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归》
1. 第 1 章
东京开封府的春夜,海棠含苞,枝头点了一抹春色,杏花惹了微风,颤颤落到裴府明正堂后头的小池塘里。
池塘边上的院落,是裴将军府上独子裴云承的明归院。
明归院里,喜烛长明,红纱帐幔间,霍抚月穿着新娘的喜服,端坐在雕花木床上。
她的双手紧紧地捉住膝盖,紧张地骨节都泛了白。今夜是她出嫁的日子,虽然此前她已经在裴府住了四年有余,她应该习惯这个环境,和即将走进房间里的人,可她还在不停地筹谋思考着,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咯吱——
门被推开,而后,一双登云履走近她,露出在她红盖头与莲花砖之间的缝隙里。她只能凭借看到的那方寸间来猜测,来人是她新婚的夫君,裴小将军——裴云承。
“嗖”地一下,有东西划破尘空,发出低沉的声响。从小习武的霍抚月知道,是剑鸣之声,来人冲她挥上了一柄剑!
她本能想躲,那是习武之人都有的自觉,发现武器近身,不受控地闪躲,但是她没有。因为在裴府住着这四年,她在众人眼里是人畜无害的小傻瓜,是只会吃,只会笑,来自草原无拘无束的小白兔。
小白兔怎么可能躲得开燕国人嘴里“剑下千冢”的裴云承大将军手里的剑呢?
她的双手攥着大腿,近乎要将自己掐坏了,但是她必须忍,她赌裴云承不敢杀了她,也赌自己这几年藏在裴家做细作,没有被发现。
银色的剑气在离小娘子只有一寸距离时忽然收住,剑尖挑开了红盖头,轻佻地一抛,红盖头落在了鸳鸯锦被上。
浑身酒气的裴云承身子有些晃,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他看着他的新娘子,一时间觉得陌生,竟然忘了要说什么话,只以剑相对,想要看清楚她些。
霍抚月不信裴云承会喝成这幅鬼样子,以她对裴云承的了解,一定是装醉酒,他在试探自己。霍抚月反应极快,浑身发抖起来,惊叫:“呀!哥哥这剑太锋利,抚抚好怕!”
“脱了!”睡眼惺忪的裴云承看了半晌,就说了这么两个字。剑还在他手里,他的态度冷漠瘆人。
霍抚月的手冰凉是真的,发抖是装的,她颤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无处安放,最后按在床沿,站了起来,她踢了两下,将绣了并蒂莲的红绣鞋脱在一旁。
裴云承笑了一声,虽然本来他打算装凶吓唬一下她的,可被她这狡猾的模样逗到了,实在忍不住不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脱这个。”
霍抚月吓得一惊,跳到了地上,宽松的布袜被甩到一边,一双冷白的玉足赤裸着贴在地上冰凉的石砖上,她牙齿都凉得打颤,结结巴巴:“哥,哥哥……我……”
裴云承看着那双脚,心上忽得一热,好似两只冷白的小兔子被人抛到地上。他最见不得旁人装可怜,丢了剑,即刻打横将霍抚月抱了起来。“结巴什么?”
霍抚月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回被悬在了头顶,她脑子里开始谋划各种法子,到底要怎么样做,今晚才不用失了身子。她双手攀上裴云承的脖子,整个人靠在裴云承怀里,像个被惊吓到的小姑娘,“哥哥,我怕……”
“怕什么?”
“怕……剑。抚抚手无寸铁之力,只这么看着,就觉得魂要没了。”霍抚月装作娇小恐惧模样。
裴云承无声冷笑,将霍抚月放到床上,捉住了她的手腕,揉了一下,“我看你这筋骨,倒是个习武的奇才。”
霍抚月被压在喜被上,不敢动弹,她觉得呼吸都变得慢了,“哥哥,哥哥说笑了。我是……紧张。”
裴云承没有松开,索性整个人扑了上去,抱紧了一点,手掌沿着她的后脖颈往下捏,在她与柔软锦被的缝隙里游走。
她的背是僵硬的,又冷又硬,绷得如冬月里上冻的弓。这个大抵不是装的。他有些满意似的抽出手来,贴在她耳边,故意装成醉得很了,慢慢地说着:“这洞房,怕是要晚了。前些时候我军绘制了利州作战地图,恐有贼人趁府上喜宴守备空虚来偷,我得去趟明正堂。”
霍抚月从未与男子这般靠近过,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又神志清醒过来,逐字逐字分析着裴云承的话。“哥哥在说什么,抚抚听不懂。”
“听得懂就坏了。”裴云承起身,将喜服最外面那层华丽又不便于行的广袖一卷、一甩抛到床脚,顺手拾起了剑,打了个酒嗝,看着仍旧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的霍抚月道:“你等着,等哥哥深夜里回来,一定好好疼你。”
裴云承又踩着醉酒凌乱的步子走出房间,当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间,门被关上,他整个人似重得了灵魂一般精神起来,脚步变得整齐又迅速,醉态全无,半点不像在婚房里那样如个醉鬼。
他跨步往前走,一直等在门外的书童杜九郎迎上,接过剑。再往前走,路过院落,婢女瑶琴迎上,递上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暖帕子,裴云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又放到瑶琴手里。
忽听院子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云承侧耳一听,已猜到外面什么情况,“酒呢?”
“这是?”杜九郎连忙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将酒倒在帕子上,拧干了,擦在裴云承的脖子上、脸上。
“我爹娘的人,他们防着我呢。”裴云承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已到了酒气熏天的地步,足以糊弄那些人,才又走了起来,低声对杜九郎说:“明正堂今夜唱空城计,抓细作!”
“是!”杜九郎又问:“那夫人这里怎么办?”
“夫人?”裴云承皱眉。
“不,不,不然叫什么?”杜九郎犯了难,又反应过来,自己问的不是洞房花烛夜的事,赶紧解释道:“我们派去的人到了利州城,找到一处叫浮生酒肆的地方,恐是细作的总舵所在。若是夫人与他们也有瓜葛,那夫人怎么办?”
“杀了。”裴云承干脆利落地回答。
杜九郎一脸复杂地看向瑶琴,瑶琴回看他,却是无比冷静和睿智。
“九郎,扶我!”裴云承已经走到了院门出,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又演起了醉酒之人,恨不得让全府上下三百多口人都能听得见,“九郎啊,我走不动了,实在……实在是喝太多了。快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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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裴云承一踏出院门的门槛,乌泱泱一群人将他围了起来。他假装张开朦胧醉眼,“谁?怎么这么多人?”
人群乱而有序,从前到后报上名头来:
“公子,夫人让我在此侍奉,夜里洒扫补水,添加香草、花瓣。”
裴云承腹诽:“是想让我一晚上沐浴多少次?”
“郎君,奴才手里这是四样干果,早生贵子,图个吉利。特来提醒。”
“夫人让我等在此点灯填油。”
“奴才备了宵夜琼浆,为夫人、郎君助兴。”
裴云承腹诽:“知子莫若母,母亲猜到我要跑了。”
他穿过这些人,一个都不理,走了不过几步,又被拦住。这回他面前是一队穿了铠甲、手持长枪的士兵。
为首的士兵道:“将军请小将军到书房一叙。”
裴云承:“不去!”
“将军知道你洞房花烛必不会从,让我等在此等候。”
“从?”裴云承气得跳脚,“从?我从他那个小丫头?”
“将军派我来传话,”为首的士兵靠近裴云承,用着威严的声音低声说着:“这四年,我和你娘都当抚抚做自家女儿养的,如今给了你,当要好好护住她的这份率真和坦诚。”
裴云承装都不装了,整个人站直了,推开那士兵:“告诉我爹,娶了就是娶了,我定不会耍赖。今夜我抓捕细作,让开!”
为首的士兵抬手示意,士兵们让出一条路来,裴云承甩袖背到身后,气冲冲地大步离开。杜九郎和瑶琴跟在他左右。
离人远了,裴云承愤愤不平:“不过就是这么大的院子,前狼后虎的,不得安生。”
杜九郎点点头,不敢言语。
“她率真?坦诚?”裴云承气得一拳捶在身边的树干上,“是我瞎了眼了,竟然没看出她的伪装!这四年,我只当府上多双碗筷,未曾将这黄毛丫头看在眼里,哪知她装得这般深,将我都骗了!”
一日前。
裴云承应母亲之命,带着樊楼里新出的菜色给霍抚月品尝,他着急出门去,就忘了着人通报。
等他入了霍抚月原本住的听雨轩时,就见她爬到了树上摘果子。她是个野性难服的种,听闻大漠那里的女娃娃从小就在马上驰骋,皆是如此做派,裴云承也未放在心上。
就见霍抚月摘了冬日桃树上留下的未被鸟儿啄去的干果子,笑着对婢女道:“花英快看,这个桃枭很是圆润,打了孔带在身上辟邪,可好?”
花英正在晾晒衣物,背对着霍抚月,嘴上应着:“一桃压百魅,一枭镇千邪。自是好呀!”
霍抚月轻巧地在树枝见来回走着,竟然不必扶着树枝。
裴云承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就见霍抚月从树上落了下来,落地悄无声息!他自问自己的轻功都做不到落地没有声音,可见霍抚月轻功使得出神入化!她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裴云承默默离开听雨轩,吩咐杜九郎道:“大婚在即,由不得我悔婚。派人去查,我要知道关于霍抚月的一切!”
2. 第 2 章
裴云承离开后,婚房没了喜庆的气氛,反倒有一股子诡异的杀气。
霍抚月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方才那一幕将她吓得不轻。她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嵌了宝石匕首,牢牢攥在掌心里。
她的贴身婢女花英,从后院门偷偷溜进明归院。
确定周遭安全,花英才张口,低声道:“郡主,浮生酒肆那边传来消息,传闻‘小将军从前在战场上那处受了伤,不能人事’的事,是假的。”
霍抚月一惊:“假的?”
“公子玄机派人找到了之前在战场上给他看病的大夫的住处,那大夫亡故了几年了。听他家里人说,他是个专门配药的郎中,并不会看经脉,必然这说法不真。”花英皱起眉头:“怕是这其中有什么较量,是咱们不得而知的。”
“许是为了挡他的亲事。从前多少高门贵女都想嫁给他,说媒的人挤满了裴府,忽一日全都哑火了,大抵都是听了这传闻。”霍抚月计上心来,“我们找机会离开裴府吧,总归我要回去找我娘的。在这里耽搁太久了,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公子玄机说,裴云承是练童子功的,让郡主不必过分担忧。这几年大漠与燕国的状态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打起来呢,所以裴云承肯定要紧着他的武艺,郡主暂时不必担心他碰你。”
“他好像知道了咱们的身份,方才来,一直在试探我。”霍抚月将匕首攥紧了些,“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特地说了作战地图的事,是为了埋伏?还是好意提醒?”
“我们要派人去偷地图么?”花英问道。
“咱们不去,裴云承能跟我说,地图定是假的。”
花英:“公子玄机派人来问,我要怎么回?”
“据实已告,确实有,但是在咱们出不了面。”
花英点点头,“若是公子那派人去呢?”
“让他去,他只想着利用咱们如何立功,全然不去思考裴云承是什么样狡猾又懂得排兵布阵的人。”霍抚月有了计较,她若是要走,不仅要甩开裴云承,还要甩开叔父派来盯着她的公子玄机,“找机会除掉那个蠢货。”
花英低沉地“嗯”了一声。
裴府东南角的祠堂里,夜里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只在祭祀的长案上燃了一柱线香。
黑暗中,白烟一线,婀娜如蛇,裴云承盯着它燃尽,问道:“多久了?”
瑶琴侍奉在他身侧:“半个时辰了,九郎该回来了。”
说话间,杜九郎来报,“花英这一日一直在外面买东西,布行、酒楼、胭脂铺子,不知逛了多少,上了夜,才回来。”
就连平日少言寡语的瑶琴都看出了花英的不对劲:“主子大婚,她还在买货?来了四年了,还没买够么?”
裴云承的声音陡然升高:“所有的店铺,一家一家去问,都给我查!”若霍抚月是细作,这些店铺里一定有她们接头的据点。
“你要查谁?”沉稳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裴云承看过去,脸色即刻变了,勉强笑着,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恭敬问道:“娘?你怎生在这?”
崔婉淑四十多岁,秀外慧中,原是端方的迟暮美人,不知怎么白了头发,看着不免憔悴,“自然是为了想抱孙子,虔诚祭拜。”
裴云承无奈道:“娘你拿着佛珠,说这些话,不怕对佛祖不敬?”
“无量天尊,佛祖菩萨,赐他童言无忌。”崔婉淑手里拨弄着一串白水晶的佛珠,“今日拜的送子观音,有何不妥?让我在此捉了你,就是观音大士显灵。”
“行,行,行,我这就去给你生孙子去。”裴云承头一遭觉得自己之于裴府的存在,好像就只剩下传宗接代,他躬身施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听崔婉淑的声音不疾不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惦记着你的童子功不破,专去寻了个江湖郎中说你有问题。你不要裴家颜面就罢了,我们崔氏的脸面也被你丢了去!”裴家人丁不旺,到了裴云承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根独苗。如今各处都在打仗,裴家又是负责领兵往前冲的,叫崔婉淑如何不担心。
“娘亲教训的极是!今宵良夜,我不知能生出多少个俊俏的小公子小娘子来!”
杜九郎捂住了耳朵,他觉得小将军一定是被逼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鬼话。
崔婉淑整张脸都拧到了一起,快速拨着手里的念珠,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显灵。”
近明归院,一个家仆跑了过来,同杜九郎耳语几句。
杜九郎小声转述:“小将军,鱼上钩了。明正堂来了个贼人。抓么?”
“不抓。”裴云承抬手示意让家仆离开,才说:“我要看这贼人跟她有没有关系。跟着那贼!”
杜九郎应了声“是”,快速离去。
春风撩人,偏在夜里,将海棠吹得欲开不开,迎风颤晃。
裴云承再入婚房时,二话不说,抬手就揭了红盖头。
就见霍抚月手握宝石匕首相对,面上露着一副天真柔弱模样,道:“抚抚还小,不能侍奉夫君。我待将军如兄长,可好?”
裴云承似笑非笑:“不好。你可不小了。”从前她就说过这句,裴云承就信了。不过眼下她说的话,裴云承一个字都不信。
霍抚月很是坚持,“我阿娘说了,燕国是礼仪之邦,不喜欢是可以和离的。你会放走我的,是吧,云承哥哥?”
裴云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娘子,笑说:“我放你走?那不可能。不过嘛,你若是逃得出去我的地界,尽管逃跑试试!”他大喇喇坐在了霍抚月身侧,拿起了合卺酒,放到霍抚月唇边,命令着:“喝吧。”他倒要看看,她还有哪些藏起来的把戏是用来对付他的。
霍抚月实在摸不清裴云承是什么套路,只好送了匕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还未放下,忽觉身上一沉,裴云承就那么压了过来!
酒杯“叮当”一声落在地上,霍抚月倒在床上。裴云承没有压实,他俯身在空中,打量着霍抚月,“来,侍奉我。”
“啊?”霍抚月看着离自己颇有些距离的匕首,愣在当场。
“怎么?不会?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当有教养的婆子教过才是啊。”裴云承叹息一声,拉住了霍抚月的手,放到腰带上,引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腰带,“宽衣要从这里开始。”腰带解开,落在地上。
她的手又被拉到了胸膛前的衣襟处,被他拽着扯下红色喜服。
裴云承单腿跪在床上,衣衫剥落在喜被上,他脸上带着些许得意,是等着瞧她笑话,也是期待她能做出什么来,带着她的手开始下滑,“手要这样,一点一点往下。”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扮出享受模样,“别怕,夫君在此道上并不精进,也是头一遭。”他能感觉到霍抚月手指上的僵硬,心里头就更得意了。
忽然那僵硬的手指灵活起来,掐了一下他的腰,他完全没想到,惊得一抖,竟觉得酥酥麻麻有些好受,“你……”
“自是有人教过的……”霍抚月装作娇羞模样,低着头,从床上慢慢起身,跪在床上,慢慢地揉掐着裴云承,“夫君,这样有舒服些么?”
