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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大半夜算什么钱

作者:瓜瓜落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咦?真醒了?我就说听到动静……”


    闻不言:“?”


    她一直安安静静靠坐在床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别说动静,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哪来的动静?


    不等她细想,莫絮语已经端着油灯走了进来,将小小的灯盏放在桌边,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手就想去探她的额头,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闻不言下意识偏头躲开。


    莫絮语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衣,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做噩梦了?还是伤口疼得睡不着?”


    闻不言摇了摇头。


    “那就是单纯睡不着?”莫絮语揉了揉眼睛,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走:“我都困死了,睡到一半总觉得隔壁不对劲,还以为你又像之前那样梦魇了……”


    闻不言沉默不语。


    她重伤昏迷那几日,频繁坠入无边梦魇。


    那些鲜血、面孔、挥之不去的指令与罪孽,化作最狰狞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撕扯她的神智,每次挣扎醒来,都是一身冷汗,浑身冰凉。


    而每一次,守在床边的都是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大夫。


    她手里捏着金针,一脸疲惫,却还要强撑着笑,轻声安慰:“醒啦?没事没事,只是梦。”


    可今晚,她清醒得很,根本没有做梦,只是静坐调息,到底……何来的动静?


    莫絮语见她只是沉默,也不追问,自顾自往下说:“没做梦就好,你之前那样子真吓人,浑身冒冷汗,浑身都绷得紧紧的,我怎么扎针都按不住……对了,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过胡话吗?”


    闻不言缓缓抬眼,看向她。


    “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含含糊糊的,断断续续。”


    莫絮语又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你那表情,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又冷又凶。”


    闻不言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不再看她。


    那些胡话,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是无尽的血腥与罪孽。


    莫絮语早已习惯她的冷淡与沉默,半点不往心里去。


    她往床边又靠了靠,索性盘腿坐稳,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困意好像都散了几分。


    “反正都醒了,我也睡不着了,陪你聊会儿天吧。”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正好,咱俩重新算算账。”


    闻不言:“……”


    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跟她算账?


    她沉默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写满显而易见的疑惑。


    “你看啊。”


    莫絮语掰起手指,一本正经地开始算:“你在我这儿躺了这么久,每天的药材钱、诊费、住宿费、伙食费,咱们之前算的是五百两,对吧?”


    她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但这几天我给你调整药方,试药的那些药材都是额外的好东西,特别是新定下来的这版方子,光那味赤阳花蕊,就值八十两一钱……”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掰得噼啪响,一脸“你欠大了”的表情:


    “还有你最开始那几天,我日夜守着不敢合眼,这护理费是不是得加一点?虽然你没多少肉,但从乱葬岗把你背回来,我腰疼了好几天,这算工伤吧?也得你负责。”


    闻不言只是默默看着她。


    这女人白天忙了一整天义诊,又是施针又是开药,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半夜不睡觉,反而跑过来跟她算这些细账?


    “还有你身上那刀毒。”


    说到这里,莫絮语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语气也沉了沉:“你知道有多麻烦吗?我翻了多少本古籍医书才找到门路?”


    “这毒可不是普通的见血封喉,是用多种阴寒属性的毒物反复淬炼而成,入体之后潜藏在经脉深处,会随着内力运转一点点扩散,要不是你体质特殊,底子比常人厚太多,早就撑不住了……”


    她絮絮叨叨,细数着刀毒的凶险与医治的不易。


    闻不言听着,却有些恍惚。


    这女人……是在变着法子提醒她,她欠的债有多重,所以……不能走?


    是怕她伤好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笔巨额诊金,就此落空?


    莫絮语终于噼里啪啦算完了账,得意地拍了拍手:“这么一算,你现在欠我至少六百两了,够我在镇上买个小铺面,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所以你可别想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才能走。”


    闻不言静静看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在莫絮语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情绪。


    很轻,很软,很慌。


    快得像错觉,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来不及分辨。


    下一刻,莫絮语已经靠回床头,又开始连连打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有压力,慢慢还呗,反正你伤也没好利索,余毒没清干净,至少得再养一两个月,一两个月,够干不少活了,到时候劈柴挑水修屋顶,都让你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已经困到了极点。


    闻不言依旧看着她。


    这人……到底为什么非要大半夜跑来说这些?


    “说起来……”莫絮语忽然又勉强睁开眼,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到化不开的睡意:“你不是第一个……”


    一句话没说完,她脑袋猛地一沉,身体往前一倾,差点直接栽倒。


    闻不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了她一下。


    莫絮语迷迷瞪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没事没事,我回去睡……”


    她撑着床头站起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回头指着桌上那盏小油灯,声音软软的,很是温柔。


    “灯给你留着,睡不着就点着。”


    “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敢来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隔壁。


    一墙之隔。


    莫絮语回到自己房间掩上门,却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驱散沉重的困意,心里却止不住地懊恼。


    刚才……是不是太刻意了?


