一盒用过的彩色粉笔,两瓶英雄墨水,还有一个黄中泛黑的大竹筒,里面拆着两只钢笔几只铅笔,还有一支毛笔。
肖凤往桌肚里看去,果然放着一沓毛边纸。还有一个靛青色的土布挎包。
打量完了屋子,又读完了通知的内容,肖凤坐得有些无趣,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看。
中学建在山丘下,窗户外能看到不远处山上葱茏的树木,窗下隔着不过两米远就是围墙,这边的围墙上没有黑板,自然也不用出黑板报。墙头上浇了水泥,水泥里插着敲碎的玻璃片。墙外是一片金灿灿开得正好的小油菜花田。
田地主人家夫妻俩,一人占据一行空地,锄两下挖个浅坑,丢下几粒种子,又翻土盖上,如此反复。肖凤看明白了,这是为了不影响油菜的长势,才开始在油菜地里套种玉米。她家里前两天才忙完了这活儿。
奇异的平静时光,肖凤就这么站着看了半天,直到下课的电铃刺耳地响起来,她才去把广播室门打开,没会儿阳志邦就领着肖英来了,三人又一同出了学校,到校门口,才各自往上下行方向分开。阳志邦家往上街方向走,肖凤这也才知道他家住在塘坳村一组。
肖英还陷在被爹娘训斥的怏怏不乐中,并不和肖凤聊天,跟老师一分开,更是不想搭理她,自顾走自己的路的样子。
肖凤既然要负责开解她,势必是要让她开口跟自己有来有往的聊才行的。如果只是一味地和小孩讲道理,那是最让小孩反感的事情。那和她说什么,她才会愿意开口呢?聊学习,她就算愿意说,肖凤也听不懂。那还能聊什么?
想了想,不如直接找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赵金宝自己走了?”
听见肖凤这么问,肖英果然诧异地侧头看她,到嘴的话又咽下去。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理小凤这个告状精。明明前几天才和她说不会告诉爸妈的,转头就把她卖了。
肖凤对这个大妹的心思不说摸得一清二楚,也摸得七七八八,“他成绩不如你,最后这节补习课肯定跟不上。又知道我会来接你,肯定就会避开我了。”
何况她来的路上就遇到过赵金宝了。这个肖凤自然不会说出来。
肖英却觉得她是在暗示赵金宝怂,忍不住替他辩解到,“是我给他说不用等我的。”
肖凤不置可否,“那你怎么没和他说那个?就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俩一起好好考,一起念完书再在一起。”
“我……”肖英张嘴就要解释,发现无从解释,讪讪住了嘴。
“怎么?难道他不愿意?”肖凤随手薅了路边一支长得高高的蒿草在手里把玩,“你愿意为他落下学习,下降分数,甚至考不上中专。他竟然连书都不愿意陪你好好读?学校都不愿意好好跟你考吗?”
肖凤漫不经心的问题接二连三,叫肖英羞愤不已,“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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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愿意。”
肖凤撇嘴一乐,“他不是不愿意,那他为什么不好好陪你往上走,反而是要拉着你和他往下走呢?难道陪你往上走,他自己以后也挣得个好工作,你俩有个和和美美的不为吃喝、钱财发愁的家庭,是在害他?是坏事?”
“你不要再说了。”肖英打断她,“他愿意,但是也要他成绩跟得上啊,他一直成绩都不好,哪里是一下子赶得上来的。”
“所以你就让自己的成绩下去?你成绩下去了就能给他信心学上来了?”肖凤故作震惊的样子,她知道肖英是为赵金宝不过脑子地瞎解释,“那你俩成绩在中间碰一碰,岂不还是两个都考不上。”
肖英被她有意曲解的话气得脸红,嗫嚅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笨。”
“那就是你笨。”肖凤忍不住翻个白眼,“我知道你因为昨天的事情还生我气。但是你想想,哪家姑娘偷偷谈恋爱被父母知道的不是打断腿,远的不说,外公家李家村那个表姐,去年赶场跟猪场的好上了,被家里打得一瘸一拐地躺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咱爸昨天没打你吧?别说打你,就没动你一指头。”
见肖英脸上有几分害怕又死倔的样子,肖凤继续说:“别说那个表姐被打成那样,连她老子娘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疑惑不解地看肖凤,觉得她在忽悠自己。这个表姐被打的事情就是去年过年前不久,过年猫冬正缺嚼舌头的新鲜事,可不传得到处都是,她当然听说过。但却不知道她妈也挨打了,而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这事根由肖凤和她说不清,她现在满脑子说不定是怎么和赵金宝幸福地谈恋爱结婚,不会理解身为女人,做女儿当媳妇成了妈就会自然有的难处。她就还完全没感受到这种难处。
肖凤拿出早想好的另一番劝解说辞,“那个表伯父表伯娘听说以前感情老好了,是表伯父亲自求爷爷告奶奶给求娶来的,被他老岳父那个刁难。两家一个以前是地主,一个是饭都吃不饱的贫农,门不当户不对,老岳父看不上,是跪了几天几夜啊,头都磕破了,表伯娘又以死相逼,家里才松了口。”
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龙门阵,肖英不爱听,不跟肖凤一直在家里干活,村寨里也经常互相帮忙,姑嫂们和她都熟,大房小事坐下来扯闲篇,总会拉她一起。肖英只听过前面,没听过后面。现下肖凤提起,她也就当故事一样听起来。
看她神色肖凤知她听进去了,话头急转直下,“都以为他俩要恩恩爱爱一辈子呢。结果呢,不过几年,地主打倒了,千金也成村妇了,表伯父在酒厂里跟别人好上了,对表伯娘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了。动起手脚来大家也不奇怪了。”
肖英皱眉,十分不信,感情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这不是我瞎编给你听,他家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大家都拿出来扯闲篇。”肖凤摇了摇手里的蒿草,拿蓬蓬的绿叶去挠肖英的脑袋,被她一甩头躲开,“不说他们,就问你,见过多少家两口子是和和美美不吵嘴的?就是不动手的都不多见,别说不吵架的了。咱爸妈这样,都叫感情还不错了。”
肖凤看她还是不信的样子,叹气,“每次咱妈跟咱爸吵架,你都躲得远远的,正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连自己父母吵架都要躲起来,你敢保证如果你是和赵金宝结了婚,你俩就不会吵架?还是你觉得你俩吵架了,你也能躲起来?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跟他吵起来,你是可以躲,反正你不吵就完事了。但只要是他跟你吵的,你往哪里躲你说?”
肖凤只觉得这恐吓完全都不够,又继续添柴加火,“这还只是吵个架,要是他动手打人呢,他动起手来,你跑得掉吗?你是比他高大还是比他有力气?也别说什么他不会打你不会骂你这种话,我们都是大人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的。”
“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不可能这样啊。”肖英还在嘴硬。
肖凤给气笑了,“那以前你觉得爸会跟吴会计好上吗?妈让你去盯着他俩的时候,你还说那不可能。但你现在看呢?”
肖英诺诺说不出话,最后犟出一句,“反正我相信赵金宝。”
遇上这种好赖话都不听的,肖凤好悬没给气死,停下来缓了缓。
肖英没吃过什么苦头,一直都可以说顺风顺水的,但凡换自己的日子过几天,她就知道她现在这日子有多舒服。
肖凤七岁还在念书的时候,就会被叮嘱她是大的所以要照顾好妹妹弟弟。而等到肖英七岁,她也还是要被又比她大两岁的肖英照顾的妹妹。妹妹弟弟永远比自己小,除非没有自己,不然永远是自己为长理应扶幼。
而肖英作为次女,她不用像长女一样平白背上一堆怜上抚下的责任。也不用像长子肖林一样,自然被寄予更高的期待。所以她不用吃苦,好的坏的,都不用。
想到这里,肖凤暗自神伤了一下。也罢,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事儿不指望第一天就和她讲道理说事实整明白,就一天天跟她耗下去,总有让她醒悟过来的时候。
15. 做思想工作
接肖英补习的第二天,肖凤看好了家里大挂钟的时间,特地比头天晚了二十来分钟出发。
到校门口,何嬢家新蒸的碗儿糕出锅了。知道补习的安排,她便特地在这个时候蒸上一窝热腾腾的,正好卖给补习结束饥肠辘辘的学生们。
“凤姐儿,吃碗儿糕吗?”远远看见肖凤走近,何嬢便招呼到。
肖凤笑着摇头,“不了何嬢。我来接我家肖英。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何嬢回头往门面里挂墙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分针停在6上面,“五点半了,她们马上下课了。”蔡老师为了上课不迟到,特地把时钟调快了五分钟。
叮叮叮——
她话音才落,下课铃就响了起来。刚刚好。
三楼楼梯口右边第一间教室率先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肖凤远远看着脸上就带上了些笑意,对方也朝她这边看来,看不清他神色,离得太远了,但那身姿肯定是阳志邦。他步子大,几步就很快闪进了楼梯口左边的那间广播室。
肖凤往学校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稍稍,饿极了的学生已经陆续冲出了校门。
肖英慢吞吞落在最后,走到操场的阶梯上,又叫阳志邦赶上,便同往校门走来。
“今天也是阳老师的课啊?”肖凤招呼。
阳志邦笑,“化学老师有事,让我先顶顶。”
寒暄完便又各回各家。
昨天劝解肖英失败,肖凤思来想去,决定换个角度,从赵金宝入手。
两人一路无话走过赵金宝家门口,大约一家子都在地里,门紧闭着不见人。
肖凤偏头看看失望收回视线的肖英,“知道每天我来接你,赵金宝这就再没留下来等你了?他不敢凑到爸妈面前就算了,连到我跟前都不敢吗?”
肖英扁嘴,“不是你们不待见他的吗?他跑你们跟前现什么眼。”
冷嘲一笑,肖凤说:“那他还想跟你好呢,一辈子躲着你的爹妈姐妹怎么跟你好啊,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那样?”