怎知那双水葱似的灵活柔荑白手,一双都被裴云承捉住,高举起来,“抚抚,咱们可不勉强哦。”
“夫君哪里的话,抚抚是……”她咬唇,害羞地目光都不知往哪里看,“抚抚,愿意的。”
“你这手,若是再往这里摸,”裴云承一手擒住霍抚月两个手腕,他自幼习武,身形挺拔宽阔,不论是体格还是体力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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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都有碾压的优势。他轻轻松松一用力,合着怀里的姑娘、掌心的手腕,一股脑压到床上,继续道:“就是同意我对你做那事了。”
霍抚月试着挣了一下,自是挣脱不开。若没有武器,全凭肉.搏的话,她绝对不是裴云承的对手,她闭上眼睛,赌裴云承不会放弃童子身。
忽然肩膀一凉,两层喜服被裴云承扯住,她整个人被裴云承翻了个个,变成趴在床上的姿势,只穿绣了合欢花的红色小抹。
她吓得低呼了一声,就见衣服被抛到空中,又落在地上。里面暗器飞刀哗啦啦落了一地。她埋头在被子里,只好装看不见。
裴云承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冲外喊了一句:“瑶琴!收拾衣衫!”说罢,他抖了抖红色鸳鸯被,罩在了霍抚月身上,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瑶琴走进屋里,只看衣物,半眼都不敢看人,还顺手将霍抚月的匕首给带走了,“夫人、郎君,所有衣衫必会洗干净、熨烫好再送回来。”
“那匕首……”裴云承坐到床上,无声一笑:“是我们的情趣之物,好生保养。洗尘抹油,护起来,要再三仔细瞧清楚了。”他话里有话,担心这匕首里有机关,让瑶琴去检查。
“是。”瑶琴领命,低头关上了门。
婚房里,裴云承与霍抚月各占了床的一边,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谁都不肯先躺下床,仿佛只要自己一躺下,就会被对方偷了贞洁去。两人就那么僵持着,一直到了鸡鸣报晓。还是裴云承先服了软,“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奉茶。”
霍抚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她用被子将自己卷得结结实实,滚到了床的最里边,侧身背对着裴云承,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杜九郎的声音在外响起:“夫人、郎君,老夫人来问,何时起身?”
霍抚月立刻松开被子,抛到裴云承身上,原本睡在床沿的裴云承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默契地翻身到了被子里。
说话间已有丫鬟端来水盆,要伺候两人梳洗。
裴云承想到了什么,道:“先放下,出去吧。我们还要再睡一下。”
丫鬟才退出去,裴云承立马跳下床。霍抚月反应也极快,跳下了床。两人各有目标,飞手去拿,而后就面对对方。
只见裴云承瞧上了桌上乞巧的针线,霍抚月拿起来妆奁里头剪胭脂纸的剪刀,两人同时拿起“凶器”刺向对方的手指!霍抚月身轻如燕,占了先机,裴云承的指尖已经滚出了血珠。
裴云承心道:“好狠的人呐!”面上隐忍着怒气,端得依然方正有礼。
“云承哥哥受伤了,快来擦擦。”霍抚月攥着裴云承的手指,将血抹到了床单上。
裴云承被闹得没了脾气,看着那抹鲜红,话里有话笑道:“你才不是四年前的小娘子了,如今什么都懂了。”
门已经被老婆子推开,张罗着:“一洗喜上眉梢,二梳长长久久。快来给新人梳洗吧!”
她身后一群人拥进来,将裴云承与霍抚月围上,开始给两人梳洗。
老婆子迅速扯开鸳鸯被,在得见那抹血色时,满足一笑,将被子盖上,出门去给崔氏报喜。
丫鬟在给霍抚月梳头,她能感觉有道目光正灼灼望向自己,来自裴云承。
他们二人明明都被旁人摆弄着,他这番直接的打看,倒让人不好意思起来。
霍抚月仰起头,看回去,故作怯生生又害羞模样,“云承哥哥,在瞧什么呢?”
丫鬟婆子眼里,这就是新婚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女子娇羞,男子不语,只一笑。
没想到裴云承开了口。“我在想啊……”裴云承叹了口气,碾了一下手上仍旧留了一点红的伤口,眼神里全是对方才手慢受伤的遗憾,他要赢回来,“今晚,我们再睡过。”
3. 第 3 章
“我在想啊……今晚,我们再睡过。”裴云承掸了掸衣袖,起身出了屋。
丫鬟婆子们听了这一句,均低头憋笑。霍抚月红了脸,别过头去不再看裴云承。
门口站着的瑶琴一脸冷漠,对上杜九郎的淫.笑,提醒他控制表情。
裴云承边走边自言自语:“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又看向杜九郎,“正常女子必会娇羞难为情,她竟半分都没有!”
杜九郎回头忘了一眼,夫人脸是红的,难道是气的?肩膀上忽然吃痛,被瑶琴凿了一拳,他诧异看向瑶琴,“姐姐,怎地?”
瑶琴声音平淡,“再看,就将你眼睛挖了!”
杜九郎赶紧蒙上了眼睛,明白了瑶琴以为自己在看床上的痕迹,“我,我没看啊……那个……唉……”
“这屋里头的,什么都不能乱看。”瑶琴警告。
杜九郎被瑶琴误会,知道解释什么都是徒劳,又想了一遭,“诶,瑶琴,不是,姐姐,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害臊呢?”
瑶琴扬起了头,给了他一个不友好的眼色。
明正堂里,裴云承走到放着地图的木盒子,问:“地图可丢了?”
“没丢,”杜九郎赶紧邀功:“想来夫人与那贼人没关系。”
裴云承拨开木盒的盖子,取出地图来,展开一看,抛到长案上:“这不是我放的那一个。”
杜九郎吓得魂都没了,忙看向门外昨夜值守的士兵。
裴云承不动声色走到窗户外面,蹲下查看泥土上的鞋印:“昨夜这里站过人,再三踟蹰,但是走了。不是偷地图的贼人。可见,昨个夜里,明正堂好生热闹,最少两拨人呢!”
这下明正堂外的士兵全部齐刷刷跪在地上,杜九郎也赶紧跪下,拱手一拜:“将军,是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罚!”裴云承眼神不怒自威,“昨夜当值的,去教武场射三百发箭。昨夜没当值的,去劈竹做白羽箭!”
杜九郎抬头看向瑶琴,小声蛐咕:“姐姐你选劈竹子,还是抓鸡扯鸡毛?”
瑶琴眼皮微抬,“半夜,贼人来时,花英出了府,去跟踪那贼人了。站在窗外的人,是花英。”
“他们不是一波的?”杜九郎吃惊!
裴云承踹了杜九郎一脚,让他站起来,“问我啊?那我要你做什么?去查!”
花英拉着杜九郎起身,两人拱手:“是!”
杜九郎跟在裴云承身后,小声叨念:“诶,瑶琴姐姐,我当你是兄弟,你这么害我?知道也不通风一声?”
瑶琴指了指杜九郎的脑袋:“小女子可当不起一句兄弟,你好自为之。”
裴云承再回明归院时,霍抚月已收拾齐整,在等他回来。
他看向自己的新娘子,穿着粉色蛱蝶长衫,束起长发,发髻上坠了珍珠流苏的步摇,与先前少女姿态不可同日而语,不知何时竟然出落地如此清逸聘婷。
霍抚月规规矩矩施礼,仿若寻常人家听话的小娘子:“云承哥哥,你回来了。我们去给父母奉茶吧。”
“叫夫君。”裴云承扫了她一眼,除了称呼不对,其他都很满意。
“夫……”霍抚月实在喊不出口。
“昨晚上叫得不是很好?”裴云承见她不说话,就低下头,故意在她耳边低声道:“云承哥哥,留着滚在鸳鸯被里时再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霍抚月没想到裴云承竟然这般不知羞耻,她从前见的那个风光霁月的公子哪里去了,怎么成了婚,就成了这么个浪荡不羁的色胚?她气得推了裴云承一把。
裴云承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他懒懒散散地哼笑了一声,“这会子装什么正经了?早上割我手指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地很啊。”
他竟然如此记仇,早上自己确实压他一头,霍抚月决心这回忍住,装到底,“夫君,夫君,抚抚听话就是了。”
两人同行来至裴府里最大的一重院落,唤作钟毓堂,是裴值将军与妻子崔婉淑的院落。
裴值与崔婉淑已然坐到了正堂坐北朝南的高椅上,两人看着霍抚月,皆是满意,崔婉淑笑得合不拢嘴。
在喜婆的引导下,裴云承与霍抚月端上早茶侍奉,礼节完毕,各自坐下说话。
裴值昨晚就得了消息,听闻洞房花烛一半,裴云承就撇下新娘子跑了,他要敲打儿子几句,便道:“打抚抚来到咱府上,我和你娘就当她做女儿养。如今嫁了你,你敢怠慢她,我就家法伺候。”
崔婉淑拉着霍抚月的手,来回拍打,说不出的喜欢,她曾与霍抚月的母亲霍忆秋是闺中密友,看着霍抚月就如同看见二十年前离开帝京嫁去大漠的密友,“抚抚与忆秋有几分相似,看见你,就想起我和你母亲幼时在棠梨树下绣花、吟诗的过往。”说着说着,崔婉淑就红了眼睛。
她早与夫君裴值商量好,当年霍忆秋为国远嫁和亲,她的孩子,他们自当要捧起来做掌上明珠来养。
当年霍忆秋被封了公主,远嫁大漠,听起来风光无限。旁人许是不知,常年在大漠打仗的裴家怎会不晓得,边塞乃是风霜苦寒之地,过去的女子必定受了不少苦楚,即便生了霍抚月,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霍抚月来到裴家时,瘦弱地不成样子,还捞下一身病痛。这几年各种汤药喂着,才见皮肤里冒出些血色正好的气韵来。
“母亲、父亲不必为我担忧,夫君待我极好的。”四年间,霍抚月从未在裴府受过半点委屈,所以她这话也是实话。
回想起初见霍抚月那日的场景,裴云承也生了恻隐之心。他侧头看向霍抚月,实在无法将她跟细作联系到一起。
四年前,燕国与大漠正在鏖战,大雪封山,军粮补给都断在半路,两军僵持。
大漠吉可汗先低了头,用一架战车将十几岁的霍抚月送到敌军营帐,说是以和亲郡主的身份送给燕国的老皇帝。
那日情形,裴云承记得十分清楚。
他一马当先拦住大漠奔驰来的马车,打开帘子一看,就见霍抚月浑身被绑着麻绳,嘴里塞着脏帕子,用一双无助又恐慌的鹿眼看向他。
他永远记得那日,她连靴子都未穿,露着的脚腕上系着红丝线的金铃铛,白皙的皮肤被擦破。不仅脚腕,就连胳膊、手腕上也都是伤。显然是被绑来的,她还屡次挣扎过。
哪有郡主和亲是被捆绑着扔到马车上,丢敌军大营的。裴云承从来心软,当时就红了眼眶,这若是自家妹妹,怕是会当场哭出来。他赶忙关上帘子,不让旁人瞧见,赶紧命人找了军营中做饭的婆子,给她收拾伤口、换洗衣衫、疗伤喂药。
霍抚月的母亲是燕国送去大漠和亲的公主,霍抚月作为大漠的郡主,又被扔回来,谁都晓得她必然是个不吃香的郡主,也明白在这行为之中,吉可汗带有警醒的意思,他可从未将和亲当回事过。
燕国皇帝自是不会娶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他以年迈为由,将霍抚月送到了裴府教养。
裴家不敢不答应,也是真心实意将霍抚月养了起来。
四年后老皇帝想起了这个事,给裴云承赐了婚。
表面上,这当是两国结秦晋之好,多了一层和平,实际上两国如今皆政局动荡,保不齐是要发生什么变故来的。总归霍抚月也算半个燕国人,来的人没有送回去的道理。
“咳咳!”裴值发现裴云承盯着霍抚月看了许久,就咳嗽两声提醒他,“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裴云承从回忆中醒过来,心道:“我就是被爹娘的的言语给蒙蔽了,她才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想到她会武功,往前的一切恻隐之心都被撕碎了。
“母亲,我听闻中原的女子都要给夫君绣锦囊,我让花英寻个师父,我想去学习。”霍抚月要找到由头出裴府。
裴云承的目光又移动到霍抚月身上,不免愤恨:对着父母说话,就一副小女儿作态。好一个两面三刀的假人,无非是为了勾结细作,便宜行事罢了。
这样正合他意,裴云承正要给她制造机会外出,这样才能尽快揪出她与浮生酒肆里公子玄机的关系。
裴云承展示出成婚男子的稳重和大气来,“我记得此前你还在闻先生的书堂里读过书。反正你也无事,继续读书才是正经。”
霍抚月自是想去,但不敢答应,只看向崔婉淑。
崔婉淑点点头,“听闻你们夫妻感情不错,我心里放下不少。如今天气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待花开时,让云承带你出去踏青也是好的。”
裴云承一一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对付霍抚月。
明归院里。
霍抚月将锦缎包裹的东西塞到裴云承手里,乖巧嘱咐:“夫君勤于政事,连日劳累,当多吃杯茶水,少吹凉风。”这些说辞都是裴府上的老婆子教的,说东京世家娘子都是这样送夫君出门的。
裴云承本就不吃这一套,加上他知晓霍抚月故意装乖演给旁人看的,越发心里不自在,就阴阳怪气道:“我劳不劳累,你可最清楚。”
院子里丫鬟婆子加一起能有七八个,个个从中听出了些暧昧。
只有霍抚月知晓,他在说什么。她笑一笑,低了头,不再吭声。
“九郎!”裴云承将拿包东西往后一抛,大步离开。
杜九郎接住,抱在怀里,“夫人果然细心。将军日常出门罢了,还要送行来,备了包裹。”
裴云承转头敲了一下九郎的脑袋:“眼见天上乌云聚集,怕是倒春寒,下场雪都是可能的。她给我装了把扇子。你说这是细心?”简直是毫不上心,完全没走心。
杜九郎将锦缎包裹打开,原来是个扇套,果然里面是一把折扇。他尴尬地将东西放到自己随身背着的布袋里,一时摸不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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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昨夜两人琴瑟和鸣啊,怎么小将军说话夹枪带棒的。
院子里的人见小将军已去,各自散了去忙。
花英跟在霍抚月身后,“郡主,公子玄机派人来传信,说今日务必要见你。”
“等一阵,确定他不回头了,咱们再去。”因着昨夜的事,霍抚月格外小心。虽然今日裴云承说得冠冕堂皇,要出门忙正事,他猜测大抵出门斗鸡走狗。
霍抚月知晓裴云承也在同她虚与委蛇,更知道他是个狡猾的狼崽,谨慎些好。
她闲庭信步地在院子里溜达,观察着周围是否有人在盯梢,一边看,一边同花英小声聊着:“公子玄机还说了什么?”
“他们昨夜派人偷换了地图。”
“明知道昨夜里裴云承必会做局,还派人偷?这个蠢货。”霍抚月转着手里的茶杯,“咱们怎么才能摆脱公子玄机?”
花英擅长用剑,关于怎么对付人,阴谋阳谋的她从来不懂,但是她知道她家郡主擅长,凡是郡主让做的事,她都会尽全力去支持。“郡主,虽然公子玄机手下杀手多,可花英也不怕他,只要能保护郡主,我跟他拼命!”
霍抚月与花英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当做姐妹,她摸了摸花英的头,笑道:“留着命,咱们回大漠,带着我阿娘和弟弟,咱们一起远走高飞。”
她起身,“去拿我的课业来,咱们今日去碧树凉秋书院找闻先生。”此前,她总是借着去书院的机会离开裴府,去跟浮生酒肆的人会面。
碧树凉秋书院在城北,紧挨着北边城门,是大漠客商往来京城的必经之地,且书院宽广,入了里头,一时半会找不见人,这个位置最方便她脱身。
院监闻崇礼是城内有名的大儒,对医学、草药、天文、地理多有涉猎,是以许多官宦人家的孩子都拜在他门下。
崔婉淑真心待霍抚月,当年备了束脩,带着霍抚月也拜在他门下。她笃定闻崇礼必会倾尽心力教授霍抚月,还因着另一层关系,从前霍忆秋与闻崇礼乃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也因着这一点,闻崇礼教育霍抚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霍抚月也当闻崇礼是自家长辈般尊敬。她时常来碧树凉秋书院走动,自是不会惹人怀疑。
霍抚月备了茶点,到了书院书房外,才知晓闻先生在见客,她站在门口等候。透过门上的珠帘,瞥见了一眼书房里头的人。
那人背对着,只能瞧见背影生得气宇轩昂,腰上围了条白玉带,她忽就想起来昨夜里裴云承拉着自己的手解腰带的场景。
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心道怎么就能时时刻刻都想到他呢。
正在与人聊天的闻崇礼刚好看见门口,于是喊道:“抚月,快进来!”
霍抚月接过花英手里的提篮,迈过门槛,揭开珠帘,穿过门口薄纱的屏风,径直朝着闻崇礼走去,她恭敬施了一礼,“今日带了些茶果子给先生佐茶。”
“你昨日大婚,哪有今日就出门的道理。”闻崇礼很是关心:“不是还说要去学女红,怎么来了这?”
霍抚月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同闻先生说过这件事,才要张口问。忽听身后之人给了答案:“我同闻先生讲的。”
霍抚月回头,就见他的夫君裴云承正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夫君?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等你啊。”裴云承脸上似笑非笑,他猜到今日霍抚月必出门去会细作,肯定往书院跑,于是出了门就来这守株待兔。
闻崇礼想起他给裴云承画的一副兰花才装裱完,“我去后院拿那副兰花,权当你们二人的新婚礼物,抚月也坐,暂且喝杯茶。”说罢就起身从后门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霍抚月和裴云承两人。裴云承拉住霍抚月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人搂到了怀里,坐在了自己腿上。
“轻浮!”霍抚月赶紧站起来。
“我有话问你。”裴云承又将她按下,逼迫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霍抚月挣扎不过,只虚虚靠坐着,“快问!”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在家里同我花前月下,跑到书院里做什么?”
