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魏芙宜看到沈徵彦到来的一瞬,盈着眼泪的眼眸猛烈一晃。
“二爷。”魏芙宜攥着罗裙走到沈徵彦面前,仰着头上下打量,确认是他后,不自觉抬手握住他的腰。
须臾一瞬,她把手落下来。
沈徵彦低眉看了眼魏芙宜,随后视线越过她的堕云鬓看向床帷,落在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他绕过魏芙宜的身侧走过去,看清郑铭苍白的脸后,伸出手指按在郑铭瘦骨凸起的手腕。
郑铭的状况并不理想。
魏兴德一噎,盯着她语气不可思议,“你故意的?”
魏芙宜坦然的点点头,“对啊。”
魏兴德诡异的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点许倾蓝的影子,警惕的同时反而稍微松了口气,“所以你是在闹什么脾气?房契到底在谁手里?”
“不知道。”魏芙宜给魏兴德倒了一杯茶,笑道,“为了让爹爹着急,我可故意选了死当,自然不知道在谁手里,只能辛苦爹爹去打听了和破费了。”
魏兴德深吸一口气压下久违的想要揍人的欲望,“为何要怎么做?”
魏芙宜道,“缺钱呗……”她开始掰着指头数,“我从上柳回家,府里没人去接,我只能自己回来,路上盘缠需要银子吧?”
“我院子里的月例,自从回上柳为我娘守孝起就断了,如今回来也有七八天了,太太提也未提,我总不好去要,毕竟全上京都知道太太对我百般迁就,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我屋里送,怎么可能会缺我的月例?如今外头正到处说我骄横跋扈,不学无术,再传出个欺负继母,不孝不悌的名声出来女儿可就彻底没活路了。”
“哦,还有我这院子里,我三年不在,太太虽然把库房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摆上了,多宝阁上琳琅满目,院子里的树都绑了绸子,却忘了给我准备新的被褥、帐子之类日用的,小厨房里柴碳都没有,这些我不都得出钱买吗?”
“算来算去,也就藏珍阁的房契能当上这个价格。”
魏兴德气结,“你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告太太的状?”
魏芙宜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对太太没什么意见,我只是在提醒您。”她直视着魏兴德,“毕竟那是您的太太,也听您的话,若您稍微把我放在心上,太太哪儿敢怠慢,甚至打我的主意,对吧?三年前不都好好的吗?”
她目光并不锐利,但魏兴德对上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气短,明明他从未向沈氏授意。
魏芙宜继续道,“我知道,父母会偏心弱一点的孩子,因为我娘有本事,又给我留了丰厚的财物,所以我的吃穿用度,日常月例都可以不管,渐渐的,不仅不用给我,甚至还觉得我拥有的也该是魏家的,最后包括我娘给我定的婚事,你们也能随便伸手。”
“以至于现在您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姓魏,该给我的不用给,而属于我的,也属于您,属于魏家,您可以随便处置,是吗?”
魏兴德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大女儿好像并不好糊弄,但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认知还是让他习惯性的敷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爹承认爹太忙忽视了你,但从来没有怠慢过你的想法,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你的,爹爹动过吗?”
魏兴德有一张好皮囊,而立之年也没有像普通富商那样大腹便便,反而精瘦挺拔,走南闯北的见识又让他多了几分儒雅气度,所以他诚恳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轻易相信。
可惜魏芙宜见过太多笑面虎,比起说的,她更相信做的,魏兴德敷衍,她也敷衍一笑,“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么送我进宫,好接收我娘留给我财产的事情,应该也不是爹爹的意思。”
魏兴德一顿,皱眉喝道,“你听谁说了这种混账话?”
魏芙宜道,“这还用听人说吗?只要稍微精明些就能猜出来。”她直视魏兴德,“不然哪个父亲会亲自毁了女儿的婚事,坚持送她进宫呢?就算要把我的婚事给二妹妹,也没必要逼我走绝路不是?”
魏兴德皱起眉头,还要再说什么,魏芙宜却不想再听那些哄傻子的废话,直接道,“房契的事情就是想给您提个醒,您觉得我手里的东西是魏家的,但实际上,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您管不着。”她弯起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谁想伸手,那就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魏兴德剑眉一竖,“何至于此,有话不能好好跟爹说吗?”
魏芙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没说吗?”
“我跟您说过我不要入宫,和李家的婚事,我也坚决不退,爹您听进去了吗?”
魏兴德下意识的反驳,“怎么没听进去,爹也没打算送你进宫啊,李家的婚事本来就是你的。”
魏芙宜脸上依旧带笑,眼底却是明晃晃的嘲讽,“您没打算,但可以逼我主动入宫啊,就像昨天,只消告诉吴国舅我的容貌更甚二妹妹一筹,只要他惦记我,便是李家也护不住我,我若不想去吴国舅府上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就只有入宫一条路可走。”
“这样我一入宫,我娘给我的财产是您的,李家的婚事是二妹妹的,皆大欢喜,牺牲我一个,幸福全魏家!”
魏兴德这次是真冤枉,“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魏芙宜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继续道,“可惜这次我找了镇北侯帮忙。”
魏兴德闻言立刻试探道,“昨天就想问你,你如何能请得动镇北侯。”
魏芙宜睁眼说瞎话,“没什么,镇北侯欣赏我。”
魏兴德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魏芙宜也不改口,他不也同样把她当傻子吗,父女俩彼此彼此。
“其实就算不找镇北侯,届时我就算入了宫,为了活得好一点,爬的高一点,将所有家财献上,并识趣的将魏家并入吴家,相信太后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您觉得呢?”
魏兴德脊背顿时冒出冷汗,他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如此混不吝,面上还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教导道,“芙芙,这世道女子立足一靠娘家,二靠夫家,你毁了魏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芙宜反问,“我娘看在我的面上,倒是和您齐心协力把魏家经营的有声有色了,但我最后得了什么好处?好好的婚事没了,财产全部交出,还要被困在宫里等死。”
“既然注定我要失去我娘留给我的所有,那我不如提前献出,至少不用入宫,还能落得个自由自在,魏家没了我手里这些财物,总不会没落了,怎么看都更划算不是吗?”
魏兴德突然就想到了镇北侯昨日的反常,甚至还屈尊降贵的专门问了他和沈氏的情况,难道是魏芙宜用手里的财产和镇北侯做了交易?意识到这种可能,魏兴德继续试探,“镇北侯需要银子?你给了多少?”
魏芙宜高深莫测道,“您猜?”又意味深长的道,“不过您放心,跟魏家产业相关的还都在我手上呢,不会影响到父亲的生意。”
魏兴德再无法忽视魏芙宜的强硬,“你是在威胁我?”
魏芙宜直视他的眼睛,笑的软糯可爱,“对啊,藏珍楼只是个提醒。如果这还不够,顺风镖局您应该接触过了,下次就不是供货艰难,而是没货可供了。”
魏兴德一惊,“你什么意思?”
魏芙宜道,“爹您经商多年,可有见过哪个行当主家三年不管不问,光凭着底下管事们就能越做越好的?”她睨着魏兴德,“哦,别人给出再高的酬劳还都挖不走。”
魏兴德再次心虚,他看着魏芙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在他的印象里,魏芙宜不是整天在府里变着花样折腾玩乐,就是跟着许倾蓝出门游玩,比起魏柔起早贪黑的描红背诗,她似乎书都没念过几句。对沈氏和魏柔也向来进水不犯河水,其实没听她真惹过事儿,最多就是偶尔听沈氏一脸担忧的说起她这样不学无术,将来会被李家嫌弃,对魏家没有助益。
却不想第一次露出獠牙,就先狠狠的咬了他这个做爹的一口,而且大概率会成功。
等沈徵彦回到官署,夜幕早已降临。他进门直接过问迎过来的下属,语气急迫:“夫人和孩子过去一个月一直在官署住?”
下属点头,指了一处青瓦屋舍,“就在那边。”
沈徵彦没等下属讲完话就移步过去,走到门前时屋门敞开。
春兰抱着荔安走在前面,荔安看到沈徵彦第一反应想伸手抱,可她听赫峥叔叔劝解娘亲半天,认定爹爹今日惹娘亲伤心了,便把手收回来。
抱着细软的秋红和乳娘小芳紧跟着走出来,看到沈徵彦一瞬间呆愣在原地。
紧接着,戴好风帽穿着软氅的魏芙宜扶着门走出来,她看到脸色寡冷的沈徵彦向她大步走来的第一眼,只觉不妙。
第 62 章 第 62 章
熄灭的烛火重新燃起,干净整洁的屋舍内,沈徵彦屏退众人,一步一步把魏芙宜逼退到角落里。
沈徵彦想说什么,却又忆起白日他对魏芙宜的误解。
原来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沈徵彦伸手将魏芙宜搂在怀里,揉捏着她的腰肢。
“二爷的伤好点了吗?”魏芙宜轻轻问道。
“好些。”沈徵彦回道。
“那就好。”魏芙宜下巴抵在沈徵彦的肩膀上,看着墙上的挂画说道。
东宫西邻御花园,今日荣王纳兵部侍郎嫡女为侧妃,沈徵彦与赵音仪出宫祝贺,还带上了冬雪那个丫头。
魏芙宜得以忙里偷闲,来御花园走走。
春日和煦的暖阳和入目的姹紫嫣红稍稍驱散了魏芙宜昨夜的阴霾,她信步走着,细细感受着这皇城独有的风光。
“姚文卿!你真是不知好歹!”
一声娇纵且略带愠怒的女声自前方传来,魏芙宜不由停住了脚步。
皇家宫苑内,敢如此肆意喧哗的人必定身居高位。魏芙宜不敢上前触霉头,转头隐进了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里。
待一位衣着华丽宫装的娇俏少女在一群宫娥内侍们的簇拥下风风火火的离去时,她才缓缓走出来。
凭着上次在沈徵彦生辰宴上的模糊印象,魏芙宜堪堪记起刚刚那位似是端阳嫡公主。
她收回视线,走出角落,一抹鸦青色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男子很清瘦,从魏芙宜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似是感觉到有人注视他,他转过脸,正好对上魏芙宜细细打量的视线。
魏芙宜错愕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忙福了福身,内心忐忑不安。
好在那男子幷没有追究,反而朝着魏芙宜微微点头示意回礼,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后缓步离去。
对着一个奴才模样的人回礼,这个人比宸王还奇怪。
将近掌灯时分,太子銮驾才缓缓回了宫。
只不过回来时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冰肌玉骨,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荣王纳侧妃,却以储君至今无后为由,给前来贺喜的太子送了个美娇娘,美其名曰为了国运社稷,实则是拿准了当着众多来贺朝臣的面,沈徵彦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东宫无子,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御史们也多有谏议,每每上奏,却总被沈徵彦四两拨千斤的敷衍过去。
是以荣王在喜宴上一提起此事,众大臣似是找到了知心人一般连连附和,更有那忠心的老臣拂袖跪地,泪眼婆娑的劝告太子广纳姬妾,绵延子嗣。
而引起战火的罪魁祸首荣王事了拂衣去,事不关己的自酌自饮。
第二日听随侍的宫娥带回的消息说,当时太子殿下席面上未说什么,痛快收下了。可回宫的路上,脸色难看得吓人,下了马车就直奔书房,徒留太子妃一干人等惶惶不安。
太子妃拿不准殿下要给这位美人什么位份,就先把她安置在了朝颜阁。
“朝颜阁?”