“难道你想见到他?你到底想干什么?”肖英气呼呼瞪她。
见肖英这处处护短赵金宝的样子,肖凤真的气不打一处来,极想将她臭骂一顿,但想到肖英这极左的性子,一个不如她心意可能真的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只好又暗自告诫自己她还小她不懂事,生生将火气按捺下来。
“我这不是为了成全你和赵金宝嘛。”肖凤深呼吸,扬起僵硬的嘴角,保持微笑,“你想啊,如果你要和他幸福美满地在一起,那肯定要得到爸妈的认可的,让他这么躲着咱家里人也不是个事儿是吧。”
“我相信你能看上他,肯定他也不差,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好。我妹这样的人才品貌,还能看上什么很差的货色啊是吧。”边说肖凤边偷瞄肖英的神色,看她虽然还虎着脸却神色思考,继续不遗余力捡好听的说,“但他对你的好,也要多少给咱家尤其是咱爸妈看看是不?他如果能把爸妈搞定,哪里还用你和家里闹脾气啊,全家肯定都巴不得你俩在一起呢。”
肖英将挎包带子换个肩膀,终于不垮脸了,“……咱爸就看不上他,他怎么表现都没用的。”
估摸她老子得那番话不止是跟肖凤这里说了,那天晚上堂屋里挨训的时候也跟肖英说了。肖凤觉得脑壳有点痛,这叫她怎么圆?
苦思冥想了几秒,肖凤灵机一动,“这还不是因为你为了他把学习都落下了,你应该很明白,咱爸对你的期望有多高,搁别人家,哪怕是儿子也不可能花这样的心力栽培。咱爸那是气话,别太当真了。而且,你知道的,咱爸那身本事,谁不敬重他,要不是他,咱家今天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他那眼光怎么可能低!你就说,咱这乡里有几个年青后生是能跟他比的?是他一眼能看上的?”
她仔细看肖英神色,见又松动了不少,连忙乘胜追击,“一个都没有吧。”
肖英转转眼睛看天,嘀咕抱怨,“那他也不该那样说人家,多伤人自尊啊。”
“嘶……”肖凤一脚踩进山泉冲出的水坑,布鞋溅湿了透心凉。她深深吸气,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咬咬牙,不知道该说啥。
肖英走得头也不回,肖凤跺跺脚,又咬咬牙跟上。
本想着与其对赵金宝严防死守,不如直接和他撕捋开来,让他看清自己跟肖英的差距。如果他因此主动放弃了,那肖英难过一段时间也就结束了。另一方面,他还可能因此奋发图强,给自己奔个好前程,以追求配得上肖英,那更是两全其美。
打算是美好的,现实是艰难的。肖凤安慰自己。
“我理解你,爸这话说得确实伤人。但咱做子女的,还能怎么办,不就只能听着。”肖凤试图让自己站在肖英的位置去理解她,“可是咱爸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封建,他是听劝的。”
肖英拿眼睛横她,明摆着的你自己信吗那架势。
“真的!”肖凤使劲点头,力图拿出最有力的证据,“那钟家本来想让我今年就嫁过去,但我不想那么快,我和咱爸商量过。就他家来过的第二天,我和爸上山割草,我就抓住机会好好和他谈,把我怎么想的怎么打算的都和他好好地说了,他听了都觉得我有理,都答应我了多考察钟家一段时间。”
肖英诧异回头,“啊?你不喜欢那钟老三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由恋爱吗?”轮到肖凤翻白眼了,“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跟谁耍朋友这种小事,你的前程你的未来这种大事,咱爸妈都能想尽办法无条件的支持你,你争点气,也让赵金宝争点气,咱爸很好说话的其实。”
肖凤突然福至心灵,不用卖都很惨,“你看我,你们看看我,书也不能读,前途啊工作啊,什么都没有,一辈子只能土里刨食。还要被父母之命嫁给不喜欢的人,还要嫁江对面那么远的地方,以后人家打我骂我,娘家人都难得过去一趟帮我……这样我都不叫苦,我都要想办法争取。你俩只是要被父母稍微考验下,就要退缩了。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以后人生那么长,可怎么过?”
肖英看着肖凤有点红的眼圈,张张嘴又闭上,不说话了。肖凤羡慕嫉妒她能读书,她知道,可是这也不是她安排的,是老子爹老子娘的意思,她也不欠她的。但她也不好把这话挑明了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走,过了半晌,肖英才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两个月赵金宝成绩根本跟不上……”
“怎么可能跟不上!”肖凤赶紧从自怨自艾里抽离出来,“老师们现在给你们加班加点的补习补课,就是为了教你们冲刺的。不拼一回怎么知道不行?”
肖凤看肖英还在犹豫,立即就帮她拍板,“你不信去问阳老师,去问你们所有的老师。肯定能行!他现在补课只上第一堂,以后让他第二堂也参加,反正老师也没说不让参加。他放学回家肯定不会再看书了,不如留下来,做作业啊,复习啊,不懂的立即就问老师,还可以问你啊。”
“我平时也教他的啊,他就是没进步。”肖英嘀咕。其实他俩凑一起根本没法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一开始赵金宝的确是打着请教她功课的名义接近她的,她成绩好,在学校里跟赵金宝根本玩不到一起去,要不是家里九曲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加上回家的路同程半截,恐怕连认识熟悉的机会都没有。
他成绩差,以往都是倒数,有她指点后,他进步飞快,上学期期末考试,他就混到中流了,她成就感满满。但进入初三下学期,老师们一再念叨催促,给大家紧张感的同时,也给了无比大的压力。赵金宝底子不如她扎实,走到中流已经很勉力,想要更进一步到中上甚至前排,就非常艰难。
他也不是吃苦的性格,更不愿意在学习上吃苦,两人互表心意之后,连她也沉溺于暧昧甜蜜的恋爱,又哪里还能让他也跟着专心学习。
“你俩凑一起还会学习呢,学习了你成绩还会下降?骗自己得了还真信。”肖凤连连摆手,“你明天让他留下,我早点来接你,我来和他说。他只要答应,我就帮你们说服阳老师,专门给他做学习计划,盯着他把成绩提上来。”
肖英何尝不知道老师能出手帮忙的效果,但哪有学生指使老师的,“阳老师能听你的?”
肖凤见有戏了,连连点头保证,“我连咱爸都能说服,何况是阳老师。而且你俩都考上,对学校来说也是大好事,只要你们心诚,老师哪会拒绝帮助你们呢!”
心下已经信了七八分,嘴上还是说:“我不信,除非你明天真的把阳老师说服了。”
“你就看我的吧!”肖凤喜滋滋拍她肩膀,“但是,你明天得先和赵金宝说好,让他来好好和我谈,我要看到他的诚意和用心。只要他敢答应,我就敢让阳老师答应把他学习盯起来。只要你俩都能考上,咱爸要还不同意你俩在一起,我都会帮你们说服他。”
肖英将信将疑,但也默认同意,第二天便在课间找赵金宝说了这事儿。她自然也希望自己爱情未来双丰收。
赵金宝玩性大,之前两人逃课看电影被逮到,她就劝过,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性儿,开始听一耳朵,渐渐就烦了还会吵嘴。现在让肖凤去帮她劝,这坏人让她来做也好。
于是,这天肖凤又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到的学校。赵金宝得了肖英吩咐,第一节补习课上完,他出了校门没立即回家,在校门口等来了肖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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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宝虽是个混不吝,但还算会看眼色,主动先打起招呼道:“凤姐姐。”
按照这乡里乡亲曲里八拐的亲戚关系,两人确实是同辈,不过他还比肖凤大两三个月呢,以往只有肖凤叫他一声赵大哥的份儿,这会儿他低头管自己叫姐姐,肖凤哪里不知道他算盘。
心里膈应,肖凤还是点了点头,“肖英已经和你说了吧,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谈谈,你打算未来和我家肖英怎么办?”
赵金宝其实并不当肖英这个姐姐是回事,毕竟女人哪能做得了家里的主,还是做女儿的小辈。
但这一分薄面,他还是给的,“嗯嗯。我知道我拖肖英后腿了。但凤姐姐你放心,我对肖英真的是真心的,我自然会好好给我俩挣个前程。现在多余的我也不说,说了你们什么都看不到,只会觉得我是说大话,等我考上了,我会亲自去伯伯面前,让伯伯认可我。”
“当然,这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肖凤自然感觉到了他的轻视,“但我要的是你的军令状,你要是现在都不敢承诺,只会拿以后考上了再说来说事,这怎么能让我相信你的决心。只有不想实现的目标才会不敢做承诺。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肯定敢啊。”赵金宝可不怕挑衅,还是女人的挑衅,“赌什么?”
“赌你和我家肖英一起考上中专。”肖凤笑笑,“不是你一个人考上,也不是我家肖英一个人考上,是你俩一起考上。”
赵金宝不解,“这是大好事啊。有什么不敢赌的。”他以为她要说赌他考不上呢。
肖凤指指教学楼方向,“但我有要求。这两个月,你不能单独约肖英玩,也不能耽误打扰她学习,除非你和她一起学习,你俩呆在一起只能讨论书本知识或者作业题目。我允许你放学跟我们一起回家,你俩可以互相提问背书,不能说其他的。”
“这完全没问题啊。”有些无趣,但赵金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你赌这个做什么,输了怎么样?赢了怎么样?”