谎话她张嘴就来:“你又不在家,我一个人没意思。想来不如到书院里走走,这里的杏花开得正好。”
“巧了,我也是来赏花的,我们一道刚好。”
霍抚月挣脱开,躲得远远的,“夫君,你从前……”
“躲我做什么?就算白日躲得了,夜里也躲得开么?”
霍抚月听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于是本着心意道:“你从前没这么轻浮,如今怎生得这般无赖?”
“自是因为娶了你,我心生欢喜。”裴云承打定主意,今日决不能让霍抚月如愿。
霍抚月吓得躲到一边去,心道:“裴云承如今满嘴鬼话,必是对我起了防备心。我要怎么才能摆脱,去见公子玄机?”
4. 第 4 章
碧树凉秋书院里,裴云承对闻崇礼问东问西,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云承猜霍抚月是通过把碧树凉秋书院做屏障去见细作的,昨日夜里有人盗走了地图,花英还目睹了一切,想来霍抚月猜到地图有问题,今日她大抵要去跟她的上线见面,就地图之事再做解说。所以裴云承一早出了门,就直奔碧树凉秋书院,他就坐在闻崇礼的书房里守株待兔,看看他的那只狡猾又不够精明的小兔子会不会自己撞过来。
果然,被他猜中了。
他应该放霍抚月走,这样才能偷偷跟踪她,揪出她的真面目。可他不愿意,他还在猜测着她的下一步动作。他要看她为了见别人,要怎么将他推开。
裴云承喝了三盏茶了,那幅兰花图被他卷开、卷起了好几回,怕是都要将花都看谢了。
明明是百无聊赖,就是坐着不肯走,换着法的想要做点什么,他问闻崇礼:“闻先生,不如将抚抚的课业都拿过来给我一看?”
闻崇礼看了一眼霍抚月,霍抚月没有吭声。
裴云承笑了笑,“我看我夫人的课业,不妥?”
闻崇礼能感受到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微妙的诡异,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他无意掺和新婚夫妇的生活,就派人去取了来。
裴云承看到杜九郎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厚厚的几十个本子时,十分震惊:“竟然写了这么多了?”
闻崇礼捋着黑色的胡须,慈祥笑道:“抚抚起步比一般人晚,所以特别努力。先前书写文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
裴云承从前到后逐页逐页细细翻看,还真期待她的字怎么跟自己比。起初的字,连会用毛笔都算不上,笔顺卡顿,墨滴到纸上晕开一片一片的,说“狗刨”都抬举她了。往后接连两本都如此。因为前面只是练字,没什么写的文章,他翻得很快。
霍抚月心里焦急,也不敢露在面上,她只平静看向裴云承。
她头一次盯着裴云承看这么久,裴云承生得俊逸,眉宇间带着一股知书达理的气韵,可要是拿起武器,又自带一股子匪气。身材是高大威猛的,鼻梁也是高高的,不笑时充满威严,笑起来又如沐春风。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都是矛盾的,可好像就是有无数种不一样的好处,矛盾地拼成了他这样的一个人,凑在一处,是潇洒英俊的公子。
裴云承发现了霍抚月在盯着自己看,“你夫君生得好吧?”
霍抚月还沉浸其中,点点头,“好。”
“回家再看吧。”裴云承将手里本子也阖上了,“回家夜里慢慢看。”
霍抚月震惊看向裴云承,又瞥了一眼正在写字的闻崇礼,嗔怒地瞪了裴云承一眼。
“我的意思是,”裴云承全然读懂了她眼神里慌乱、害羞和责备,“你的课业,我晚上回去看。”
这下被说中心中所想,霍抚月真慌了,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看多了裴云承会动色心,她想着一定要躲他远一点。她问:“要走么?去,去哪?”
“你想去哪?”裴云承问。他见霍抚月不动,就打算给她制造说谎的机会。
“我今日本是要请教闻先生医术的。”
裴云承好整以暇,托着下巴,看向她,“请教啊。”
“哦。”霍抚月顺从地走到闻崇礼面前,将自己此前想问的一一说来。
裴云承这回也不瞧课业了,专心瞧他的夫人。夫人夸他生得好,他寻思也要挑一挑他夫人的优点,哄她开心一下。
就听霍抚月询问闻崇礼的话,皆与骨伤有关:
“若是伤了骨头,当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放置了几年,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若是肋骨轻微的撞裂了,没有伤及内脏,可会自愈?”
闻崇礼将不同情形的骨折情况跟她分析来,又将一本专门讲骨伤的书籍《仙授理伤续断秘方》赠予她读。
一旁在听的裴云承问:“你从前伤到过骨头?”
“我娘……”霍抚月欲言又止。有些过去了的伤痛,即便如今说得出来也是无用,只会徒增更多人平白的担忧。
她改了口:“我只是想多学些。从前我们在马背上摔下来,只是觉得疼,将养个把月也就好了,从未细想过。同先生请教了之后,我想,此前应该是骨头开裂了,但骨头自己长好了。”
“我该陪你回大漠的。”裴云承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
“嗯?”霍抚月没懂。
料想她母亲可能骨折过,她从前也在马上摔下来过,才会这么关心关于骨病的治疗。她不愿说,裴云承也没再继续问,只说:“我应当陪你回门去的。只是大漠与燕国近来关系紧张,原本在利州边境开的互市场地爆发了冲突,时局又紧张起来。待过个一年半载,两国关系缓和些了,我再带你回门。”
古往今来,和亲去的女子,都在离开故国之后,再没踏上过国土半分。
回门是海晏河清下女子才能享有的礼数,是霍抚月这样和亲的女子从来不敢奢望的祈求。
她竟被裴云承这一句话魇住了,她若不是和亲的郡主,若不是大漠的人,她一定会被裴云承这样的男子所吸引。即便他裴云承不是小将军,没有显赫的身世,他做人的宽厚,足以让他成为让她动摇甚至动心的人。
裴云承没有发现霍抚月心境的变化,他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先出了门。
霍抚月痴痴地愣在那里。作为细作,她是失败的,因为她的意志从未坚决过,她还能坚持到如今地步,只因为母亲和弟弟还在吉可汗的手里。
即便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背叛过大漠,也未曾背叛过燕国,可这不清不楚的身份,使她断然不能在这段关系里有个善终。
她早早看穿了服务于吉可汗的结局,她将终其一生成为吉可汗的棋子,母亲和弟弟被他扣押,自己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同样的,她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看出了自己在裴府的结局,她不愿意利用善良的裴家人,可有一日东窗事发时,她也只能成为那个吃了东郭先生的狼,忘恩负义的毒妇,永远站在裴家的对立面,甚至还会因自己的存在,成为裴府的污点。
她不希望真心待她的裴家人因为她的身世而受到牵连。她必须离开裴府,离开燕国,而后带着母亲和弟弟,离开大漠。
她也绝对不可以对裴云承动上半分心思,因为人的情感极其复杂,会成为自由的牵绊。她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情感,有母亲,有弟弟,有花英,她再没能力去承担旁人的情感,即便那人优秀如裴云承,也不行。
闻崇礼将这对小夫妻的对话看在眼里,问霍抚月,“你也觉得裴云承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是,绝对是。”霍抚月肯定,“只可惜我不是他的良人。”
“大婚已是事实,你就是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怎么会不是?”
“先生,”霍抚月眼中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因为我是不值得托付的人啊。”
闻崇礼博古通今,异常聪慧,他虽然从未拆穿过霍抚月,可他多少能察觉到霍抚月对大漠的执念。他只说:“大漠的过往,你虽从未同我说过,可我能看出来,你过得辛苦。如今裴府完全接纳了你,过去的事,不如就随风去了吧。”
霍抚月忽就想起了大漠的悠悠羌笛,凄凄胡笳,还有落日长河边,阿娘燃起篝火,为她和弟弟煮上一锅羊肉汤的场景,叹息道:“大漠的风沙也不尽然都是风刀霜剑,我放不下的。”
她携了《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同闻崇礼告辞。裴云承这么盯着他,她没法逃出他的掌控,今日怕是见不到公子玄机了。
出了碧树凉秋书院,裴云承已站在马车前等她。
裴云承故意伸出早上受伤了的手指,敲了敲马车的车辕,“去哪?为夫送你一程。”
“嗯……”霍抚月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她打算先上了车,实在不行就回家,裴云承总会出门的。
还没踏上马车前的脚蹬,霍抚月就被一只手拦住。剪刀戳开的口子不小,已经结了血痂,裴云承故意摆着伤口在她眼前晃动。
霍抚月不语,也不上前,示意让裴云承先上车。
裴云承等霍抚月说话,他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早上吃了亏,今天要借着这个由头逗她一天才肯罢休。
见裴云承不走,霍抚月也不说话,决定自己先上车。
就这么相互不情愿地一让,心里又都盘算后一停,两人在同一时间都想先上马车。
两人忽然就生了不知来源的默契,都要踏出一步,于是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伸手又让对方。
裴云承:“你先。”
霍抚月:“你先。”
就这么又僵持住了。
裴云承没了耐心,抬手架住了霍抚月的胳膊,抱着将人放到了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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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忽地腾空,忙看向周围,嗔怒道:“这么多人呢!”
“你是我的娘子,被人瞧见又会怎么样?还能瞎说出什么话来?”裴云承理所当然地踏上了脚凳,霍抚月只好钻进马车。
马车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裴云承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还没说,你要去哪?”
霍抚月:“我想起来要去买……”
裴云承:“珍珠么?”
霍抚月:“对,大漠没有,我很喜欢。”
裴云承:“我昨日就让九郎去搜集了,保证给你挑最亮最圆润的。”
“我还想……”霍抚月绞尽脑汁,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裴云承继续接话:“灯笼,各式各样,机关灵巧的灯笼。”他知道这些事霍抚月从前喜欢玩的。
“对。”霍抚月算是被他提醒了。
“我让瑶琴去给你搜罗了。”
霍抚月生了怀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买什么?”
“我们裴家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裴云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抚抚,你倒是真见外了。”
“多谢……夫君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往后夫君不必费心了。”
裴云承没答应,顿了一下,问:“你不会是怕回家,跟我同处一个屋檐下吧?”
“没有。”霍抚月看向窗外,近乎是肯定在说,她怕。
好在杜九郎敲了一下车门,“小将军,教武场有人传话来了。”
这是一句暗语,裴云承听懂了。
裴云承迟疑了一下,本想同霍抚月说一声,又觉得自己不必同她有交代,谨防言多必失,于是弯腰下了车。
“夫君。”霍抚月打起帘子,望着他。
裴云承有些得意,看来她还是很在乎他这个夫君的。他下了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
霍抚月:“你去哪?”
“有要紧事,要去趟教武场。”裴云承自然而然地回答,心里又觉得他本就该有交代,下一次还是要主动说来。
“去……多久?”霍抚月低头顺眉地问。
裴云承回味过来了,她只要一副乖巧样,准是在动歪心思。这是在套他的话,好筹谋出去见别的细作。于是不悦道:“你想我去多久?”
霍抚月察觉自己问的话已经触碰到了裴云承的逆鳞,她不能让裴云承这么早就防备她,起码不能在她还没准备好离开帝京的时候。
她抓起车上放着的披风,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跟前,将披风绕过他身后,披在身上,双手扯住脖领子处的系扣。
霍抚月抬头看了看天,道:“今日潮湿,怕是夜里会下雪,你注意保暖,早些回来。”
裴云承晃了神,这一刻,披风所带来的温暖,让他分不清霍抚月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胸前正在系带子的手腕。
霍抚月停下动作,要躲,又被攥得更紧了。她不挣了,只仰头看向他。
看着眼前人如泉清澈的眸子,带着一尘不染的关切,裴云承心里起了波澜,道:“我好像从未瞧清过你。”
霍抚月没有回应裴云承,甚至还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等你回家吃饭。”
裴云承却听得很受用,他如今还没离她而去,就开始期待夜里回家吃饭的场景。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期待跟她有关的一切,忽就冷静下来。他提醒自己不能被美色所困,心底暗暗说着:“她纵是有万般好,若是细作,我必杀之。”
霍抚月看出裴云承眼里忽起的一丝杀意,她有些怕了,就解释道:“她们说,我如今是你的娘子,不能自己吃饭了。我应在家里候着你回来吃。”
她只是不想被别人说她不懂规矩罢了。她没有坏的心思。裴云承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他“嗯”了一声,如同夫妻聊家常一样,平淡自然地接话:“若你饿了,我有事耽搁了,还没到家,怎么办?”
“等你回来吃。”霍抚月坚定这个回答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饿了你就先吃,”他怕霍抚月听不懂,又道:“娶了就是娶了,你是我的妻子,没有让你受冻、挨饿、吃苦的理。”
裴云承松开了手,接过杜九郎递过来的马鞭,驾马而去。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骑马离去的背影,心上好似生了什么东西,钻了出来,暖暖的,一时间说不来那种滋味,就堵在喉咙里。
5. 第 5 章
兵马司的兵器库里堆放着刀兵剑戟各种全新锻造的兵器。
裴云承独自一人走入兵器库,已有一个通身玄黑又蒙面的神秘男子等着他。裴云承拱手施礼,那人将手中一个厚厚的书簿递给他。
神秘人道:“这里有霍抚月入燕国四年来的出入路线图,虽比不得宫里的起居注,但也算详尽。”
裴云承接过书簿,问:“主公可有交代?”
那人答:“利州城的浮生酒肆表面是个地下鬼市,是往来江湖客都会落脚的交易处,实际上里面混杂不少敌国细作。”
裴云承:“除掉?”
“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们的人在里面也好行事。揪出大漠细作的组织,剿灭他们便是。”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待你看完这书簿,再看这里的内容。也许你会有所启发。”
兵马司的议事堂里。
裴云承翻看神秘人给的书簿,上面纪录着霍抚月的日常。原来早在霍抚月进入燕国之后,就有燕国的秘密组织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上面记载着,霍抚月每月会陪着裴云承的母亲崔婉淑,去裴家的家庙药王庙祭拜一次,逢三和五,赶上城内东市的市集,会去采买闲逛。她日常留恋街头巷尾,总爱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好吃的小食,看起来就像个乐天活泼的小娘子,她的行为和行动轨迹,并不像个细作。
这上纪录的没有错,与过往四年裴云承所见、所闻完全一致,但这不代表上面纪录的内容就是她的全部。这就好比她会武功,她藏得很深,若是不被裴云承偶然瞧见,她有心隐瞒,那就谁也发现不了。
裴云承将书簿来回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半点线索,就叫来杜九郎,“你逐条来念,一定哪里有不对。我如今被她蒙蔽了,当局者迷。”
杜九郎拿起书簿,满脸不解,脱口而出:“怎么就被蒙蔽了?”
裴云承说不出口,他只摸了摸身上的披风,那是方才霍抚月为他系上的。他走到窗边,坐在了椅子上,往后靠着椅背,让自己是放松的姿态,尽力不去想这两日她伪装的温柔。裴云承道:“你念一句,停一下,让我思考一句。我养了她四年,咱们一定有疏漏。”
杜九郎点点头,小将军是个较真又认真的个性,不论他是要证明夫人是细作,还是夫人不是细作,都会一头扎进去,非要辨出个明白才是。他读了起来:“霍抚月,大漠先可汗与燕国和亲公主霍忆秋之女,封为公主。入燕国,当以郡主之礼待之。后,吉可汗杀兄夺位,、续娶了长嫂为妻,将郡主送至燕国营帐,狡称和亲……”
裴云承闭着眼睛小憩,咂摸着复述:“原来她是大漠的公主啊。”
“不对不对!她才不是公主!”一个尖锐的女孩声音响起。未见其人先问其声,而后,人才跑入议事堂。来的女孩十五六岁,盘着头发,穿着男子胡服,腰间系着一把弯刀。
她是裴云承姨母家的妹妹桑兰君。桑兰君的父亲桑武乃是禁军统领,她由来喜欢舞枪弄棍,时常在兵马司里混,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没人敢惹她。
裴云承被打断,睁开眼睛:“兰君?”他赶忙阖上了书簿,藏到了身后。
桑兰君愤愤不平,“怎么?姨兄你就那么喜欢她么?都大婚了,还在欣赏拜帖?”她以为裴云承读的是两人大婚前交换的拜帖。
裴云承觉得桑兰君误会了也好,就顺着她的话道:“是喜欢。”
“啊?!”桑兰君真后悔自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她很是讨厌霍抚月。从前姨母待她最好,打霍抚月来到裴府后,她就“失宠了”。桑兰君越发生气,“第一句就不对,她才不是公主!她分明是吃过不少苦头的。我记得儿时头一遭见她,她瘦得同个小鸡仔一样,止不住地咳嗽,不知得了什么病。哪有公主过得这么惨的?还有……”
裴云承面露不悦,打断她:“别捣乱!忙你的去!”
桑兰君不忿,叫嚷道:“他们大漠人就是野人!哪有小叔强娶兄长寡妻的?不懂礼义廉耻!”
