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树凉秋书院里,裴云承对闻崇礼问东问西,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云承猜霍抚月是通过把碧树凉秋书院做屏障去见细作的,昨日夜里有人盗走了地图,花英还目睹了一切,想来霍抚月猜到地图有问题,今日她大抵要去跟她的上线见面,就地图之事再做解说。所以裴云承一早出了门,就直奔碧树凉秋书院,他就坐在闻崇礼的书房里守株待兔,看看他的那只狡猾又不够精明的小兔子会不会自己撞过来。
果然,被他猜中了。
他应该放霍抚月走,这样才能偷偷跟踪她,揪出她的真面目。可他不愿意,他还在猜测着她的下一步动作。他要看她为了见别人,要怎么将他推开。
裴云承喝了三盏茶了,那幅兰花图被他卷开、卷起了好几回,怕是都要将花都看谢了。
明明是百无聊赖,就是坐着不肯走,换着法的想要做点什么,他问闻崇礼:“闻先生,不如将抚抚的课业都拿过来给我一看?”
闻崇礼看了一眼霍抚月,霍抚月没有吭声。
裴云承笑了笑,“我看我夫人的课业,不妥?”
闻崇礼能感受到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微妙的诡异,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他无意掺和新婚夫妇的生活,就派人去取了来。
裴云承看到杜九郎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厚厚的几十个本子时,十分震惊:“竟然写了这么多了?”
闻崇礼捋着黑色的胡须,慈祥笑道:“抚抚起步比一般人晚,所以特别努力。先前书写文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
裴云承从前到后逐页逐页细细翻看,还真期待她的字怎么跟自己比。起初的字,连会用毛笔都算不上,笔顺卡顿,墨滴到纸上晕开一片一片的,说“狗刨”都抬举她了。往后接连两本都如此。因为前面只是练字,没什么写的文章,他翻得很快。
霍抚月心里焦急,也不敢露在面上,她只平静看向裴云承。
她头一次盯着裴云承看这么久,裴云承生得俊逸,眉宇间带着一股知书达理的气韵,可要是拿起武器,又自带一股子匪气。身材是高大威猛的,鼻梁也是高高的,不笑时充满威严,笑起来又如沐春风。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都是矛盾的,可好像就是有无数种不一样的好处,矛盾地拼成了他这样的一个人,凑在一处,是潇洒英俊的公子。
裴云承发现了霍抚月在盯着自己看,“你夫君生得好吧?”
霍抚月还沉浸其中,点点头,“好。”
“回家再看吧。”裴云承将手里本子也阖上了,“回家夜里慢慢看。”
霍抚月震惊看向裴云承,又瞥了一眼正在写字的闻崇礼,嗔怒地瞪了裴云承一眼。
“我的意思是,”裴云承全然读懂了她眼神里慌乱、害羞和责备,“你的课业,我晚上回去看。”
这下被说中心中所想,霍抚月真慌了,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看多了裴云承会动色心,她想着一定要躲他远一点。她问:“要走么?去,去哪?”
“你想去哪?”裴云承问。他见霍抚月不动,就打算给她制造说谎的机会。
“我今日本是要请教闻先生医术的。”
裴云承好整以暇,托着下巴,看向她,“请教啊。”
“哦。”霍抚月顺从地走到闻崇礼面前,将自己此前想问的一一说来。
裴云承这回也不瞧课业了,专心瞧他的夫人。夫人夸他生得好,他寻思也要挑一挑他夫人的优点,哄她开心一下。
就听霍抚月询问闻崇礼的话,皆与骨伤有关:
“若是伤了骨头,当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放置了几年,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若是肋骨轻微的撞裂了,没有伤及内脏,可会自愈?”
闻崇礼将不同情形的骨折情况跟她分析来,又将一本专门讲骨伤的书籍《仙授理伤续断秘方》赠予她读。
一旁在听的裴云承问:“你从前伤到过骨头?”