“朝颜阁是郁奉仪的住处。说起来,郁奉仪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比太子妃还早进宫呢。”
伺候魏芙宜起居的小宫娥琳琅,压低了嗓音向魏芙宜耳语。
不等魏芙宜说话,她又神神秘秘地补充道:“郁奉仪原是宫女出身,姿容艳丽却甚是粗鄙,殿下幷不是重色之人,也不知如何就入了殿下的眼,做了几年侍妾,后来晋升为了奉仪。”
魏芙宜幷不关心这些皇家轶闻,不过这段时间在宫里,她跟这个小宫娥相处的还不错,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你这般议论主子们,就不怕我向太子妃告状?”
说完,果然就见琳琅那张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磕磕巴巴半天挤出一句:“姑娘姑娘莫不是吓唬奴婢的罢?”
魏芙宜不说话了,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直盯得琳琅寒毛直竖,就差跪地求饶了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
琳琅见状明白魏芙宜是在吓唬她,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太子妃最是温和宽厚,姑娘以后可别这样吓奴婢了。”
待沈徵彦自行沐浴时,魏芙宜枕着绣枕望向他,回想今日她被沈徵彦责令离开马车,她心灰意冷却又自嘲分明是她自作多情照顾沈徵彦。
当然,也因她每次离开他身边,他都会病情恶化。
沈徵彦是她孩子们的父亲,她忧恐他随时可能丧命,让丫鬟把荔安和长安抱来亦是因沈徵彦常常唤他们 。
长安还小,但荔安已经知道什么是生死,每日撑着泪眼陪在父亲身边,魏芙宜没挡着她。
但她做这些,本不求他什么,可能被他误会了。
魏芙宜想到方才沈徵彦咬着她的脸颊缓缓推进,急忙闭上眼眸。
从前的他哪有这般温柔,常是按住她直接上弓,今日却揉着她捏着她,定要她哭求放过她时才轻慢进来,虽然后面依旧回到从前。
魏芙宜看不透沈徵彦,也因沈徵彦这般脾气,下定开口的决心。
待到沈徵彦洗干净身子,着亵裤回到魏芙宜身旁,自身后搂住她安眠时,魏芙宜与沈徵彦说道,“我不想再嫁给你了。”
沈徵彦闻言,咬住魏芙宜的肩膀。
第 63 章 第 63 章
闷雷声起,片刻功夫堂屋外簌簌下起秋雨。
此地原本是官署空置的杂物房,是魏芙宜为照顾沈徵彦,让丫鬟临时采买的床架桌案。
是以窗棱不严,随着雨势增大,一股股裹挟着水汽的寒风从缝隙中钻进堂屋。
魏芙宜如今仍处在产后调养中,对着冷气敏感得很,在沈徵彦还没意识到窗外有雨时,她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沈徵彦摸了一把魏芙宜光洁的手臂,觉出她寒毛立起,伸手把被子拽过来把她裹好,随后起身,叫来几个丫鬟让她们把窗缝用纸好好溜上。
“人在哪?”
荔兰有些挫败:“门卫见是姑娘的未婚夫婿登门,便将人领了进来,现下已在西边水榭等着了。”
今晨回府后她便递信回绝了程奉的邀约,怎料他竟亲自上门了,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这下姑娘是不去也不行了。
魏芙宜进净室洗净面上脂粉,又令荔兰拿出压在箱笼最底下的,继母为她做的那身暗橘色衣裳。
换好衣裳,魏芙宜道:“走吧。”
荔兰急忙拽住魏芙宜,“姑娘真要去见他?”
“既然他非要见我,我一直避而不见,反惹他不甘罢休,倒不如见上一面。对了,荔兰,你去沏壶茶来。”
荔兰会意,忙去准备了。
靠近水榭时已过了一炷香,坐着等候的老叟头发灰白混杂,枯黄的脸皮布满皱纹,满脸不耐,操着浑浊气虚的声音催促:“还没来?既你家表姑娘如此怠慢,那便由你陪本监丞聊聊?”
立于苍发老叟面前的婢女闻言面色一白,无措又为难:“监丞,婢子低微,哪敢同您……”
“本监丞都未说什么,你又忸怩作态什么?”
说着已伸手要去拽人——
“见过程监丞。”
程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满是被打断的尴尬和恼怒,不悦地将手收了回来,看向来人。
水榭中的婢女见魏芙宜来了,如蒙大赦,仓促行了个礼就跑走了。
程奉脸上的不悦和不耐烦在看到魏芙宜的那一刻尽数消逝,双眼发光,神色惊艳得如见神女降世。
魏芙宜将眼里的阴狠压下,淡笑道:“我昨日不慎摔伤了脚,故来迟了,想必监丞大人有大量,定不会计较这细枝末节。”
昨日遇到贼匪之事只有沈家几个人知道,对外是瞒下来的。
“怎么这么不当心呀?”
程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地靠近几步,劣质脂粉味与陈腐油腻味混合着扑面而来,“魏姑娘果真如魏夫人所言,有倾城之貌,依我看,为你作画的画师技艺未免太差了,连你三分美貌都未画出。”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侧头后退:“监丞谬赞。”
程奉凑近微嗅,浸满色欲的眼睛微眯,表情愉悦:“魏姑娘用的是什么香?真是好闻。”
魏芙宜侧身躲开,“监丞站久了恐身体不适,不如坐下再说?”
若不是魏芙宜面上笑容无辜得寻不出错处,程奉几乎觉得她是在讽刺他年老体衰。
但她到底没接他的茬,而且他稍稍冷静后细看,面前的女子虽貌美过人,但一点脂粉都未施,素面朝天,身上的衣裳虽布料尚可,但样式老气横秋。
寻常女子见未来夫婿哪个不是盛装打扮,小意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的?而魏芙宜不仅见面诸多推辞,今日还让他等了半天,见了面不够热情,竟连打扮都不曾,将他放眼里了吗!
方才因见到美人而压下的不悦又生了出来,程奉觉得有必要杀杀她的锐气,让她知道未来谁才是她的主子。
程奉撩袍坐下,又带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味道,魏芙宜掩了掩鼻。
“魏姑娘,我知你父亲不过宁州司户参军,七品,”他不屑地嗤笑了声:“家世是寒微了不少,不过你日后嫁给我可就是监丞夫人了,程家钱银自然比你魏家多,穿戴还是需要大气华贵些,改改你小门小户的做派。你这衣裳颜色,本监丞都不会选。”
荔兰看着他身上那件恨不得用金线绣满花纹的亮色衣袍,暗暗翻了个白眼,上次见到他也是这件袍子。
魏芙宜垂下眼:“监丞说的是,先前从未见过监丞,猜错监丞喜好,是我的不是。”
程奉往嘴里送茶的手一顿,他为官数十年,虽官位不高,但混迹多年自然能听得懂旁人话中的弯弯绕绕,这是觉得他老气,所以她才穿得老气横秋来配他!
他哼笑一声,指了指魏芙宜身后的婢女,示意她来给自己添茶,打算润润嗓子,好好教教这不知体面的丫头。
“常言道老当益壮,本监丞虽大你几岁,但精力可更胜从前,啧,不过料想你们魏家寻不出什么金贵补品,你父亲年老体衰倒也寻常,你一直养在那偏远之地,见识少,不了解也正常。”
程奉呵呵一笑,说着就要去摸魏芙宜的手,语气意味深长:“待两月后成婚,你自然就能见识到……啊!”
一声粗砺的尖叫声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彻水榭。
荔兰忙将茶壶放在桌上,低眉顺眼道:“监丞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程奉皮肤苍老的手透出红来,他皮肤黑黄,可见被烫得不轻,他颤抖着甩掉手上的茶渣,脸色痛苦地想将手往下挪去。
只见他裆部的衣裳也湿了大片,直顺着裤腿流下。
但此处四面开放,无一处遮挡,他为着面子只得忍着那处火辣辣的痛苦,疼得浑身发颤,整张脸皱在一处,脸上如老树纹路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你……你……”程奉又气又痛,手指颤颤指着荔兰,疼得好一会没说出来话。
魏芙宜上前,脸上染着些担忧:“真是对不住,我这婢子胆子小,初次见监丞难免紧张,回头我会教导她的。监丞快快将湿衣换下吧,若是病了可就不好了。”
程奉憋红了脸冷笑一声,忍痛道:“小门小户教导不好下人也正常,此等贱婢日后入了程府,若行事粗笨丢的可是我的脸面。既如此,本监丞素来大度,不介意帮你教导,人我就带回去了。”
程奉折磨人的手段,魏芙宜自然早就打听到。
她眼神冷下来,挡在荔兰面前,又扬起体面的笑:“监丞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劳动您呢?更何况,监丞从沈令公府上带一婢女离开,传出去难免叫人误会。监丞莫怪罪,芙宜只是为了表哥和您的清誉着想。”
程奉气得脸都要挂不住了,就算沈徵彦真送人给他又如何?这魏芙宜不过是暂住沈府,就以为能改变出身低贱的事实?竟敢搬出沈徵彦和沈家压他?沈徵彦不过初生牛犊,她还真将他当作猛虎不成?
他一时气急,也不顾尚在沈家,“沈徵彦虽任中书令,但到底年轻,若按辈分算……”
魏芙宜微微扬眉。
只听水榭外的婢仆突然出声:“大公子安。”
程奉面色骤然一变,青青紫紫混杂一处,下意识往外一看。
“卑职……卑职见过令公。”
程奉忙对着水榭外行色匆匆的高大身影作揖。
沈徵彦身着紫色圆领官袍,腰扣蹀躞玉带,更衬肤色冷白,眉眼锐利。他私下里一向穿得素淡,魏芙宜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的模样,清冷添上贵气,像是冰凉又色泽浓烈的紫玉,显得更加疏离难近。
沈徵彦被程奉叫住,眼底无波,神色依旧淡淡,让人难以猜出他究竟听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提步便走,看上去并不打算和程奉寒暄。
若在往日,程奉并不会多做他想,沈徵彦一贯疏离,但一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心里登时忐忑不安。
此时此刻程奉也顾不上不识礼数的魏芙宜主仆了,直接提着被茶水脏污的袍子就追了出去。
“令公,令公……”
魏芙宜站在水榭内,没想到沈徵彦竟突然回来了,还恰好撞见她和程奉碰面,她看着程奉满脸讨好地和沈徵彦说话,难忍嫌弃地皱了皱眉。
沈徵彦却在此时转目看来,魏芙宜立刻换上纯然温婉的笑。
程奉点头哈腰地说着话,忽见沈徵彦淡淡开口,不知说了什么,程奉枯老的脸有一瞬僵住,又挂上讨好的笑。
沈徵彦素来少言,程奉纵使善于奉承拍马,面对沈徵彦也使不出奏效的招来,不一会儿便回了水榭。
程奉兴致本就散尽,又出了沈徵彦这个插曲,这会更是不愿再待在沈府里了。
“今日我就不和你的蠢笨婢女计较了,不过你记住,两月后你嫁了我,我依旧会好好管教一番你和你的婢女。过几日我会给你传信见面,你应该不会让我像这次一样等你了吧?”
魏芙宜笑容不变:“自然不敢,只是我如今寄住沈家,自然要守沈家的规矩,又伤了脚,若未能赴约,还望监丞见谅。不过,”魏芙宜笑容更盛:“来日方长,监丞说是么?”
程奉登时被她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美色当前,美人又同他说有来日,也是,一想到成婚后还有许多时间,不愁不能好好管教人。
他立刻将刚才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哪有什么不应的?
程奉一走,魏芙宜立刻沉下脸来。
她看向荔兰,“荔兰,你可有事?”