肖凤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赢了……我告诉你,我有信心肯定是赢,你俩都得考上。只要赢了,我不仅会帮你一起说服我爸,同意你和我家肖英在一起,我还会劝我爸,帮你也把工作的位置考虑上。你俩还能在同一个单位上班。”
赵金宝心思活络,几乎立即就想到了那家单位,掩不住的高兴。他幺婶之前也和他这么说的,娶到肖英,可不止是娶到一个漂亮有学识的媳妇,少不得老丈人还要帮衬工作。
大家心里门清,肖英进了粮站不一定能坐到她老子爹的位置,除非她是个男娃。可惜她不是。但她还有丈夫啊。
“但是。”肖凤打量他带喜的眉梢,知道他心动,“要是输了,这些我都不会帮。我也阻止不了你非要跟肖英来往,但我也是真心想你俩都好好的。你们能读书的不知道我们不能读书的苦。你爸妈也是看天吃饭的,你应该也很清楚在地里讨生活有多苦。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要是灾年,口粮都成问题。现在你有这个机会走上更好的道路,为什么不珍惜呢是吧。”
看她情真意切地羡慕自己这样的读书人,完全不像肖伯伯那样看低他,赵金宝面上更加好看许多,心里又叹肖英这个姐姐果然没读什么书没什么脑子,也算个识时务的。以后两家亲了,他也会多多关照未来姐夫的。
他点点头,这才带了几分真心,“谢谢凤姐姐,我知道姐姐是好心。”
想起来肖英说要让老师多多辅导他的事情,肖凤还没提,他怕她忘了,“肖英说姐姐要让我跟她一起上完第二节课,但这节都是排名前五十的同学上……”
肖凤无有不应,不过还是问到,“学校是规定了不允许前五十名之后的同学上吗?”如果是这样她当然左右不了学校的决定。
赵金宝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主要是排名在后面的可能跟不上进度,但想上的和老师说了也能上,加个位置就好。只是,姐姐也知道,之前偷带肖英逃课看电影是我不好,还被阳老师抓到……还请姐姐帮我给阳老师说说好话。”
弄明白了肖凤就好说了,“那没事。为了你俩的前程,我肯定会和阳老师好好说。就算我说不好,我也会叫我爸来说。你放心。”
得了准信,赵金宝满意了。两人说好,下课的时间也没差了,待到肖英下课,三人便一起往家回。路上免不了肖凤再次当两人的面,重申了约定好的事情。
肖英见肖凤果然给力,不仅说服了赵金宝,还叫他几乎言听计从,简直是超乎预料,心里竟然对她前两天的苦劝升起几分愧疚来。
可能肖凤只是羡慕她能读书,有老子爹安排好的前程,并没有真的嫉妒。
16. 送谢礼
从肖英那里肖凤得知,虽然阳志邦只负责带物理课,但他现在还是实习老师,很用功,基本都会一直留到第二节补习课结束,检查并锁好补习教室门才走。
为了不拖延答应好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肖凤次日又早早忙完了家里的农活和家务,提前到了学校。
本以为她要自己去广播室等阳志邦,不想才跟门卫王大爷说完话进了校门,抬头就见阳志邦在三楼冲她招手。
肖凤笑着招手回他,压下心里怪异的感觉,带着脸上压不下的笑意,快步往楼上去。才爬到二三楼中间的楼梯,就见阳志邦等在楼梯口。
有求于人,肖凤不免讨好招呼,“阳老师,又来打扰你了。”
阳志邦只是好性儿地笑着,没答话,又似乎有些害羞不知道怎么接。只引着肖凤往广播室进。
这次竟然多了一把椅子,肖凤顺势坐了里面那一张,随口问到,“他们这会儿上什么课呢?”
“数学。”阳志邦答到。
“哦。”肖凤看着他从立柜上拿了一个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杯,转身放到桌上,又低身去提保温瓶。
他旋开瓶盖的当口,肖凤帮他把杯盖揭开,好让他往搪瓷杯里灌水。
阳志邦看她一眼,又笑了,倒了七八分满,“你喝。”
“啊?”肖凤讶异,“给我的?”
阳志邦点头,下巴点点她后面,“麻烦你把我的杯子拿过来。”
肖凤这才看见她跟前桌子右上角还搁着一个搪瓷杯,上面红漆印刷着乐安乡中学的字样,拿的时候还发现他在杯把上缠了一圈白色的毛线。看来这才是他的杯子。
那个杯子竟是特地给她准备的。说起来,前天下午她透过玻璃仔细打量过这个立柜,里面都是书本文件,并不见这个杯子。
阳志邦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端着杯子吹了吹,喝一口,“每天来接肖英走路也挺累的吧。”
“那不会。干农活的这累不了一点。”肖凤把杯子的小事扔一边,确实一路走来也渴了,顺势也吹吹喝上一口。
料想可能他也和赵金宝一样备受家里宠爱,下地的时候不多,肖凤便问:“阳老师家里也种地的吧,庄稼多吗?”
“那是的。”阳志邦指指窗外,“山后头挡住了,不然就能远远看到我家那边。我两个哥哥年纪比我大不少,成家之后都赶上了分土地。我爸妈分的八亩旱地和六分水田,还开了三亩荒地。”
肖凤起身往窗边去,阳志邦也随即跟上。条桌没顶到窗边,还空余不少地方,两人站着还绰绰有余。
“我也经常下地干活的,以前都晒得很黑,这两年去县里了才捂得白些。”他笑得露出上面两颗虎牙。
肖凤心道,那一寸照看起来也不黑。
她指着窗外的山头,“原来这个山后就是塘坳村啊?我还以为你们村在街头往上一直走呢。”
她虽然生长在乐安乡,但除了肖家寨和外婆家李家村,以及远嫁省城的大姨家,其他地方都没有去过。对于乐安乡这些村子,也只听长辈们聊起来随手一指那个方向这个方向。
“对啊。”阳志邦点点头,“走到街头上第一个岔路就是往我家去的,并没有顺着街头一直走。那个方向一直走,是崖山村和梅家寨。”
肖凤非常羡慕又赞赏,“听起来阳老师你摸得很清啊,莫非你都去过?”
阳志邦笑了,摇摇头,“也没有都去过。只是我看过咱们乡地图。”
“咱们乡地图?在哪里看啊?”肖凤很感兴趣地追问,转念又想到,“按说粮站应该也有的吧?不过我只去过我爸办公室,那里倒是没有看到。”
“可能在别的房间里吧。”阳志邦回她,“乡政府进去那个大堂里就有,只是一般没什么事情办的人也不会进去。其实我们学校里也有,在图书室。”
见她十分兴味的样子,阳志邦便说,“哪天我找代主任借钥匙来,带你去看。”
“好啊!”肖凤立即答应。
寒暄完,肖凤想着答应那俩的正事儿,于是和阳志邦商量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合学校的规定,不过我想着他只要愿意安安稳稳地每天跟着学,不管他自己能不能真的学进去,总之别打扰肖英也是好的。”肖凤解释,“还希望阳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帮帮我,一起把这出戏唱好。”
阳志邦一脸赞许地听着她把前因后果讲完,这才答道:“你的主意很好啊!他们现在正是青春期,叛逆、躁动,推着不走打着倒退,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与其和他们对着干,不允许他们接触,不如顺势引导。”
肖凤感觉她仿佛回到三年级的时候,因为语文作文拿了第一被语文老师夸奖,还作为范文在班级里朗诵,她心里乐开了花。会夸奖学生的老师就是好老师,她笑嘻嘻又满眼盼望地直点头,“那……”
被她一脸好学生的样子逗乐了,阳志邦抬手摩挲鼻头咳了咳,正色说,“你比很多家长还懂得和老师打配合,那我作为老师哪有不配合的。本来补课就需要学生主动积极响应,既然赵金宝愿意参与,我就给他安排位置。对,他俩可不能坐得太靠近。”
“那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肖凤真心实意地感激,又说:“就是还得麻烦阳老师你给他的学习提提意见,指导指导他怎么提升,他成绩不太好肯定压力很大,要是没有老练的老师提点,上课他也听不懂跟不上,这样肯定就坚持不下去了。”
阳志邦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这是肯定的。他只要愿意学,别说我,每个老师都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他。老师教书育人,不就为了学生更好。对学校来说,他要是考上了,也是很大的荣誉和成绩。”
事情敲定,肖凤彻底放下心里的大石头,想到自己这么麻烦人家老师,还空着手来真的是不好意思,她暗自打算明天从家里给他带点苦丁茶过来。刚好看他都是喝白水。
阳志邦看着她带笑喝完一杯水,又拎壶给她灌上,把刚刚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将来有小孩,一定会教育得很好。”
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话镇住,肖凤这回是真不好意思了,“这,这是哪里的话?我书都没读过几年的,哪里能教育得好小孩。”
阳志邦也觉得自己唐突,不过还是选择遵从内心,“并不是读很多书就能教育好孩子的。其实很多父母并没有教育孩子的概念,给口吃的养活长大就算了。就像现在马上中考的这届学生,学校其实很重视,开学就开了家长会,实在不能到的还去家访,争取跟每个学生家长沟通中考学习安排。期中考过后准备开始补课,也针对各个成绩水平段的学生,跟家长沟通了冲刺计划。但实际上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家长都很少,更别说能跟得上学校安排的了。我们乡升学率低,除了学校的师资力量,也跟整个地方的教育水平有关。”
肖凤听完也十分感叹,虽然对父母没让自己继续上学有些怨言,但她也一直明白,自己的父母比起阳志邦所说的这种占大多数的父母来说,要开明太多。
想到她刚刚话里的自悲之意,他又说:“你看像我,我自认也算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父母寄予厚望的宠儿,但我爸妈对我的学习其实也做不到你对你妹妹这样上心。”
在肖凤不敢相信的眼神中,他安抚她似的自嘲,“你敢相信,我读了十年的书,我爸妈从来都没有到我的学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他们甚至都没见过我的老师。连咱们中学,都是今年我来实习代课了,才来过一回。我三哥在我们村教书,老师家访,都是大哥和三哥接待他们。”
“你的父母识字吗?”得到他摇头回应,肖凤试图从自己的角度开解他,“那其实不一定是他们不重视你的学习,只是他们觉得自己不识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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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师们说话。但也让你哥他们这样读书有见识的和老师沟通了,这是怕耽误你呢。而且,从你们兄弟几个现在的本事来看,你爸妈对孩子也是很用心的。”
