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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告别未遂

作者:瓜瓜落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崭新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絮语低头写着药方,闻不言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地守着。


    偶尔有风拂过,带来药圃的清香,也吹动闻不言额前几缕碎发。


    莫絮语写方子的间隙,偷偷抬眼看了看她。


    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睫毛很长,五官排布利落,称得上是一张极俊的脸。


    若是能听听声音,大概也不会差。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


    也许……这次捡回来的人,真的会和以前那些,有点不一样吧。


    她想着,笔下不由得多写了几味温和滋补的药,递给一位总是吃不饱饭、面色苍白的阿婆。


    “阿婆,这方子您拿好,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下次义诊,我多备些红枣糕,您来了先吃一块垫垫肚子,不伤胃。”


    阿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闻不言的目光,落在莫絮语明媚含笑的侧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


    而后微微移开,望向篱笆外蜿蜒的山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树影婆娑,时光在问诊与抓药的交替中静静流淌。


    小院里,草药香弥漫,人声低语,秩序井然。


    一张新桌子,一个守在旁边的“凶脸”哑巴,还有一个话多爱笑的小大夫。


    义诊结束得比往常早一些。


    莫絮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久坐的僵硬感舒缓了不少。


    她喟叹一声,目光落在眼前这张崭新合宜的桌子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真好用。”


    她拍了拍光滑的桌面,又摸了摸笔直的椅背,眼睛弯成月牙:“阿闷,你这手艺真不错,比镇上木匠做的也不差!”


    闻不言却兀自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笔墨纸砚。


    脉枕归位,废纸团起,笔尖洗净插回笔筒……


    莫絮语托着腮,看着她忙活,话匣子又打开了:“今天真顺当,往常总有几个闹腾的娃娃,或是为了先后吵起来的,今天一个都没有!没想到,你这张脸,还有镇宅辟邪的效果!”


    “不过你也别老绷着脸嘛。”


    她站起来,活动着手腕绕到闻不言身边,笑嘻嘻道:“凶一点是能维持秩序,可万一把小孩子吓出毛病,我还得费心治,这不又增加我的工作量了?诊金可要涨价哦。”


    闻不言终于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好似在说:你敢涨试试。


    可莫絮语才不怕她,反而笑得更欢:“哎呀,开玩笑的!我们阿闷面冷心热,我知道的!”


    “而且啊,我觉得他们不是怕你凶,是觉得你……嗯,很有气势!往那一站,就跟话本里写的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样,让人不敢造次。”


    闻不言垂下眼睫,对她这番“解读”不予置评。


    “对了。”莫絮语想起什么,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糖粒晶莹。


    “给,昨天说要分你的,不好意思啊,就剩这么点了……”


    她拈起一块,递到闻不言面前。


    闻不言看着递到唇边的糖,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她不喜甜食,更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投喂。


    “不吃啊?”莫絮语也不勉强,反手把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自己吃啦,嗯……真甜!”


    她眯起眼,一脸满足,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闻不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想:这女人,好像很容易快乐。


    一块糖,一张新桌子,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就像此刻,她正清点今天收到的“诊金”——几枚铜钱,一小袋新米,一把还带着泥的青菜,两颗鸡蛋,还有一位大娘硬塞的一小包自家晒的梅子干。


    “今天收获不错!”她美滋滋地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米和菜够吃两天,鸡蛋正好晚上给你加餐补补,梅子干可以泡水喝,生津止渴!”


    她自顾自安排着,好像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闻不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见过太多对财富贪惏无度的嘴脸。


    息声楼的雇主,为铲除异己、争夺利益,可以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楼里那些同僚,包括曾经的她自己,完成任务领赏金,也不过是冰冷的数字交换,用来换更好的武器、更精进的功法。


    她也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恶。


    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草菅人命的官员,为了家产弑父杀兄的富商。


    鲜血和死亡背后,往往纠缠着令人作呕的欲望与背叛。


    像莫絮语这样,为几枚铜钱、一把青菜就能真心实意高兴起来的人,她见得很少。


    不,是几乎没有。


    这女人,好像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反观自己的世界,只有血腥味、刀锋的冷光、任务目标的惨叫,以及深夜里无数亡魂无声的凝视。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本该永无交集。


    她不知怎的,默默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背到了身后。


    如果……如果莫絮语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做过什么,会是怎样的反应?