荔兰摇摇头,心疼地握住魏芙宜的手:“我知道有姑娘在,我不会有事的。只是这程监丞比想象中还要讨厌,倒是苦了姑娘了。”
魏芙宜轻轻笑了笑:“那可未必。”
本想不理此人,如今看来,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没白带,这不,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烫伤?这几日他就知道那一道茶水的厉害。
皮肤溃烂生泡,那处又受了损,对于年老又好色的程奉来说,想必难受欲死,但大夫再如何瞧也不过寻常烫伤,年老之人易病难愈,也是常有的事。
荔兰心领神会,天知道倒茶水时她心中有多解气,只可惜不能痛快笑出声,表面上还要扮作无心而为。
魏芙宜正了正神色:“回去吧。”
既然沈徵彦回了府,她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程奉这种蠢人,难怪有祖荫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国子监监丞,不必她动手便自己得罪了人,她乐得看他自取灭亡,想也别想牵连到她。
“难过。”她回道,“所以我很怕,是因为我才导致他们受刺。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而且我和郑铭是自幼认识的关系鲜少有人知道 。”
“我不想死亡发生在我身边。”
明薇再次看了眼窗外,谨慎问魏芙宜,“如果郑铭康复不好,你还会想嫁他吗?”
魏芙宜听过话,不可思议看向明薇。
明薇也知自己讲话不妥,奈何她没办法。
“我没有想嫁他,他虽出身低微,可他值得更好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魏芙宜回明薇,“但我做朋友,怎能在他落难时见死不救?他若真是康复不好,我会帮他寻医问药,帮他请家仆照料他的家人。”
第 64 章 第 64 章
明薇离开官署前,与沈徵彦在匾额下见了一面。
“沈大人嘱咐的,我可都问了。”明薇抬起眼皮,谨慎打量穿着墨锦官袍戴着玉冠的沈徵彦,见他神色肃峻,吓得把头低下来。
等了半天没听沈徵彦讲话,明薇想走,又觉得憋屈,再次问沈徵彦,“崔磷那个家伙,当真没有外室?”
“嗯。”沈徵彦沉声回道。
明薇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大缙建国前一分为二,北缙南缙各自为政,后来南北混战十数载,北缙的几个士族为求得安定,从皇族远亲中挑选一位式微之人扶持,最终统一南北成为开国皇帝。
这位皇帝出身于外室,登基后不光立生母为太后,还要求臣属编纂缙律时特别提点,禁止男人豢养外室,哪怕扶持他上位的士族也不行。
此条律法渐渐演变成世家互相攻击的利器,此前明薇看他床帷间兴致寥寥,还经常夜不归宿,派她丫鬟跟踪发现崔磷经常出入深巷,就这样料定他在外面留了情。
明薇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想到一个月前沈大人没被遇刺时,派了人到蓟州把她“请”回来,而后做主称崔磷没有外室。
看在沈徵彦势威言重,明薇不敢反驳,猜到崔磷可能与沈大人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外室”的宅院谋划,她便认下,再加崔磷像膏药一样经常到蓟州登门贴在她和二女儿身上,她心软,回上京看他表现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大人大清早派人寻她,让她到官署来与魏芙宜讲几句话,问的问题都帮她拟好了。
有人落水?众人跟随曹凛风,一同回到裴明山的书房。
沈徵彦问徐管事寻了个手轻的嬷嬷,帮魏芙宜处理伤口。不多时,那嬷嬷取来上好的金疮药膏,叫魏芙宜坐去书案后的檀木椅上。
魏芙宜紧闭双眸,两只手紧紧攥住檀木椅扶手,屏住呼吸。
蘸着药膏的棉布触及伤处,痛得她直拧眉,直到颈间传来丝丝冰凉感,她紧拧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沈徵彦站在一旁,看得揪心。拢在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暗自立誓决不能再叫她遇险,否则他当真无法再直面郡主。
之后,众人一起讨论案情。
魏芙宜缓缓睁眼,起身环视众人,道:“凶手让小少爷自己喝下鸩酒,其实并不难。”
她指了指案上的大肚茶壶,又抬眸扫了一眼郑聪:“郑聪曾言,小少爷读书时素有饮茶的习惯,实际上,这毒正是下在茶水之中。”
曹凛风微微蹙眉:“可董仵作验过那茶杯,当中并无毒物。”
他略微一顿,忽而脑中灵光一闪:“等下,莫非……小少爷是对着壶嘴饮茶的?这毒就涂在胡嘴上?”
“非也,”魏芙宜摇了摇头,嗓音笃定,“凶手的确是在杯中下毒,不过是事后再寻机调换杯子罢了。”
说罢,她去到中堂的八仙桌前,垫着一块帕子,拿起桌案上的小酒盅,展示给众人:“所以,小少爷临死前握着的,实际上是一只盛放过毒酒的空酒盅。大抵是他解手回来后,发现了八仙桌上多了这小酒盅,正疑惑时,毒发身亡。”
众人听罢,皆露恍然,可又仍是不解。
“不对啊,”曹凛风蹙眉,抬手下意识地捋起胡须,“这凶手岂能未卜先知?连小少爷何时如厕,都能算得精准?这不大可能吧……”
魏芙宜打量着眼前的小酒盅,颔首道:“正是如此,一切都在凶手算计之中。他巧妙地利用了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法。”
此言落定,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曹凛风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之后又问:“姑娘此话怎讲?”
魏芙宜放下小酒盅,踱步走向书案:“郑聪曾说,他每隔半个时辰,会来提醒小少爷歇息,凶手正是利用了这点。”
“其实凶手早在前次小少爷歇息时,便在杯中下了毒。由于毒量不大,且发作时间久,所以小少爷喝下后,短时间内并未出现症状。”
她轻轻拍了拍案上的茶壶大肚:“这茶壶肚子不小,喝了大半壶,歇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解手。而这次歇息,凶手趁小少爷离开,偷偷溜进来,用一只一模一样的茶杯换掉了有毒茶杯,又在其中添了些茶水,以掩人耳目。之后,他蘸着茶水写下‘狄’字,又在八仙桌上放好一只涂有毒物和竹叶酒的空酒盅,整个手法便完成了。”
“良久,小少爷解手回来,本要更换丧服,却见八仙桌上突然多了一只酒盅。这酒盅来得蹊跷,换作是谁,都会下意识地寻找来源。小少爷握着酒盅四下张望,却见屋内空无一人,他又疾步到门边查看,又见庭院里也并无旁人。”
“疑惑时,他在屋内左右踱步,突然发现书案上多了个‘狄’字。他联想到府内发生的命案,一时间害怕极了,而人在畏惧时,心跳加快,血液上涌,小少爷很快便毒发倒地,所以彼时手中刚好握着这只小酒盅。”
曹凛风听罢,似觉有理,微微点了点头,然片刻后,不知又想到什么,忽而捋着胡须又摇头:“不对,那从服毒到毒发,有半个时辰之久,这中毒时间应并不好把控得如此精准……”
“并非半个时辰,”魏芙宜目光笃定,唇角微扬,“而是两至三刻时间。”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魏芙宜继续道:“这茶杯并非茶盏,滚烫的热茶,至少要晾上一刻,方能入口。而小少爷饮尽一杯茶,则又需约莫一刻时间,所以若是剩下两刻有余,毒发时辰便很容易掌控。”
“原来如此……”曹凛风恍然。
沈徵彦站在一旁,沉静地注视着魏芙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未曾想,这个郡主身边不起眼的小丫鬟,竟有着如此断案能力,令他一时觉得自愧不如。
魏芙宜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细细打量,只见其通体洁白无瑕,瓷面光滑如镜,乃上等白玉瓷,绝非凡品。
她看向身边的徐管事:“这白玉瓷杯似乎并不多见,府上可还有他人拥有相同之物?”
徐管事顿了顿,回忆着道:“这瓷杯乃是老爷心头爱,原是一对。老爷曾言,这等成色的白玉瓷,整个京城也寻不出第三只来,小少爷的这只,是老爷见他勤奋向学,特地赏赐。”
魏芙宜闻言,心头一紧,不曾想茶杯竟是已故裴尚书的?
倘若如此,凶手为完成这精妙的下毒手法,必是事先盗取了裴尚书的瓷杯。而如今作案既成,他或许早已将证物归还,如此一来,这最关键的线索,怕是又要断了。
曹凛风即刻下令,带领众人一同前往裴尚书的起居处。
此时,一名京兆府衙差匆匆来报,称已彻查裴府所有人员,腕上系有石头手绳的,仅常夫人一人。
魏芙宜轻叹,意料之中,凶手恐怕早已摘下那手绳。
衙差又道:“曹尹,京兆府大量增援人手已就位,各院皆有把守。柳尚书、裴侍郎处更添了双倍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曹凛风满意颔首,而魏芙宜心中悬着的那颗巨石,也总算落定。
增援到位,整个裴府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之下,凶手若想再行凶,无异于痴人说梦。
之后,一行人前往裴志伯的起居处。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徐管事取下铜灯台上的灯罩,用火折子一一点亮。暖黄的灯火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魏芙宜的目光落在进门正对着的八仙桌上,只见那里置着一只与裴明义同样的白玉瓷茶杯,顿时眸色一黯。
果然……裴志仲死在了书房里。
众人赶去,只见房门大敞。裴志仲仰面躺在地上,四肢瘫软,那辆平日所坐的轮椅侧翻在一旁。
魏芙宜的目光落去尸身上,尸身的面容肿胀发绀,呈现出一种青黑色。一双眼睛暴睁着,浑浊的眼球可怕地外凸,死死盯着房梁。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隐约可见地缩在齿后,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脖颈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深深嵌入皮肉之下。
沈徵彦快步去到尸身前,蹲下身探其鼻息,后又摸了摸颈侧脉搏,终摇了摇头,眉间露出一丝沉重。
袁晓见状,突然扑倒在尸身旁,颤抖的手试图去抓住裴志仲的衣襟,却被沈徵彦拦住。
“不可触碰尸身。”
“二爷!”袁晓泣不成声,挥起拳头狠狠锤向自己大腿,“是袁晓对不起您……”
魏芙宜眉头微拧,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让凶手得逞。
她注意到尸体身下,露出的一截粗糙麻绳,顺着麻绳看去,只见一杆毛笔落在一旁,笔边是一个以墨汁书写在石砖地上的“狄”字,令人毛骨悚然。
沈徵彦俯身拨开死者眼睑,眯眸打量片刻,道:“眼底充血,应是被绞杀,遇害不过片刻。颈侧抓痕凌乱,应是临死前痛苦挣扎时抓伤。”
魏芙宜指了指尸身下的麻绳:“凶器应是这绳索,纹路与颈间勒痕相吻合。”
她眸色微沉,若没猜错,裴志仲已是这桩连环命案当中的第三名受害者。先前已有砍头及脔割之刑,这次绞杀便是——绞刑。
她低声说出这二字,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骨寒毛竖,面露惊惧之色。
“又是……狄公吗?”袁晓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
屋内的下人们不禁议论起来。
曹凛风气得抬手一拳砸向门框,凶手早已给出预警,倘若他们能早些发现,或许裴志仲还不至遇害。
沈徵彦的眸底透着一丝愠怒,看向袁晓:“本官先前已警告过你们,莫要随意离开,如今你作何解释?”