裴云承随手抄起来身侧箭筒里的白羽箭,一抛,射中了桑兰君胡服上的衣带钩,“再不走,等我揍你?”
桑兰君拔掉身上的白羽箭,摔在地上,委屈起来:“本来就应该我嫁给姨兄的,是她占了便宜,近水楼台夺了我的好处!”
裴云承眉毛皱在一起,怒斥道:“桑兰君,你才多大!胡说八道些什么?去年不是还想嫁给闻先生?虽说姨母姨父不对你多做约束,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经此提醒,桑兰君才想起来,她曾被闻崇礼的博学多识所折服,还想过嫁给他也不错呢,“哼,我还不跟你玩呢!”她气冲冲跺脚,故意使劲儿踩在白羽箭上的白色羽毛上,将白羽箭踩断了,一阵风似的又跑了。
裴云承捡起来折断的白羽箭,颇为心疼,不悦望向桑兰君离去的方向。
穿着男装的瑶琴走到议事堂门口,与桑兰君擦肩而过,她低了头、侧了身子,算是行礼打了招呼。
她此番是来报信的,见了裴云承便道:“小将军,夫人过几日要去家庙祈福,提出让小将军和夫人同去。我来带几个人上山去修补香供台。”
“好。”裴云承应下,又道:“兰君一直对抚抚不太友好,你盯着点兰君,别让她去欺负抚抚。”
瑶琴拱手道了句“是”,转身退下。
“还有,”裴云承将人叫住:“我记得抚抚从前有些肺凉,往常春日要吃什么药来着。你问问之前照顾过抚抚的人,按着节气,提前给她备上。”桑兰君的揶揄之语,他尽数听到心里去了。他记得霍抚月身子骨不太好。
瑶琴:“是。”
杜九郎继续读书簿,每一句裴云承都要像桑兰君那样鸡蛋里挑骨头,非要找出点毛病来。
杜九郎颇为无奈:“从前郎君少时,待霍姑娘如亲人,若是过去瞧见了,不会觉得这样的记录有什么。如今觉得霍姑娘成夫人了,还因会武功,有了细作的嫌疑,就变本加厉严格起来,看哪一句都不对,听哪一句都是错处。”
裴云承听出了杜九郎话里有话:“你想提醒我什么?”
“不就是从前是别人家的姑娘,如今成了你房里的夫人了么?”杜九郎分析着:“我记得小将军之前总说她娘亲也是中原人,他舅父与你有旧交,也算是师出同门。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小女儿独在异乡,甚是可怜。将军……你如今这变化得也忒快了些吧?”
“你是不是还没去劈竹子造箭?不妨加些量吧。”裴云承觉得最近对杜九郎的管教太过宽松。
吓得杜九郎求饶似的往外跑,“九郎正惦记这事呢,马上去领罚!”
裴云承打发走了众人,挪开议事堂里的书架,进入秘室。
密室里陈列与家中明正堂几乎一样,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铺开一张白宣,用镇尺压住,提笔在上面勾画。
裴云承猜测着,霍抚月到底在大漠的细作组织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他自言自语:“叔父叛变,杀她阿爷,让她和亲。她为了保全母亲、弟弟的性命,所以才被绑到燕国军中?若是叔父以家人要挟她做细作,她也只能接受罢。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将在裴府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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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军中机密,传递到大漠去。”
裴云承这才掏出神秘人给的信件,展开来,是一副手抄的利州行军地图。
这一份不同于他画的那副假图,但也不是真图,上面的河流方向都是错的。信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他快速看完。
上面解释着,这张地图来自昨夜去裴府偷地图的贼,神秘人偷看了那份地图,誊抄了这一份。裴云承仔细看着地图,这并不是昨晚自己放的那一张图啊?贼人应该偷得是自己备的假图,那这张图又是哪里来的?
天色将暗,他燃了灯烛,将地图放在烛火下看着,在看到上头的字迹时,他忽然变了脸色。那字迹……竟然在刻意模仿着他的字迹!
上面的画作细节也颇为眼熟,实际在利州城南的大柳树却被画在东北角,那棵柳树枝丫稀稀拉拉……他记起来了,从前他见过这图的!
裴云承将地图与书簿都收起来,走出密室。他唤人:“速速备马!回裴府!”
城北荒郊,上书着“黄酒馆”的帘招,迎风飘摆。黄酒馆里,客人零星。
一个戴着帷帽的侠客,手里提着一柄剑,扣在掌柜面前的桌案上,“可有仙人醉?要百斤的大酒酲。”
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即刻露出市侩的笑脸:“贵客啊!里头请啊!”说着引侠客入了内间酒窖。
酒窖里摆满了酒酲,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圈出了狭小的空间,又将声音挡住,是个绝好的藏身处。
侠客摘了帷帽,露出一张冷漠但美艳的脸来,是霍抚月。
她看着背对着她站着的公子玄机,不客气道:“昨日你们偷的地图是假的。”
公子玄机转过头来,脸上戴着钟馗面具,并未以真面目示人,“那也是你办事不力。害我的人偷了假地图,打草惊蛇。”
霍抚月:“利州城处燕国与大漠交界处,是多年来两国的必争之地。你猜久经沙场的裴云承会不会刚好就放松警备,让你轻易偷去他们的行军作战图?”
公子玄机冷笑道:“听闻裴小将军剑术了得,人称剑下千冢,他想杀的人,没有能在他手下留了命的。看你这副倾慕他的姿态,想来他在床上的功夫也是不错。”
霍抚月手里的剑忽然出鞘,都瞧不清什么样的剑招,冷剑已经横在了公子玄机的脖子上,滑出一道血痕:“你是个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么?也敢编排起我来?玄机十六,你不过是公子玄机身份下的第十六具木偶罢了,我乃大漠的瀚雅公主!”
“欸……是。”公子玄机忍着脖颈上的疼,抬指推开了肩膀上搁着的剑,换做曲意逢迎的假笑,“瀚雅公主说得是。我这不也是传递吉可汗的旨意嘛?”
霍抚月收剑入鞘:“我是吉可汗安插在燕国的暗桩,我比谁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你来教我!”
面具下的公子玄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上一任玄机公子因为办事不力被吉可汗秘密处死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做些成绩出来,也摆脱不了历任玄机公子的命运,于是强压各路的细作为他所用。
没想到这个在大漠可汗宫中没有地位、被当做畜生送出去的和亲公主,竟然是个烈性子。他小心谨慎地问:“那真的地图在哪?”
“我若是拿到真的地图,裴府第一时间就会发现我是细作,那我也活不成了。”霍抚月看向公子玄机,等他说话。
公子玄机明白,这是要同他做交易:“你想要什么?”
“给我准备路引,要通行大漠、燕国各地的路引。待我拿到地图,就离开帝京。你同吉可汗传话,届时我们的交易,就当结束了。”
6. 第 6 章
二月的帝京,大雪纷飞。
夜里银装素裹,厚厚的雪压折了裴府明归院里的竹子。海棠被雪打得低了头,只有院子里的腊梅飘着暗香。
霍抚月独自骑马赶路,半道遇见大雪封路,绕路耽搁了些时候,没能在天黑前回到碧树凉秋书院与花英汇合。她们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花英带人先回裴府,她会自己想办法回去。
霍抚月找地方丢了混江湖的短衣,换回自己原本的蛱蝶粉衣裙,因着雪大,还带着那顶帷帽。她从后门溜进裴府,一路上推演着要怎么同裴云承解释。
走了几步,远远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素纸灯笼,她怕是哪个值夜的家丁,也不敢惊动,小步快走着。
未几,那提灯人竟然开了口,“冷么?”
霍抚月拨开帷帽下的长纱看过去,是裴云承。她惊得脚下一滑,踩到地上掉的雪冰碴子,朝着地上摔过去。
裴云承松了手里的灯,跨步过去,扯住了霍抚月的手腕。
灯笼落到融了的雪水上,一半纸面打湿,一半被烛火点着,烧了起来。
他觉得霍抚月头上的那顶草编的帷帽碍眼,连她都看不清了,捏住帽檐,将帷帽丢了。
霍抚月低忽:“啊——”
裴云承:“什么臭男人带过的东西!”
霍抚月抽手,“雪大,路边几文钱买的。”
裴云承没有松开。他在雪夜里等了许久,早就没了耐心,他等着他的妻子要如何同他圆谎。
霍抚月能感觉裴云承的手比自己还冷,他在这站了多久?手上许是冻僵了,“我站稳了。你可以松开了。”
“但裙摆脏了。”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腕,放到自己肩上,只一弯腰,将霍抚月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裙摆脏了可以洗。”霍抚月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她跑了这一日,双腿又冷又酸,这样腾空的感觉,让她得到了放松。
“我觉得,此刻你不该同我谈论浣洗衣裳的事。”裴云承语气不善,他大步抱着霍抚月进了屋子,后脚一抬,将门带上。
该谈论什么?霍抚月知道,谈论她为什么离开碧树凉秋书院没有回裴府,而又在消失半日后,乘着风雪独自回家。“花英……当同你说了。”
裴云承掠过书房,走过卧房,穿过屏风,停在侧院西厢房冒着热气的浴桶旁,“我想听你说。”
“我想起还有医术上的事情没问完,就又回了书院。”这一句是霍抚月与花英串通好的说辞。
这个谎言都没有精心编织过,一戳即破。“说实话!”裴云承气得有股冲动,想将她扔进浴桶里,溺死她。
“我去了书院后面的杏花坡,采了黏着雪霰的杏花。”霍抚月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裴云承,她猜到裴云承不会信,所以还有后招。她低头看浴桶里氤氲的热气,自己就被裴云承放在热气上,不上不下,她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裴云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想知道若是这个也不信,她还能杜撰出什么谎话来。
霍抚月双手揽住了裴云承的脖子,十指交扣地挂在他身上,以此作为支点,蹭着他,躲开浴桶,跳下了地。
她跑到浴桶旁的圆桌边坐下,桌上放着简单的吃食和沐浴用的的蔷薇水。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来,拔开酒塞,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面前的一只水晶茶碗里。
只见水晶茶碗里放着奶白的琼浆,上头飘着几朵半开的粉白杏花。
她天真无邪地冲裴云承笑,“我拿了杏花,去了北郊的酒肆,花了三两银子,换了这一碗陈酿的琼浆。”
酒香四溢,果然是陈酿的好酒。裴云承还是不说话,只等着她说。
“云承哥哥,你快看啊!”霍抚月低头盯着水晶茶碗里半开的杏花,“它们在一朵一朵地开呢!”
裴云承有些吃惊,看过去,果然见那几朵半开的杏花正在肉眼可见地盛开,“这……”这是什么把戏?
“闻先生说,古书有方子,取雪夜初开的杏花,同十年陈酿的美酒泡在一起,做成杏花琼酿,有活血通络的奇效。”霍抚月双手捧上茶盏,递到裴云承嘴边,“你平日练武,时常磕伤碰坏的,这个给你吃最好。”
杏花琼酿已经沾到裴云承唇边,润湿了他的味蕾,他微低了头,将酒一口吃尽了。
他觉得这酒丝丝滑滑,仿如解冻的春水将他五脏六腑都润湿了。他看着眼前人,小娘子的目光澄澈地不含一点企图心,她的绣鞋都被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都脏污了。她原本齐整的发髻也乱了,丝丝缕缕落在脸颊,衬得那冻得红扑扑的小脸比春夜海棠花还美。罢了,若这一杯杏花琼酿是毒药,他也心甘情愿地吃了。
“好喝么?有觉得经脉通畅么?”霍抚月满脸求知地望向他。
裴云承捏住了水晶茶碗,闪躲了眼神,不敢去与她对视,“通畅。”
霍抚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发现身上已经脏污了,“我想沐浴。”
裴云承将屏风拉了过来,坐在了圆桌上,他回味着方才那杯杏花琼酿,也在思索着自己原本来这里想做什么。
只一杯酒,他的心就乱成了这个样子,思绪好像被野火烧不尽的乐游原上草,燃成一片杂芜,又叫春风吹长出来。
霍抚月将衣衫脱了,踩进浴桶里,这才敢趁着雾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其实她没有骗裴云承,她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她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真话,她真的去等杏花开了,也真的去了酒肆买了酒;在听见闻先生说这个古方时,她也是只想到了对裴云承有用。
隔着屏风,霍抚月见裴云承愣在一处了许久,也不说话,像是傻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她既担心裴云承看穿了她的谎言,又担心裴云承信了她的谎言。因为若是看穿了,就会认定她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若是信了,就会发现她心里有他。
她不能让裴云承想太多,又想太久,于是出言唤醒他的沉思,“他们怎么知道我回来要沐浴的?”
“不知道。”裴云承木讷地如实回答。他心里的那团野草已经快烧尽了。
霍抚月撩着温水到身上,觉得很是熨帖,“不单备了热水,还备了酒菜?倒是体贴。”
“他们不知道你会乘着风雪回来,”裴云承抬起头,已将方才的思绪尽数铲除了,“这水,是留着夜里行房后沐浴用的。”
“……”霍抚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在想什么?”裴云承起身背对着霍抚月,朝外走去。他准备离开。在不确定她是人是鬼的时候,他不能跟她发生任何超出礼以外的情感。他可以先默认她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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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他来为她找到证据,洗刷清白。他可以先承认她是妻子,是他可以放心睡着的枕边人,但是绝不能贪求一时的鱼水之欢,影响了裴家上下坚持百年的原则“先以国安,而后家永安”。
“我们……没有。”霍抚月道。
裴云承停下脚步,转身,问:“你想要?”
霍抚月沉吟片刻,自己不能说“想”,也不能说“不想”。
她知道裴云承骨子里是特别宽厚仁义又温柔的性子,从四年前她被绑得如个畜生,丢到燕国军营里,初见裴云承时,她就知道。裴云承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目光里就堆满了同情和心疼。那日他快速放下帘子,不许旁人瞧见她这幅落魄模样。帘子关上后,霍抚月流下了眼泪。她的家人将她伤害至此,一个陌生的敌营中人,却对她生了恻隐之心。裴云承他这么好,自己不能一边说谎诓他,又一边试图去掠夺他的真情意。
此刻,霍抚月矛盾至极,若说不想,将夫君置于何地?她若说想,岂不是又在骗他?
霍抚月站了起来,她决定穿好衣衫,打断这个不能有结果的对话。
裴云承刚好回眸瞧她,屏风上的山水画挡住了她的一部分,留白的薄纱刚好映透出她才浴过水汽的粉红。裴云承只看了一眼,就即刻别过头去,大步离开。
他匆忙的身影和凌乱的步子出卖了他,此前烧尽的野草,没能熬过寒冬,被春日的暖风挑拨,滋生出了新芽,缱绻又绸缪。月影之下,他如穷兵入巷,一头扎进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红雾里,挣扎起来。
待霍抚月收拾齐整回到婚房时,裴云承已将从碧树凉秋书院拿回来的霍抚月的课业都翻过一遍了,正站在长案边上写字。
纸上是一首王之涣的《送别》: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裴云承听见霍抚月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过来。”
霍抚月走到裴云承身边,裴云承将狼毫笔搁在墨翠的笔架上,身子往后一靠,留出自己与长案之间的空隙,下颌一抬,示意她站到其中,“抄一遍,给我看。”
霍抚月一步一步慢吞吞走过去,思忖裴云承这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清诗词后,猛然一惊!
心道一句“糟了”,怕是昨夜偷换地图之事被裴云承发现了。他是怎么发现的?难不成他也安插了人在公子玄机那里?如果他怀疑自己了,她要怎么在这场考验里全身而退?
她提笔写着字,手腕刻意地控制着力度,努力不像裴云承的字迹,同时,也一笔一划谨慎地勾勒着根本不像自己笔锋的笔迹。
裴云承双手按在霍抚月身子两侧,将她圈在自己与长案之间,贴近她,挑战着她心里所剩不多的冷静,试图去掀起恐惧的巨浪,“你记得这首诗么?”
“记得,”霍抚月掌心已攥出了汗,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下来,“这首诗,是云承哥哥教我背的。”
“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裴云承在看见那张假地图时,就想起来两件事。
一是,闻崇礼说:霍抚月先前的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他方才翻了霍抚月后两年写的字,竟与自己的字迹有七八分像。
二是,地图上那棵被画错地方的柳树,枝丫稀稀拉拉,是他从前画给霍抚月看的!
7. 第 7 章
三年前。
裴府听雨轩的夏日,芙蓉出水时,莲叶何田田。
池塘岸边的石桌旁,霍抚月手里握着一个断了绳子的翡翠坠子,来回地把玩着。花英端了一碗绿豆汤来,端详那颗翠绿的水滴珠子:“哪里来的?怎么线是断的?”
霍抚月忙将翡翠坠子塞到腰间,拾起来桌上的书,卷在手里,“闻先生要我背诗,王摩诘的一百首,李、杜的各一百首,我只听就觉得头晕目眩,怎么背得过来?他捋着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如今的底子太差了。要研究一家之诗,确实不能找那些诗多的,是我急功近利了。”霍抚月学着闻崇礼平日一板一眼的姿态,逗得花英都忘问坠子的事。
花英笑道:“那怎么办?”
