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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锚点

作者:于沧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的意识悬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中。没有身体,没有痛楚,没有感官。只有一种朦胧的、如同沉在水底般的漂浮感。


    这就是死亡之后的状态吗?


    朗樾混沌地想着。在这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突然出现的,更像是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注意”到。


    两团光。


    一团是极亮眼的、纯粹的白色光芒,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散发着一种原始、恒定、仿佛亘古不变的气息。它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想要靠近的吸引力。就像疲倦的旅人渴望回到熟悉的床铺,就像迷路的孩子想要回家。


    另一团则是淡淡的、冰蓝色的光芒,比白色光团小很多,也柔和很多。它静静地闪烁着,散发着一种清晰的、坐标般的、略带机械感的波动。这个气息她不久前才接触过——是那个被她激活的锚点。


    两个光点,悬停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什么。


    朗樾的意识在这两团光之间徘徊。


    她不知道选择它们会怎样。这是她第一次在死亡后“看到”这样的景象。前两次死亡,她都是在剧痛中失去意识,然后在沙滩上醒来,中间没有任何“间隙”或“选择”的感觉。


    是因为这次死亡的方式不同?还是因为……她激活了那个锚点?


    白色光团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是一种本能召唤——回那里去,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安全的、已知的地方。


    但冰蓝色光团……


    她“注视”着那点微光。它很安静,不似白色光团那样充满原始的吸引力,但它散发出的波动,确确实实是锚点的能量特征。


    如果……如果选择它,会怎样?


    一个近乎直觉的念头在她意识中浮现:或许,她会在这里重生。


    可这也只是她的猜测,未经证实的猜测。


    白色光团代表着安全、已知、回归起点。但那个起点,距离她的目标望舒客栈,还有漫长而危险的路程。如果选择它,意味着她要再次从那个遥远的海滩开始跋涉,重新面对之前所有的危险——丘丘人、雷萤术士、断桥……


    冰蓝色光团是未知的。未知意味着风险。但在经历了两次从零开始的死亡轮回后,朗樾内心深处,对“回到起点”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


    她不想再重复了。


    也许……该赌一次?


    她的意识不再犹豫,缓缓地、坚定地“移向”那点冰蓝色的微光。随着她的靠近,那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些,散发出的坐标感更加强烈。


    选择。


    就在这个意念形成的瞬间,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意识中急速放大,瞬间淹没了她的全部感知!


    咸腥。


    湿冷。


    但这一次,不是浸泡在海水中的感觉。


    朗樾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还残留着被刺穿时的窒息感和血腥味。她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身下是坚硬粗糙的岩石地面。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清晰。


    她看到了不远处灰白的、布满盐霜的岩壁。看到了头顶明亮的蓝色天空。看到了不远处,那座巨大、残破、横跨在入海口上的断桥。


    以及,在她身侧,那个静静矗立着的、散发着柔和冰蓝色光芒的传送锚点。


    她……在断桥的桥头。


    在她激活的那个锚点旁边,所以,她赌对了!


    朗樾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她扶住额头,急促地喘息着。被石梁刺穿的幻痛还在神经末梢跳跃,但身体完好无损——除了原本就有的那些老伤疤,没有任何新的伤口。衣服依旧湿漉漉地沾着泥浆,和她“死亡前”的状态一模一样,甚至连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被礁石刮擦出的细微破损都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洞。又摸了摸胸口。也没有。


    然后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身侧的锚点装置。冰凉的金属触感真实无比。蓝色晶体缓缓旋转,光芒映照在她的手指上。


    所以,那个黑暗中的选择……


    白色光团代表着初始海滩的重生点。蓝色光团代表着已激活的锚点!


    这个结论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绝望和迷茫。


    她扶着锚点站起来,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着当下的时间:13点17分。


    她记得自己从桥头出发大约是上午九点。在桥下跋涉、死亡、然后……她回到了这里。时间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可是她应该没有花那么长时间来过桥,所以,从锚点重生的“过程”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


    嗯,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还没有机会给她证明。然而就算如此,比起返回初始海滩再重新跋涉过来,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优势!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其他东西。几乎空空的水囊和只剩一点湿软肉干的布包——状态和死亡前完全一致。


    “物资不刷新。”她失望的自言自语,“差评。”


    但无论如何,她有了一个存档点。


    一个可以无限次返回的起点。


    朗樾站在锚点旁,望向断桥下那片刚刚吞噬了她生命的危险区域。潮水涨得更高了,一些之前可以落脚的石头已经被淹没。


    回想起刚刚死亡时的痛苦和恐惧,她兴奋的大脑像被泼了瓢冷水,总算是冷静了些。


    虽然可以一次次重生,可是,她还是很怕“死”啊。


    还有,她仍然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如何安全地穿过断桥。


    朗樾没有立刻再次冲下桥头。她反而在锚点旁坐了下来,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忆刚才走过的路线,分析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可以改进。


    潮水在上涨,时间不等人。但有了锚点,时间压力似乎减轻了。


    给自己鼓足劲后,朗樾站在断桥边缘,再次向下望去。


    与早晨相比,潮水确实涨了一些。她第一次尝试时那些完全露出水面的石块,此刻底部已被淹没,但顶部依然清晰可见。浑浊的海水在石头间缓慢涌动,水位虽然升高但远未达到最高点。