袁晓用衣袖胡乱拭着眼角的泪水:“回沈少卿,敝人也是刚回来不久。因府内生了命案,二爷还未用晚膳,敝人见时候不早了,便去灶房叫人帮忙端来。可回来时……却见房内黑着灯,房门紧闭,任敝人如何敲门都无人回应,就连门闩都插上了。”
“门闩?”魏芙宜的视线落去因被撞坏而掉落在地的门闩上,心下顿时生了一种不详之感。
袁晓颔首:“二爷从不在书房过夜,况且他腿脚不便,更不可能独自外出,敝人越想越觉不大对劲……”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吓得抖如筛糠的小厮阿禹,“正好阿禹同敝人一起送晚膳,我们便商量着一起撞开门,可谁知二爷就……”
话未说完,袁晓又哽咽起来。
曹凛风怀疑地看向一旁的小厮阿禹:“你与袁晓是一同发现的?”
阿禹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沈徵彦沉声问:“你们可曾触碰过尸身?当时是何情形?”
袁晓略一迟疑,扫了一眼阿禹:“敝人同阿禹进门后,先点亮了屋内灯盏,之后就发现二爷他俯身趴在地上。我们本想将二爷扶起,可一翻过来,竟见二爷脖子上有道勒痕。我们吓坏了,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喊人……”
沈徵彦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转向窗边,却见魏芙宜已然过去查验。
她走过每一扇窗前,试图推开窗子,却见窗销皆是完好插着。
她不禁疑惑,问袁晓:“你们可曾动过窗子?”
“没有,不曾动过……”袁晓摇头,“我们撞门前有检查过,因窗子都插着,不得已才撞门。”
魏芙宜不由与沈徵彦对望一眼,倘若袁晓所言属实,那么现场又是一间密室。
“是……是狄公?”袁晓瞳孔收缩,神色慌乱,“可不对啊,二爷怎会被狄公……惩处?”
“荒谬!”曹凛风怒喝,“狄公早已仙逝,这大唐朗朗乾坤何来鬼魂作祟?”
他目光犀利,对袁晓的怀疑更甚:“你如此急于将罪责推向狄公,莫非是想借此洗脱嫌疑?先前沈少卿已叫你们不要出宅院,你非但不听,还将裴志仲一人留在房中。”
说及此,他冷哼一声:“依本官看,裴志仲遇害,你的嫌疑首当其冲!”
此番话掷地有声,袁晓听罢,瞬间腿下一软,摔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不是敝人……真的不是,敝人断不会害二爷啊……”
良久,他缓缓抬眼,望向屋子东边的墙壁,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不如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朝墙壁撞去。
“不可!”魏芙宜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阻止,只见沈徵彦身形快如闪电,眨眼工夫已掠至袁晓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糊涂!”沈徵彦嗓音沉冷,“若你清白,何必自寻短见?”
袁晓似被这话语点醒,当场呆住。
沈徵彦缓缓松手:“即便你寸步不离,但凶手既已起杀心,裴二爷终究难逃此劫。此非你之过,你可明白?”
袁晓闻言,怔了良久,方才回神,终长叹一声,慢慢跪坐在地。
曹凛风道:“那说说吧,先前你谎称案发时,一直在房中抄录,实则中途曾离开,究竟去了何处?”
“这……”袁晓面露难色,目光忽而游移不定,似有难言之隐。
“是因为裴菡吧?”魏芙宜突然开口,声音笃定,“我猜,裴尚书将你逐出府,是因你与裴菡生了情愫,对不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不由齐刷刷地朝说话之人望去,就连沈徵彦亦微露讶然。
袁晓猛然抬头,霎时面色惨白,一副难以置信之色。他双唇微颤,却未立刻反驳,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角落里的徐管事。
徐管事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裴府老爷和二爷相继遇害,此事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了。
他长叹一口气:“老爷对袁晓有偏见,嫌他出身卑微,配不上菡小姐。老爷一生看重门第,对菡小姐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菡小姐能嫁个有权有势的,给裴家争光。所以,当老爷发现袁晓与菡小姐之间生了情愫后,便借着偷盗一事,毅然将袁晓驱逐出府,还……”
说及此,他顿了顿,似是不忍:“还毁了他的脸,以绝后患……”
魏芙宜抬眼看了一眼袁晓面颊上的伤,这样的伤,很难不留下伤疤。
她心底不由对袁晓生了一丝同情:“所以,你声称案发时并未离开书房,实则是为了避开众人,私下与裴菡会面,我说的对吗?”
袁晓紧攥双拳,良久才艰难颔首:“正是。那些抄录的纸张,有一部分非今日所写,是先前留在府中的。敝人之所以扯谎,是因约见菡小姐的事,不能被二爷知晓,唯有这样,才能避免二爷生疑。”
“敝人选在小花园的假山后与菡小姐碰面,那里隐蔽偏僻,不易被发现。敝人告诉菡小姐,敝人对她的好,并非男女之情,只是因裴侍郎于我有恩。敝人极力说服她,是为劝她专心读书,如此,日后才能觅得良配。”
魏芙宜闻言,眸色微沉。
小花园与裴志伯遇害的宅院相离甚远,倘若袁晓所言属实,他确实无暇行凶,真凶当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案发现场,眼下,只能另寻线索。不过只要凶手行凶,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的视线被地上那潦草的“狄”字吸引,这字写得扭曲,显然是凶手为掩藏笔迹,刻意为之,想以此判断凶手身份几乎无可能。
她转而走向裴志仲的尸身,缓缓蹲下,决定从尸体入手。
尸身颈上的勒痕触目惊心,角度向耳后方倾斜。勒痕深嵌进皮肤内,宛如一条蛇紧紧缠绕。显然,凶手下手极重,应当颇为有力。
她看向一旁横倒的轮椅,转头打量了沈徵彦几眼,忽而开口道:“沈少卿似乎同裴二爷身量相当,可否劳烦您坐到轮椅上试试?”
沈徵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却又不暇思索,径直走去轮椅前,一把扶起轮椅,撩起衣摆,坐了上去。
魏芙宜从尸身下抽出麻绳,走到沈徵彦身后,用身体抵住轮椅,然后比照着裴志仲颈上的勒痕角度,用麻绳套在了沈徵彦的颈上。
绳子紧贴肌肤,几乎已经扼住沈徵彦的喉咙,场下之人被这一举看得震惊。沈徵彦身为大理寺少卿,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如此行事,然还未及反应,却听她突然开了口,嗓音坚定。
“凶手身量应当在六尺上下。”
此言落定,引得在场众人再次震惊,就连沈徵彦亦用手指轻轻松了松绳索,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曹凛风不解:“姑娘是如何判断的?”
魏芙宜指了指沈徵彦的脖颈,面色从容:“是根据裴二爷颈上的勒痕角度。我们发现裴二爷尸身时,绳索压在他身下,可见凶手行凶时,他仍坐在轮椅上,待断气后,才从轮椅上跌落,故而绳索被顺势压住。”
“凶手若要勒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势必要用身体抵住椅背,以防轮椅滑动。而人在用力时,会本能地选择最易发力的姿势。从裴二爷颈间勒痕的倾斜程度,结合他上半身的身量推算,凶手若非在脚下垫了物件,其身量当在六尺上下。”
场下之人顿时恍然,曹凛风眼神发亮,似见到救星一般看着魏芙宜,满意颔首。
然魏芙宜又道:“不过此法子并非次次准确,也有意外之时。”
曹凛风似并不在意,毕竟眼下如此快地得出这样的推断,已令他大开眼界。他又急切追问:“可此间书房为密室,凶手在杀害裴志仲后,又是如何离开的?”
魏芙宜摇了摇头,将绳索从沈徵彦的颈上取下:“这暂且还不知,但只要细查,也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沈徵彦听罢,眸光一沉,起身走向尸身。
他拿起裴志仲的手仔细端详,只见指甲缝隙中留有细微皮屑,隐约透出血色,应是挣扎时,抓伤了自己颈部皮肤所致,而至于有没有抓伤凶手,还不得而知。
魏芙宜蹲在沈徵彦身边,目光落在裴志仲左手手腕,腕上缠着的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一颗栗棕色的小石头,光泽如玉,石上还嵌着一块半月形白斑。
这石头莫非是……
“定情信物?”沈徵彦打断她的思绪,说话间已解开死者衣襟,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自衣襟处落下。
疑惑间,他展开字条,入目是一幅墨线勾勒出的山形图案。
魏芙宜心头一紧,这是……
“下一个……受害者。”她语声微颤。
徐管事正在不远处盯着那字条,顿时面色惨白:“是……是小少爷……裴明山。”
众人闻言,皆是惊诧。
曹凛风面色骤沉,当即带领众人直奔裴明山的住处。
裴明山的住处,整座宅院死一般地沉寂。
房门虚掩,屋内幽光明灭,穿堂风呼啸而过,廊下灯影幢幢,映在窗前,像是无数个晃荡着的游魂,被扼住咽喉,挣脱不得。
小厮郑聪闻讯,跌跌撞撞赶来,正见沈徵彦一掌推开房门。
屋内,裴明山伏倒在八仙桌前,口吐鲜血,手中紧握着一只白瓷酒盅。
西边书案上,一个以茶水书写的“狄”字赫然在目。
凶手已经趁人不备,将这重要的作案工具,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线索又断了……
“不如搜搜这间屋子,”沈徵彦打量着四周陈设,“若能查出那血债一事,便也有了抓手。”
魏芙宜轻轻应声,倒觉是个好法子。
一众人在房中一通翻箱倒柜搜寻,魏芙宜则去到妆奁前,抬手打开盖板。
她目光微凝,妆奁内满是各式各样的发簪、耳环、玉镯,应是裴尚书夫人的遗物。这些首饰当中的银饰已经镀上一层黑斑,显然放了有些年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周夫人已病逝多年,不想裴尚书却还留着这些饰物,想必是个专情之人。
这时,角落里的沈徵彦突然开口:“有发现,你们过来看看。”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立刻往传来声音的船尾走。
沈昭月惴惴不安:“是曦云?”
杨静菱摇摇头表示未知:“谢二姑娘今日也来了。”
谢曦云未和她们一起采荷,便说是要和家中庶妹一起,落水的谢姑娘也有可能是谢曦云的庶妹。
走出里间到达船尾,但仅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红荷绿叶以及间隙处波纹不断的水面,穿透丛丛荷花传来女子的挣扎呼救声,听得人一阵胆寒。
开得繁盛的荷花池在此时成了吞噬人的幻洞,魏芙宜只见荷花颤动,瞧不清楚落水之人的身影。
几个贵女站在船头,亦是慌乱惊呼,离湖面最近的一个贵女被宫人强行拉着,急得眼泪簌簌落下。
“别拦我!姐姐!快来人!”
沈昭月大惊失色:“是曦云!公子!可否速速派人下水救人?”
萧璎立刻问船上随侍的宫人太监,得到了他们都不会水的答案,难免惊慌起来:“徐公公,快去叫人来。”
“公子!咱们的船上没有小舟,老奴怎去唤人?”
谢曦云的呼救声已是越发微弱。
清乐湖不小,周围仅有萧璎这一艘画舫,几里之外俱是荷花莲叶,不见一个人影。
若再没人下水,谢曦云怕是要溺死湖中。
魏芙宜面色凝重,其他几人也都意识到这点,神色仓皇,萧璎更急得跺脚:“有没有绳子?不如你们绑了绳子下水?”