    闻不言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会瞬间被惊恐、厌恶,乃至憎恨取代。


    明媚的笑容会冻结、碎裂,这间温暖的小院,会立刻变成另一个必须逃离的险地。


    一个救死扶伤、心思纯净的大夫,怎么会愿意与一个满手血腥、罪孽深重的杀手共处一室?


    所谓的“诊金”、“以工抵债”,不过是对方善良心性下,一个天真到一戳即破的泡泡。


    泡泡里映照出的短暂平和,根本经不起真相的轻轻一触。


    她应该离开。


    越快越好。


    在莫絮语可能察觉到什么之前,在息声楼的追兵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里之前,彻底消失。


    这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局。


    “阿闷?”莫絮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闻不言抬眼,发现莫絮语不知何时已经凑到她面前,正微微歪着头,疑惑地望着她。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莫絮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余毒又反复了?”


    说着,手就很自然地探向她的腕脉。


    闻不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避开了她的触碰。


    莫絮语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本能戒备。


    “没事就好,我看你站着发呆,脸色也不太好。”


    她收回手,指了指厨房,“我去弄晚饭,你……要不回屋歇会儿?还是帮我烧火?”


    闻不言不发一言,沉默地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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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生火。


    莫絮语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


    刚才阿闷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更沉,更冷,像是隔着很厚的冰层,看不清底下翻涌着什么。


    她甩甩头,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阿闷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心思重些也正常。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动静,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闻不言坐在灶前小凳上,机械地添着柴火。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意。


    莫絮语一边煎蛋,一边又开始哼歌,偶尔念叨两句“火小点”“哎哟盐好像放多了”。


    这充满烟火气的寻常傍晚,此刻却让闻不言感到一种窒息的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这里。


    一刻都不该多待。


    晚饭时,莫絮语兴致很高,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夹了一大块放到她碗里:“快尝尝!我煎蛋手艺可是一绝!”


    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鸡蛋,又看看对面吃得脸颊鼓鼓的莫絮语,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吃呀!凉了就腥了!”对面的人催促。


    闻不言垂下眼,默默将鸡蛋吃了下去,尝不出多少滋味。


    “怎么样?”莫絮语期待地问。


    她点了点头。


    “嘿嘿!”莫絮语得意地笑了:“阿闷,明天你想吃什么?炖个鸡汤怎么样,对你的伤情有好处……”


    “阿闷,等下你洗不洗碗啊……”


    ……


    晚饭在莫絮语单方面的絮叨中结束。


    闻不言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莫絮语则抱着今天收到的梅子干,研究着是直接吃好,还是泡水好。


    夜色渐浓。


    闻不言洗漱完,回到暂住的房间。


    她没有点灯,只是和衣坐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隔壁传来莫絮语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她低声哼唱的小调。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闻不言站起身,看向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小院里,药圃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绿。


    内力已恢复几成,足够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余毒未清?没关系,靠这几成内力,她也能慢慢逼出,或者……干脆带着这毒,活到哪天算哪天。


    她推开窗户,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她一条腿已经跨上窗台,只需一跃,便能融入外面的黑暗,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执行任务、撤离时那样。


    可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声音听不真切。


    闻不言却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在窗台上停了很久。


    夜风吹动她的衣摆,也吹动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犹豫。


    最终,她缓缓收回了腿,轻轻关上了窗户。


    再……等两天。


    至少,等那张新桌子带来的“好处”被她用够本。


    至少,等她把厨房那堆柴火劈完。


    至少……等一个不那么像逃走的时机。


    她走回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窗外,月色依旧清明。


    小院安然沉睡,仿佛从未有人,曾在深夜的窗边,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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