“我娘……”霍抚月欲言又止。有些过去了的伤痛,即便如今说得出来也是无用,只会徒增更多人平白的担忧。
她改了口:“我只是想多学些。从前我们在马背上摔下来,只是觉得疼,将养个把月也就好了,从未细想过。同先生请教了之后,我想,此前应该是骨头开裂了,但骨头自己长好了。”
“我该陪你回大漠的。”裴云承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
“嗯?”霍抚月没懂。
料想她母亲可能骨折过,她从前也在马上摔下来过,才会这么关心关于骨病的治疗。她不愿说,裴云承也没再继续问,只说:“我应当陪你回门去的。只是大漠与燕国近来关系紧张,原本在利州边境开的互市场地爆发了冲突,时局又紧张起来。待过个一年半载,两国关系缓和些了,我再带你回门。”
古往今来,和亲去的女子,都在离开故国之后,再没踏上过国土半分。
回门是海晏河清下女子才能享有的礼数,是霍抚月这样和亲的女子从来不敢奢望的祈求。
她竟被裴云承这一句话魇住了,她若不是和亲的郡主,若不是大漠的人,她一定会被裴云承这样的男子所吸引。即便他裴云承不是小将军,没有显赫的身世,他做人的宽厚,足以让他成为让她动摇甚至动心的人。
裴云承没有发现霍抚月心境的变化,他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先出了门。
霍抚月痴痴地愣在那里。作为细作,她是失败的,因为她的意志从未坚决过,她还能坚持到如今地步,只因为母亲和弟弟还在吉可汗的手里。
即便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背叛过大漠,也未曾背叛过燕国,可这不清不楚的身份,使她断然不能在这段关系里有个善终。
她早早看穿了服务于吉可汗的结局,她将终其一生成为吉可汗的棋子,母亲和弟弟被他扣押,自己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同样的,她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看出了自己在裴府的结局,她不愿意利用善良的裴家人,可有一日东窗事发时,她也只能成为那个吃了东郭先生的狼,忘恩负义的毒妇,永远站在裴家的对立面,甚至还会因自己的存在,成为裴府的污点。
她不希望真心待她的裴家人因为她的身世而受到牵连。她必须离开裴府,离开燕国,而后带着母亲和弟弟,离开大漠。
她也绝对不可以对裴云承动上半分心思,因为人的情感极其复杂,会成为自由的牵绊。她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情感,有母亲,有弟弟,有花英,她再没能力去承担旁人的情感,即便那人优秀如裴云承,也不行。
闻崇礼将这对小夫妻的对话看在眼里,问霍抚月,“你也觉得裴云承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是,绝对是。”霍抚月肯定,“只可惜我不是他的良人。”
“大婚已是事实,你就是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怎么会不是?”
“先生,”霍抚月眼中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因为我是不值得托付的人啊。”
闻崇礼博古通今,异常聪慧,他虽然从未拆穿过霍抚月,可他多少能察觉到霍抚月对大漠的执念。他只说:“大漠的过往,你虽从未同我说过,可我能看出来,你过得辛苦。如今裴府完全接纳了你,过去的事,不如就随风去了吧。”
霍抚月忽就想起了大漠的悠悠羌笛,凄凄胡笳,还有落日长河边,阿娘燃起篝火,为她和弟弟煮上一锅羊肉汤的场景,叹息道:“大漠的风沙也不尽然都是风刀霜剑,我放不下的。”
她携了《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同闻崇礼告辞。裴云承这么盯着他,她没法逃出他的掌控,今日怕是见不到公子玄机了。
出了碧树凉秋书院,裴云承已站在马车前等她。
裴云承故意伸出早上受伤了的手指,敲了敲马车的车辕,“去哪?为夫送你一程。”
“嗯……”霍抚月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她打算先上了车,实在不行就回家,裴云承总会出门的。
还没踏上马车前的脚蹬,霍抚月就被一只手拦住。剪刀戳开的口子不小,已经结了血痂,裴云承故意摆着伤口在她眼前晃动。
霍抚月不语,也不上前,示意让裴云承先上车。
裴云承等霍抚月说话,他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早上吃了亏,今天要借着这个由头逗她一天才肯罢休。
见裴云承不走,霍抚月也不说话,决定自己先上车。
就这么相互不情愿地一让,心里又都盘算后一停,两人在同一时间都想先上马车。
两人忽然就生了不知来源的默契,都要踏出一步,于是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伸手又让对方。
裴云承:“你先。”
霍抚月:“你先。”
就这么又僵持住了。
裴云承没了耐心,抬手架住了霍抚月的胳膊,抱着将人放到了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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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忽地腾空,忙看向周围,嗔怒道:“这么多人呢!”