“我晓得。”阳志邦点头,他那样说并非责怪父母,本意也是开解她,“只是,我也想让父母知道,我是老师的骄傲,更是他们的骄傲,没有他们的教导,就没有现在的我。他们大可不必觉得自己是大老粗去躲着我的老师们。哪怕他们大字不识,也一样教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一点也不比学校和老师教的少教的差。”
“难怪你能是好学生,现在也是难得的好老师。”这番话说到了肖凤心坎里,但她并不觉得这能跟自己划等号,反而应该和他自己划等号才对,“你也和很多只会一板一眼照本宣科的老师不一样,学生能遇到你这样灵活变通的老师真的很好。你以后为人父母了,肯定也是和你父母一样,能教育出很好的孩子。”
阳志邦没有再假意推辞,笑得开怀,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脸都有些红了,连连说:“我一定不辜负家长们的期望。”
这天和肖英一起高高兴兴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盘,肖凤便去西侧间,跟肖得恩说了送茶叶的事情,就在他桌上翻了张过期的旧报纸,拿竹篾裁下四四方方一片来,准备装茶叶。
肖得恩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下要解决的工作问题。对于肖凤把肖英和赵金宝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件事,又有了阳志邦这个老师的重要保证,他自然满口答应。大女儿越来越会做事情了,让他省心不少。
肖凤踮脚从墙上钉的搁板上拿下来她老子爹的茶叶罐,又顺手捡起最下层搁板上的起子撬开铁盖,凑到灯光里抖抖看看,不多了。
往铺在桌上的报纸上倒茶叶,少了,再抖抖。还是少了,再掸掸。眼看都要倒完了,还是有点少。
她干脆全部倒下去,一边说:“爸,你这苦丁茶没多少了,我全都倒了啊。最近也正适合做新茶,回头我再给你重新炒。”
肖凤这做苦丁茶的技术还是肖得恩手把手教给她的。苦丁茶和别的茶叶不一样,一般的茶叶是山茶科的,苦丁茶却是冬青科。茶叶是金贵物,乐安乡这一带不种茶也不产茶,茶叶在乡里人家也不是时常上桌的东西,只在红白喜事上才会称上几斤待客。肖家这个苦丁茶却也不是买来的,而是肖得恩早年间去余庆带回来的两棵小苗,种在了屋后那片青菜园子里,后来又分蘖移植,种成了现在这样十来棵苦丁茶树。他爱这口苦后回甘的味儿,就也学着其他炒茶的技术自己做了自己喝,所幸他在农艺上是有慧根的,这茶来家里喝过的人都觉得味道很不错。有时候村寨里人家有大事急用,也会来求上一些。
肖得恩侧头打量一眼,点点头,“这么少,怕是还不到一两,有点寒碜人了。你明天到段家再买上一袋冰糖一起。还有钱吧?你去我那件中山装的口袋里拿上一块钱。”
肖凤应了,方方正正地包好茶叶,拿麻绳捆好,又去他搁床头架上的衣服口袋里拿了一块钱,才安生回了厢房。肖英还在做作业,她就躺下睡觉了。
最近开始接肖英放学,她家里的活儿也一点儿不能丢下,不然都扔给她老子娘一个人也干不完。里里外外的忙活,比以往还累,觉也睡得更早更沉。搁以前,有时候时间还早没那么困,她还会借着肖英写作业的灯光看看书,或者拿出素布来绣几针花。
提到这个她就有点心烦,这一带的人家,说了亲的女儿,在婚前必须给未来丈夫和他的父母姐妹绣鞋垫,以表现姑娘的心灵手巧。钟家来过之后,她老子娘便一直催着她赶紧做,还要时不时抽查。要不是近来闹了这许多情况,少不得要天天被她耳提面命。
想起衣柜里放着的才绣了半只的鞋垫,肖凤越发厌烦得睡不着。这亲她实在不想结,老这么拖着不是事儿,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退了?
17. 不是家
因为带着的茶叶和冰糖不好示人,这天肖凤来接肖英就特地背了自己缝的挎包,把茶叶和冰糖都掩得好好的。进了校门,抬头就看见补习班后门口倚靠着一个身影,侧身对着她这边,肖凤站着辨认了下,不是别的老师,是阳志邦。这才继续往教学楼去。
得到阳老师的允许和安排,赵金宝自己搬来了桌椅,坐在了补课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和前面第二排的肖英离得老远。他虽然和肖英同一级,但还没和肖英读过同一个班,所以觉得课堂上的肖英格外稀罕,老是忍不住走神去偷看她。
补课是初三年纪全员进行的,低年级放学后,各班继续原地留教室里上课。补课结束后才是补习,留下的基本都是成绩前列的同学,不参加补习班的就各自回家了。补习教室是新开的空教室。因为学生流失,初一入学的时候如果有五六个班,到初三可能就剩下两三个了,很多女同学读着读着就不来了,要么谈了恋爱跟人走了,要么是家里安排嫁了人,男同学要是成婚了也不会再来。因此三楼空置了几间教室,平时都锁着,这会儿就是专门开放了广播室和楼梯旁边的一间用来集中补习。
他初初晃神,就被倚靠在门口的阳老师卷着书敲在了脑壳上,一溜号就挨敲,连敲了三四次之后,便只敢趁看老师板书的间隙偷瞄。不过,很快他就没法分心了。
补习班的同学成绩都很好,教学就很快速,甚至有些基础的知识点就一掠而过,赵金宝就发现自己经常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不得不留神专注起来。
见赵金宝老实了不少,阳志邦才有空去留心校门口。还是空无一人。他又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了。
真是用完就丢啊,这个点了还没来,看来今天是不会提前来了。
听见楼梯有动静,他歪着身子伸长脖子探头去看,就见肖凤紧抿着嘴,两手攥着胸前挎包带子,小心翼翼放轻脚步的正往上爬。
两人就这么突然对视上了。
肖凤见被发现了,便停下笑了,抬手冲他摇了摇算作招呼。
阳志邦也笑了,歪头点了点广播室,转而收了笑脸去拉上教室门。
进门肖凤就从挎包里拿出了茶叶和冰糖,摆放到阳志邦的桌子上。
在阳志邦疑惑的眼神中,肖凤解释道:“我爸让我一定要送到阳老师手上,多谢你对我家肖英的关照。”
阳志邦倒是一反以往的大方,连连摆手,还作势要给她装回去,“别这样,老师不能收礼。教书育人都是老师应该做的,我的本分。”
怕两人推拉起来动静大,肖凤连忙竖起食指噤声,又小声说,“这茶叶我自己做的,一毛钱不花哪里是在送礼,你看这报纸还是我爸看过的,我裁的。这冰糖也是家里用剩的,只装了这一小袋,你用来甜甜嘴。”
阳志邦仔细看那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包好的茶叶,还真如她所说。但还是拿起那袋冰糖,低声说:“茶叶就放这里,这冰糖不行,必须拿走。”
肖凤也基本了解了他的性格脾气,便也没继续坚持,接过冰糖重新装回了挎包里,“行。这茶你尝尝,是我清明前炒的第一茬,太少了,我爸又爱喝,就剩这么点我全包这里了。”
“那更不该送我了,夺人所爱太不好意思了。”阳志邦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手上没半点不好意思,一边拆着麻绳一边还在说:“都给我了,那叔叔没得喝了就。”
肖凤见他手上实诚,也不跟他假把式,“你要喝得好的话,下次我炒茶再多做点送你。就是卖相可不如供销社的好。”
阳志邦已经拆开了茶包,一股清香中带点苦涩的茶叶味隐隐传来,颗颗干燥嫩绿的小茶芽躺在报纸上,大多是饱满的牙尖,甚少有分叶,芽尖上还隐约有一小层白绒毛。明前茶难得,更别说还是头茬,产量极少,尤其还是这样极品的芽尖。
“不用喝都知道这茶太好了!”阳志邦由衷感叹。
肖凤见他识货,也点点头,转而说,“这样品相的每年就这一茬,今年已经不会再有了。前两天我路过茶树看了,现在都发老大了,一芽都两三叶,再晚点只能用大叶子做了。下次送你的可赶不上这个一点,到时你可别嫌弃才好。”
阳志邦立即接到,“我宝贝都来不及。我也爱喝苦丁茶。不是红白喜事的,轻易还喝不上呢。”
说着阳志邦就想倒水给两人各泡上一杯,肖凤连忙拒绝,马上下课了她就该走了,哪还有空坐下品茶。
阳志邦也回味过来,自己那杯也不泡了,重新仔细包好茶包,收到了自己的挎包里,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烧泉水泡茶了。
却说肖凤把做茶这事儿记在了心上,便给李幺娘说第一遍大田除草再缓缓,她特地花了两天时间把茶叶做了。上午采,晒过中午萎凋,下午过了晌午就架锅炒制,炒完了还不算完成,还需烘干才耐存放。但家里自己做,烘干茶叶的工具和条件不足,炒好后只能直接摊晒在太阳下。好在只要天晴太阳好,不下雨不潮湿,两三天晒下来,也足够了。
第二茬产量多些,不过赶着下地除草时间有限,也只做了两铁罐,估摸就两三斤的样子。大的一罐还放在壁板上给肖得恩喝,小的一罐肖凤自然送去给了阳志邦。
这天,肖凤跟李幺娘在山后井上大田里锄草。她一锄头铲了半腿高的玉米苗边上的牛筋草,她伸手捡起来在锄背上摔打掉草根上的泥土,又顺手扔到前面跟她老子娘扔的做一堆。
弯了大半天的腰酸得不行,她一锄挖实在地上,顺势蹲坐在了锄把上,锤锤僵硬的腰杆子。瞄了瞄前面撅着屁股埋头苦干的李幺娘,见她完全没有要休息下的样子,只能认输。种地这活儿,虽然她从来没落下,但也赶不上她老子娘这种壮年老手。
喘匀了气,又惦记起来想退亲的事,肖凤左右打眼瞧了瞧。正是除草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离她们最近的是湾谷对面的大田,老幺爷的大儿子一家子四个壮劳力也在里面锄草。他家那块玉米种得比肖凤家早一星期,长势就比肖凤家这块地好,已经快到腰了,个子低的人弯着腰在里面,都快要被隐没。
肖凤仔细听了听,听不清那边闲聊的动静,只有他家两个小孙子,在土沿上玩耍,时不时隐约传来两人打闹的笑声。
肖凤收回视线,找了颗抽苔的野葱掐下来,拇指和食指左一节右一节地折葱苔,留着筋膜折而不断,边做葱苔吊坠,边寻思试探李幺娘的态度。
李幺娘听她没动静,转头见她歇气玩耍,没好气地数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过家家把式,搁人家都是生了娃拿来哄娃的了。快点干活,早点收拾完这块地,早点去下一块。”
肖凤暗道正愁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呢,她老子娘这话头就递过来了。
仔细折好最后一节,撕断为两串,她随手就挂在了旁边的玉米苗上,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嫁人生娃有什么好?就看你跟我爸这样,我都不想嫁人。”
已回过头继续锄地的李幺娘脑袋还没转过来,张嘴就斥骂,“你不想嫁人?不嫁人你要做什么?不嫁人饭都没得吃。”
这话说得肖凤就一个不乐意,“那我现在是饿着了吗?家里少我一口吃的啊。”
“嘿?”李幺娘也狠挖一记,回过头来坐在了锄把上看着肖凤,“难道你老子爹老子娘能养你一辈子不是。哪个娃长大不结婚不成家不自己挣吃的,你还想赖家里做老姑婆啊。”
“什么叫赖在家里啊?这里不是我的家吗?我在这里是躺着吃吃喝喝没干活没出力吗?”肖凤整个不理解了,“我会种地会养猪会做茶,会烧饭会洗衣会绣花,我还认得几个字会算一点账,我自己怎么养不活自己了?”