霍抚月指了指手中书上的诗,“闻先生说,王之涣只得六首,每首各有特色,背起来也简单,在中原,六岁小童都会,让我先背了。”
花英凑过去,看向那六首诗,“郡主可会了?”
霍抚月摇摇头,“我只记得住一句:羌笛何须怨杨柳。羌笛是咱们熟悉的,杨树、柳树也好记。我确实差劲了些。”
忽听外院的家丁传唤的声音传来:“小将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霍抚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早先她听闻裴云承去西边打仗,已去了半年,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
“噗通”一声!腰带里塞着的坠子掉到了池塘里!
“呀!”霍抚月急得来不及想,走进水里,伸手去捞。好在池塘边上水草不多,她只摸了几下,就捡回了坠子。
花英还未来得及去帮她,就见裴云承一身铠甲,腰上还系着宝剑,端着一个白瓷坛子走进听雨轩。花英施礼:“小将军!”
裴云承看见霍抚月站在水里,襦裙湿了大片,手里攥着什么,痴痴地看向自己。裴云承将手里的白瓷坛子递给身边人,跑到池塘边上,揽住霍抚月的两个胳膊,将人抱到岸上,“抚抚,怎么掉水里了?”
“小将军……”霍抚月已经站到了岸边,还在发呆。一时间搞不清楚裴云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别半年,他好像又变高大英俊了不少,“我……”她才想起来自己在捞坠子,赶忙将手里的坠子藏到袖笼里,塞实了。
裴云承爽朗笑道:“方才入了城门,御药院送来了皇帝赐的金丝燕窝胡椒炖梨,送来给你。”说完,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记得我娘说你肺凉,适合给你。”
“哦。”霍抚月看向自己湿了的裙摆贴在腿上,忽然觉得难为情,一时间竟然忘了道谢。
裴云承发现了小姑娘的窘迫,别过头去,看向花英:“抚抚怎么了?”
花英扶着霍抚月,朝屋里走去,“闻先生让郡主背王之涣的诗,她背的不顺畅。”
裴云承点点头。“应是不难。”
花英低头施礼,示意带霍抚月去换衣服。也是在这时,花英瞥见仆人手里拿着的那把裴云承的宝剑,剑穗上,有一根断了的绳子,那处当是少了个坠子。
杜九郎跑进听雨轩,“小将军怎么在这?夫人在祠堂等你。”
裴云承开始脱身上厚重的铠甲,“不能穿这身去,你将我的衣衫拿过来。听雨轩离祠堂近,省得我跑一趟。”
杜九郎应下,又跑出了听雨轩,去取符合礼制的衣服。
裴云承坐在池塘边的石桌上,唤人拿了笔墨来。
霍抚月换好衣衫又出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身边,不敢抬头瞧他。
裴云承提笔在纸上勾画了几笔,一座简单的城池、护城河就呈现在纸上。
他停笔,等霍抚月抬头看他时,才笑了一下,继续画了一棵柳树。柳树生得奇怪,一半万条丝绦,一半稀稀拉拉只几根柳条,他问:“我们燕国人送别时,会在灞桥折柳。你可能不好理解,你去过利州么?”
“去过。大漠的人去燕国,都要在利州交换文书。”
“那你就当这是利州城南的那棵大柳树。”裴云承问:“你瞧这柳树有什么不对之处?”
霍抚月仔细看着,“靠护城河这边更浓密,靠道路这边很稀疏。”
裴云承指着自己的画道:“对。送友人时,会在护城河附近送别,这条路长满杨柳树,此时春季,东风已至。东风吹起路两边的柳枝,如飘了青青的绿雾,夹着护城河。”
霍抚月忽就想起来了,方才读了很多遍却背不下来的那首《送别》,脱口而出:“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裴云承继续着,一边画一边说:“仍是不舍,就折一支柳,当作挽留。折的人太多了,将路边低处的折尽了,再没可攀折的,可见是最近离别的人太多了。”
福至心灵地,霍抚月完全记住了整首诗,笑着答道:“是‘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杜九郎已取了衣衫回来,裴云承没有脱铠甲里的衣服,只站直了,伸着胳膊,让杜九郎直接在他外面套上新的衣衫。
杜九郎为裴云承束腰带,裴云承心思还停留在王之涣的诗上,看向霍抚月:“羌笛何须怨杨柳,会吧?”
“只会这一首。”霍抚月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这一句诗里有羌笛,虽然诗本身并不应她思乡的心念,却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离家最近的诗了。
裴云承好似全然读懂了霍抚月为何只会这一首,又道:“还有四首,我再慢慢画给你。”
霍抚月眼睛明显亮了,笑得弯弯的,“当真?”
“嗯。”裴云承也活泼起来,扬起了下巴,点了点。
等到裴云承离开了听雨轩,霍抚月将手伸到袖笼里,偷偷地摸了摸那个翡翠坠子。
花英看向霍抚月,“那个翡翠坠子,是小将军的?”
霍抚月摇头,“我不知道是谁的。我那日在草丛里捡的。”她又解释:“我见这绿石头同大漠里的绿松石质地不一样,就捡起来把玩。”
“你当真不知是他的?”花英怕霍抚月有心隐藏,那只会徒增烦恼。毕竟她们的身份这么敏感,不会在裴府长久待着的。
霍抚月一脸笃定,“当然不知道。”她拿起裴云承的画,走进屋里子。她躲开花英,是因为她心虚了,她从来就知道,那个坠子,是裴云承的……
雪没有停的意思,映得明归院里的灯都寒冷起来。
裴云承将霍抚月禁锢在长案边上,逼问她:“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
霍抚月转过身来,面对着裴云承。两人衣衫相碰,再没什么缝隙,只消一个人稍微动作,就能触到另一人的肌肤。她脸上坦然自若:“云承哥哥,你还想问什么?你问。”
裴云承将霍抚月的课业扔到长案上,“你在仿照我的字迹!”
他发现了。霍抚月心里平静下来不少,“我的字是闻先生教的,每个比划的起、收,都有他的笔锋。云承哥哥也是闻先生教的,自是相似。这些课业是从前的,那时候闻先生每日让我临摹的字帖,都是你过去的课业。能不像么?”
“我有时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裴云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霍抚月。他感觉霍抚月就像故意地在骗他,骗他和她能勾连到的每一处巧合,骗能与他搭上话的每一处细节。可怎么可能呢?今日才是他们大婚后的第一日,怎么可能她的每一步,都计算的精巧到了让他无法怀疑是欺骗的地步?
霍抚月不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低头、弯腰,从裴云承的胳膊下钻了出去,跑到书架上取了一个本子过来,“这是我写的《东京随记》,你看我的字,才不像你的字呢?!”
裴云承没有接,就着她的手,看着里面的字和画,上面纪录的是她在东京汴梁所看到的、听到的、有趣的玩意。他甚至能通过上面稚嫩的画作,感受到她发自真心的热爱。
他决定这次放过她了。
如果公子玄机偷走的地图是霍抚月画的假地图,说明霍抚月与公子玄机不是一路人。
“怎么了?”霍抚月仍心有余悸:“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会武功吗?”算上那棵柳树、字迹,这是裴云承今夜问她讨的第三个答案了。他希望她说实话。
“自是不会。”霍抚月无比肯定地说道。
谎话。若最后一个是谎话,那所有之前的疑惑,即便得到了解答,也会被归到谎言里。裴云承呼吸沉了,他觉得肺腑里突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揽住了霍抚月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一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愤怒:“大漠的女子都会骑马,射箭,你居然不会武功?”
霍抚月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在裴府展示过武艺,这应该是闲聊的试探。于是坚定道:“我母亲是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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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她不喜我舞刀弄枪的。”她能察觉来自裴云承身上的温度,忽就红了脸,低了头,不敢看他。
“抬头!”裴云承命令道。
霍抚月害羞地扬起了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裴云承不明白霍抚月为什么不肯承认。他说了,大漠的女子骑马、射箭很正常,他已经为她铺了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除非,是为了隐藏更大的秘密。
“我……”霍抚月看了看窗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就信口胡诌,“我在想,为什么瑶琴平日只穿黑色和墨绿色的衣裳?”她不敢挣脱腰上那只手,她怕再动一下,就会催情动性,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要将眼下的局面破了,就想着另辟蹊径,装作方才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用着天真无邪的眼神看向裴云承:“云承哥哥,我舅父身在何处?我来了帝京四年,都未曾见到舅父。”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裴云承掐着她的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我们已经大婚了。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结婚是真的。旁的事,不要管。”他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同他坦白一切。
旁的是什么?霍抚月不敢问。但是那句“结婚是真的”,听起来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裴云承没有等来她捡起那个机会,他眼中带着怒,“若是你出卖燕国,我会杀了你!”
“我不会!”霍抚月能听懂裴云承每句话的弦外之音,但是她不能告诉裴云承她懂,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你会什么?”
“我在这里的时候,会做好你的妻子。”
“你在?你什么时候会不在?”裴云承听这句话十分刺耳又别扭,他低吼着:“霍抚月!你嫁到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你不要再想着大漠!”
霍抚月不想在这个时候用什么大实话去惹怒他,她只重复说着自己的理解,“我嫁给你了,我会做好。”
裴云承愤怒地扯开了他瞧了一日、觉得好看的蛱蝶粉衣,只听裂帛之声响起,他扑了过去:“你要怎么做好?”
霍抚月被压得后背靠在了长案上,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摸索着那处裂开的衣襟,捏住,慢慢地将衣衫从肩上褪了下去。
她害怕这样的裴云承,怕得手抖。
她心里咬牙忍着恐惧,她觉得她还有机会。
一个才说过,为了燕国可以杀了她的人,是不会为了愤怒就舍弃一切坚持的。她也肯定自己的魅力抵不过裴云承对童子功的坚持。
裴云承能察觉自己的额头已渗出了汗,他看着素璧白肌,玛瑙玉坠,樱红浅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头从前装着的千里山水、高阁城池、万世太平,在小娘子又怕又羞的绕指柔情里,仿佛被燎原大火掠走、吞没,将他烧做灰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霍抚月躺在长案上,侧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不知是被这样粗暴的裴云承吓到,还是这日思虑过重累得乏了,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淌过了一行清泪。
裴云承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就想起她喜欢的珍珠,那是该被珍视的东西,而不是这样糟践。他拉着霍抚月的手腕,将她从长案上拽起来,而后松了手。快步走到床上去,蒙头将被子盖上,用被子将自己卷了起来。
霍抚月睁开眼睛,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留在长案边,还是走到床边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今晚算是平稳度过了。
半晌,裴云承发现霍抚月没有上床,就从被子里露出头来,不悦道:“上床!”
霍抚月蹑手蹑脚从床尾爬到了床的内侧,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
裴云承看着两人间的距离,可以睡下几个人。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她惧怕他,躲着他,像初见时那样,露出一只受伤小兔子般的眼神。“你不用躲着我,你的皮囊不足以让我色授魂与,为你心荡神摇。”
霍抚月被羞辱了,她的夫君说,她不足以在床笫之事上吸引他。可她已经下了决心,毕竟是她谎言说尽。往后,不管裴云承说什么,她都不气恼。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反抗。她示好地翻了身子,侧身面对着裴云承。
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过去,离他近了一尺。
裴云承看着她动作,没有说话,直到确定她不会再动了,才闭上了眼睛。
8. 第 8 章
三月的春雨将城中杏花尽数打落,忽地一夜,迎来锦绣成堆的灼灼桃花。
霍抚月带着瑶琴早早出了门,去山上裴家的家庙——药王庙去布置禅房。
崔婉淑说山上如今是风景最秀丽的时候,他们可以趁着裴云承休沐时,去山上小住两日。她要趁着此番虔诚礼佛,争取求个孙子出来。
早前瑶琴已经带人修整过,霍抚月此番来,不过就是给禅房熏个香,摆些香供罢了。以往她每月都来,偶尔也会趁机跑出,传递些消息。
瑶琴说要去库房拿些新制成的线香来,去了许久,都不曾回。霍抚月觉得蹊跷,就走出禅房去找。
庙里往常很少过客,偶尔有个赶路歇脚的,会被住持留下吃个斋饭。住持去了另一个山头的寺庙辩经,得知东家要来,早早就腾退了闲杂人等,如今只留了几个个洒扫的小和尚在庙里。
霍抚月听见人声,以为是瑶琴在与人说话,就奔着声音而去。没想到却听到两个小和尚在嚼舌根。
小和尚元齐同元和说:“瑶琴姑娘一会儿回来要取香,你去远些的库房里,捡好的给她。”
元和嘀咕:“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听闻她是个棺材子,命硬得很,克死了她全家。你可莫要待这样的人客气,她会吸走你的运气。靠得近了,小心吸了你的命去!”
棺材子是遗腹子,也就是说瑶琴的娘亲死后才将她生出来。这只能说明她命大,怎么能说她克死别人呢?霍抚月既然听见了,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她走过去,将元齐支走去帮瑶琴取香,又吩咐元和:“最近夜里还是冷,你去山上砍些柴来。”
元和赶紧道:“夫人,咱们庙里不缺柴。”
“去砍柴,免得得了空闲就编排别人。”
元和明白自己方才说瑶琴的坏话,被夫人听到了,虽是气不过,也只好拿了斧头,灰溜溜地上山砍柴去了。
回马车上拿食盒的瑶琴走过来,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逃避装作看不见,而是坦诚同霍抚月讲:“夫人善良,不必为瑶琴不平。我从小听得这些话多,不当什么的。我不配让夫人为我鸣冤。”
霍抚月听出来瑶琴言语中的“不在乎”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珍视,于是道:“姐姐每日给我做滋补的药膳,怕我冻着给我做棉衣,日常起居,将我照顾得很好。我当你做姐姐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瑶琴能感受到霍抚月的真性情和善意,但是她只是做好了分内事,“药膳是小将军让我做的,就连每日所用的药材和食材,都是他根据你身体情况调配的。棉衣也是小将军让我给你缝的。夫人,瑶琴不过是个下人。”
霍抚月没想到这些细致的事,竟然都是裴云承安排的。大婚一月有余,她与裴云承每日睡在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互不干扰。在人前,她会在出门时给裴云承戴上风帽,也会如他雪夜等自己那样,夜里提着灯等着他回来。她努力做好小将军的夫人,没想到她的夫君也说到做到,真的将她当做妻子对待。
她想,他们若是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到她离开,也是好的。
霍抚月看了看瑶琴,不打算与她争辩下人和主子的关系。看人待物,她也有她的理论。瑶琴待她好,她也自会待瑶琴好。瑶琴每日不是穿一身玄黑就是墨绿色,这是她用棺材子束缚自己的方式吧。霍抚月惋惜道:“其实姐姐是个美人。”她将自己头上红珊瑚的簪子摘下来,插到了瑶琴的发髻上,“这个,送给你。”
“这簪子太贵重了,瑶琴不配。”说着,瑶琴就要去摘。霍抚月按住她的手,拍了拍,冲着她笑了一下。
瑶琴不再坚持,只先收下,“我很小就被卖到府上了,夫人不必为我难过。太小的事,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霍抚月:“那你和九郎都是从小就跟着小将军么?”
瑶琴:“嗯,我们原本有琴、棋、书、画四个人。”
“其余三个呢?”
“九郎从前在家中排行第九,他单名一个画字,杜画。”瑶琴停了一下,“棋、书,都死了。”
“死了?”霍抚月颇为惊讶。
瑶琴规规矩矩回着:“他们是细作,被小将军杀了。”
霍抚月忽觉背后一凉,竟从未听过这一段。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会不会死在裴云承的剑下。
瑶琴以为霍抚月想多了解家中事务,就将自己知道的说来:“老夫人见不得血腥,所以一直吃斋念佛。”
霍抚月忽就明白了为何崔婉淑头上那么多白发,又虔诚礼佛,想来是为了裴云承,“他杀伐这么重,那我更应该去求佛祖保佑他。”
“夫人家乡也信佛祖?”
“不信,我们信天神。”霍抚月抬头看着佛堂里的经幡随风飘摆,想起了草原的敖包,“我们那里也有经幡,风吹过七彩的经幡,代替自己诵读经文,可以为家人祈求平安,可以诉说爱恋,为心爱之人祈福。”说到这句时,她眼前浮现的竟然是裴云承的脸。她不由地愣了一下。
瑶琴问:“夫人,可是想家了?”
霍抚月笑着摇了摇头,她为自己心里浮现的是裴云承的脸,而觉得自己可笑。她不能动心。在裴府待得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动摇。“我应该入乡随俗的,老夫人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瑶琴看向她,忽然觉得即便她已经为人妇,其实不过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会为这府上的所有人考虑,即便对方只是个下人。她那副多情愁苦的眼神,充满了对小将军的恋念,可她作为局中人,怕是不自知。
太阳下山前,霍抚月与瑶琴离开药王庙。
马车才走了几步,骑马在前面带路的瑶琴就停手示意马夫先走,她驾着马往回追了一段。过了一阵,才又追上马车。
霍抚月在出山门时就发现有人跟踪,她知晓是公子玄机的人。
等得瑶琴回来,她打起车窗上的帘子,问:“姐姐,怎么了?”
