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等吧。”阳志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凤背对着学校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躲开门卫大爷梭巡的审视。听见阳志邦的声音,她意外回头。
阳志邦看她有点呆住又不动,继续说:“她们还要半个小时左右才结束呢。”
肖凤赶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站这里一会儿就好。”
校门关着,门卫看着,外人免进。学校和她的界限是如此明显。肖凤对这里是向往又胆怯的。
她其实并没有上过这个学校,她只上过乡小学。不上学之后,她再来乡里,一怕经过学校,二怕遇到老师。最怕老师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了。虽然其实,并没有老师会这么问。事实上,十年了,并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上学了。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可能还会有人问吧,但她是个女孩,还是长女,所以这样明显的答案,并不需要特别过问。
尽管如此,但一想到有这个被问及的可能,她就觉得无地自容,只能见到学校就躲得远远的,和见到老师一样。说起来,阳志邦是她唯一没有躲的老师。
他确实不像一个老师,严厉的、刻板的、年纪轻轻又一把年纪的,他都不像。甚至,肖凤打心底里没把他当作老师过。
她想,他更像平行世界里,肖凤的同学。
“我和门卫说过了,你是接学生的家长。我带你进去吧。”阳志邦和煦地笑,转身率先往大门旁边紧邻门卫室留的小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往传达室里探头招呼,“王大爷,这位就是初三学生肖英的姐姐肖凤,肖站长工作忙,由她每天来接肖英。”
回头见肖凤没跟上,他连忙招手。肖英迟疑了一下,看到玻璃窗里门卫赵大爷笑呵呵点头的样子,这才跟上去。
门卫大爷据说是校长的远亲,肖凤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肖凤。经过传达室洞开的门口,肖凤转头也跟着招呼,不待王大爷答复,看阳志邦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肖凤便坠在他身后走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她视线只能尽量放在前方。
一进校门,左右两侧间隔三米左右树立着两列长长的公示栏,上面贴着学校的重要通知,以及优秀老师同学的照片和事迹。右侧公示栏后方,浇筑了单杠和双杠,再往后,还有拉通一整面墙的篮球场。
越过公示栏一眼尽望整个校园,最前方呈直角分布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以及几面高高的围墙,圈出这块四四方方的校园。围墙前面均匀地种植着一排新树,细细弱弱的,长得才堪堪比围墙高出一点点。围墙上面一块一块地分布着黑板,被各式各样的黑板报填满,都很美观。不知道阳志邦现在还会不会出黑板报呢,肖英说过他写的板书特别好。
真大真空啊!和在外头路上俯视比起来,站在当中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初一初二的学生都早已经放学打扫结束了,此时学校里不是寻常课间的吵嚷或者课中的书声朗朗,真的是寂静无声,干净又空旷,空旷得不见一个人,空旷得没有一把椅子,甚至没一块石头可以坐下。
肖凤坠在阳志邦身后走着,没好左顾右盼,视线只尽量放在前面的位置。她不敢出声,明知道也不会惊到什么人。阳志邦奇怪地也没再说话,只在前头走着。
肖凤自诩算个子高的,别说一般的女孩子,在这穷乡僻壤,吃饱还要吃得好吃得有营养的不算躲,所以就是很多成年男的也没有她个子高。但现下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过一抬手,她却要微微仰头看他头顶。
此时他头顶上方正好能看见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两人已经穿过宽大的操场,来到主席台左前方,主席台左右两侧是通往教学楼的高高的台阶。
第一段有十六级,第二段有十五级,第三段有十二级。在这最高的平台上,三层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仰头看去威压迫人。教学楼样式和粮站那办公楼差不多,都是一排的筒子楼,只是更高更长也更大,上下楼的楼梯都有两个。
看着阳志邦自然地走近左边上楼的楼梯,肖凤停住不敢再往上去了。他走得四平八稳的,似乎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怕她再继续跟着他走,能直接被他领进教室里去,或者是站在教室门外,不管是哪一种,都太过让人坐立难安了。
“阳老师。”肖凤叫住他,“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吧,上去怕打扰补习的同学们。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阳志邦在台阶上转身,跟憋了一肚子话似的,脸有些泛红,肖凤怪异地端详他,心里暗暗泛起了嘀咕,总不至于走这么点路还给累着了吧。
他抿抿唇,“这里没有坐的地方,我暂时在三楼的广播室里呆,那里没别人,你在那里坐会儿。”
肖凤本想拒绝,听说广播室没人,又十分好奇想见见广播室的样子,便也顺从答应了。