“你是我的娘子,被人瞧见又会怎么样?还能瞎说出什么话来?”裴云承理所当然地踏上了脚凳,霍抚月只好钻进马车。
马车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裴云承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还没说,你要去哪?”
霍抚月:“我想起来要去买……”
裴云承:“珍珠么?”
霍抚月:“对,大漠没有,我很喜欢。”
裴云承:“我昨日就让九郎去搜集了,保证给你挑最亮最圆润的。”
“我还想……”霍抚月绞尽脑汁,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裴云承继续接话:“灯笼,各式各样,机关灵巧的灯笼。”他知道这些事霍抚月从前喜欢玩的。
“对。”霍抚月算是被他提醒了。
“我让瑶琴去给你搜罗了。”
霍抚月生了怀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买什么?”
“我们裴家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裴云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抚抚,你倒是真见外了。”
“多谢……夫君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往后夫君不必费心了。”
裴云承没答应,顿了一下,问:“你不会是怕回家,跟我同处一个屋檐下吧?”
“没有。”霍抚月看向窗外,近乎是肯定在说,她怕。
好在杜九郎敲了一下车门,“小将军,教武场有人传话来了。”
这是一句暗语,裴云承听懂了。
裴云承迟疑了一下,本想同霍抚月说一声,又觉得自己不必同她有交代,谨防言多必失,于是弯腰下了车。
“夫君。”霍抚月打起帘子,望着他。
裴云承有些得意,看来她还是很在乎他这个夫君的。他下了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
霍抚月:“你去哪?”
“有要紧事,要去趟教武场。”裴云承自然而然地回答,心里又觉得他本就该有交代,下一次还是要主动说来。
“去……多久?”霍抚月低头顺眉地问。
裴云承回味过来了,她只要一副乖巧样,准是在动歪心思。这是在套他的话,好筹谋出去见别的细作。于是不悦道:“你想我去多久?”
霍抚月察觉自己问的话已经触碰到了裴云承的逆鳞,她不能让裴云承这么早就防备她,起码不能在她还没准备好离开帝京的时候。
她抓起车上放着的披风,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跟前,将披风绕过他身后,披在身上,双手扯住脖领子处的系扣。
霍抚月抬头看了看天,道:“今日潮湿,怕是夜里会下雪,你注意保暖,早些回来。”
裴云承晃了神,这一刻,披风所带来的温暖,让他分不清霍抚月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胸前正在系带子的手腕。
霍抚月停下动作,要躲,又被攥得更紧了。她不挣了,只仰头看向他。
看着眼前人如泉清澈的眸子,带着一尘不染的关切,裴云承心里起了波澜,道:“我好像从未瞧清过你。”
霍抚月没有回应裴云承,甚至还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等你回家吃饭。”
裴云承却听得很受用,他如今还没离她而去,就开始期待夜里回家吃饭的场景。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期待跟她有关的一切,忽就冷静下来。他提醒自己不能被美色所困,心底暗暗说着:“她纵是有万般好,若是细作,我必杀之。”
霍抚月看出裴云承眼里忽起的一丝杀意,她有些怕了,就解释道:“她们说,我如今是你的娘子,不能自己吃饭了。我应在家里候着你回来吃。”
她只是不想被别人说她不懂规矩罢了。她没有坏的心思。裴云承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他“嗯”了一声,如同夫妻聊家常一样,平淡自然地接话:“若你饿了,我有事耽搁了,还没到家,怎么办?”
“等你回来吃。”霍抚月坚定这个回答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饿了你就先吃,”他怕霍抚月听不懂,又道:“娶了就是娶了,你是我的妻子,没有让你受冻、挨饿、吃苦的理。”
裴云承松开了手,接过杜九郎递过来的马鞭,驾马而去。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骑马离去的背影,心上好似生了什么东西,钻了出来,暖暖的,一时间说不来那种滋味,就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