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闻不言依旧靠坐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桌上那盏被莫絮语特意留下的小油灯上。
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伸出手,在离灯火寸许的地方停留,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那个女人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
笨拙的挽留,刻意的算账,还有半夜跑来、困得东倒西歪却强撑着说一堆废话的模样……
都指向同一个意图:她不想她走。
为什么?
闻不言想不明白。
萍水相逢,救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为何还要涉险将她这样一个麻烦留在身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欠了诊金”?
这个理由,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可如果不是为了诊金,又是为了什么?
同情?怜悯?还是……孤独?
闻不言想起莫絮语白天义诊时,面对各色人等的从容与温暖,想起她一个人时对着草药或空气也能说得兴高采烈的样子。
这样一个好像自带光芒、能轻易融入人群的人,也会感到孤独吗?
她无法理解。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愿意把温暖分给像她这样冰冷、肮脏、浸透鲜血的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
闻不言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久留。
等余毒再清除一些,内力恢复到五成……就该走了。
至于那所谓的“诊金”……她会想办法还的。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宁静。
只有两间相邻的屋子里,两个人都睁着眼,望着不同的黑暗,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
一早,莫絮语就惦记着今天要继续义诊,也惦记着隔壁那人今天的情况。
简单洗漱后,她端着温水,像往常一样推开闻不言的房门,准备先给她把个脉,看看余毒情况,再开始一天的忙碌。
“阿闷,该……”话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理过,薄被叠得方正,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桌上昨晚她留下的那盏小油灯已经熄灭,灯盏边缘干干净净。
人不见了。
莫絮语端着水盆,愣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了?
她放下水盆,快步走进房间,四下查看,衣柜没动过,药柜没动过;窗台也没有翻越的痕迹。
她放在床边小几上,准备每天给阿闷换的干净绷带和药膏,原封不动。
走得真干净,真利落。
莫絮语慢慢在床边坐下,心中侥幸“啪”地碎了,和之前那些货郎、书生、江湖客一样,伤好了,能动了,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连句道别都没有。
不,说不上“伤好了”。
余毒未清,内力阻滞,胸口刀疤碰一下还会疼……就这么走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絮絮叨叨说那些“欠债”、“干活”的蠢话,对方大概在心里冷笑吧?笑她自作多情,笑她异想天开。
也是,一个来历不明、浑身煞气的人,怎么会真的甘心困在她这山脚小院,劈柴挑水还债?之前点头答应,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为了安心养伤罢了。
现在伤好了大半,自然该走了。
这里,不过是个临时歇脚的驿站。
莫絮语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早起的鸟雀叽喳声,才恍然回神。
该准备义诊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把没出息的怅然拍散。
“走了也好,”她干巴巴的对着空房间自言自语:“省得我天天惦记试药方,还能省些药材……”
她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房间。
把水盆端出去倒了,把干净的绷带药膏收回药柜,把床铺重新抚平……好像这样,就能把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也一并抹去。
收拾完,她走到院子里。
初夏的晨光正好,药圃里的草药经过这阵时间的整理,重新焕发生机,绿油油的一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篱笆门外,那块“义诊”的木牌孤零零地立着。
莫絮语看着那木牌,发了会儿呆。
“骗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走到院门口,把义诊的木牌摆得更正些,然后开始搬桌子椅子。
那张用了好些年的旧木桌,腿脚有些晃悠,桌面也被脉枕、药瓶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莫絮语把它抬到树下摆好,又搬来那把椅背有点歪的椅子,桌子矮,椅子高,她得微微佝着背,写久了难免肩膀酸。
以前不觉得,今天忽然就格外在意起来。
“凑合用吧。”她对自己说,把笔墨纸砚和脉枕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本该去厨房弄点早饭,可一点胃口都没有,索性就坐在义诊的桌子后面,看着篱笆门外的山道发呆。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彻底苏醒了。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现在山道上,朝着小院走来。
莫絮语看着他们走近,脸上习惯性地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可笑容刚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
一个已经算不得陌生的身影,正从山道另一头走来。
瘦高,穿着她那略有些短了的旧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手里似乎还抬着什么东西。
莫絮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阿闷她没走.....