“有有有,公子,本是用来捆荷花用的。你们,赶紧去取,你,准备下水。”
徐公公一声令下,宫人忙应了跑去船头,船上登时混乱一片。
谢曦云的呼救声不知在哪一瞬,彻底湮于清乐湖中,众人只闻空灵鸟叫,像是催命符响在耳侧,让人脚底发寒。
船身因宫人太监急促地准备下水而动荡,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像是站在山道摇晃的绳索上,几人只能互相扶着稳住身形。魏芙宜立在最外侧,看着动静消失的荷花丛中轻微地咬了咬唇,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她还未踏出去,忽地,一双手在后背狠狠一推——
看在她想与魏芙宜好好交情的再加好奇的份上她便来了,也知道沈徵彦在窗外听了她们的谈话。
至于沈大人听过魏芙宜所言心里想什么,明薇猜不出,估量和郑铭郑府尹有关?
郑府尹郑状元的过往经历明薇听王氏讲过,毕竟谈和离时她也和郑铭打过交道,她挺可怜这位寒门弟子,最近也有让崔磷经常去京兆尹府探看。
但,以沈大人凌傲的脾气,他能因郑铭乱了心?这也不像他啊?
明薇不欲久留,向沈徵彦行了个礼:
“沈大人,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好。”沈徵彦应下,先转身进了官署。
明薇看着沈徵彦的背影,啧了一声走了。
魏芙宜来不及往后看,就跌入满面荷叶中。
萧璎看着人在自己眼前落进湖里,急得浑身发颤:“魏姑娘!魏姑娘也落水了!来人!你们快绑好绳子下去!”
即使是夏日,骤然扎入湖水里也如冰锥刺进骨血般疼痛。
琼贵妃喜欢荷花,清乐湖一直被打理得很好,在水中视野还算清晰,魏芙宜不费多少功夫就看到了不远处往下沉的谢曦云。
她抓着几束荷花茎干稳着身子,根茎上的刺扎入柔嫩的掌心里,魏芙宜微微皱眉,稳住身形后朝谢曦云游去。
谢曦云已是意识模糊,魏芙宜托着她从水里钻出来,对上众人又是愕然又是欣喜的脸。
魏芙宜拖着人依旧如一尾鱼般在荷花中灵巧穿梭,就近将人托上了谢曦云的小舟。
方才被宫人强行拉住的贵女立刻扑了过来,差点将魏芙宜又推回水里。
她扑在昏迷的谢曦云身前不住落泪:“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谢曦云的妹妹似要哭碎肝肠,几个贵女都忍不住上前安慰她。
萧璎反应迅速地命人摇船过来,让人把魏芙宜二人接回画舫回程。
谢曦云的妹妹哭着不肯放手:“姐姐……”
杨静菱沉着脸一个眼风扫过来:“谢二姑娘,若耽误了你姐姐的病情,你可担当得起?”
谢曦云的妹妹愣在原地,嗫嚅着唇,泪珠半落未落地凝在了眼眶上,但几息后到底松了手。
二人被接入里间。
沈昭月担心:“表妹,你可有何不适?”
魏芙宜摇了摇头,看向为昏迷中的谢曦云诊脉的杨静菱。
杨静菱面露难色,收回手转而向谢曦云胸腹按去。
谢曦云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杨静菱手中一使力,她立刻吐出不少水来,但人还是未醒。
“需尽快找地方为曦云施针。”
萧璎立刻喊道:“快些!”
底下人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咬着牙划得飞快,不过多时便到了岸边。
一上岸,几个宫人便去禀报琼贵妃,剩下几人忙着去找衣裳,唤医官,岸上未去采荷的人见状立刻围了过来,霎时将几人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这是怎么了?谁落水了?”
局势乱成一团,表面关怀的众人也是各怀心思。“快将外袍脱了为两位姑娘披上,莫着了凉!”
走出偏房,沈徵彦看到天上又下起秋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他要下属为他披一件外袍的同时,目光落在站在正堂屋檐下躲雨的魏芙宜。
下属眼尖为沈徵彦打伞,沈徵彦侧首拒绝,沿着屋檐缓步走向魏芙宜,直到站在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
魏芙宜一直仰首注视天空。
早晨明薇问她,为何从没见她与姐妹们玩耍,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光景,同样的一个雨天,她在魏府的一处游廊避雨。
嫡母大林氏走过来,笑容和蔼说家里人要一起去山寺祈福,魏芙宜想到她娘亲久病在床最需要佛祖保佑,便跟着去了。
坐在马车行在山林,大林氏摆给她很多糖果,她吃了,随后睡下。
再醒来时,是在深山老林里枕着一块大石头。
她不记得那天跑了多远才跑回魏府,只记得就是这样的雨幕,将她淋得透心冰寒。
魏芙宜将手伸出房檐下,触碰到凉气立刻缩回来。
大祈民风开放,为落水之人披衣是事急从权,并不会惹人非议。几个郎君立刻开始脱外袍,却是存了别的心思,争着要给魏谢二人。
混乱间,魏芙宜在人影间隙中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沈徵彦,她直觉不对,正要细看他的神情,忽地眼前一暗。
一件玄色滚金边的衣袍遮挡住全部视线,将她纤细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罩住。
她下意识扯下衣袍,却直直对上了上方元凌的眼睛。
他幽邃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若不是他的外袍还在,他几乎像是从未出现过。
魏芙宜皱起眉。
“贵妃娘娘到!”
人群中立刻辟出一条道,只见一贵妇人被簇拥着快步走来,她容貌昳丽妩媚却不显艳俗,像是一枝开到极致的芍药。
魏芙宜此前没见过琼贵妃,但光看一眼便知道其身份,只有她会如此华贵又张扬。魏芙宜记起沈昭月说的她与贵妃有几分神似的话,又转而看向琼贵妃的容貌。
她还没看上两眼,忽闻兰蕙高声:“芙宜!”
兰蕙跟在琼贵妃身后赶来,担忧得眼眶通红,忙拉着魏芙宜问她情况。
魏芙宜一边回答姨母,一边仍忍不住瞟向琼贵妃和萧璎。只见琼贵妃慌乱地将萧璎拉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确认毫发无损后才放下心,细声哄起女儿来。
琼贵妃气势张扬凌厉,但面对女儿的时候倒与寻常人家的母女无异。
魏芙宜没有和母亲相处过,但她却见过。她继母的妹妹常带女儿来府上做客,她的这位名义上的姨母说话刻薄,但对女儿却像变了一人,和声细语,半个狠字都不会用。
魏芙宜从过往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贵妃母女瞧太过失态,忙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
琼贵妃安抚完女儿,冷冷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似有若无地魏芙宜身上停留了一瞬。
举办的荷花宴出现了这种意外,无异于是一个巴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琼贵妃上挑的眼尾露出凌厉的怒意:“快带谢姑娘和魏姑娘去偏殿安置,再请医官来。此事是意外或是人为,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方才准备离开这里的,可是被雨阻隔了道路。
她一看到雨,就会想到儿时被抛弃的场景。
五岁时发过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在雨中奔跑。
所以她在犹豫间还是选择停下了。
沈徵彦注视着魏芙宜的一举一动,渐渐浮现更为年幼娇俏的她,同样站在屋檐下避雨。
他看出魏芙宜眼中对雨的恐惧,不自觉走过去,想为她打伞,送她回家。
“姐夫。”魏芙宜看到沈徵彦第一眼,低声称呼间眸中带着躲闪。
沈徵彦一怔,发现自己陷进了幻梦里。
“我还没娶你姐姐。”一身绯衣尚未弱冠的沈徵彦说话间负手,将油纸伞藏在背后。
魏芙宜看得到沈徵彦手里拿着的伞,她想借,又不敢,只好背过身,安静等待雨停。
沈徵彦手指转着伞柄,看着魏芙宜娇小的背影。
想起他娶她那时,她很瘦。
第 65 章 第 65 章
过了半个时辰,沈徵彦亲自送魏芙宜和孩子们回到清菡院。
趁着两个小家伙在睡觉,沈徵彦问魏芙宜:“你那嫡母有什么喜好?”
魏芙宜羽睫轻闪,轻回他道:“二爷不必在意,方才在官署,我说梦话了。”
沈徵彦侧首,看着魏芙宜平静的脸颊。
魏芙宜没有看沈徵彦却莫名的脸红,她抬起手倘装摸脸,实则悄悄挡住自己。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欲拒换休的动作,喉结微滚。
二人并肩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雨声,沈徵彦渐渐一点点移下视线,低头注视魏芙宜的手指,干净、柔白。
就是这样的手指,方才抹掉了一滴眼泪。
沈徵彦落在腿上的长手不自觉轻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在滴水的屋檐下,妻子看到他的同时三缄其口,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她讲过的话流下的泪早已在他心里落下深坑。
沈徵彦抬眸看向躺在马车里熟睡的荔安和长安。
大林氏曾经欺负过他妻子?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
咬回去就是。
久不见李亦宸出现,云苓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魏芙宜,“当初这婚事是许娘子和李老夫人定下的,可不是看魏家的面。”
“这几年李老夫人给您的节礼也没落下过,今年您刚回来就下了帖子邀您来见见人,还说过要商议婚期,李六郎总不会忤逆老夫人。”
魏芙宜不置可否,沈氏那么自信总不会毫无凭据,她可还记得出门前继母生的二妹妹魏柔面对她时那得意的表情。
云苓忽然兴奋的碰了碰魏芙宜,“姑娘,那个是不是李六郎?他来了!”
魏芙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实她和李亦宸没有见过面,她娘给她定下亲事时她才十二岁,那时她在上京,李亦宸在边城,后来她随她娘去边城的时候,他又在游学,等他来到上京科考,她又回乡守孝,一直都在错过。
不过待她看到那道身影时,很确定那就是李亦宸,既有书生的温文尔雅,又不乏武将的挺拔修长,一张清俊立体的面容,气质如皎皎冷月,矜贵端方。
怪不得能引得上京的闺阁千金们瞩目,也怪不得能让她娘早早为她定下亲事,确实是少见的青年才俊。
魏芙宜起身朝着对方微微一福,李亦宸只是微微颔首,扫过她时眼底没有任何波动,之后也只在凉亭外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站定,似乎只是迫于无奈来完成见一见她的任务,并没有跟她多聊的打算。
他们也确实没多聊,李亦宸才淡淡的开口说了一句“大姑娘,是我对不住你……”,那头一个小厮就匆匆跑了上来,口中焦急道,“少爷,魏二姑娘出事了!”
魏芙宜就见那在她面前清冷寡情的男人陡然面色一变,“怎么回事?”急的招呼都没跟她打便急匆匆转身下了山。
云苓气的跺脚,“二姑娘又演什么戏?!”
魏芙宜挑了挑眉,觉得有些蹊跷,按理说沈氏母女现在会捣乱,但却不会再招惹李亦宸了才对。
她也有些好奇,“去看看。”道观地下,一层青砖之隔,阴森的暗室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年轻的男人负手盯着墙壁上的烛火,昏黄的烛光只能照到他半边面容,明明是流畅漂亮的线条,却偏偏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让人心生寒意。
他看着不断在烛火周围扑棱的蛾子,半晌后抬手提起灯罩,飞蛾得偿所愿,扑向火光,然后痛苦的扇了两下翅膀无力坠落,和落在烛台底座上的同伴们作了伴。
帮它们实现了愿望,男人才低头看向趴在脚边满身是伤的女人,“切身之痛比讲理有用,说的挺有道理,不是吗?”
“九皇子在哪儿?还是你想等疼了再开口?”