“你——反正大姑娘家不嫁人不行。”李幺娘被她问住了,气得脸红,半天嗫嚅到,“这里现在是你的家,但你以后的家在你姑爷那里。这里以后是你弟弟弟媳妇的家。”
肖凤大为疑惑,“这里不是你和我爸的家吗?以后弟弟们结婚了怎么就不是了?”
李幺娘见她真的不懂的样子,在脑子里轻易就搜刮了一堆从长辈从世俗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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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听来的各种人生道理,随便一两个都能解决了女儿的困惑。这大女儿虽然已经长成人了,但终究吃的米比自己吃的盐还少,还是个孩子做派。
一想到马上自己也能像丈夫一样,给女儿开智说理,让她醍醐灌顶,顿觉什么气都消了。
她慢条斯理地揪了一片酢浆草的叶子抿在嘴上,上下门牙一合,慢慢嚼起来。
微微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她语重心长地徐徐道来:“这家现在是我和你爸说了算,但我们也有老去的一天,干不动的一天。以后你两个弟弟带了媳妇回来,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就是他们自己和自己媳妇说了算了。那时候我俩也干不动了,房子和土地一人一半给他们分了,我俩也一人一个由他们养老送终。”
她顿了顿,看看肖凤在认真听的样子,接着说:“你嫁过去就明白了,一个家里只能有夫妻两个当家的。如果听你婆婆的,你的日子可怎么过。你自己也要强势自己立起来,别让老婆婆拿捏你。”
想到自己没有婆婆,没吃过这个苦头,她心里又舒服起来。虽然肖得恩也没少给自己难受,但对比其他那些女人,不仅要被婆婆磋磨,男人也没出息还会动手,她这日子可过得好太多了。她心里加倍舒坦。
肖凤不耐烦听这个,“那你们至少就该给我找个没有公婆在上面压着的。再不济也要跟你一样,找了我爸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吧。现在给我找个这样不知根不知底的,我不喜欢他,看到就烦,叫我怎么跟他过下去。”
李幺娘满以为自己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来,该能和女儿交心了,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偏偏还是这样让她无法解释的理由。
“这哪一样……”她讷讷半晌,干脆脸红脖子粗地抛出一句,“哪家好姑娘自己跑去找老公啊,要不要脸!”
老公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洋气话,乡下人保守,最羞于提情谈爱,老公这个词到了这里,就成了羞辱女子找相好的词,那样的女子,在他们看来,就是放荡和不知羞耻的。
“这是什么时代了,找对象又不是乱搞,为什么不行?”莫名被羞辱了一句,肖凤也来了气,“不说谁,咱家肖英还有小妹,她们读着书,以后也会有工作,难道以后她们自己的对象,你和爸也要直接帮她们定下来吗?”
李幺娘没法给她继续讲理了,干脆起身继续干活,狠狠拿玉米地里的杂草撒气。
肖凤本也就是试探她的态度,现下已经得到失望之至的答案,便也没指望继续和她老子娘争辩能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见她继续干活了,她也踢起锄把继续锄草。
但除了肖得恩,还没什么人能让李幺娘咽得下气,于是挖了几锄之后她又说:“你和她们能一样吗?她们读了书,以后她们可以在同学里找,在上班的地方找,那都是优秀的后生。你天天在家种地,就偶尔赶个场哪里能分辨好坏。再说这钟家是你爸亲自去掌眼的,我们做父母的还会害你不成?”
肖凤没想到此时还能再听到李幺娘这愈加诛心的话,她咬咬牙,有心为自己辩驳几句。转念立即又想到,辩赢了能怎样,她也回不去升学的四年级了,也还不回去父母给的生命,只能又咬着牙咽下辩词。
眼眶红了,眼泪蓄起来,没落下去就叫她给憋了回去。所幸她一直埋头挖土,李幺娘也不曾回头,没人看见。
李幺娘听她没有回应,以为总算堵住了她的嘴,终究是嫩了点。以后她就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了。
心里得意劲儿上来,她一边锄草一边絮絮叨叨数落,“一个良家好女,就该在家安安分分听父母安排,出嫁了跟丈夫好好孝敬公婆。那些读书的年轻人自己去谈恋爱找对象那种事,说好听了是叫思想进步,其实背地里都挨人家嚼舌根呢。你这些话也别拿出去说,什么自己找喜欢的,什么不嫁人,免得叫人家笑话……”
“噗嗤——”
没憋住的一声笑从前头传来,肖凤跟李幺娘抬头看去,六伯家大儿媳,肖凤的大嫂正从路边拐弯的杉树下走出来,斜肩挎着半竹篓猪草。
18. 送考
偷听被发现了,肖大嫂也没一点不好意思,大方地招呼,“大叔娘,凤姐儿,薅草哩。”
李幺娘堆起笑来,“她大嫂,打猪草啊。”
肖凤跟着喊了声大嫂,就不吭气了。心道她老子娘说啥啥不灵。只不知道大嫂跟这里听了多久又听到些什么。不过想想自己刚和李幺娘争辩的话,并没有哪里不对,她也不怕叫人听去。
肖大嫂一边回应,一边竹筒倒豆子地说自己是在下面小田打猪草,那边长势不好,便想着往上面来看看。和肖凤家大田紧挨着,隔着小路的那边,就是她家的地。里面的鹅肠草长得又绿又肥。她捡了路边一块石头搁下竹篓,便迈进地里逮起猪草来。
她也实在是没特地偷听,其实也才刚走到这里,只隐约听到了李幺娘后头絮叨的几句话,联想到昨天在段家买盐巴听来的闲话,心里有了猜测,没忍住笑出声。
她惯爱拉家常,今天没约到隔壁大嫂一起打猪草,正觉得无聊,见到李幺娘母女便要好好唠唠嗑。
“大叔娘啊,思想进步是好事,国家就号召年轻人要开放思想呢。现在年轻人见得比咱们多,又多少都读过几年书,想法比咱们这些老封建开明太多了。”
李幺娘对外一直是笑眯眯的和气,但并没满口认同,“嗐,那人也要讲究个实际,没读书的就别跟读书的学了。你说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就按照老祖宗的规矩过,咱也不过得挺好的。”
肖大嫂当然不是为着来帮肖凤跟李幺娘争辩的,她倒是很认可李幺娘这番话,“话是这么说。不过啊,咱凤姐儿说要找自己喜欢的也没错,我那会儿也是媒人领着她大哥上门相的,我看了也满意父母的眼光,这才嫁过来。”
“是,你嫁过来那天笑得多好看,牙白白的,咱村都说没见过新娘子这么好看这么爱笑的,肯定是美满姻缘。”李幺娘就要顺着她的话往她身上扯开话题,不想再让人聊肖凤笑话丢自己的人。
想到自己嫁过来的风光,肖大嫂也笑得牙白白的,却没顺着大叔娘的意,转去看埋头苦干不搭话的肖凤。
她俏皮地开腔,“凤姐儿说想自己找喜欢的,怕不是有看上的了哦?”