瑶琴摇摇头,“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咱们。可我跑回去看,又没有人。”
霍抚月“嗯”了一声,放下帘子。心道自己安稳日子过久了,又忘了这位一直监视自己的“老朋友”。
她没来由觉得烦躁,靠在了车背上,皱着眉头闭目养神。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疲倦,心上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起来吉可汗捉了母亲,逼她答应和亲,成为他的暗桩;想起来这四年间她被几任公子玄机算计;又想起来如今自己一直在被裴云承怀疑。
想着想着,眼泪就从闭着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她强忍着不哭,却怎么也憋不住,只好尽量不哭出声音来。
马车外的瑶琴听到了霍抚月的呜咽之声,她叹了口气,扬鞭策马去了前面。
夜里,裴府明正堂。
裴云承正在桌前推演战争沙盘。
瑶琴走进来,双手奉上珊瑚发簪,“小将军,这是夫人给我的。”
裴云承没有抬眼:“那就戴好。”
瑶琴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来,又报:“夫人见了经幡,似是怀念起了家乡旧人。回来的路上,独自在车里偷偷垂泪。”
“她惯是爱哭的。”裴云承道。
“属下……确是头一遭听见。”瑶琴在斟酌着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她不似杜九郎那般,只要说出话,就是竹筒倒豆子。她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夫人她哭得很是伤心。”
“她习惯躲起来一个人哭。”
看来小将军知晓。瑶琴点点头,“今日有人跟踪我们。我没有追上。”
裴云承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没有别话,只说:“好好去侍奉霍抚月。一定要盯紧她。”
瑶琴拱手施礼,退出明正堂:“是。”
明归院的后院中,霍抚月与花英在赏月。
霍抚月打量了周围没人,小声道:“今日离开药王庙时,遇到了公子玄机的人。”
花英将一张纸条塞到霍抚月手里:“夜里有人送来信。”
霍抚月展开来,信上写着:可有归期?药王知道。纸条在被她折起来,“明天?我要同老夫人、裴云承一道去药王庙,怎么能见呢?”
花英显得很是焦虑:“最近杜九郎总是来找我安排事做,摆明就是不想我跟着郡主。如今还派瑶琴贴身侍奉你,看来是小将军在怀疑咱们。”
霍抚月想了想,道:“明日你同我一道,若是九郎再拦,叫他一起便是。”
三月的日头早早升起,可早晚依然有些冷。
待霍抚月穿好厚实的衣服,出了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站了足足有二十多人。
崔婉淑有些兴奋,头一遭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去庙里上香,一早就在门口开始张罗。
裴云承看了这阵仗,觉得母亲未免夸张,“娘,你这是要上山打猎去?”
崔婉淑瞪了他一眼,“多带些东西,咱们待着自在些。多带些人呢,也考虑到安全些,咱还得保护好抚月啊。”
“她可用不着你保护。”裴云承瞥了一眼乖乖站在一边的霍抚月,揶揄道:“她没准还能保护你!”
崔婉淑冲着裴云承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踩上脚凳。她竭尽全力在鄙夷和责怪裴云承上头了,一时没仔细脚下,踩空了脚凳。只听脚腕“咯吱”一声,崴了脚。
待下人着急忙慌来扶时,她已经疼得暗叫起来。
“娘!”裴云承看她伤得不轻,就指了指裴府的大门:“今日不宜出门,打道回府吧!”
崔婉淑赶忙拉住他,表现得很是乐观:“这只是不让我去的意思。看来我有福气,不用去吃爬山的苦喽!”
裴云承转身就走:“我难得休沐,也谢谢佛祖、各方神仙成全!”
“拦住他!”崔婉淑对着家丁发号施令,又看向裴云承和霍抚月,“我去不得,你们两个去啊。”
霍抚月忙点头,“听母亲的。”
裴云承眼中忽露出些悲凉来,望着霍抚月的眼眸,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霍抚月不是想去,是公子玄机找她,她必须去,“我只是……遵照母亲的意思。”
崔婉淑对霍抚月很是满意,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你们两个务必去拜全所有的送子观音。也只辛苦这一回,往后子孙绵延,都是你的福气!”
马车能从府门口一路送到山门前,山门往上也走不了多少路,霍抚月觉得母亲实在是客气了,不过就是磕头、烧香,这没什么“辛苦”可言,赶忙应下:“是,母亲。”
裴云承脸色明显不好。众人都瞧得出,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药王庙,是以当裴云承清退了两个马车,要精简随从时,家仆们都察言观色地主动远离了他。最终他只选了随行几个人,留了一辆马车。
药王庙里,小和尚元齐已经恭候多时。
听得小将军和夫人是来拜送子观音,便道:“后山山路崎岖,小将军和夫人今日要辛苦了。”
霍抚月这才明白,送子观音不在庙里。她惦记着要怎么与公子玄机的人见面,就问:“很远么?”
元齐指着最远的那座山,道:“因庙里的送子观音灵验,很多信徒来还愿。还愿时又捐了送子观音。是以这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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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一百多尊观音相。远倒是不远,出了后山,就能瞧见第一座。只是往后,一路从这座山绵延到了最远处的那座山。”
霍抚月顺着元齐的手指看过去,忽就明白早上崔婉淑一直强调的“辛苦这一回”是什么意思。她偷偷看了裴云承一眼,裴家对绵延子嗣这事看重到了这个地步,裴云承竟然都没早早结婚、三妻四妾。他果然对童子功的坚守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偷看我?”裴云承发现了,“你答应的,你去拜。”
“哦。”霍抚月提着装满香供的篮子,朝着后山走去。
瑶琴、花英、杜九郎都留在药王庙里等候,因这庙里有讲究,求子观音必须自己去求。
霍抚月果然从第一尊送子观音开始拜起,焚香、插香、磕头、起身,一脸虔诚,而后走到另一处观音相前,再烧香、再跪拜,她一言不发,充满敬意。
裴云承跟在霍抚月身后,起初是打量她,而后是怀疑,再后来,等他亲眼见霍抚月对着几十尊观音像磕头、已经绕过半座山时,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敬佩之情,还有一种错觉。他将错觉问来:“你……就那么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才磕完头要站起来的霍抚月,险些没站稳,“神明在上,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你在拜求子观音,”裴云承坚持自己所见所闻没有错,“你想让我能有什么别的见解?”
“我……”这下反让霍抚月词穷了,她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才能摆脱裴云承的跟随,身体就重复着动作,竟没想到还会让他产生这种误会。她愣了半晌,才说:“我求菩萨保佑父亲、母亲康健顺心。不行么?况且我们,能有孩子么?”
“你若很想要,我不是不可以试试。”裴云承很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以后?霍抚月知道,她跟裴云承没有以后,“我觉得眼下这样,也很好。”
“我乏了,我要回去。”裴云承没有继续跟上霍抚月,他显得意兴阑珊。
霍抚月看了看余下的路,有几处可以逃走的山涧。约她见面的人,一定在某处暗中观察着,只要她脱离开裴云承,就可以相见。此处后山是她之前没有到过的,她一路走一路观察,想着若有一日要离开帝京,也许可以借着每月上香的机会逃走。
这么想来,她就不觉得累了,义无反顾地继续拜观音,脚步坚定地离裴云承越来越远。
她没发现,裴云承就停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裴云承站在山腰,望着远去的霍抚月,他神色暗淡,自言自语:“所以……你真的想要逃走,对么?”
他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眼里露出了凶光。
昨日夜里,明正堂。
杜九郎一脸严肃地跑进来,对着裴云承施礼,递上了一张纸条,“小将军,有人来给花英送信,被我们拦下了。”
裴云承看过去,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可有归期?
裴云承捻摸着纸边,脑海中在思考并推演着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他打开手边的木盒。从木盒中放着的几十种纸张中,选了一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纸,递给杜九郎。
杜九郎接过,裁成同样大小的纸条,提笔望向裴云承。
裴云承道:“写:可有归期,药王知道。”
杜九郎仿照着纸条的字迹,写出了一模一样的八个字,递给裴云承看。
裴云承:“选个与送信人身量相似的,蒙了面送去给花英。一个字都不要说,送完就走。”
“是。”杜九郎问:“那送信之人怎么办?”
“严刑拷打,直到他开口为止。”
“是!”
药王庙后山,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霍抚月终于将所有的送子观音都拜完了,她才回头看。
桃花掩映中,几抹新绿,看着热闹欢喜,只是再瞧不见与她夜夜同床而眠的人。她喘着气,坐在了蒲团上,想要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她走了太多的路,着实有些乏了。
忽听风吹树枝的声音有些不对,她的手落在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处,才要动手,就听花英的声音传来:“郡主,是我!”
霍抚月回头,就见花英从她身后出现。“你怎么在这?”
花英拿着一件衣衫,披到霍抚月后背,道:“我在和尚的书房里看见了这山的地图,我绕了一条近路来找你。我同他们说,春夜里冷,怕你冻着。”
霍抚月看了看天色,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远处山色隐入深蓝,她越想越不对,“往常我到药王庙,公子玄机那边会想尽一切方法同我说上话。哪怕是山间樵夫、溪间浣纱女、偶行萝衣客。今日我行了一路,怎么会没有来见面的人呢?”
花英想了想,“昨夜送信的人此前未曾见过。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霍抚月直觉不妙,“那张纸条呢?”
花英从袖笼里翻了出来。
霍抚月打开火折子,将纸条在火焰上燎烤了一下,又扇灭火焰,将烧毁的字条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皱做一团:“公子玄机通信所用的纸里有狼毒,把狼毒放到纸浆里,造出的纸烧过之后有奇香。这张纸没有香气!”
狼毒是生长在草原上的一种有毒的花草,大漠的人只知道牛马羊群从不吃它。而中原人却将这个毒草炮制后,当做治疗疥疮、湿疹的良药。是以中原人造纸,是绝对不会使用狼毒为原料做纸浆的。而公子玄机就是利用这一点,用狼毒造出了专供他们通信用的纸。
所以这张纸条,是假的……
9. 第 9 章
霍抚月捏着纸条,脑子转得飞快,这要么是公子玄机的试探,要么是裴云承的计谋。只是,公子玄机没有必要这么做。
前日药王庙有人跟踪,必是公子玄机的人。所以若是派人来送信,合情合理。
送信应该是来问地图的事,因为上次的约定是,她找到地图,就可以离开燕国。所以纸条问:可有归期———地图是不是有消息了,能确定你回去的日子了吗?而后半句:药王知道——是指相约的地点是药王庙……
不对!前日已经跟踪了,且此前也多有在药王庙碰面的情况,那这一句“药王知道”是不是有些多余?
这一句,应该是有人根据昨日的跟踪而后补的。
霍抚月已猜的八九不离十,那这假字条必然是裴云承的手笔。
她将烧了一半的纸条藏起来,对花英道:“你马上回裴府!就说……去取萨乌掉落的羽毛,我要为它祈福。回去后打探一下,是不是公子玄机派的送信人被裴云承抓了。”
萨乌是霍抚月从小养的雀鹰,在她离开家后,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萨乌了。她来到中原的一个月后,忽一日,发现萨乌盘旋在裴府的上空。萨乌居然来找她了!
一只雀鹰最多只能活十年,这已经是萨乌来人间的第十个年头,萨乌老了,甚至已经许久不曾远游,只偶尔在裴府的院子上空转几圈。也许萨乌再也回不去大漠,看不见草原了。
裴府人都知晓霍抚月除了花英以外,还有两个最看重的,一个是那只雀鹰萨乌,另一个是她从大漠带来的小白马雪汀。是以霍抚月提出要为萨乌祈福,没有人会怀疑她。
花英点头:“那你呢?”
“快走!”霍抚月拍拍花英的肩膀:“我会想办法应付。”
霍抚月送走花英时,天色已黑,她想着若是裴云承找不见她,会回裴府找人,再上山寻她。这样裴云承不在,裴府守备会空些。
她争取在山上躲一夜,给花英创造机会找真相。待到明日再出现,只说自己迷了路。
她沿着花英来的山路寻找可以躲避的山路,避免走来时路,会碰上寻她的人。
药王庙的禅房里,裴云承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先是瑶琴说花英跑去给霍抚月送衣服,许久未归。后瑶琴又来回报,说他们一行到山上并未瞧见花英和霍抚月。
裴云承这时才后悔了,早上出门时带的人太少了。
一只信鸽飞到院子里,杜九郎拿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扫了一眼纸条,“小将军,昨夜送信的细作招了。”
裴云承问:“都说了什么?”
“这人只是个跑腿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听闻公子玄机要同夫人……同郡主要一样东西。若是郡主将那样东西给了他,郡主就可以离开燕国,恢复自由之身。”
裴云承停下脚步,面上暗淡下来,只幽幽说了一句:“她果然是要走的。”
杜九郎以为小将军会问那细作还说了霍抚月什么,那细作还知晓什么,怎知等了半晌,都不见小将军问。
他纳闷了一阵,又寻思许是小将军全都猜到了,于是问:“夫人到底能给公子玄机什么东西?那东西还能换她自由身?不对啊,夫人是咱府上的,怎么能离开燕国呢?”
“是,地图。”裴云承道。
杜九郎:“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裴云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眸子里沉了深不见底的怨念,“她敢偷,就杀了她!”
“啊……”杜九郎低呼一声。
他不记得这是小将军说要杀夫人的第几回了,可还是给他震慑住了。原来过得蜜里调油的夫妻,到了大难临头时,是真的会各自飞的。杜九郎又问:“将军,送信的那个人,怎么处理?”
“喂十日断肠毒,能策反,就为我所用。策反不了,杀了喂狗!”说完,裴云承起身走出屋去,边走边吩咐:“瑶琴,快马加鞭回裴府搬救兵。切记不要惊动老将军和老夫人。九郎,带着随行人,咱们兵分两路去山里寻她。”
三人分开,各自奔去。
夜月高悬,山中孤寂。偶尔几声鸟翅扑腾的声音响起,让周遭的黑瞧着更是可怖。
霍抚月还没有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她左手点了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右手举着匕首,谨防着可能出现的人或野兽。
远处忽然传来人声,她侧耳倾听,是裴云承在唤她的名字。
还有一队人,与裴云承方向不同,也在高喊着“夫人”。
她不能让裴云承这么快找到自己,若是眼下相见,花英的离去必会显得蹊跷。
她看向方才自己走下来的山坡,再三考量,又走上去,把心一横,滚了下去。“啊!”她察觉自己碰到了石头,疼得喊了出声!
裴云承与小和尚元齐一道在山里寻找霍抚月。
元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裴云承听到了霍抚月的声音后,一把抢过元齐的火把,大步跑去,他大喊着:“霍抚月!”
元齐赶忙去追,落了好大一截距离。
裴云承跑到一处山坡处,用火把一照,看到了旁边的柴草上钩住了一块布条,那鹅黄色的布条同霍抚月早上出门穿的一样!
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走。
夜里山间起了露水,青苔湿滑,没走多远,裴云承就脚下不稳,滑倒后,滚下山坡。
霍抚月是故意掉下去的,是以她在滚落的时候,想着先前那本《仙授理伤续断秘方》里记载的骨伤治疗的方法,抱着头和胸,护住了脑袋和内脏。
加之她被石头拦了一下,滚出去的距离不远,滑落之势也有所缓冲,只身上淤青了几处,还受了些皮外伤。
裴云承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实实在在从山坡上一路滚到了山下。他摔到仿佛浑身骨头都散了,待落到地上时,疼得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使不出,他看着四下的漆黑,忍着疼,喊着:“抚抚!抚抚……”
霍抚月才爬起来,拍走身上的杂草,就听裴云承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咕噜噜”翻滚的声音响起,随之传来裴云承痛苦的呻吟声,而后,是裴云承又叫她的名字。
天太黑了,黑的霍抚月根本瞧不见裴云承在哪。她听得声音就判断出裴云承伤的不轻,她忽就后悔了。
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蠢事,害得他摔下去?她后悔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在黑暗中乱跑着,去寻找裴云承的方位。
她已经无暇顾及地上有什么,只朝着裴云承声音来处跑起来。
黑暗中,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着四年来裴云承对自己的好。他教她背诗,让她读书、学习,他虽不常见她,可每次出现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
若是他们不成为夫妻,不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他会是她心上永远都会记得的,燕国最好的人。可自己,如今却在这么伤害着自己的夫君,伤害这样一个好人。
她太痛苦了。她不想继续在内心的煎熬里挣扎,越想越伤心,哭得更难过了。
“抚抚,别哭……”裴云承听见了霍抚月的哭声,离自己不远了,“我在这,我……没死。”
霍抚月扑到他身上,抽泣着:“都怪我……”
原本来药王庙的裴云承是要试探霍抚月的,可在听说她失踪后,他慌不择路,只想着尽快找到她。在发现她为了自己哭时,裴云承已然忘了身上的疼,只想着不要让她担心难过了。
“你摔坏了没?”裴云承自己都站不起来,还在关心霍抚月。
“夫君,我错了。”霍抚月发现她第一次心软了,她觉得自己骗他那么久,他竟然还愿意舍身救自己。霍抚月的手在裴云承身上一通乱摸,她手到之处的骨头起码是没断的,“你疼不疼?哪里骨头摔坏了没?”