见女人咬着牙不说话,沈徵彦轻笑,“你觉得你的骨头再硬能硬得过赤翎族的奸细吗?”然后悠悠吩咐,“先凌迟,二十刀之后不招就在伤口撒糖,明天再继续,一共一千刀,五十天,总能审出来。”
女人终于变了脸色。
一阵渗人的哀嚎过后,沈徵彦拿到了口供,起身离开。
从暗牢中出来,许愿树下早就没了人,但那两块新挂的许愿牌在一众褪色的木牌中却有些显眼。
一个劲装少年悄无声息的从树上倒吊下来,盯着许愿牌念道,“愿我异姓姐妹入镇北侯府做当家主母。”
“噗……南溪乡君的异姓姐妹,不会就只有那位魏家大姑娘吧?”少年跟个蝙蝠似的转身看向沈徵彦,“侯爷,这个愿望要怎么实现,要不给谁家挂个镇北侯府的牌匾?还是给南溪乡君再找个异姓姐妹?总不能真的娶她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另外一块许愿牌,“咦?”
他表情太过疑惑,难得引起了沈徵彦的好奇,抬眼看去。
【愿大郢强盛,再无征战。】
走到山脚便见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不少人,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云苓上前打听,才知道魏柔竟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原来在她跟诗社的几个姑娘们一起赛诗时,被前来踏青的吴国舅看上了调/戏,惊慌抗拒之下落了水。
魏芙宜皱起眉头,吴国舅的名声即便她远在祖籍也听说过。
贪花好色,荒淫无度,不知多少女子遭过他的毒手,商户平民就不说了,甚至不乏小官之女。
偏生他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即便被御史弹劾,甚至顺天府抓捕,最后也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反而告官的人没一个好下场,众人都奈何不得。
她虽然不喜魏柔,但也不愿意看到她发生这样的事情。
云苓连忙问旁边的姑娘,“吴国舅没得逞吧?李六郎救了她吗?”
“吴国舅没得逞,不过也不是李六郎救的,吴国舅压根不给李六郎面子。是镇北侯来了。”那姑娘说到这儿,两眼放光,小心翼翼的看了下周围,幸灾乐祸又解气的道,“吴国舅吓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的走了。”
“可惜你们来迟了,没看到传闻中的镇北侯,太威风了,啊啊啊!”
这话立刻赢得周围一片附和,原来众人聚在这里并不是因为看热闹,而是在讨论镇北侯。
魏芙宜自然也听说过镇北侯,如果说李亦宸闻名上京,那镇北侯沈徵彦则是整个大郢都如雷贯耳的人物。
他是已故镇国公最小的儿子,先皇后的嫡亲弟弟,按礼法,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
不过对于镇北侯来说,国舅大概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众人更敬畏的是他那一身本事和残忍狠辣的手段。
听闻他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就可以独自领兵深入敌军腹地,打了不少以少胜多的仗。
三年前,赤翎族趁着大郢朝纲混乱全力进犯边境时,朝廷不仅不给镇守边关的镇国公支持,还有奸人趁机排除异己,以至于镇国公以及两个儿子和沈家精兵全部都战死沙场,只有幼子沈徵彦撑着一口气被送回来。
结果朝中还有人倒打一耙,说是因为镇国公贪功冒进才导致大郢惨败,动摇了国本。
彼时十八岁的沈徵彦拖着一身重伤将内奸扔出来,然后当着那些朝臣的面,一刀一刀的凌迟逼供,最后审出了幕后主使。
之后又亲自去挨个抄家灭族,据说凡是参与那陷害之事的男丁便是死也没个痛快,都是被残忍虐杀。
虽说通敌叛国确实是灭族大罪,但他的残暴狠戾还是令许多人胆寒。
更别提后来他领了明镜司指挥使的职位,负责监察百官,狠辣手段更是毫不遮掩,便是上京最嚣张的吴国舅在他面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不过相比男人们惧怕,怀春的姑娘们却只有向往——镇国公去世后,沈徵彦降等袭爵,不到弱冠就成了镇北侯,才貌双全,权势赫赫,若能嫁给他,立刻就是二品诰命夫人,简直是做梦的好素材。
为什么说是做梦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徵彦心里有人。
魏芙宜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这三年不在京城,真是错过了不少八卦。
结果云苓突然回过神来,“哎呀,差点忘了正事。”连忙插嘴问道,“各位姐姐,镇北侯吓走了吴国舅,那最后魏二姑娘是被谁救起来的?”可千万别是李六郎啊。
虽然这样想着,云苓却不怎么抱希望,众目睽睽,这么好的机会,二姑娘怎么会错过?
却听见一个姑娘一脸赞赏道,“这魏家二姑娘果然正派,当时她都快不行了,李六郎要下水救她,硬是被她严词拒绝,说不能对不起她大姐姐。最后还是一个会水的婆子抱上来的。”
为了孩子们和娘亲的安全,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搬回沈府,准备暂住些日子。
高氏听说魏芙宜回府,还带着亲娘孩子乌泱乌泱一群人,脸色垮得厉害。
“等明德长公主进门,让她们俩争争管家的权利。”高氏与何妈妈抱怨的同时心里盘算着,魏芙宜不掌中馈,手中的钱定不够开销这么多人,沈府又不是日日慈恩,还要给亲家母例银。
孙媳里只有谢澜能制伏得了魏芙宜,她可不想魏芙宜仗着生儿子了一家独大,就连她这个老祖宗都得顺着她情绪来!
第 66 章 第 66 章
九月初六,沈府张灯结彩,主宗三公子沈徵达迎娶明德长公主谢澜。
魏芙宜没出面,初六这一早乳娘慌慌张张说长安病了,魏芙宜心惊,任谁喊她都没离开仰梅院。
沈徵彦一早听说儿子惊厥,耽搁脚步很久。
赫峥来报皇帝已来沈府,魏芙宜推着沈徵彦,“我顾得来这边,二爷是宗主,不能缺席的。”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怀里抱着的长安,赤红的身子不断被魏芙宜用巾帕擦着降温,眸光里卷着难忍。
“二爷,快去快回。”魏芙宜说道。
沈徵彦点点头,摸了把长安的额头起身走了,没多时府医和天子伴驾的太医一道赶到仰梅院为长安诊治。
半个时辰后长安退了热,魏芙宜不敢放松,躺在床上拍着长安的小身躯,看他在她胸口拱来拱去,悄悄解开衣襟,由着儿子咬了咬她。
沈府的宗祠里,头戴乌纱一身郎官喜服的沈徵达握着红绸,与举着扇子掩面的谢澜一道跪在牌位前。
他话音落下,魏芙宜感受到脚下土地被踏得微震。
怎么会这样,她分明……
不远处黑衣人御马的身影忽现,他们皆蒙着面,露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魏芙宜。
元凌示意魏芙宜后退几步,利落地拔出腰间佩剑,迎了上去。
他顷刻与黑衣人交上手,来的黑衣人约有十人,元凌武力精湛,竟能滴水不漏地将想要攻向魏芙宜的人都防下。
前头未防被人察觉,她将马绑在了一里外以掩人耳目,元凌也默契地如此做了,以致现在她都不能骑马逃走。
耳边有破空声传来,银箭簇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眼一痛,魏芙宜下意识就要躲避,眼前倏然闪出个人影来,挥剑将箭矢劈作两半。
男人松形鹤骨,一身利落的银白绣竹纹骑服清晰勾勒出身形线条,护腕束紧,腕间露出平日掩在袖中,从不示人的墨玉串来。
魏芙宜怔了一瞬,“表哥。”
沈徵彦居然来得这么快。虽说他派了人暗中保护,但未免来得也太快了。
她稍稍伸手,便抓住了他腰间的束带。
似是一种默契,他这回对她的触碰接受得很快,并不像之前那样僵硬,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趁机对他动手动脚。
沈徵彦带来的几人也加入战局,但显然那几人身手并不如元凌,格挡得有些吃力。
为首的黑衣人越过了元凌的防守,杀出重围,直冲魏芙宜而来。
沈徵彦未握剑的手将魏芙宜护在身后,另一手转剑挡住杀招。
银光一闪,绳线断,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墨玉登时如冲出束缚般,颗颗滚落到地上。
魏芙宜下意识抓住其中一颗。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顿了一瞬,但在下一刻,便毫不收劲地挥开了刀剑,电光石火间,他一剑抵上了敌人的喉咙,如握墨笔行云流水地一划,鲜血喷溅。
魏芙宜被他挡在身后,几滴血珠仍不可避免地溅上了脸颊。
湿热的。
魏芙宜收紧了手中握着的珠子。
她从来没见过沈徵彦如此狠厉的模样,上回他一人抵御,也只是防守姿态,今日却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杀招。
素来沉稳守礼的君子杀了人。
一声巨响在天空中炸开,金色的祥云图案几乎与暮色融在一处。
是云翊卫的召集信号。
被沈徵彦的人和元凌挡下的黑衣人也是各有负伤,见元凌发了信号,连忙抢马逃了。
地上仅余几人尸体,还有一地鲜血。
四周静下,沈徵彦一动未动,气息粗重,微垂着脸,不知道是在看地面,还是那散了一地的手串。
魏芙宜走到他面前。
他银白的衣袍沾了不少血,就连袍脚都沾了零星血滴,而如高山雪般俊美无俦的面庞,也沾上了飞溅的血珠,像是白玉染上了污秽。
但他面沉如水,像是丝毫不觉。剑眉沉沉压下,墨黑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冷寒,眼底死死压抑着一股冲动,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魏芙宜。
魏芙宜将刚才下意识接住的那粒珠子收好,又抽出了袖中的绣帕,轻轻按在他的面颊上。
白色的锦绸一角绣了鹅黄的连翘,顷刻被鲜红沾染。
男人垂下的长睫轻轻一颤,出奇地没有避开。
魏芙宜擦得认真,盯着血污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白玉无瑕的面庞来。
整个过程沈徵彦只是微垂眼睫盯着她,既没有呵斥她,也没有伸手阻拦,静默看着她用自己的绣帕将他的脸一点点擦净。
直到魏芙宜手往下,要去擦拭他的脖间,他才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原本带着墨玉串的腕间空空,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别擦了。”
魏芙宜抬眼和他对视,准备抽回手腕。
他修长细瘦的指节却把她的手腕收紧了。
“表哥?”
他复又松开手,抽走了那条锦帕。
锦帕触上魏芙宜脸颊的那一瞬,她身体僵住,惊讶地看着男人垂着眼,力道不轻不重地把她的脸颊擦拭干净,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
魏芙宜脸上溅的血珠很少,几不可量,不过两下便擦完了。
她下意识地去接锦帕,却见他手腕一转。
“脏了,洗净后还你。”
他声音变得凝涩,将染了血污的锦帕收进了暗袋。
魏芙宜顿住。
“魏姑娘。”身侧忽然传来元凌的声音。
元凌捡起在打斗中翻散开的紫檀木盒,以及落在沙土地上的他的玄色外袍,随意装回了木盒,盖上盒盖。
“我的外袍又脏了,劳烦你再帮我洗净。”
他走近几步把紫檀木盒递给她,魏芙宜伸手接过时,听到他压低的声音。
“顺便把东西一起给我。”
魏芙宜递给他一个眼神,表示知道了。
元凌忽地牵唇笑开了,曜黑的眼珠闪着光亮,转脸看向沈徵彦。
“沈令公,这刺客来得蹊跷,恐危及圣上安稳,先失陪了。”
云翊卫的人也在此时赶来。
沈徵彦的神色晦暗不明,只道:“元指挥使多礼了。”
元凌脸色闪出些许玩味来,应下后便带着刚赶来的云翊卫围绕此处查探。
人群散了开来,沈徵彦转向魏芙宜,“我送你。”
“等等。”
沈徵彦一顿。
只见魏芙宜忽地蹲了下去,将四散在地上的墨玉珠捡了起来,浓墨般的墨玉聚在她的手心,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沈徵彦还未回过神,眼前蓦然伸来两只手,个个圆润的墨玉珠被双手拢住,她的袖子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皓腕来。
她捧着珠子,好看的眼睛却比手中的墨玉还要明亮,“表哥,你的手串。”
沈徵彦盯着那散开的珠串,听魏芙宜继续道:“这对你很重要吧,我帮你捡好了,你别不开心了。”
墨玉温稳,君子润泽。他八岁时,父亲得了上好的玉料,亲手打了给他。就是要他习君子之仪,守礼义之道。贪嗔痴,皆为妄念。他是否成才,是父母亲眼里最重要的事。即便是祖母,也从没问过他是否开心。
见他沉默,魏芙宜捧着珠子的双手又往前递了递。
沈徵彦抬起眼来,魏芙宜看不懂他的神情,他眼中积聚的浓雾不知何时散开了,将要消散的日光重新照进他曜黑的眼眸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要将珠子接过。
魏芙宜倏地收紧了手掌。
她扬起唇,露出的皓齿粲烂,明眸里闪露一丝轻灵,“表哥的手串是因我而断,哪有表哥自个串的道理?于礼我也该串好了给表哥,方才是我粗心了。”
沈徵彦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任她将零散的珠子装进荷包中。
魏芙宜继续道:“表哥,我的马在一里外,我们过去吧?”