只见肖凤懒散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去干活。倒是李幺娘猛地抬手看她,又去看肖凤。
盯了肖凤几息,似乎满意于她散漫的态度,才又笑呵呵地跟肖大嫂继续闲聊,“她是个不开窍的,那钟家独生儿品貌多好,上门说媒的不知道有多少,对她又多殷勤,她都跟个不知事的一样。要真有看上的,那犟种脾气,怕是都闹反天了。”
肖大嫂将手里满满两大把猪草塞进竹篓里,又使劲摁摁压实,这才看看对面母女俩继续说,“那钟家小子是不错,不过离得也太远了,走路都要走三天两夜,坐汽车都要走上一天。你们怎么给凤姐儿看得这么远。”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扯猪草,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对面,“咱们乡里也有的是好青年啊,怎么没想着让她嫁在本地,离娘家也近些,家里也好帮着点。”
李幺娘跟她聊上状态了,这也真情实感地感叹起来,“咱乡里好小伙是不少,但那好的早早就叫人家看上结了亲了。咱这附近几个村的,关系太近了又没有合适的。那远的,我娘家李家寨,好小伙倒是多,但那年龄合适的,门第又太好了,人家看不上咱们啊。”
肖大嫂知她明里抱怨实际炫耀,虽然听惯了但也不拆穿,摆龙门阵嘛,就讲究个心知肚明还弯弯绕绕,才有意思。
不过她倒是要丢下一颗炸弹来,“怎么没有,只要没定亲没结婚的好青年,那不多的是。不说哪个,肖英她们学校里那个阳志邦老师,就是街头上桃花沟方向去的那个塘坳村的,他家兄弟几个伙子好啊,本事也不差。他过完年才刚回来乡里当老师,还单着呢,好多媒人帮他打听对象。”
肖凤没想到大堂嫂竟会聊到阳志邦,不过以他的人才品貌,被人熟识和谈论也不奇怪,便也就一边锄草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肖大嫂见肖凤只顾干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有点怀疑起来自己掌握的消息。但说不准是她害羞呢,再多试她一试。
李幺娘不怎么关心这些年轻人的情况,何况她平时的八卦网络也很少提到,便也就不知道。
“没听说过,这么厉害还当了老师,这么好的后生肯定抢破头了。”她想了想,又隐约觉得这个姓氏有点印象,“塘坳村姓阳,我倒是想起来早些年饿饭的时候,那边有个赶马车的也姓阳,到我家那边去拉过粮食。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肖大嫂没听过这出,便也来了兴趣,“肯定是,他家说是姓的那个阳和别的姓杨不一样,不是一个字,那边就他家一家姓那个阳。”
肖大嫂不识字,李幺娘也差不多,她小时候只跟兄弟们念了一两年私塾,李家是祖上做生意出来的老封建,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念书不行,就去绣花,加上她又爱玩,便也没怎么拘束她,一来二去几十年下来,学的几个大字也基本是交回去给老师了。
不过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哪怕不识字,也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音同字不同的事情,肖大嫂这般解释,她也大致能明白。好比姓张和姓章,不是同一家。但中国人也讲究个亲如一家,只要是一个读音,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也比别的读音姓氏更亲近。
“总之是姓阳,那也多少沾点亲。”李幺娘随口说着,又扯回这个阳志邦,“塘坳村只有他家姓阳,那肯定就是原来跟我家那里拉过粮食的那家了。”
肖大嫂追问,“他家不是贫农吗,还有马车能上你家去拉粮食?”
李幺娘堪堪锄完这一行,便就势坐在路沿上,脱下鞋来抖抖里面的泥巴。
“他不是自己家拉的。他是给塘坳村那片的地主家当车把式,赶马车拉粮食都是地主家的。”
肖大嫂又往竹篓里塞了两大把猪草,也顺势在路沿上坐下,“这是个好活儿啊,难怪人家儿子都有出息呢,这老爹就是个有本事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聊了半天,肖凤也就跟边上听了半天,听她们从阳家聊到赵家聊到陈家,总有她们聊不完的家长里短。
最后肖家这块大田锄完了草,肖大嫂也打满了一篓猪草,并一大堆摊在地上的猪草,还是李幺娘母女俩帮她一起打捆扛回去的。
最后走的时候肖凤看着她家干净的土地和清秀的禾苗,还笑着说,“大嫂你家这块地都不用来薅草了,都被你打猪草打干净了。”
肖大嫂回想了下和李幺娘谈及阳家时,肖凤都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再次觉得自己是被段家媳妇给驴了。
立夏一过,雨水充足,天气和暖,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这长庄稼的好时候,也是长草的好时候,十几亩地一轮没锄完,先锄的地方又长满了。要偷个懒吧,还不行,疯长的草能把庄稼给淹死。因此在庄稼站稳脚跟之前,农人家就得天天下地。
连续干了一个多月薅草的活儿,肖凤连梦里都在没完没了地薅草,只要慢一步那草就能长到她身上来,吸干她的血肉。好不容易,干完两轮薅草的活儿,庄稼长到腰杆高,伸展着油绿的枝叶,把阳光挡去大半,野草终于争不过它们了。庄稼着才算是跟这块地站稳了脚跟。
弯得酸痛的腰杆子还没挺直,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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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时节,青秀的小麦才在晨露朝阳中开始结穗灌浆,到了中午,灼人的太阳倒把先熟成的油菜荚晒得噼啪炸开。该收油菜了。
肖家种了一亩油菜,收了四百来斤不到五百斤,把成色最好的部分留下做公粮,剩下的就是一家子一整年的嚼用了。一家七口省着点,一年下来五六十斤菜籽油尽够了,更别提过年杀猪还能存上十好几斤的猪油。这样下来,还能剩个两百斤左右的油菜籽,卖给榨油坊,进的钱也是家里重要的开支。按照五毛钱一斤粗略算算,也能有个一百块左右的收入。
新榨的菜籽油才将将吃上,李幺娘就看着才抽穗的小麦念叨,等新小麦下来,做面条的时候要留下一袋子面粉,到时候用新油炸上一锅油炸粑粑,那滋味美得上天。
灌浆的小麦哪里禁得起她念叨,在逐渐熏热起来的风中摇摆着摇摆着,转眼枝叶就黄了。肖凤倒手掐着还酸痛的腰杆子,看那一片片麦浪翻滚,得,又该收麦子了。
吃上心心念念的油炸粑粑之后,又风雨无阻地接了补课的肖英一个月,终于要中考了。
肖凤顺利通过了预选,赵金宝经历两个月的高强度集中提升,也挤进了那不到三分之一的参考名额。两人算是暂且通过了第一关考验,接下来就是真材实料的硬考。
乐安乡因为教育水平问题,一直以来都不是中考考点。这一带五个乡镇的统一中考考点设在八十里外的定宁镇,考生得在镇上旅馆住四天三夜。从肖英那里肖凤得知,阳志邦作为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代课老师,会跟着四位班主任一起带队赴考。
考前最后一天课业结束后,肖凤照常来接肖英,头一天她得了肖英嘱咐,说阳老师有关于考试安排的事情跟她商量,让她早点来。
比起父母,现在肖凤俨然才是肖英的家长。李幺娘是不识字也懒得参与学校的事情,肖得恩则是因为快要入暑了,易发旱涝,又天天早出晚归下到村寨去工作了。乐安乡这一带石漠化严重,林地很少,大炼钢铁时期也不少山头也都已采伐干净,树根都被村民掘起来烧了,因此一遇大雨就容易滑坡,大到山体,小到田坎,对粮食生产和居住安全都带来很大影响。
见肖凤把肖英管得很好,两口子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有时候连肖林肖华肖珍几个小的在学校有事,也都扔给了她。
肖凤吹吹碎茶叶子,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后说到,“最后一茬果然还是太老了,鲜嫩一点没有,苦涩得很。”
这是她第三次送给阳志邦的茶叶,这一年的茶就收尖了。
阳志邦点头认同,倒是说,“我爸喜欢这个,他说前面那几茬的没这个味道足。”
“上了年纪口重应该是喝得惯,这个是最像办酒席买来用的那种。”肖凤解释到,“不过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的,我用我爸教的方法做出来的,还是跟他们的味道要差一点。”
阳志邦摇头否认,“我看差不了,我喝惯了就爱上了这口,再去酒席喝到别的,还觉得不习惯入不了口。”
听到这话,肖凤心里微微荡漾。其实两人频繁接触的这两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经常的夸奖,也了解到他好像是个特别会表达的人,他不吝于表达一切,包括喜欢。这种喜欢不是男女情爱的喜欢,是一切心里欢喜的喜欢。但就算这样,当他笑着夸奖自己时,说着各种喜欢时,肖凤还是难免心动。
不过她掩饰得很好,也时刻警告自己。她是已经订亲的人,跟阳志邦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只是种地的,而他应该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对象。
过了今天,她应该就不会再来学校了。再来,也不会是经常,更不会遇到他。
19. 出分
“肖英说阳老师你有考试的事情和我讲,不知道是什么事?”肖凤问到。
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爱上”,阳志邦心里正忐忑又尴尬。但听她话锋一转,又仔细看她脸不红心不跳的神色,应该是完全没当回事,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敛去心底的失落,正色道:“是的,本来是应该去家访跟家长沟通的,但我想到你会来接肖英,就在学校说了也省事。”
不识字的老农民家长们,虽然不一定都关心孩子的学习情况,但在老师家访时,也一定要做足面子,极尽热情的招待是绝对免不了的,又是做饭又是陪坐聊天,还得耽误不少干农活的工夫。阳志邦自己是过来人,很了解这个情况,也不想给人家添乱,除非必要,就很少去家访。
他解释说,“因为要在定宁镇住呆上差不多四天三夜,所以吃饭和住宿费用要给准备好。地方我跟教务主任已经过去看过定好了,吃饭和住宿都在一处。男生女生已经分开安排好了,住宿和吃饭都是一天一块钱。饭一天三顿,早上基本是面条或者米粉,中午和晚上都是炒菜大桌子大家一起吃。”
肖凤边听边在心里算了算,一共是八块,这点钱她家没问题,也不会只给肖英八块钱。但还没说怎么来去呢。
于是肖凤又问,“那车费是……你们是怎么过去?”
