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言似乎真的把“打工抵债”的话听了进去。
每次天刚蒙蒙亮,莫絮语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药圃里的杂草被拔得一根不剩,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厨房的水缸总是满的,漏雨的屋顶不知何时彻底补好了,就连莫絮语有件袖口磨破了的旧外衫,也被细密地缝补过,针脚整齐得让她怀疑阿闷是不是偷偷学过女红。
一切都很好,就是她把阿闷带回小院后约定的那般。
她会把院角的落叶扫成一堆,倒进灶膛当柴火烧;
会把晒在竹匾里的草药翻晒均匀,不让露水打湿;
会把莫絮语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医书叠好,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她做的所有事,都安静、妥帖、不留痕迹。
可莫絮语脸上的笑容,却一天天淡了下去。
她还是会说话,还是会笑,义诊时依然耐心细致,对着病人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乡亲们夸她心善,夸她医术好,她也照旧笑着道谢,语气轻快,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当人群散去,小院重归寂静,她就常常坐在那张新桌子后面,托着腮,望着药圃发呆。
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金银花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可她就那么坐着,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比以往更舒心,可她心里就是发闷。
有时候闻不言从她身边经过,她会突然开口,像自言自语:
“阿闷,你做事这么卖力,是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吗?”
她说这话时,脸上依然带着笑,嘴角是上扬的,眼睛却低垂着,笑意落不到眼底。
闻不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莫絮语却不看她,只盯着药圃里一株刚开花的金银花,继续用玩笑般的口吻说:
“也是,我这小破院子,有什么好待的,伤好了,毒清了,自然该走了,江湖那么大,你肯定有要去的地方吧?”
话一出口,似乎又觉得有点不妥。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她转过头,对闻不言笑了笑:“反正诊金还没还清呢,你想走也走不了,对吧?”
笑容很亮,亮得有些勉强,像是硬撑出来的模样。
闻不言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笑的样子,她说“恭喜你,从阎王殿门口溜达回来了”,眼睛像星星一闪一闪,明媚的好像正午的烈阳。
现在这笑,却像苦药丸外面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发涩。
闻不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地转身,去后院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莫絮语坐在桌前,听着规律的劈柴声,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
她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很久都没动。
她明明早就习惯了离别,习惯了救回来的人养好伤就离开,可这一次,偏偏不一样。
她不想让阿闷走。
——
闻不言的伤好得确实很快。
胸前的刀疤已经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凸起,摸上去硬硬的,但不再疼。
阴雨天里偶尔会有些发痒,却再也不会影响行动。
肩胛的箭伤愈合得更好,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内力恢复了六七成,经脉里最后那点阴寒余毒,在莫絮语调整后的药方作用下,也一天天淡去。
身体在好转。
可夜里,那些东西又来了。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铺天盖地的红色,黏稠的,腥甜的,淹过口鼻,窒息般压下来;
有时候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空洞地死死盯着她;
有时候是声音,凄厉的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喘息。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床褥被冷汗浸得微凉,心跳得像要炸开,喉咙发紧,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会睁着眼坐到天亮,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恐惧。
连续三晚都是这样。
第四天清晨,莫絮语照例来给她把脉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没睡好?”她问,手指搭在闻不言腕间,眉头渐渐蹙起:“脉象虚浮,心神不宁……又做噩梦了?”
闻不言点了点头。
莫絮语收回手,沉吟片刻:“余毒应该清得差不多了,按理说不该这样……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闻不言垂下眼。
“算了,问你也白问。”
莫絮语叹了口气,起身去药柜前翻找:“我给你配点安神的香吧,晚上点在屋里,能睡得好些。”
她拉开几个抽屉,取出晒干的合欢花、薰衣草、柏子仁,又加了点檀香末,用小石臼细细捣碎,混合均匀,装进一个素色的小香囊里。
“给。”她把香囊递去:“睡前放在枕边,或者用香炉点着都行。”
闻不言接过,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忽然抬起头,看向莫絮语。
莫絮语正收拾着石臼,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怎么了?不喜欢这味道?我可以换——”
话没说完,她看见闻不言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了?”莫絮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去取笔墨:“等等,我去拿!”