“嗯。”
沈徵彦低声吩咐了他的属下几句,那几个属下领命离开,他才抬步往外走。
天已略微擦黑,林中更显昏暗,二人走了一里路,终于到了魏芙宜栓马的地方。
魏芙宜将绑在树上的缰绳解开,翻身上马。沈徵彦本就是骑着马而来,但方才只有一匹马,他便牵着马徒步,眼下也利落地上了马。
魏芙宜走在前头,他骑着马落后一步。
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魏芙宜不是没有察觉到沈徵彦的沉默。虽他平日里不爱说话,即便开口也是惜字如金,但眼下却不同往日。
她又想起刚刚他狠厉的杀招,还有杀完人后隐隐压抑的神情。
一道闪电猛然劈开墨蓝的天空,雷声炸响,林中霎时间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豆大的雨点滴滴落了下来。
魏芙宜的雪青骑装顷刻洇出朵朵水痕,绚丽地绽了开来。
“表哥,落雨了,我们快些回去……”
还未说完,沈徵彦忽然开口:“前面有个山洞,先避上一阵吧。”
此处离营帐少说还有一刻钟脚程,冒雨赶回定会被大雨浇透,有山洞躲避自然比冒雨赶回强。
由沈徵彦带路,不出多时,魏芙宜便找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山洞。
进山洞时,二人衣裳已是半湿。
洞中摆了几颗大石,正中还有数条枯枝组成堆,有生火的痕迹,一旁还丢着一块火石,看来越山上看管做活的宫人们也在此躲过雨。
沈徵彦已迅速用火石开始生火。
魏芙宜则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往洞中更深处走。
这山洞不小,有人藏在洞中间隙也并非不可能,不查探清楚她不能安心。
这山洞内里九曲十八弯,藏着好几个石缝,魏芙宜一一查探,最里的石缝内里幽深,她费了好一番功夫。
待她回来时,沈徵彦已生好了火。
他坐在大石上,火光照得他英挺的一张脸忽明忽暗,银白骑装上的高洁翠竹被飞溅鲜血浸染,比火刺目,他一向喜洁,却连粗略处理都没有,只是盯着燃烧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魏芙宜在他对面的大石上坐下,手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笑容灵动地问:“表哥,你来过这儿?”
“以前狩猎时发现的。”
魏芙宜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表哥之前也和别的小娘子在洞中躲过雨?”
“没有。”
魏芙宜眼睛微弯地笑起来:“那表哥只和我躲过雨?”
一道风夹带着雨丝吹进洞中,树枝堆生起的火猛地跳了一下。沈徵彦抬起眼,眼里的火焰透过细长的黑睫倒映在魏芙宜眼里。
“是,只有你。”
“不管鹤鸣院听没听见,妾都要向陛下道歉。”魏芙宜忽然开口,牵着沈徵彦的手面向一旁静站着的谢承,
“妾本心也没有像老夫人说的那样,今日是明德长公主大喜的日子,妾散财驱邪也是为了皇家和明德好。”
谢承一眼不错看着魏芙宜。
许久,他才说,“夫人天真,谢澜心大,算不得冲撞,孩子没事就好。”
魏芙宜屈膝,“多谢陛下,有空臣妇也会亲自与明德道歉。”
“好。”谢承语气依旧平和。
如此皆大欢喜,高氏眼睁睁看着魏芙宜握住沈徵彦的手带他走,气得手抖。
“陛下,孙媳有错,都是老妇管教不严,请陛下宽恕。”高氏拄着拐杖起身,与谢承浅行一礼。
“她有错,会被关祠堂?”谢承问道。
“都是沈府的规矩。”高氏回得快。
“她有什么错。”谢承浅语,“老太太这么一声张,倒是显得促狭。”
高氏被小辈皇帝指点,面色挂不住。
“连重孙子面都没见过,怪不得没感情。”谢承回望沈徵彦和魏芙宜离去的背影,只见到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胸口怦地升起一股火。
谢承眉心一紧,又看到魏芙宜主动松开沈徵彦的手,心里渐暖。
第 67 章 第 67 章
高氏听过谢承的话,脸色一紧连连摆手:“让皇帝见笑了,老妇说的是气话。”
“那朕说的也是气话。”谢承讲话依旧温和。
谢承目送沈徵彦和魏芙宜离去后无心久留抬脚走远,高氏拄着拐杖送走谢承后,扶着绒锦抹额倚墙喘气。
沈徵彦做主与魏芙宜和离这件事,让他和沈府这几个月在朝堂被不少世家以亲眷不合的事由弹劾。
但这只是朝堂之上的言论,世家夫人谈的,都是说她不做人,从儿媳到孙媳全都和离。
倒成她的错了!
她虽然看不上魏芙宜,从庶出到相貌再到娇态,尤其是怀了长安后魏芙宜的一切举动都让她难受,但该有的体面她懂。
沈府兴她才兴,她活到现在也算是高寿,一切都以孙子和家族事业为重。
所以当沈徵彦来与她说要重新娶魏芙宜时,她不高兴也得认。
但魏芙宜……
高氏胸口闷得慌,招手让何妈妈过来帮她解开衣扣。
喘好气后,她宽慰自己谢澜顺利嫁进来了就好了,魏芙宜不是在东湖公开显露出对谢澜的厌恶吗?她旁观就是。
魏氏再侍宠而娇,只要她敢让谢澜不愉快,她有得是理由压一压她的威风:沈府与皇家亲上加亲牢不可破,她一个外姓人,就算谢澜做得不好,她也得忍着。
高氏想到这方才被魏芙宜气急的心脏舒坦些,悠然欣赏谢澜出嫁前送来的绿孔雀去了。
洞外的风吹得火焰不成规律地跳动。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倒让魏芙宜愣住,但一瞬后又转而笑起来,腮若粉桃,像是羞赧的:“我也只和表哥一人在洞中躲过雨。”
沈徵彦一怔:“你之前没同旁人躲过雨?”
魏芙宜双眼在半明半暗中亮晶晶的,看上去无比真诚:“没有,今日和表哥你是头一回。”
沈徵彦透过簇簇火焰看着她的脸,惯常地不答,眼底渐渐发沉。
又不高兴了。魏芙宜压着心中的得趣,面上熟练地对他扬起一个娇柔标准的笑。
只和他躲过雨?当然不是。
十二岁那年,她曾和一个少年在洞中躲过雨。
魏芙宜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那是她活至今日最狼狈凄惨的一日,即便说出来可以博取同情。
况且当时天黑,又是荒郊野外,更不似今日洞中有枯枝,亦无火石。她和那个少年到最后都没看清对方样貌,今日就算面对面,对方也认不出她。
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几点雨丝被风裹挟进洞,魏芙宜有一瞬恍惚飘回了那天的雨幕里。
盛春踏青,连翘开到极致,漫山遍野都覆上了鹅黄。
踏青时,幼弟故意踩坏了她编好的花环,她只好去不远处又折了只连翘。
回来时,原地空无一人。
继母姚氏之所以把她丢在山野外,不过因为魏芙宜偷偷塞钱给古琴师傅,求她认真教她。古琴师傅听了继母的吩咐,只做做样子给外人看,并不教真才实学。但见魏芙宜实在可怜,又拿出了一笔积蓄,这才同意。
那日她在昏暗山野中不辨方向,耳边狼嚎阵阵,头顶暴雨如注,举步维艰之时发现了个山洞,碰到了同在洞中避雨的那个少年。
他教会了她很多,他告诉她,其实姚氏这么做并不是完全想要她死,断手断脚,被人掳走,即便是最简单的吃些苦头,都能让她一出心中恶气。而她父亲对她不闻不问,直接助长姚氏气焰,可见其为人冷漠又懦弱。
而她回去后只需作势要闹大此事,姚氏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美名定会妥协,她还可以借此拿回亡母名下为数不多的几间铺子。
那几间铺子后来成了魏芙宜大部分的钱财来源。
虽然她也拉了他一把,他们都是泥足深陷的人。他那时已磨灭了生的意志,原打算找个广阔开朗之处赴死。
夜色昏暗,他把她送到山脚,她再三确认他不会自尽后便走了,直到最后也没看清他的脸。
只把别在发间,被雨打湿的连翘花送给了他。
连翘,是希望,新生,坚韧,是历经严冬仍肆意绽放的生命。
不过虽经历了这么一遭,她却不想再见到那个少年。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不适合再遇见。
枯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幽静山洞格外清晰,魏芙宜被拉回思绪。
对面的男人依旧一言不发,火苗在他半垂的墨眸中晃动,薄薄的眼皮盖住了眼中情绪,让人无法窥见。
清贵世家教养出来的郎君即便坐在石上,身姿也依旧挺拔。魏芙宜却有一瞬莫名地品出了几分寂寥和失落。
忆起旧事,魏芙宜心头也变得沉重,也没有心情再撩拨他。
洞中又陷入沉寂,只余洞外风声阵阵。
魏芙宜半湿的骑装已被炽热的火堆烤得半干,她走到洞口处,见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只余雨丝在空中飘。
“表哥,可以走了。”
沈徵彦睨了一眼洞外,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
下山的路上,沈徵彦一直心不在焉,甚至差点踩到坑洼处。魏芙宜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也难怪他恍神到现在。他一向为端方君子,之前只不过是将贼人伤了以击退他们,今日却一击毙命。
因为恍然,才会破天荒地默许她为他擦脸,待神智回笼,依旧恨不得离她三尺远。
天已黑透,凭着皎洁月光照明,崎岖山路蜿蜒向下处,魏芙宜辨出前方就是他们栓马的地方了。
她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倏然手臂一紧。
她被沈徵彦一把拉进了旁边草丛。
他动作很急,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蹲下,脚步一个踉跄,径直撞进了男人怀中,她下意识绷直身体维持平衡,又突然放松倒下,顺着势将脸微微一转。
柔软的朱唇轻轻擦过男人冷毅的侧脸,一触即分。
宁静林中的一道气息骤乱,扶着她的手直接顿住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托住她身体,将她扶稳蹲好。
绿草上沾了不少雨水,他们动作虽轻,仍晃动几滴雨水落下,清泠泠地顺着女子雪白的颈子滚进了衣襟深处,魏芙宜忍不住颤了一下,腰间扶着的有力的大掌立刻触电般地握紧纤细腰肢,但下一瞬迅速收了回去。
魏芙宜无辜地轻抬眼睫,面前男人在淡凉月色下更显周身气质清凌,但他微乱的气息却打破了这一切的表象。
她以口型道:“真是对不住呀,表哥。”
似乎气极,沈徵彦狭长的眼垂着不看她,薄唇抿成锐利的一条,并不搭理她。
亲一下,能气成这样。他此刻显然不同于她为他擦脸时的恍惚,看来是缓过神来了,不过气极的样子依旧有趣。
她刚想乘胜追击,他却像能听到她内心想法,薄唇轻启,无声吐出两个字:有人。
刚说完,草丛外就传来一阵马蹄轻响,听着约有十余个人,停在了魏芙宜二人蹲着的草丛外。
魏芙宜立刻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道阴寒的男声响起:“人杀干净了吗?”