    她估算了一下,现在距离傍晚还有好几个小时。时间还算充裕,但也不能浪费。


    站在桥头这里并不能看到那片吞噬了她的斜坡和石梁陷阱,她想了想,离开桥头,绕到岩脊的另一侧,终于看到了大部分的断桥状况。


    除了那条危险的斜坡和右侧的水域,在更靠近断桥主体残骸的位置,她注意到了一处可能的新路径:几块巨大的桥面石板以某种角度相互支撑,形成了一个倾斜的、但表面相对平整的“坡道”。坡道的一侧紧贴着依然矗立的桥墩,另一侧悬空,下方是深水区。


    看起来很危险,但至少表面没有那么多湿滑的海藻和藤壶。


    她需要工具。


    朗樾环顾四周,在桥头附近的灌木丛里翻找。她捡了一根近两米长、相对笔直的枯树枝,手腕粗细,一端天然分叉。又在碎石堆里翻出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从自己破旧裤脚撕下布条,把石片牢牢绑在树枝分叉处,做成一把简陋的石矛。


    她握着石矛轻轻挥了两下。


    “石器时代?朗樾限定版。” 她自嘲,“不保修,不退换。”


    这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拐杖、平衡的支架。


    她再次检查水囊和布包 —— 里面只剩最后一点湿软的肉干和几口淡水。系紧背带,握紧石矛,她走向那条新发现的坡道。


    坡道起点离水面约莫两米高,要先爬上一块倾斜的大石板才能落脚。朗樾用石矛轻轻戳了戳石板,确认没有松动,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站在坡道起点,整条 “路” 尽收眼底:


    宽一米左右,倾斜角约莫三十度,路面是粗糙的旧石材,布满裂缝与凹凸。坡道全长大约十五米,尽头连着对岸一堆乱石。


    最要命的是,坡道右侧完全悬空,下方是浑浊、望不见底的海水。一旦失足……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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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樾深吸一口气,把石矛横握在手中,既可当平衡杆,危急时也能插进裂缝卡住身体。她踏上坡道,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紧紧贴着左侧粗糙的桥墩壁面。


    前五米还算顺利。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石矛点地试探,确认稳固再转移重心。石矛尖端敲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 “嗒、嗒” 声。


    走到第六米时,意外发生了。


    她左脚踩中一块松动的石片,碎石猛地向后一滑!


    身体瞬间向右一歪,朝着悬空一侧倒去!


    “啊!”


    危急关头,她本能地将石矛狠狠扎进左侧桥墩的一道深裂缝里!


    石矛尖端深深卡入,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她整个人挂在矛杆上,右脚还勉强勾在坡道边缘,左脚已经完全悬空。身下,海水在数米之下缓缓流动。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死死攥紧石矛,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抖,枯木矛杆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冷静…… 冷静……


    她一点点把重心挪回右脚,左手拼命摸索,终于扣住桥墩上一处坚硬凸起,再一寸寸把自己拽回坡道。


    重新站稳时,她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石矛仍卡在裂缝里,她用力拔出,只见矛尖的石片已经崩开一道细纹。


    “差点又读档。” 她对着石矛低声说。


    石矛当然没理她。


    继续前进。


    后面的路更险:一处需要小心跨过的缺口、一片湿滑黏腻的苔藓区、一阵突然刮来的强风…… 每一次,她都靠石矛和极致的谨慎化险为夷。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踏上坡道尽头。


    前方是从对岸延伸过来的乱石堆,与坡道之间隔着一米多宽的空隙,下方就是海水。必须跳过去。


    朗樾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


    她落在了对岸乱石的边缘!右脚稳稳踩实,可左脚却蹬在一块活动碎石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


    “噗通!”


    手肘和膝盖撞在粗糙石面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痛,立刻撑起身,回头望去。


    她过来了。


    真的过来了。


    断桥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开阔的归离原。


    朗樾瘫坐在石头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在原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做到了。没有死,没有重生,就这么凭着自己,穿越了那片死亡地带。


    “成就解锁。”她喘着气说,“‘没死就过桥’。”


    短暂的胜利感很快被现实冲淡。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在渗血,湿透的衣服在午后微凉的风中让她不住颤抖。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胃和喉咙。水囊几乎空了,食物也所剩无几。


    但她过来了。


    朗樾挣扎着站起来,检查自己的“装备”。石矛在刚才的跳跃中折断了,只剩下半截。她看了看那半截木棍,想了想,还是没扔。万一路上还能用呢?万一又得戳什么东西呢?


    “石器时代·朗樾限定版·残。”她给它起了新名字。


    她将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又喝尽了最后的一口水,润了润几乎要冒烟的喉咙。


    她记得老人跟她说过,穿过归离原向北,就能看到望舒客栈。于是,她努力的辨认了一下方面,继续前进。


    印象中(拼命回想游戏地图),望舒客栈应该离这里不远。


    以她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走几个小时。她必须在天黑前抵达。没有时间休息。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断桥。那座巨大的、破破烂烂的、差点要了她命(嗯,是已经要过一次)的石桥,此刻静静地横在入海口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她挥挥手,说,“希望不会再遇见你。”


    然后她转身,迈开步子,走进了归离原那片枯黄的草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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