原来广播室就在三楼楼梯口右侧的第一间小屋。再往右,肖凤扫了眼墙上的铁牌,是教师办公室,此时已经锁上了门。
阳志邦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领她进屋,指着桌子上的两台机器说,“这是磁带机和录音机,你不要动,不然按错哪里可能喇叭就响了。”
肖凤顺着他指向,看到了门外檐上挂着的高音喇叭,自然点头答应。
阳志邦也点点头,“那我回去教室了。你不用关门,现在也没人会来,如果有人来,就让去初三一班找我。下课我会给肖英说你在这里,叫她过来和你一起走。”
安排妥当,他便迅速出门左转去了一楼梯之隔的初三一班教室。等他走后,肖凤才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定,仔细打量起这间广播室来。
只有朝北的一个大窗户,整间房子也只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窗户宽,长长窄窄的一间。窄到一人坐下后,身后都无法再通行。
房门所在的墙面,立了一个书橱,里面一排排高高低低地码放着书本和文件。肖凤身前是西墙,墙面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广播室使用注意事项。保持安静,保持整洁,禁止高声喧哗,禁止随意播放磁带,未经许可禁止打开电源。
她身前是两张并排摆放着的长条课桌,桌上两台机器是大家伙,占了两张桌子的大半位置,两台机器后都接着好多电线,有几根沿墙钉住,从门上的通风口穿过,一直连接到檐下的高音喇叭上。
左边一台,中间有卡槽,是磁带机,比肖凤家里那台挺大的录音机还要再大上一圈。紧挨着的一台,和磁带机很像,应该就是阳志邦说的扩音机,机身上前后两个提手立起来,正好卡放着一支麦克风。
磁带机正前方是一本红头纸,最上方是乐安乡中学和拼音字样,拼音下面是条双红线,再在最下方,是条单红线。至于中间位置,空白的没有划线,但都一行行整齐而有气势地写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的正是补课补习通知。标题则用红色墨水书写,蓝黑墨水勾了边。
肖凤仔细看了看,勾描的笔画并不是全部,只着重勾画了靠右的部分,因此看起来十分立体。联想到家里那张一寸照后面蓝黑墨水的字迹,肖凤推测这就是阳志邦所写的。
右边桌子被扩音机占去一半,剩下一个人左右的桌面,靠左叠放了一摞教材,最上面一本是物理。中间放着一沓学生的作业本。右上角摆着一盒用过的彩色粉笔,两瓶英雄墨水,还有一个黄中泛黑的大竹筒,里面拆着两只钢笔几只铅笔,还有一支毛笔。
肖凤往桌肚里看去,果然放着一沓毛边纸。还有一个靛青色的土布挎包。
打量完了屋子,又读完了通知的内容,肖凤坐得有些无趣,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看。
中学建在山丘下,窗户外能看到不远处山上葱茏的树木,窗下隔着不过两米远就是围墙,这边的围墙上没有黑板,自然也不用出黑板报。墙头上浇了水泥,水泥里插着敲碎的玻璃片。墙外是一片金灿灿开得正好的小油菜花田。
田地主人家夫妻俩,一人占据一行空地,锄两下挖个浅坑,丢下几粒种子,又翻土盖上,如此反复。肖凤看明白了,这是为了不影响油菜的长势,才开始在油菜地里套种玉米。她家里前两天才忙完了这活儿。
奇异的平静时光,肖凤就这么站着看了半天,直到下课的电铃刺耳地响起来,她才去把广播室门打开,没会儿阳志邦就领着肖英来了,三人又一同出了学校,到校门口,才各自往上下行方向分开。阳志邦家往上街方向走,肖凤这也才知道他家住在塘坳村一组。
肖英还陷在被爹娘训斥的怏怏不乐中,并不和肖凤聊天,跟老师一分开,更是不想搭理她,自顾走自己的路的样子。
肖凤既然要负责开解她,势必是要让她开口跟自己有来有往的聊才行的。如果只是一味地和小孩讲道理,那是最让小孩反感的事情。那和她说什么,她才会愿意开口呢?聊学习,她就算愿意说,肖凤也听不懂。那还能聊什么?
想了想,不如直接找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赵金宝自己走了?”
听见肖凤这么问,肖英果然诧异地侧头看她,到嘴的话又咽下去。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理小凤这个告状精。明明前几天才和她说不会告诉爸妈的,转头就把她卖了。
肖凤对这个大妹的心思不说摸得一清二楚,也摸得七七八八,“他成绩不如你,最后这节补习课肯定跟不上。又知道我会来接你,肯定就会避开我了。”
何况她来的路上就遇到过赵金宝了。这个肖凤自然不会说出来。
肖英却觉得她是在暗示赵金宝怂,忍不住替他辩解到,“是我给他说不用等我的。”
肖凤不置可否,“那你怎么没和他说那个?就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俩一起好好考,一起念完书再在一起。”
“我……”肖英张嘴就要解释,发现无从解释,讪讪住了嘴。
“怎么?难道他不愿意?”肖凤随手薅了路边一支长得高高的蒿草在手里把玩,“你愿意为他落下学习,下降分数,甚至考不上中专。他竟然连书都不愿意陪你好好读?学校都不愿意好好跟你考吗?”
肖凤漫不经心的问题接二连三,叫肖英羞愤不已,“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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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愿意。”
肖凤撇嘴一乐,“他不是不愿意,那他为什么不好好陪你往上走,反而是要拉着你和他往下走呢?难道陪你往上走,他自己以后也挣得个好工作,你俩有个和和美美的不为吃喝、钱财发愁的家庭,是在害他?是坏事?”