    她明明睡得很沉,却在迷迷糊糊之间,被一种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的直觉狠狠揪住了心脏——


    隔壁那个人醒了。


    而且,她在盘算着离开。


    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只是纯粹的直觉。


    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披上衣裳,端起油灯就冲了过去,甚至来不及想好自己到底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然后,就演了那么一出漏洞百出、蹩脚至极的讨债戏码。


    莫絮语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倒了一杯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与燥热。


    阿闷刚才那个眼神……那么静,那么沉,那么亮。


    她肯定……早就看穿了吧。


    看穿她那点可笑的小心思,看穿她那点自私的挽留,看穿她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舍不得。


    “唉……”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屋子里。


    莫絮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也吹乱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可她知道,里面那个人,肯定还没睡。


    自打师父以“医术需经世事磨砺,仁心需见众生百态”为由,将她“赶”出神医谷,她在这山脚自立门户,定期义诊,算作出师历练以来,这座小院就一直是她一个人。


    谷里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慎救来历不明、因果缠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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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怕给师门惹祸,怕医者自身卷入无谓纷争,更怕……真心错付,惹来一身伤。


    师父耳提面命,反复叮嘱了无数次的道理。


    可她……好像总是记不住。


    第一个被她捡回来的,是个被山匪劫掠、浑身是伤的货郎。


    在她这儿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了,千恩万谢地离开,留下半筐快要腐烂的瓜果。


    第二个,是个跟家里闹翻、负气出走,结果饿晕在路边的少年书生。


    吃了她几顿饱饭,灌了几碗安神汤,某天清晨不告而别,只在桌上压了一张字迹工整的欠条,说日后高中,必来报答——当然,至今杳无音信。


    第三个,是个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躲进她药圃的江湖客。


    伤得比货郎重,警惕性也比书生高,在她这儿惴惴不安地待了十几天,伤口刚一结痂,就趁着夜色翻墙跑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林林总总,她也记不清,阿闷到底是第几个。


    反正都是她在外出途中,“碰巧”遇见的伤着、病着、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人。


    她治好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暂时遮风挡雨、恢复元气的地方。


    然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这座小院,就像一个临时的驿站。


    人来人往,热闹一场,最终,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对着满院子的草药,对着偶尔来串门的雀鸟,对着无边无际的安静,自言自语。


    这是常态。


    江湖路远,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各自的方向,各自要奔赴的终点。


    谁也不会为了一时的恩情,就长久停留在一个偏僻山脚的小医女身边。


    她理解,也接受。


    只是每次送走他们,或是清晨醒来,发现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看着突然空荡下来的屋子,心里总会漫起一点怅然。


    热闹过后的寂静,比一直寂静,更磨人。


    所以这一次,在乱葬岗的冰冷泥泞里,摸到闻不言微弱却顽强的脉搏时,在把人背回小屋,清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新旧伤疤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人,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她身上身经百战淬炼而出的冰冷气质,即便昏迷也紧紧抿着的唇线,遍布全身、深浅交错的伤疤,还有那复杂难解、让她费尽心思的诡异刀毒……


    无一不在无声诉说:这是个大麻烦,惹不起的麻烦。


    按照师门教诲,按照明哲保身的道理,她本该谨慎再谨慎。


    简单处理,保住性命,便该送走,或是任其自生自灭。


    可当她看到对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


    当她感受到那副看似冷硬躯壳下,顽强到令人心惊的求生欲;


    当她偶尔捕捉到,对方睁开眼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与无措时……


    她“多管闲事”的老毛病,又一次毫无悬念地犯了。


    不仅救了,还带回了家。


    不仅带回了家,还想方设法调整药方,力求根治。


    不仅想根治,还……不太想,让人那么快就走。


    高额诊金,干活抵债。


    这个借口,她自己都觉得蹩脚得可笑。


    真要是图钱,当初就不会在乱葬岗多管闲事。


    真要是怕人跑了,就该下点限制行动的药物,或是严加看管,寸步不离。


    可她都没有。


    她只是用这种看似精明、实则无赖的方式,划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线:


    你欠我的,所以你得留下,留到我觉得可以了为止。


    她知道,这很自私,很无赖,很不讲理。


    她也知道,怕是以阿闷那身本事,心性,若真的铁了心想走,她这破篱笆围起来的小小院落,根本拦不住。


    所谓的“债务”,在对方眼里,恐怕更像一个笑话。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多留一会儿……总是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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