乡下出行并不方便,除了赶着牛车马车,路上也偶尔过些拖拉机或者拉煤拉牲口的卡车,汽车是非常少见的,一般人开不起,能开来乡下的也多是公家的车,轻易不好半路拦截搭乘。
定宁镇走路需要天不亮就出门,不停歇地走一天,天黑透了才能到,学生们是去考试的,走得人也疲累了还怎么考试,肯定不能走路去。
十六年前阳志邦的二哥阳志伟就是走路去考试的。
改革开放后,出行的方式好了一些。因为不少人开始往城里去找零工干,才开始有一些拉客的中巴车。但进城的人太少,客源不足,这些车不会每天都来。像乐安乡,省城来拉客的中巴车,逢5号才来。就是去县城的车,也是隔天才来一回,要是县城往这边方向出来的客不够,师傅还直接就不开出来了。
但好歹有了拉客的车,学校也就可以帮学生们联系中巴车来学校统一接送,各自付车费即可。三年前阳志邦去参加中考,就是这么来去的。今年也一样。
肖凤没念书,自然不知道这些。
阳志邦细细给她说来,“去县城的那个中巴车,就是宁安镇的柯师傅开的,学校已经和他说好了,请他来接送这次考试的学生。车费一来一回是两块。上车后他会收。星期一那天中午一点钟他就会到学校,我们到了那边早点吃晚饭,学生们也能早点睡觉,休息好第二天才好考试。”
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说,“我们参加考试的学生有二十六个,陪同的老师加上我有五个,车上座位不够,要挤着坐,还有些得站着。所以得早点来,占个座位也舒服点。”
肖凤连连点头,又问了一些考试必须要准备的东西。阳志邦根据自己的经验,知无不言,甚至还有些他个人独家的心得,也都一一说了。
一番交流下来,他贴心到早晚去哪里打热水,怎么去公共卫生间洗漱,睡觉怎么反锁门,听到动静除了来巡查的老师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遇到困难怎么找老师,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肖凤只觉得,让她按照他交代的去参加考试都可以了。可惜,她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知识水平不够。
出发当天,肖凤帮肖英拎着换洗衣服的包包,把肖英送到了学校,送上了中巴车,和一群家长跟他们挥手,这一行人便带着祝福和期盼去考试了。
考完回来的那天,肖英是跟着放学的弟弟妹妹一起到家的。见她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肖凤也没问她考得好不好,总之等成绩出来就是了。
肖英考完了,几个小的也放了暑假,家里的农活儿和家务可算有人分担了,肖凤轻松了不少。可惜没轻松两天,又被她老子娘催着绣花,勒令她在弟弟妹妹们开学前,必须绣出来三双鞋垫。
“多的赶不及,在结婚前能做完,结婚的时候送就行。但老三、你公公婆婆,这三个人的,你必须提前做出来。也好让公婆验收你的手艺,不然人家要笑话我不会教姑娘。”
肖凤回想起她老子娘的话,心里还是一股火气。那还不是她正经公婆呢,就要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了。这世道的姑娘家,怎么就生来要任人评头论足呢?
心气不宁,一不留神就绣错了一针,把那蝴蝶须须拉长了一条。横看竖看,也没觉得比左边那条多不一样。偏偏就她老子娘的眼尖,上次她把那朵花蕊多扎了一针,她老子娘打她身后走过,就一下看了出来,叫她雕了重绣。
更来气了,但这回李幺娘没在旁边,肖凤就懒得雕了重绣,直接将错就错一针压上去,把须须的弯曲绣下去完事。反正她活生生的人也没人看得见,好像大家眼里只看得到她绣好的花、做好的饭、洗好的衣服……一些死物。
考完试二十天后,中考成绩出来了。分数线也划好了。中专是383分,高中是388分。
遗憾的是,肖英只差了一分。赵金宝更不必说,比她还低五十多分。
参考学生二十六人,仅有七人上了录取分数线。肖英平时在班级成绩数一数二,这次却落到了第三。
回到家中,肖英还在锤足顿胸地辩解,“都怪我没有好好检查试卷,出来对答案我就发现有道题我选错了,就差了那一分!”
肖得恩虽然有点失望,却并没有打算苛责她,但也烦了她一路只差指天发誓的解释,只摆手道:“中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叫你自己不好好用点心。现在来后悔有什么用。”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为了活下去拼命,哪里会有他当年那个劲头。何况女娃娃读书,是要逊于男娃娃的。他这个女儿这样,已经算可以了。他也打算好了,一回考不上就让她复读考二回,横竖家里也不差这点钱。
家里这些大事,都是他说了算。肖得恩安排了肖英复读,李幺娘自然不会反对。她大姐家的幺女都读了师专,她也一定要有女儿端上公家饭碗才行。
不用留在家种地等着出嫁,还能继续复读考学,肖英自然满心高兴。最重要的是,赵金宝作为家里娇惯大的独苗,赵大伯夫妇也一心让他复读。
与没考上的人家多少有点灰心丧气不同,赵家一家都处在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的状态。因为家里惯得厉害,赵金宝一直贪玩成绩也是稀烂,谁成想初中临了了,竟一飞冲天,不仅通过预选参加了中考,甚至距离录取只差了五十多分。更别说这再复读一年,那还不妥妥的吃公家饭的命。
肖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他俩两个月驯出来了上进心,总之肖英和赵金宝整个暑假都很消停,除了偶尔赶场碰上一面,也不再私下厮混。肖英知道和赵金宝复读稳了,竟也收了心,农闲了还会翻出书来复习复习,只晚上李幺娘看不见的时候,还会翻出她那没织好的毛衣继续打毛线。
肖林九月里就要升入初中,已经像个大人似的开始接管起来两个小弟弟小妹妹的学习,整个暑假没去烦肖英一分,两个小的没像往年被肖英骂得狗血淋头,家里也没有以往的鸡飞狗跳。
一晃眼暑假就到了尾声。
这天肖凤跟肖英一起来赶场,肖英是要来放风,肖凤则要补上几扣绣花线,很快就买齐了东西。
天太热,肖凤跟肖英两个坐在赵老师媳妇开的店里,准备吃完凉粉再回家。熄了火的回风炉上铺了块厚厚的蜡染布,当成了餐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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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等凉粉上来无聊,低头研究起了桌布上面的花样。
“啊呀,啊呀。”肖英拿胳膊肘拐了拐坐旁边的肖凤,“小凤你快看,是阳老师。”
阳志邦?肖凤连忙抬头往外看去,上次就没再见过他了。
赵老师家的房子建在乡政府斜对面,一楼临街当然就做了这个小吃店,赶场卖给行人,平常就卖给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乡政府大门外宽大敞亮,两棵大白杨站在两边。左边那棵树下,就停着县里来拉客的班车。
阳志邦刚从车上下来,反手自肩上扛着一大包被褥,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编织袋。走了没两步,一个长辫子的姑娘自车门上跳下,追着去帮他拎编织袋。
肖凤看着两人靠近摩挲的手臂,姑娘的发辫垂落在两人手臂中间,应阳志邦待要拒绝,却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教她龇牙咧嘴嗔怪,于是便分给了她一个提手,两人一左一右拎着走远了。
“那是阳老师的……女朋友?”肖凤问。
这是肖凤最近跟肖英新学到的情侣称呼,她和赵金宝通气复读的事情时,两人发誓约定复读一定要考上,也明确了对方的名分。
肖英摇摇头,“不知道。没听说阳老师有女朋友啊。那个姐姐是我们班姚小霞的大姐,和阳老师是同班同学。”
“她也考上中专了?”
“不是。”
肖凤不自觉心里微微一松,又听肖英补充说,“她是幼师的。”
“幼师是什么?”肖凤有点懵。她没读书不用考学,经常听见的也就是中专中师高中大学,幼师,没听说过。
赵老师媳妇把两碗凉粉端到两人面前,转身继续去忙。整条街只有三户人家卖凉粉,三家手艺来处都不同,做出来的凉粉口感差别也大。赵老师媳妇做的是最好的。
肖凤喜欢酸一点,赵老师媳妇放醋少,她就先拿过桌上的醋瓶滴了几滴,这才慢条斯理开始挑拌。比起另外两家,赵老师媳妇做的旋子凉粉,一根根软嫩,晶莹剔透,又弹又滑而且不容易断开,非常爽口。
肖英一边翻拌,一边给她解惑,“幼师就是幼儿师范。读完出来教的都是幼儿园的小学生。”
肖凤吸溜一口酸爽香辣的凉粉,继续问,“她也在咱们乡里当老师吗?在哪里啊?小学?”
肖英摇头,吃了两口解馋,才说,“咱们这里没有幼儿园,她在这里教不了。要在县城才有幼儿园。以前就听姚小霞在我们班吹过牛,说她家有个姨妈嫁在县里,她大姐读幼师毕业了,可以托关系留在县里当幼儿园老师。”
说到这里,又疑惑起来,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对啊,她还说以后她大姐就嫁在县里了,怎么又在这里勾搭我们阳老师。”
肖凤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突然想到另一回事,又问道:“幼师和中师毕业就是老师,那中专也能直接毕业当老师?”