裴云承应该说不疼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在女子面前喊疼说痛,展示脆弱呢。可眼前女子不是旁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仅要喊疼,还让她对自己百倍愧疚,千倍好来,“骨头架子都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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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骨折了好多处。”
霍抚月用衣袖拭干眼泪,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裴云承扶到自己背上,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慢慢地朝着宽敞的地带走去。
裴云承以为,面对此情此景,一般的小娘子会去喊人,会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号啕大哭,没想到霍抚月竟然不哭了,还将自己背起来了。
起初他吃惊,惊得忘了疼。而后他又想笑,觉得自己此前将她想得太坏了,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当在无忧无虑绣花、买胭脂,偏霍抚月没得选,被人当作细作,能坏到哪里去?是自己太可笑了。
她背着裴云承,很是费力,一步一挪,还要安慰着他:“云承哥哥,我带你去庙里找人。你别忍一忍,很快就到。”
裴云承感觉胸腔里那一处原本蓬勃的心脏给她掐住了,一时间停了,一时间又猛地跳起来,让他难受极了。
霍抚月忽觉脖上一松,原本放在脖子上的胳膊挪开了。
霍抚月忙停下,以为裴云承要晕倒,慌忙间,“扑通”跪在了地上。
她回头抱住裴云承,以免他再次摔倒在地上。“云承哥哥,你怎么了?”
“放下我。”裴云承声音里带着颤抖,他心疼了。哪怕他骨头在此全都折断了,他也不忍心让霍抚月那么娇小的身板,背着自己走回去。
霍抚月将他放下,让他坐在地上。手落在裴云承肩膀,“哪疼?给我瞧瞧?”
两人在山坡上的土路停下,借着月光,裴云承才能瞧清霍抚月的容颜。
她鬓发乱了,钗环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蹭坏了好几处,唇边渗着血,脸颊上刮花几道,那双原本璀璨夺目的眸子,此刻还沁着泪,好似被热欺负惨了,受了莫大的委屈。
裴云承舍不得再让她吃苦。他试着活动了几下胳膊,确定没有骨折,伸出手落在霍抚月嘴角,颤颤着触碰了她唇角的伤口,擦去了将要流淌下的血珠,“疼么?”
霍抚月摇摇头,看着裴云承这样关心自己的样子,心里更难过了,原本就湿润的眼睛,又要滴出眼泪来。她忍着不让自己哭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哭什么?”裴云承声音里带着疲惫,他这一日费尽心思都是因为眼前这人,可半点儿又生不起她的气来。
“对不起。”霍抚月是认真的,她真觉得自己亏欠裴云承太多了。
“为什么?”裴云承见不得她难过到这个地步,就想着苦中做乐、逗她开心,“怎么?心疼了?”
没想到霍抚月点点头,又低下了头,不敢面对裴云承的眼睛。
裴云承忽然有点庆幸,若不是滚下山坡,他还真不知道,原来霍抚月心里把自己看得这么重。他带着些嗔怪的意味,“大婚夜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人呢?”
不知怎么,霍抚月心里的愧疚、委屈、难过此刻都拧到一处,她哭了声。
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裴云承舍了命,滚下山来救她。“你为什么来找我?”
裴云承腹诽,“自然是怕你跑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想去拍霍抚月的肩膀,安慰她别哭了,可惜胳膊不争气,疼得抬不起来,能伸手够到的位置,只有她的手。他试着想去拍,看见自己手背划伤的血口子,很是嫌弃,仿佛这双伤坏了的手,就不该去触碰那样洁白无瑕的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落下来。
他尽量让自己背脊挺直一点,低声清了清嗓子,义正严辞道:“我们交换过拜贴,拜过天地,在神佛面前烧过高香的,是燕国、大漠,乃至全京城人都认可的夫妻。难道你丢了,我应该不管你么?任凭你在荒山里被狼叼走么?”
霍抚月感动地一塌糊涂,却在听见“被狼叼走”时,破涕而笑,她抹了抹眼泪,“若是狼来了,我保护你。”
看见她笑,裴云承觉得心上忽就松了下来,轻飘飘的,身上的疼都缓解不少。
他压住了想笑的唇角,“烧火吧,有人看见烟,会来救我们。”
10. 第 10 章
春夜里冷风刺骨,霍抚月燃起了篝火。两人围着篝火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了狼嚎的声音“嗷呜——”
霍抚月拿着烧火棍,扒拉着柴火,安慰裴云承道:“我们有篝火,狼怕烟。”
裴云承并不害怕狼,他没想到霍抚月也不怕:“你杀过狼?”
霍抚月点头,靠近裴云承,并用身子将他护在离篝火更近的地方,“小时候在大漠里、草原上、荒山间乱跑,我们那里,狼最多。不杀它,就会被他吃掉。”
裴云承看出霍抚月保护自己的架势,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怕狼。”
霍抚月“哦”了一声,没有动,毕竟自己还能走,可裴云承如今半残了,“你杀过狼?”
裴云承眼睛在周围扫视,观察着环境,随口道:“我杀过人。狼没有人可怕。”
“你……为什么杀人?”霍抚月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他是将军,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没想到裴云承认真回答:“战场上,敌我军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战。战场之外,因为出卖、背叛,可恨可杀的人……太多了。”
霍抚月不想听关于他如何杀掉出卖他,背叛他的人的事,就换了一个话头,“你冷么?”
裴云承很冷,他出药王庙的时候走得急,并没有穿披风,如今只有单衣在身上。他看着霍抚月穿着一件风袄,显然是方才花英给她拿的。他无意去思考花英为什么不在,只想着她不冷就好。他看向火焰,“不冷,有火。”
骗人,霍抚月心道。她分明看见裴云承瑟缩着后背,在发抖。她没有拆穿他,而是挪动了一步,与裴云承并肩坐在一起。
裴云承垂眸看着霍抚月,读懂她想为自己挡风的意思。他本意要拒绝,不过在她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他觉得心旷神怡。他觉得,靠近的感觉还不错。
霍抚月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抬手指着天上的月亮,“云承哥哥,你看月亮。”
裴云承“嗯”了一声,他试着去运气,让自己的疼痛减轻一点,可是好似全无用处。
眼下,就连一呼一吸间,都觉得疼。他仰着头,看着月亮,尽量不让自己做太大的动作。
霍抚月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继续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裴云承看着月亮的弯度,才要说话,就发现自己肩膀上暖了。他转头看向身侧,霍抚月将自己的风袄脱下来,披到了他的身上。
裴云承没有力气去脱掉风袄,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低声叹了口气:“你会冷。”
“不冷,我们说说话。”霍抚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只希望让裴云承忘掉时间,等着人来救他。
他们此前四年说过的所有话,都没这一日多。他们像才认识一般,说着从前不了解的彼此;他们又像青梅竹马的玩伴,说着裴府里的一草一木。
霍抚月发现裴云承额头出了冷汗,再加上吹冷风,整个人开始打冷颤。霍抚月决定不能再等了,她要主动出去找人,她站起来,“我去找人,你等……”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就被裴云承抓住。
裴云承缓慢地呼吸着,眼睛就要闭上了,“别走……你别走……”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去喊人!”霍抚月试着挣脱裴云承的手,在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的手冰得不正常。她蹲下,抱住了裴云承,双手搂着他的肩膀,将风袄捂得更密实些。
“你……做什么?”裴云承有些神经不清了,但是清晰能感觉到美人在怀的柔软和温度。
霍抚月的手落在裴云承脖颈,来回揉搓着,试图让他的脖子热起来,“在我们大漠,风暴来了,没有男女大防。”
裴云承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像三月山涧里的木芙蓉花,幽冷芬芳,让人沉迷其中,“你……会……冷……”
霍抚月将他抱紧了,“我不冷。”
小和尚元齐跑了过来。他此前没追上裴云承,好在瞧见了篝火。见了小夫妻抱在一起,元齐不免一顿阿弥陀佛,心里念着“非礼勿视”,别过头去,道:“夫人,小将军伤的不轻,我背他。”
正在这时,杜九郎也带人赶了过来,一行人将受伤的裴云承带回了药王庙,安置在禅房中。
元齐去备汤药,杜九郎骑马去城中找郎中,大家各忙各的,屋里就只剩下霍抚月陪着裴云承。
禅房里,裴云承躺在床上,开始发烧,烧得昏迷过去。霍抚月拧干了沾水的帕子,守在床边。
霍抚月这一日又累又乏,趴在床边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裴云承说话,她揉了揉眼睛,赶紧醒过来。就见裴云承紧紧皱着眉头,满头大汗,像是被恶梦魇住了,不停地呓语。
霍抚月为他换了头上的湿帕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去安抚他。
梦中的裴云承说着胡话:“出城需要路引,出关需要过所,你出不去。”
她试着去同他对话:“谁要出去?”
“抚抚……抚抚……你出不去……”
霍抚月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想的那些事,裴云承都知道。她叹息一声,心道如今他伤了,自己总不能这就逃开。
元齐送了汤药和外敷的药膏,叮嘱了用法和用量才走。
霍抚月给裴云承喂了药。他状态不佳,吃的不多。霍抚月又紧着面上能见的伤,外敷了药膏,只看他反应。
没想到,到了半夜,裴云承止不住地发汗。霍抚月也不敢睡,就守在他身边。
她心里念着九郎快些回来,手上也只能帮裴云承擦汗,一时间六神无主,加上累得困顿到了一定地步,她心慌起来。
无意间,她瞥见禅房里供着的一尊观音菩萨,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观音相前,跪坐在铺团上。
霍抚月双手合十,如虔诚的信徒,低声祈求着:“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裴云承吧。是我要走,可我本意没想伤害他。做了坏事的人明明是我,裴云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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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来救我。菩萨……裴云承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他长命百岁。若真有人忍心让他被痛苦折磨,那不若将痛苦转嫁到我身上。信女霍抚月,愿意将我的阳寿给裴云承,让他好起来。”
睡梦中的裴云承一直沉浸在一个梦境里,虚无的幻境中,霍抚月一直要走,他一直在追。
他不断地追问她,留下不好么?可她却一直不肯说话。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虚无中,裴云承惊地醒过来。
裴云承睁开眼睛,就看见霍抚月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磕着头。他将霍抚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做了坏事的人是我”、“我希望他长命百岁”、“愿意将我的阳寿给裴云承,让他好起来”……
“水……”裴云承虚弱地喊着。等霍抚月听到声音回头时,裴云承已经闭上了眼睛。
霍抚月手忙脚乱地用茶杯装了杯水,送到裴云承嘴边,喂他喝下。忽觉手上一热,手腕被裴云承拉住了。她能感觉原本冰凉的掌心热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菩萨果然灵验,手是热乎的了。”她没有松开裴云承的手,坐在床边,靠着床上的帷幔,闭上了眼睛。
山间晨雾飘起,莺啼声唤醒了裴云承。
裴云承见霍抚月坐靠在床边,他的掌心还攥着她的手腕。他没有松开,而是费力地将身子朝着床里挪了一点,手掌带动着霍抚月的手腕,一抻,熟睡的霍抚月就歪到了床上,靠在了他怀中。
裴云承打量着霍抚月,即便脸上刮伤了好几处,也难掩她原本出水芙蓉般的容颜。裴云承笑了一下,心道,“抚抚生得可真好看。”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逡巡,一直向下,落在她鹅黄襦裙上的血渍。
他想起来了,昨晚霍抚月为了背他,跪在了地上,想来是被地上碎石划伤了,他看着便觉心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杜九郎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小将军……”
裴云承对着他比了个“嘘……”,又拉了被子,盖到霍抚月身上。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杜九郎压低声音:“大夫昨晚帮你检查过骨头了,几处骨裂,没有伤着内脏,但是需要将养段时日。”
裴云承都没有正面看杜九郎一眼,目光只停留在霍抚月身上,“抚抚受了好多伤,拿外敷的药来。”
杜九郎看见了小将军脸上的笑意,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揉了几下眼睛,确定真实不虚,忙点头:“我已安排好马车,咱们直接回府。府上,宫里头的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裴云承摆摆手,示意让杜九郎出去。他想让霍抚月能睡个安稳觉。
直到过了晌午,霍抚月才醒过来,她见裴云承还在睡,就出了门去梳洗。
关门声响后,裴云承就睁开了眼睛。睡了这一夜半日,他觉得好了不少。
他试着拖着疼痛的身子,坐了起来。
裴云承抬头望向屋里不远处的观音菩萨,虔诚地说道:“菩萨,我不想放她走了。她做的错事,我来承担后果好了。”
11. 第 11 章
桃花渐落,明明才去了药王庙两日,再回到裴府,竟似入了夏日。
裴值和崔婉淑各来了一次明归院,对于裴云承摔下山受伤这事,两人不欢而散。
裴值埋怨崔婉淑出门不利时,不应该让儿子回去,不然裴云承就不会受了伤,他一脸忧虑,道:“若是秋天要打仗,他的伤好不好得了都是问题。”
崔婉淑认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受了伤,正好不用去上战场了。”
裴值拂袖而去,“女子短见!”
崔婉淑拦住裴值,“将军那么多,凭什么偏就要我的儿子去打仗?”她走到裴值前头,真生了气,气冲冲吩咐下人,“我去祠堂里吃斋念佛,为这对好战的父子祈福去!”
霍抚月站在一旁,裴云承靠在床上,目睹了这一场夫妻矛盾。霍抚月要去追崔婉淑,被裴云承拉住,摇了摇头,“随他们去,父亲说的是,母亲的考量我能理解。”
霍抚月喃喃自语,“谁都没有错,要是不会打仗就好了。书上的太平盛世真的有么?为什么燕国和大漠连年争战?”
“有啊,”裴云承见霍抚月伤春悲秋起来,带着淡然安慰她,“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往前数几十年,也曾有统一盛世,往后,也会有的。”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坚定的眼神,心里想着,如果燕国与大漠也没了战争,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如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平平安安过一世,那该多好啊……
裴值瞧不上崔婉淑的妇人之仁,可发现妻子真的生气了,又觉得懊恼。这么一来,他们一个去拜佛,一个生闷气,谁都没再来看过裴云承。
裴云承虽然没有哪根骨头断掉,但是真摔坏了,几处肋骨都有骨裂。好在宫里来的大夫说了,他年轻,骨骼好,一个来月是能好的,好生调养,备不住一百天之后骨头更结实呢。
大夫把内调外敷的药都开上,没几日,裴云承就觉得身子爽利多了,但是他有心让霍抚月待自己更愧疚,就装得很严重。
霍抚月这几日照顾着裴云承,将那本书《仙授理伤断续秘方》又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她按照书上记载,配了四物汤给裴云承补血。
这么一来,裴云承一日四回,不是这个药,就是那个汤的,日子过的苦不堪言。
夜里,霍抚月又端了汤药来。
裴云承喝掉汤药,抿了抿唇,“好苦。”
霍抚月掏出陶瓷罐,用竹夹捏了一颗糖瓜递给他,“九郎说要出个城,特地嘱咐我,说你怕苦。”
裴云承没接。
霍抚月将糖瓜往他嘴边送,“不吃?”
裴云承端得一本正经,“你往常喂萨乌吃肉,也是拿着竹夹。”
“萨乌是鹰,吃的是生兔肉。”霍抚月强调着,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牲畜。”裴云承那表情正派地仿佛在讲朝堂之事。
霍抚月觉得他这样如个挑剔的孩童,有些可笑,就用手捏住糖瓜,如逗孩子一般,喂他,“啊,张嘴。”
裴云承这才勉强满意,张开嘴。
她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他的唇。霍抚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藏到袖子里。裴云承轻抿了一下唇,觉得这颗糖瓜的滋味与以往大不一样,甜丝丝,带着一种说不出又满溢的喜悦。
裴云承没来由说了句,“九郎外出了,没给我换药。”日常起居,本就是九郎照顾他。
霍抚月道:“九郎明日就回来,延迟一晚应该问题不大,你姑且忍一晚。”
裴云承盘坐在床上,“不舒服。”
霍抚月以为他伤口不舒服,关切道:“怎么了?”
“你给我换药。”
“哦。”霍抚月想想,应该不难,“我要做什么?”
“给我脱衣服。”
“……哦。”霍抚月在床上坐下,与裴云承面对面,用拥抱的姿势给他脱衣服。原本,她心无杂念,等将他身上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拆下,抹了药,在看见他肌肤上新新旧旧的刀疤、伤口时,还是被震惊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看着那些伤口,不忍心地皱了眉头,“你身上,竟然这么多伤?”