闻不言走到院门口,大概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又太冷,让人不敢靠近,排队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径直走到树下,看了一眼莫絮语摆好的旧桌子,然后把自己抬来的新桌子放下。
旧桌子被挪到一边,新桌子稳稳当当地占据了树下的位置。
莫絮语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新桌子比旧桌子高一些,桌面平整,腿脚粗壮,一看就很结实。
她下意识地坐上去试了试,背脊能自然挺直,手臂放在桌面上,高度正好,写字的姿势舒服多了。
闻不言又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配套、椅背笔直的新椅子,放在桌子后面。
然后,她看向莫絮语,用眼神示意:试试。
莫絮语愣愣地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写了几个字。
“……”她抬头,看着站在桌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闻不言,喉咙有点发堵:“你……你一大早不见人影,就是去做这个了?”
闻不言点了点头。
“哪来的木头?工具呢?”她这小院里可没什么像样的木工工具。
闻不言抬手,指了指后院堆着一些修缮屋顶剩下木料的方向,又比划了一个“借”的手势。
“你去镇上借工具了?”莫絮语睁大眼:“这么早?镇上的木匠铺子还没开门吧?”
闻不言移开视线,没再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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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却很明显:总有办法。
莫絮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眼前这张结实的新桌子,心中冷意和怅然,像被阳光晒到的晨雾,“嗤”地一下,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就笑了,眼睛弯起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我涨诊金吓跑了呢!”
闻不言:“……”她转身,似乎想走开。
“哎,别走啊!”莫絮语叫住她,拍了拍新桌子:“这桌子真好,谢谢啊!不过……这算不算‘以工抵债’的一部分?能折多少诊金?”
闻不言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絮语“噗嗤”笑出声:“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这桌子我喜欢,算你额外送的,不扣诊金!”
这时,排队的人群已经有些骚动,大家等着看病,又好奇地看着这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新面孔”。
莫絮语赶紧收敛笑容,正了正神色,对众人道:“各位久等了,咱们这就开始,老规矩,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义诊开始了。
莫絮语很快投入状态,望闻问切,开方施针,轻声细语地叮嘱。
而闻不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屋,她冒险站在莫絮语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什么存在感、但又无法忽视的雕像。
起初,没人太在意她。
直到一个抱着啼哭不止幼儿的妇人坐到桌前,孩子不知是病了不舒服还是怕生,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吵得问诊都听不清。
莫絮语正想让孩子娘先到旁边哄哄,站在她侧后方的闻不言,忽然朝那哭闹的孩子淡淡看了一眼。
那孩子的哭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停,打了个哭嗝,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瞅了闻不言一眼,然后一头扎进娘亲怀里,只敢小声抽噎了。
妇人:“……”
莫絮语:“……”
后面排队的人群:“……”
一片寂静。
莫絮语轻咳一声,赶紧继续问诊。
接着,是两个结伴而来、为谁先看诊争执起来的汉子,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吵起来。
闻不言的视线,轻飘飘地扫了过去。
两个汉子同时感到后颈一凉,争执声戛然而止,互相瞪了一眼,默默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好了。
一上午,义诊的秩序出奇地好。
没有喧哗,没有争执,连孩子的哭闹都少了很多,大家默契地排队,安静地等待,看诊的效率高了不少。
莫絮语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阿闷这么杵在旁边,太显眼,也太……有威慑力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这样做的“好处”。
耳根清净,能更专注地诊脉;不用分心维持秩序,节省了不少精力;有些想胡搅蛮缠、讨价还价的病患,在瞥见旁边那道沉默的身影时,也会收敛几分。
趁着一个病患去旁边等抓药的间隙,莫絮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悄悄侧头,对闻不言小声道:“阿闷,别那么凶。”
闻不言垂眸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凶吗?
莫絮语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轮廓分明、自带冷感的脸,忍不住想笑。
她用眼神示意排队的人群:“大家好像都有点怕你。”
闻不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排队的人接触到她的视线,纷纷或低头或移开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莫絮语非常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意思大概是:这样不好吗?
莫絮语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赶紧用茶杯挡住嘴角的笑意。
对她这个大夫来说,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