“你不要再说了。”肖英打断她,“他愿意,但是也要他成绩跟得上啊,他一直成绩都不好,哪里是一下子赶得上来的。”
“所以你就让自己的成绩下去?你成绩下去了就能给他信心学上来了?”肖凤故作震惊的样子,她知道肖英是为赵金宝不过脑子地瞎解释,“那你俩成绩在中间碰一碰,岂不还是两个都考不上。”
肖英被她有意曲解的话气得脸红,嗫嚅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笨。”
“那就是你笨。”肖凤忍不住翻个白眼,“我知道你因为昨天的事情还生我气。但是你想想,哪家姑娘偷偷谈恋爱被父母知道的不是打断腿,远的不说,外公家李家村那个表姐,去年赶场跟猪场的好上了,被家里打得一瘸一拐地躺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咱爸昨天没打你吧?别说打你,就没动你一指头。”
见肖英脸上有几分害怕又死倔的样子,肖凤继续说:“别说那个表姐被打成那样,连她老子娘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疑惑不解地看肖凤,觉得她在忽悠自己。这个表姐被打的事情就是去年过年前不久,过年猫冬正缺嚼舌头的新鲜事,可不传得到处都是,她当然听说过。但却不知道她妈也挨打了,而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这事根由肖凤和她说不清,她现在满脑子说不定是怎么和赵金宝幸福地谈恋爱结婚,不会理解身为女人,做女儿当媳妇成了妈就会自然有的难处。她就还完全没感受到这种难处。
肖凤拿出早想好的另一番劝解说辞,“那个表伯父表伯娘听说以前感情老好了,是表伯父亲自求爷爷告奶奶给求娶来的,被他老岳父那个刁难。两家一个以前是地主,一个是饭都吃不饱的贫农,门不当户不对,老岳父看不上,是跪了几天几夜啊,头都磕破了,表伯娘又以死相逼,家里才松了口。”
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龙门阵,肖英不爱听,不跟肖凤一直在家里干活,村寨里也经常互相帮忙,姑嫂们和她都熟,大房小事坐下来扯闲篇,总会拉她一起。肖英只听过前面,没听过后面。现下肖凤提起,她也就当故事一样听起来。
看她神色肖凤知她听进去了,话头急转直下,“都以为他俩要恩恩爱爱一辈子呢。结果呢,不过几年,地主打倒了,千金也成村妇了,表伯父在酒厂里跟别人好上了,对表伯娘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了。动起手脚来大家也不奇怪了。”
肖英皱眉,十分不信,感情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这不是我瞎编给你听,他家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大家都拿出来扯闲篇。”肖凤摇了摇手里的蒿草,拿蓬蓬的绿叶去挠肖英的脑袋,被她一甩头躲开,“不说他们,就问你,见过多少家两口子是和和美美不吵嘴的?就是不动手的都不多见,别说不吵架的了。咱爸妈这样,都叫感情还不错了。”
肖凤看她还是不信的样子,叹气,“每次咱妈跟咱爸吵架,你都躲得远远的,正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连自己父母吵架都要躲起来,你敢保证如果你是和赵金宝结了婚,你俩就不会吵架?还是你觉得你俩吵架了,你也能躲起来?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跟他吵起来,你是可以躲,反正你不吵就完事了。但只要是他跟你吵的,你往哪里躲你说?”
肖凤只觉得这恐吓完全都不够,又继续添柴加火,“这还只是吵个架,要是他动手打人呢,他动起手来,你跑得掉吗?你是比他高大还是比他有力气?也别说什么他不会打你不会骂你这种话,我们都是大人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的。”
“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不可能这样啊。”肖英还在嘴硬。
肖凤给气笑了,“那以前你觉得爸会跟吴会计好上吗?妈让你去盯着他俩的时候,你还说那不可能。但你现在看呢?”
肖英诺诺说不出话,最后犟出一句,“反正我相信赵金宝。”
遇上这种好赖话都不听的,肖凤好悬没给气死,停下来缓了缓。
肖英没吃过什么苦头,一直都可以说顺风顺水的,但凡换自己的日子过几天,她就知道她现在这日子有多舒服。
肖凤七岁还在念书的时候,就会被叮嘱她是大的所以要照顾好妹妹弟弟。而等到肖英七岁,她也还是要被又比她大两岁的肖英照顾的妹妹。妹妹弟弟永远比自己小,除非没有自己,不然永远是自己为长理应扶幼。
而肖英作为次女,她不用像长女一样平白背上一堆怜上抚下的责任。也不用像长子肖林一样,自然被寄予更高的期待。所以她不用吃苦,好的坏的,都不用。
想到这里,肖凤暗自神伤了一下。也罢,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事儿不指望第一天就和她讲道理说事实整明白,就一天天跟她耗下去,总有让她醒悟过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