“过去的伤口,早不疼了。”裴云承捕捉到了霍抚月的同情目光,又道:“相比之下,这些新伤都是小伤。”
霍抚月知道裴云承从小在军营长大,久经沙场,但是对他真的上战场上杀敌,却是第一次有了实感。她甚至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些早就好了的疤痕,是如何跟他从新生长到一起的。
这些伤,也许很多来自大漠的铁骑,也许来自别国的精兵,它们的存在,就提醒着霍抚月,她与裴云承不可能做真夫妻。
她小心翼翼地让裴云承靠在自己肩膀上,将卷着的纱布一层一层缠绕在他身上。
裴云承的下颌抵在霍抚月的肩窝,又闻到了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着那种让他觉得十分心安的味道。他侧了一点头,闭着眼睛问:“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霍抚月感觉耳边一股热息,她不禁抖了一下,“没有,没有熏香。”
“你抖什么?”裴云承完全能察觉她身子不由自主的反应。
“你……吓了我一跳。”
“你怕我?”
霍抚月看着他的裸.露着的胸膛,觉得自己生了色心,别过头去,望向窗外,“我只是不敢……”不敢看你。
裴云承无奈道:“我都这样了,还能把你怎么样?”
霍抚月笑,转过头来:“也是。”
裴云承见她笑,也扬起了嘴角,“那晚你背我的时候,膝盖摔伤了,我看看伤口。”
“在……腿上。”
“我知道。”
霍抚月拨开了裙摆,将里面的衬裤往上扯了一下,又快速撩下来,“已经结痂了,早不疼了。”
脚腕被裴云承掐住,他拿起床边的药罐子,“涂药。”
霍抚月腿试着抽出来一下,又被裴云承拽住,他道:“靠近点。”
霍抚月撑着床上的被子,靠近了一点。
裴云承总能在霍抚月身上看到一种陌生感,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感。这种感觉,是他站在为人夫的角度,最不想看到的。
他一边轻柔用指腹给她抹着药,一边低声絮絮说道:“你往后只管顾好你自己。再遇到那样的情况,不管地上躺着的是我,还是别人,你只管去找人,不要想着什么都自己上。你离开家乡,嫁到裴家,定没有先前自在。我也许没法许诺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里,一点儿苦都不要吃。”
霍抚月想要的只是母亲和弟弟的平安,于裴云承身上,她别无所求。裴云承能给她的所有好,不论是怕她冷,给她春夜的棉袄,怕她被旧病折磨,为她配的药,还是允许她留着大漠的习惯,养中原人怕的鹰,还是舍命救她掉下山的好,对她而言,太多了。多到她会生了贪念,会安于这样的温柔,生了舍不得离开的心。
多余的好,她不要。她受之有愧。“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夫君。我救你,天经地义。”
裴云承无声一笑,“你是我的妻子,不让你吃苦,不让你难过,我也是天经地义。”
药膏没有抹匀,他又用指尖擦了一下。那么似有若无,仿佛轻轻地触碰着。只一下,如划过绸缎。
他忽就觉得燥热无比,想起大夫说,那些养身体的药都十分滋补。他赶紧抬头,不再看她的腿,不自觉地咽口水,喉结微动,摸了摸脖子,去掩饰尴尬。
霍抚月没想那么多,她只关注他的病痛,和因病痛引起的微小变化:“你热么?你怎么出汗了?”她拿起帕子,抬手给他擦汗。
裴云承受不了她这样的靠近,也受不了萦绕在他鼻腔里,来自她身上极好闻的香气,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伸手拦住了霍抚月。“别动了……”
“怎么了?”霍抚月的丝帕落在裴云承的额头,动作利落地,将汗珠抹去。
裴云承恼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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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不听话的模样,整个人朝着她扑过去,将她按倒在床上。
霍抚月吓得不敢动弹,“你,你要做什么?”
“你每日给我喝的什么药?”裴云承的手,压住了霍抚月的手腕。
“四物汤。”霍抚月心里有鬼,自然而然地想歪了,她以为裴云承怀疑她投毒,解释道:“里面只是当归、熟地、白芍、川穹,都是补血的。”
“大夫开的药是大补,补药补的可是阳刚之气。你还给我补血?”裴云承无奈笑着,他倾着身子,与霍抚月保留着一定的距离,并没有拥抱着贴上去。他生了闹她的心,坏笑地看着他身下的小娘子,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什么意思?我不懂。”霍抚月故意装不清楚,试图逃避过去。
“我想起来了,大婚洞房花烛夜那回,你掐了一下,那滋味让我很是受用。”裴云承想知道那晚她的主动,到底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你说过你是愿意的……”
“我……我听闻你那处受过伤的……。夫君,这不好勉强的。”裴云承不能人事的谣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霍抚月寻思,她这么讲,也不算过分。
“哦,那个传言啊?”裴云承后知后觉,当初的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眼睛痴痴地盯着霍抚月,如瞧着天上月那般着迷,意犹未尽地说道:“受没受过伤,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霍抚月吓得即刻要坐起来,她一起身,就撞到了裴云承,裴云承胳膊没撑住,倒在了床上,他另一只手捉住了霍抚月,将才起身的霍抚月又带倒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霍抚月刚好躺在了他的怀里。
裴云承被撞得闷哼了一声。
“我压到你了?”霍抚月抬起落在他胸膛的头,只抬起了一点,又被他按住。
“是,你压到我了,还将我压坏了。”
霍抚月自然听出了他耍她玩的意味,嗔怒道:“裴云承,你是无赖么?才好的骨头,还这么闹?”
“嗯,是啊。夫人说得对。”裴云承蹭到了枕头上,松开了她,眼中含笑地打量着霍抚月,他好像许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霍抚月离开裴云承的胸膛,翻身也躺到了枕头上,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别过头去。
就听裴云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好好照顾我一百日。哪儿可都不能去啊!”裴云承话里有话,他要让霍抚月记着自己是怎么伤的,要让霍抚月心生愧疚,愧疚地越久越好,久到她没法子离开。
因为裴云承后悔了。药王庙那日,他猜到了霍抚月要将他困住,给花英回府找人制造机会,是以提前将送信之人关到了兵马司去。
他甚至在听见霍抚月摔下去喊出来的一瞬间,就想起在碧树凉秋书院里,霍抚月向闻崇礼请教骨伤治疗和养护的法子,是为了有一日困住他时,靠摔伤自己去寻求一丝生机。
霍抚月对他的算计,尽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若是在行军备战中,裴云承掌控了全局,他有十分把握能赢。但在与夫人于无硝烟的对峙里,他所拥有的掌控、盘算,只会让他输得更惨。因为那夜看见霍抚月为了自己哭出声来时,他就屏蔽了所有的盘算和计谋;在霍抚月跪在地上,费力背起他时,裴云承已经忘了先前她所有的算计,也故意的,将自己心里烂熟于胸的对策,全都放下。
这盘棋局,他本是天胜开局,只因她对弈在侧,他主动抛进去一颗石头,将黑子白子打乱到全部脱离了命运该有的纵横。他打翻了棋盘,只要她还在对弈就行。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过所、没有文书,霍抚月寸步难行,她口不对心道:“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守着你。”
“我若是伤得更重些就好了,最好骨头断上几根。”那样霍抚月是不是一年半载都不会走了?裴云承想了半晌,就后悔这个。
霍抚月觉得这话诧异,不明所以地看向裴云承。
裴云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抚抚,咱们啊,来日方长!”
12. 第 12 章
夜里,裴云承睡着时,花英来找霍抚月。
花英低声道:“这几日我将裴府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当日的送信之人。怕是人被杀了。”
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霍抚月打算着:“暂且安生几日,找机会再与公子玄机见面,届时就知晓那纸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空中,雀鹰萨乌飞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朵紫红色的芍药花。
“好漂亮的花!”霍抚月冲着萨乌招手,萨乌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霍抚月接过芍药,摸了摸萨乌的毛,萨乌在她掌心抖了抖羽翼,像在同主人撒娇,而后又飞走了。
看着萨乌远去的身影,霍抚月叹息一声,“萨乌老了。”
花英应道:“它许久没这么精神了。”
霍抚月捏着芍药,发现花瓣间粘着一张宝如蝉翼的纸,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青鸟死,勿妄动。闻重伤,需知详。
“青鸟”代表细作里的信使。这纸上的意思是:给霍抚月送信之人死了,最近不要轻举妄动,听闻敌军将领裴云承受了重伤,这事对战场上而言很重要,需要知晓详尽的情况。
花英看完说道:“最近坊间传闻甚嚣尘上,有说小将军瘫痪在床的,有说他受伤得不省人事。老将军还特地嘱咐了全府上下,谁也不许同外人将小将军受伤的事。原本不大的事,因为刻意的‘隐瞒’,反倒让更多的人去揣度、胡乱猜测,局面竟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若是谁说小将军什么事都没有,身子大好了,不单没人信,还要骂上一句胡说八道。”
“我听九郎说过,老皇帝知晓裴云承受了重伤,特派了御医来给他瞧病,还体恤他,不必上朝,许多军中要闻都不用过他手,只让他好生修养。皇帝都这么说,旁人只会猜裴云承伤得很重了。”霍抚月想了想,“这样反而更好。过两日,你去一趟城外的黄酒馆,将道听途说的这些都告诉公子玄机,还要添油加醋,说裴云承确实很严重,让公子玄机消停些时日。”
花英点头,“好。”
“同时,让公子玄机备路引。就跟他说,等裴云承好些了,他要外出。我借着他外出的机会,偷到地图。”这是霍抚月的缓兵之计。她需要时间准备离开,裴云承需要时间养伤,公子玄机需要准备路引,这等这三样事都齐备了,她才能找个机会让裴云承带她出门。届时她一面拿了公子玄机的路引,一面离开裴府的精兵,在守备不多的裴云承眼皮子底下逃掉。上次去药王庙走过那条山路,崎岖难行,不适合逃跑,只能作为备选,她要多选几条路,让自己在逃跑时,可以游刃有余。
翌日一早,杜九郎敲响了明归院的房门,“我回来了!将军,我来给你换药!”
裴云承都没有让他进门,隔着门道:“你再去一趟城外吧。”他一点儿也不期待杜九郎给他换药。
杜九郎坚持,“不行,我得给你换药。”
“有人给我换。”裴云承起身靠在床上,懒懒散散地拦住了要去给杜九郎开门的丫鬟,有意将杜九郎挡在外面。
杜九郎是个调皮不服输的性子,他没再跟门较劲,而是绕道到了窗户旁,拉起了窗户,接住支着的窗户棍,跳近了裴云承的房间。
裴云承眼见着杜九郎在自己面前,跳进了自己的卧房,他不气不恼,“我真该给你一顿鞭子。”
杜九郎“噗通”跪到了床前,火急火燎道:“我有密报!十万火急。”
“你能有什么密报?”裴云承还真不信。
杜九郎神秘兮兮道:“关于夫人的!”
裴云承推了他一拳,“快说!”
“我去了兵马司,去审了那细作,将大漠埋在燕国的暗桩、出入传递细作是如何传递消息的情况尽数了解了。”杜九郎拿出一副画像,递给裴云承:“这个是现如今的公子玄机,浮生酒肆的掌事人。他是玄机十六,前面的十五个,都死了。”
“所以公子玄机只是一个身份?”
杜九郎听了一个时辰才明白的情况,将军一听就懂了,他用着赞许的眼神看向将军,继续道:“他们传递消息用的纸是专门造的,虽然和咱们替换的纸看起来一模一样,可纸浆里加了狼毒。如有外道人伪造,他们一烧遍知。”
裴云承忽就想起了霍抚月身上的香气,“可找来那纸了?”
杜九郎从身上的布袋里掏出一沓。
裴云承:“火折子!”
杜九郎拿出火折子,烧了一张,灰烬落在桌上的陶瓷碟里。他拿起陶瓷碟,递道裴云承面前。裴云承闻了闻,自言自语:“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不是什么?”杜九郎问。
不是霍抚月身上的香气。裴云承没回答,又问:“花英呢?”
“在隔壁院子里喂那只雀鹰呢。”
“你一会儿就走,去碧树凉秋书院。花英这几日必会出门。”
杜九郎没听明白:“我不在这里跟她?她,她要去做什么?”
“既然咱们用的纸和大漠的狼毒纸不一样,可见霍抚月早就发现了,所以药王庙之行,霍抚月没能与公子玄机相见。她在府上,被我绊住脚,哪都去不了。且他们大概以为信使被杀了,所以她不会相信别人了,她一定会让花英去。”
“我去跟花英。”杜九郎抬脚欲走。
“你脑袋还是这么不太好用,”裴云承叹气,“四年了,你若是在腿脚上能追得到花英,早就该知晓这些事情。”
“那将军让我去碧树凉秋书院,是什么意思?”
“碧树凉秋书院北边有一条路,出城外北郊必得走那条路。你在那守株待兔,等她半路了,再追。看她去哪,走什么路。”
“是!”杜九郎应下。
裴云承又小声嘱咐杜九郎:“往浮生酒肆里布一颗棋,最好是能成为他们自己人。”
杜九郎想了想,点点头。
转眼就到了仲夏,荷花开满池塘,蝉声不停。
裴云承明明已经完全好了,可他就是不出门,不与人沟通,也不出门参加城里各式的夏日雅集。是以坊间传闻变得更加妖魔化,听闻他都要不久于人世了,只有霍抚月知道,他身体好得很,好到每日夜里都要流鼻血泻火的地步。
暑气日盛,大夫嘱咐裴云承一定要在过了日头最大的晌午去晒晒太阳,在院子里走走。
这日家仆就置了两张小榻在院子里。小塌并在一处,裴云承闭着眼睛享受着比他还闲散的日光,霍抚月拿着一柄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霍抚月就睡着了。
裴云承醒来时,看见霍抚月睡着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他抬手拂去她脸颊的碎发,一路往下看着,在瞧见她衣襟小抹交织出一抹白皙肌肤时,他觉得燥热难受,就顺手拉了身边的凉被,扯到她脖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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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睡觉时很警觉,她受过训练,一旦察觉危险靠近,会在睡梦中就开启反抗。她眼睛还没睁开,在察觉有人触碰她胸膛时,忽地从小塌上坐起来,扯住自己的头发,勒住了作乱的人!
裴云承自是没料到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招,他只觉得脖子上忽然一紧,被勒得喘不过起来,他嗓子里发出声音,“嗯,是我!”他此刻已经反应过来,他只需要一手扯头发,一手用力怼她心口,就可以化解这个招式。不过在裴云承看到勒住自己的东西是霍抚月的头发时,他就不舍得扯她头发,更不敢怼她心口。他下不去手,就只能被勒得喘不过气,咳嗽起来。
霍抚月这才醒过来,松了手,满脸歉意地解释道:“我……做了噩梦。对不住。”
裴云承揉了揉脖子,“你差点勒死我!”
霍抚月手足无措间捉了扇子,给裴云承的脖子上的红痕扇风,“我……不是有意的。”
“这也就是你,”裴云承没好气道:“换个人,早被我大卸八块了!”
霍抚月小声嘟囔:“谁让你摸我……衣服。”
“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裴云承觉得自己太冤枉了。
“这么热!”霍抚月觉得裴云承的理由太蹩脚了。她看向裴云承,想看穿他到底想做什么。
“对。”裴云承觉得有时候还是要坦诚些好,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方才,就是对你动了色心。”
这实话却让霍抚月无言以对,她别过头去,拿起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忽地扇子停下,被人捏住。她看过去,是裴云承的手落在了蒲扇上。
鬼使神差地,霍抚月松开了扇子,“喏,给你。”她以为裴云承是要扇扇子。
裴云承气笑了,将扇子一甩,丢道地上,捏住了她的下巴,凑过去,要吻她,“你方才说什么?说我摸你来着?”
“衣服,摸我的衣服。”霍抚月往后缩,立马认怂。裴云承伤养好了,她就可以走了,她可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跟他一夜春宵。“云承哥哥……我说错了。没有旁的意思。”
“别躲!”裴云承左手捏着她的下巴,右手落在她脸颊,指腹慢慢地滑过她细腻丝滑的脸颊,一字一顿道:“这才叫摸你。”
霍抚月的拳头已经按在背后,她看着裴云承这张脸,想着一会儿打哪,可以做到又让他疼得满地找牙,又不会生出淤青来。
“还有,”裴云承的手落在她衣襟上系着的千丝结上,扯住一头,结扣松开来,“这才叫摸你衣服。懂了么?”
话音才落,霍抚月的拳头就挥到了裴云承面门,说时迟那时快,裴云承的手快速攥住了霍抚月那只要打自己的手腕。他赞许道:“身手不错!”
“下流!”霍抚月挣扎着,但是在手腕的力道上她拼不过裴云承。
“你我乃是夫妻,这只能叫闺中乐趣,怎么能叫下流呢?”裴云承坏笑,用着警告的口吻道:“你若再把我想成采花贼,我就会让你知道极尽下流是什么滋味。”
裴云承觉得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威胁过了,霍抚月也应该听明白了。于是他松了手。忽听“啪”一声!霍抚月一巴掌扇在裴云承脸上,“你应得的。”
裴云承扯了扯嘴,真疼。他看向霍抚月,哭笑不得。
正在此时,花英跑过来,大喊:“郡主,不好了!桑兰君将萨乌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