“不是吧。”肖英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她从来没考虑过当老师这回事,老师多讨人厌啊。
对师范,她只有一点粗浅了解,“中专应该是不能直接当老师的,好像是还要参加教师资格考试和好几个不知道什么考试,通过才行。”
不用肖凤再继续问,肖英已经联想到阳老师的情况来,“是哦,阳老师也不是师范的,难怪他现在只是代课老师,应该是资格考试那些还没通过。”
这不是肖凤想问的重点,不过已经不必再问。明明是读中专的阳志邦,放着工厂和政府单位不去,却一心跑来从代课老师做起,应该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没有意外也很明显了。
想到这些,她心里没有一点怨尤,只觉得庆幸。庆幸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掩饰得很好,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昏陷进去,也庆幸心里已经有人的阳志邦不会发现自己的心动。
20. 分开
日子照常地过着。肖家四个学生顺利完成了开学报名,肖凤也在他们报名的头一天晚上,堪堪完成了李幺娘要求的三双绣花鞋垫。鞋垫被李幺娘送去给了赵幺婶,让她找机会托人捎带去江对面的钟家。
第一天放学回来,三个小的很兴奋,假期已经玩够了,开学见到久别重逢的同学们,又是开心的玩耍,半点没有上学的难受。倒是肖英,不知道怎么回事闷闷不乐,晚饭都才吃了一碗就早早下了饭桌,一头扎进厢房没再出来。
大家只当她是复读压力大,也没多过问。直到一家子烧水洗脚准备睡觉了,肖凤发现她还是没来,去厢房叫她洗脚,才看见她在拆那织了大半的毛线衣。问也不说是怎么回事,还是肖凤吓唬她说不去洗脚叫爹妈发现了,肯定要吃挂落,她才去洗脚。
肖凤照样殿后,把她爹妈检查过的牲口门锁又检查一遍,确认好各处,又去小解完,才回到厢房,栓好房门,吹了煤油灯上床躺下。
过两天就是白露了,山里的夜晚已感微冷,肖凤拉了拉被子,盖上肩膀。
脚那头的肖英没动弹,但肖凤知道她还没睡,便打算和她谈谈心,“赵金宝干啥了惹你这么生气?我明天去教训他给你出气。”
说完就静静听肖英动静,好半天那边呼吸声都没怎么变。难道真的睡了?
“教训不了了。”
在肖凤以为她不会搭腔,自己也准备睡了的时候,才听见她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回答。
气成这样了都不忘帮着说话呢?肖凤张嘴就想要呛她。
忽然听到她掀了盖到鼻头上的被子,接着说,“他去林城了。”
林城是西筑的省城,肖凤惊讶,“他跑林城去做什么?读书?”
“哧——”肖英冷笑一声,“他不读书了。跟他什么表哥进城做工发财去了。”
进城做工?这一两年去县城给人家修房子的倒是隐约听说过一点,但去省城做工,这附近的乡里乡亲,没听到哪家有过。哦,好像这就有了第一个了。
考虑照顾肖英情绪,肖凤还是故意说,“进城发财倒是有可能,做工发财没听说过。这到底是去干什么了?真不是去走亲戚?”
“我倒也想他是去走亲戚呢。”肖英嘟囔,“本来听他以前班里复读的同学说了我还不信,但今天回来路过他家门口,我亲口听他妈和他幺婶说的,他那个表哥在林城做工,赚了好几千块钱,骑了一个摩托车回来,前段时间带着他一起走了,去发财了。”
“摩托车?”肖凤大为惊奇,“那是什么车,长什么样子?和班车一样吗?”
肖英被她岔开了话题,不耐烦地解释,“我也没见过,我只在录像厅看过,有点像单车,只有两个轮子,不过也不像,比单车胖很多,轮胎也比单车的大,跑得可快了,怕是比汽车还快,听说也是烧油的。”
肖凤试着想象了下,没能想象出来,“那应该不是很贵吧?两个轮子能贵到哪里去?”
“呵呵。”肖英被她的无知逗笑了,“那可不比汽车便宜。要三四千一台呢!”
嚯!肖凤咋舌,这摩托车德亏是两轮的,再添俩轮,够买一台汽车了。
哦,这不是重点,“买得起这么贵的车,看来他这个表哥是真的发财了。”
感觉这么说不够安慰肖英,肖凤绞尽脑汁想了想,又说,“这要是跟着发财了,可比考中专当老师赚钱多了,他跟着去了也不错。你别不高兴了。”
那头的肖英烦躁地翻了个身,又是好半天不吭气。肖凤盯着黑漆漆的楼板,眼睛睁累了,决定闭上酝酿睡意。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肖英幽怨地说,“我又不会拦着他,他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那回赶场见到他的时候,他表哥都来过了,他也一点消息都没给我透露。要不是今天我在学校没见到他,去问他同学,放学又路过他家,他妈和他幺婶刚好在门口,我都要以为他是死了,哪里哪里都不见人。”
肖凤想笑,但是不想火上浇油,生生忍住了。
肖英还在絮叨,“你说我是看起来很凶吗?还是会吃人?他要这样偷偷摸摸背着我这么干。”
肖凤摇摇头,又想到她看不见,忙连声说,“没有啊,你对他多好多温柔啊。”
肖凤真诚的回答倒掀起了肖英的反思。其实在私底下,她对赵金宝并不温柔,总是要耍点小脾气的。有时教他功课不耐烦了,还会大骂他是蠢蛋。不过,情侣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这样想,她又释然了。但也更想不通了,赵金宝有什么理由必须瞒着她?
对于赵金宝突然休学的行为,肖凤疑惑的同时,也不禁松了口气,至少他这样是主动和肖英分开两地了,不用那么经常见面,对肖英学习的影响也会降低。想来只要长期地见不着面,慢慢也就疏远了,火热的心也会渐渐冷下来,直到再见面的时候,心里不再有一丝波动,完全变成了普通认识的平常人。
姐妹俩各想各的,没再交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各自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按部就班地各自忙活。
*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肖珍一边掰苞米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放假前老师刚教的歌。
国庆节到了,也正是丰收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颜色,玉米黄了,稻米也黄了,放假的孩子们都得到地里去帮忙收庄稼。
肖凤听她唱了五天了,也能跟着她的节奏哼哼。去年国庆节还听他们唱的是一条大河波浪宽,今年换了一首,说也是叫我的祖国。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肖华扯着嗓子和着她唱起来。
好好的一首歌,叫他带得辣耳朵。
肖珍不干了,把刚掰下来的玉米朝他扔过去,“小哥!不要你唱!”
肖华不理她,一矮身躲过飞来的玉米,继续扯着嗓子嚎,“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肖珍被他气得不行,连扔了好几个玉米,一边躲着脚告状,“大姐你看他,嗯~!”
肖凤被她拐着弯的哼哼逗得乐不可支。倒是李幺娘看他俩又打起来了,张嘴断案:“小弟叫你不要逗妹妹!”
肖华猴儿似的跳来跳去,灵巧躲开飞来的几个玉米,对老子娘的偏袒充耳不闻。
跑到肖珍后面去,他继续扯着嗓子一边怪叫一边唱,“欸嘿~袅袅炊烟!欸嘿~小小村落!路上——哎哟!”
肖珍一转身手里抱着的三个大玉米一口气朝他抛去,可算砸中了一个。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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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学我!你不许唱!太难听了!”肖珍跳脚,都要气哭了。
“路上一道辙——”肖华根本没被打疼,躲着往玉米地深处钻了钻,还在继续嚎。
肖珍气得嗷嗷叫唤追着他打,终于肖华跑到被李幺娘身边被她一把逮着,“不要惹她,哭了你哄啊!”
肖珍也追上来,一把揪住他衣服,才叫他消停下来。
肖华从裤兜里掏出来几颗毛辣果,并一个收尖了长得细小的长得歪歪扭扭的小黄瓜,再三保证会好好跟她唱一定不捣乱,肖珍才叫他哄好。
童稚的声音和谐欢快地唱着我和我的祖国,歌声随着丰收的秋风在田间地头飘荡。
有肖得恩和几个学生放假在家的帮忙,肖家没去换工,一家子用了五天把近六亩地的玉米都收完了。
肖凤把素瓜豆汤端上桌,亮着嗓子喊在院坝撕苞米壳的爹妈弟妹,“吃饭咯~”
才喊了一声,就感觉窗户上有影子走过,抬头往门口一看,竟是穿得干净齐整的赵幺婶。
她探头看肖凤在摆饭,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哎哟我昨晚上这脚洗得好呀,一来就赶上你家吃饭。”
肖凤笑笑回应,“幺婶,进屋坐。你是来找我爸妈?”
“诶。诶。”赵幺婶连声答应,却没进屋,提脚顺着檐下往院坝里去,“大叔,大叔娘,凤姐儿叫你们吃饭了。”
人逢人是笑三分,赵幺婶却是七分起步,自来熟地自降辈分跟着孩子辈熟络地招呼。听见院坝里肖得恩李幺娘的回声,肖凤就没跟上,转身在碗柜里又添了一副碗筷出来。
饭桌上,赵幺婶又是不歇气地夸奖肖凤的厨艺,直说谁家娶到这样的媳妇就是大大的福气。李幺娘被夸得一脸喜色,连连劝饭,肖得恩也一改板着脸的脾气,和气地谦虚推辞。
作为当事人的肖凤倒仿佛成了个局外人,一会儿站起来添菜一会儿站起来添饭。三人也夸得忘乎所以,差点把话题的焦点忘在了脑后,直到赵幺婶想起来此行的重点。
她夹了一片亮晶晶的腊肉塞嘴里,坐她旁边的肖凤,被她夹菜的姿势拐了一肘子,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赵幺婶嚼得满口肥油,香美了,夹着筷子的左手托在端碗的左手底下,冲着对面的肖得恩说,“大叔,钟家带口信来说,要接凤姐儿过去吃新米呢。”
竖着耳朵的肖凤正伸筷子夹虾片,顿时一用劲,炸得膨膨的脆脆的虾片立即咔嚓碎成几块,几人的目光都到了那盘虾片上。
肖凤连忙无事发生地随便夹了一片虾片回碗里,转而挑了一筷子二米饭进嘴里,一边嚼巴一边偷觑几人神色。
八仙桌正对面的肖得恩看着跟前的米酒碗一脸深思,他已经吃好了放下了碗筷,坐他旁边的肖华荡着腿扭来扭去,盯着赵幺婶面前的大碗说,“爸爸,我要粉条。”
肖得恩撇头瞅瞅他,“好好坐,别扭来扭去的。”
说着捡起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一箸粉条,得了满满一碗粉条的肖华便心满意足地端着碗趖下板凳,去跟也早端了一碗粉跑去外面的幺妹边玩边吃。
左手边的李幺娘也吃好了,放下碗筷时看了眼肖得恩,没对上眼,又转脸和赵幺婶说话,“她婶子,钟家是什么时候托人带来的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