她小跑着从自己屋拿来砚台、墨块、毛笔,又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动作有些慌乱,砚台差点打翻。
“给、给你。”她把笔递过去,眼里已满是好奇。
闻不言接过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她很久没写字了。
在息声楼,不需要写字。
命令是口传的,情报是耳听的,执行只需要动手,文字是多余的东西,是普通人世界里才需要的交流方式。
笔尖落下,第一划就歪了。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不该落下的血。
她抿紧唇,继续写。
握刀的手本该很稳,可握笔的感觉完全不同。
笔杆太细,太轻,不听使唤,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有的地方墨太重,有的地方又太轻,导致断断续续的。
莫絮语凑过来看。
纸上的字,写得很大,占满了半张纸:治心病。
三个字,每个字都丑得很有特色。
“治”字的“氵”旁写得像三条歪歪扭扭的虫子,“心”字中间那一点戳破了纸,“病”字的“疒”头歪到一边去了。
莫絮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闻不言。
闻不言也看着她,眼神深处似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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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她重新看向那三个字,视线从歪斜的笔画上慢慢扫过。
都说字如其人,可是阿闷的字怎么这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结构松散,墨迹还深浅不一,跟刚学写字的蒙童有得一拼,甚至更……狂放不羁些。
这实在很难和眼前这个气质冷冽、做事精准利落的人联系起来。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不是重点,便顺着字往下说:“心病……你是说,你夜里睡不好,总做噩梦,是因为心里……装着事?”
闻不言点了点头。
“你想治?治你心里那些……让你睡不着的‘东西’?”
闻不言再次点头,对方接下来的问题也是一下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阿闷,你不说话……是因为这个吗?因为心里那些事?”
闻不言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闭口禅的缘由复杂,但心魔缠身、罪孽深重,无疑是根源之一,这个回答,不算撒谎。
莫絮语得到了确认,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
她看着闻不言,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跳脱笑意,多了审慎和一丝……为难。
“阿闷。”
她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外伤内毒,哪怕再稀奇古怪,只要摸清脉理,对症下药,总能有法子,可这‘心病’……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它不像伤口,看得见摸得着;也不像中毒,有迹可循,它藏在你的神魂里,是你过往的经历、你压在心里的事,甚至是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绪纠葛,一点点淤积成的‘症结’,要治它,光靠药石针砭,效果有限。”
闻不言眼神黯了黯。
“还有最重要的是,治心病,需要患者自己打开心扉,极度配合,大夫就只是一个引路人,可以帮你辨认路径,但路,得你自己愿意走,那些淤堵的‘结’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因何而起……你得愿意说出来,或者至少,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让我知道,你能明白吗?”
她指了指那张写着“治心病”的纸:“你愿意写下来,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但光写这三个字,不够,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是一件,还是很多件;是很久以前的,还是最近发生的;那些让你在梦里都不得安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莫絮语的声音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清晰:“只有知道了‘病根’,我才能试着帮你梳理,看看能不能用安神定志的法子,辅以药香针术,慢慢化解,但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也很难受,就像把已经长好的伤疤重新揭开,清理里面的脓血,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闻不言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还是说了下去:“而且,你必须有准备,有些‘心病’,无法做到‘根治’,只能让你学着与它共存,让它不再那么频繁地打扰你,不再让你那么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不言当然明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她的心病,是无数条人命、是洗刷不净的血污、是深夜里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不是“一件事”,那是她过去全部的人生,是铸就她如今这副模样的每一块冰冷砖石。
说出来?
对着这样一双如此清澈、满怀善意和济世之心的眼睛,她又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