如一条乌黑毒蛇,顺着脚踝缓缓爬上后背。
魏芙宜微微侧过头,想透过细小的缝隙往外看,视线却被草丛挡了个九成九。
越山的林子不似宫中有专人修剪,草丛肆意生长,生得又高又密,外头人虽看不见魏芙宜二人,但魏芙宜也别想看见外头。
草丛外人声继续响起:“禀统领,除了还有用的,其他办事不力的都处理干净了,眼珠也摘出来给赤奴备下了。”
“人呢?跟丢了?”
下属的声音忐忑得如锈了的石磨:“属、属下方才真的看到她和沈令公往此处走了,可不知为何只见到了马……”
“既然你的眼珠长着也没用,不如一并喂给赤奴。”
男人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只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却让人不寒而栗。
砰的一声,那下属将头叩得砰砰作响,“请统领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你要求的不是我,而是公子。”
下属的声音颤得更厉害,像是浑身都直抖,“统、统领,公子他……求统领救救属下……”
被称作统领的男人突然顿了一瞬,似乎发现了什么。
躲在草丛中的魏芙宜敏锐地心跳一停,忙给沈徵彦递眼神。
冷白月色打在身后的草地上,沈徵彦的脸全隐在了阴影下,英挺的侧脸轮廓在半张脸上映下更深的阴影,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魏芙宜微怔,十几个刺客就在外头,还能这么从容自若,难怪是年纪轻轻便能升任中书令的人物。
她正绞尽脑汁,对方声音骤然响起:
“那儿有个山洞,马在这儿,人必定跑不远,随我去搜!”
“是!”
马蹄声匆匆而过。
直到马蹄声消散了个干净,魏芙宜二人才从草丛中站起来。
见沈徵彦沉着脸,显然还在意方才她亲他的事,魏芙宜眨了眨眼,神情一派无辜:“表哥,我方才不是有意亲你的,你别生气。”
沈徵彦俊美的一张脸映起冷色,“不是有意?”
魏芙宜语气真诚:“自然不是了。”
秾艳昳丽的一张脸顶着清纯无辜的神情,看着这张脸任何人都很难不心软。但沈徵彦却墨眸沉沉,像磐石坚固得无法攻陷。
顶着他压迫的目光,魏芙宜坦然回望,倏地双眼微微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咬着唇犹豫万分道:“表哥,你脸上……沾了我的口脂,要不我帮你擦干净吧?被人看到误会了表哥与我有什么就不好了。”
说着就要抬起手触上他的脸,却碰到他的前一刻,被他敏捷地侧身避开。
他目光彻底沉下,蕴起无数阴云。
“我已说过多次,你不该再这样了。”
声色低沉隐隐袭来威压。
魏芙宜却似不觉,仰起头问:“表哥为何会觉得我是有意亲你?”
沈徵彦神色一顿,随后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许是未想到她如此直白,倒像是他自作多情。
她追问:“表哥?”
他漆黑的剑眉压下,眼神凌厉地看着她。
“表妹,你最好不要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
等事一了,他就不该再和她有多余的任何纠葛,一丝都不该有。
他越过她大步离开。
手指轻而易举寻到她刚刚亲过的地方一抹,他轻轻摩挲,浅浅的红瞬间化于指腹。
他带起的厉风吹起魏芙宜的发丝,悄悄地划过如蝶翼般的眼睫又轻轻落下。
把人逼急了,魏芙宜却无声轻笑,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那双漂亮眼睛在黯淡的月色下闪映着星子,露出几分锋芒来。
可是表哥,该不该的,不是你说了算的。
所以他没必要再把郑铭放在心上,让太医署多盯着些,好歹郑铭也是朝廷命官,治好他亦是朝廷的责任。
既然夫人坦荡,他不做小人,与魏芙宜安稳生活就行。
沈徵彦吻了下魏芙宜的鬓边,放她站远些。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笑了笑,问最后一个问题,“二爷去莼景院住吧,婚前再住一起,一点仪式感都没有,是不是。”
第 68 章 解药
魏芙宜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吹开牗窗,窗框推倒摆在附近的花瓶。
魏芙宜正要伸手,珐琅花瓶被沈徵彦扶正。
魏芙宜看到花瓶中的水溢到桌面,起身寻布,被沈徵彦按回怀中。
“无妨。”沈徵彦由着水滴划过桌面滴落到地上,撑住桌面把魏芙宜圈更近点。
“仪式感?”沈徵彦再次问道。
魏芙宜羽睫轻闪,微微垂首不语。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轻抖的朱唇,忽然躬身吻她,被魏芙宜抬指阻止。
染着丹红豆蔻的指甲衬得手指更白,扣在沈徵彦的唇上,力度虽轻但也足够表达意思。
魏芙宜依旧没讲话,沈徵彦端详她很久,捏了下她的颈肉,带她一并站起身后,移步走了。
魏芙宜轻吁了一口气。
反正现在长安已经出生,她没有生儿子的任务,与沈徵彦,他救她一命,她费心费力照料遇刺的他,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撵她走又强留她种种矛盾之举,在她心里都已经抵消了。
“姑娘,程监丞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从越山回来不过一日,程奉就找上门来了。
荔兰声音低了些:“可要做些其他准备?”
洁白如雪的栀子花旁,身着藕荷绣牡丹纹长裙的女子手执一把金色小剪,轻轻“咔擦”一声,如白玉的花顷刻失了生命,连带着叶在地上咕噜转了一圈,停在了女子精致的云头履旁。
纤细手臂上披着的云水蓝披帛将女子昳丽的脸衬出几缕冷色来。
“不必。”
程奉会来,魏芙宜并不意外。程义被野兽咬伤,在程奉面前定会道出是因和她有约,才遇上猛兽。
放了猛兽,却没一击即中把人杀死,徒留祸患无穷。旁人会相信她,但是程奉怎会不信自己亲儿子?以程奉的为人,如果今日不能一举毁了这门亲事,成亲之后程奉一定不会放过她,定要将她磋磨至死。
真到这个地步,她就只能——
魏芙宜没再想下去,抬步往花厅走。
花厅坐落在沈府的东侧,纷红骇绿,绿竹与蔷薇拥簇覆下大片阴影。宽敞的回廊涌进风来,檐下挂着的八角紫檀彩绘花鸟宫灯被夏日的轻风微摇。因客人到访,下人搬了青花瓷松石纹冰缸到厅内,丝丝冰气缠绕而上,更令人觉出几缕阴寒。
“见过监丞。”
魏芙宜缓缓款步而来,面色淡淡,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见一位寻常客人。
程奉已在此坐了有一阵了,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加燥动,但在见到魏芙宜姣美的容貌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看痴了,如有春风拂过。
可下一刻,他又察觉出美人脸上的冷淡,脑中瞬间想起了差点被野兽吃了的儿子,他出门前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被茶烫过的皮肉也隐隐灼痛起来,那道滚烫的茶柱令他修养了大半个月,甚至还起了几日泡,且还伤了那处!直至今日,他都没能和美人亲热一番。
这让程奉比死了还难受。
程奉的嘴角又垂拉了下去,脸上皱纹被牵动更像枯树皮了,布满干枯耷拉的脸颊。
起先对于儿子对魏芙宜的质疑,他并不太信,魏芙宜一个小地方来的女子,怎会有那样的本事和胆子?但儿子受伤后,他已是信了十成十,前仇旧恨一并算!
程奉冷哼一声,他这些日子被病痛折磨得足足瘦了一圈,本就松弛的眼皮更是压出深刻的褶皱,成了凶恶的三角状。
绘着青山翠竹的茶盏重重撂在紫檀木桌上,砰的一声脆响乍响花厅。
他本以为能看到魏芙宜惊慌又或是强撑镇定的模样,没想到魏芙宜连挂在头上的步摇都未晃一下,只淡然地看着他。
“监丞是烫伤未好,这才拿不稳茶盏?不若我唤下人来……”
“别!”
程奉下意识惊叫出声后看到魏芙宜好整以暇的神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是来羞辱她的,结果倒被对方轻松一招就炸出了底!
像是牛皮被针扎破泄了气。程奉登时更加怒火中烧,重重冷笑一声:“魏芙宜,先前看在婚约的份上,给了你几分面子,没想到你倒是胆大包天。”
“监丞何意,我不明白。”
“哼,我知道没有证据你不会承认的。不过那又何妨呢,你日后要嫁进程家,程家的人信,不就行了吗?”
说完这话,程奉心定了不少,似是找回了掌控权,眼神变得轻蔑:“我知道,你一直幻想着有公子哥愿意娶你,可你也不想想,他们愿意为了你跟我交恶么?说到底,美色抵不过权势和面子,你该想明白,只有我,愿意娶你做正室。以你的家世,给他们做妾都不够!”
魏芙宜面色冷了几分。
世家中唯有沈家有不许纳妾的家规,因祖辈出过宠妾灭妻之事,险些毁了家业和清名。这也是魏芙宜为何选中沈徵彦的原因。换做旁人,未必肯以正室聘之。
见魏芙宜没说话,程奉心想定是戳到了她的伤心处,不禁带上几分胜利的愉悦:“其实以你的家室,给我做正室也是远远不够的。”
魏芙宜站在花厅中,身姿挺拔如花厅背靠的青竹,她缓缓道:“监丞没有证据,就污蔑于我,心存怨恨。我虽身世低微,但人贵自重,刚气不可折,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我会禀明姨母,再修书给宁州的父母将婚书和聘礼退回。”
“作罢?”程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浑浊的眼睛全是邪气玩味:“魏姑娘花容月貌,本监丞实在爱惜得紧,不忍释手。若你不识抬举,尽管告诉你的姨母,只要本监丞坚持要娶你,你看看你父母会不会退婚书?你的姨母手再长,还能越过父母做决定?若真可以,她怎不早插手?”
魏芙宜眼底阴沉。程奉平日自大又糊涂,但并不是心智全失。
“本监丞谅你远嫁孤独,这不,为你多寻了位姐妹,前几日下人来报,庄子里的外室有了身孕。”
魏芙宜身后的荔兰面色大变。
程奉笑得更得意,整张脸如一张揉皱的枯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痕,“有了身孕做外室着实是委屈了点,更何况她好歹也是个良籍女子,虽沦落过几日秦楼楚馆,但她可是卖艺不卖身的,身份也不比你低贱多少。我打算将她正式纳进府中,日子嘛,便在你过门前半月吧。”
程奉语气轻松,脸上的惬意如掌生杀大权。
“等日后产了子,也不必抱到你跟前,你年纪轻,养不来。届时将她抬为平妻,如此也算是嫡子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谁家会在正室过门前半月纳外室入府?到那时全盛京都会将魏芙宜视为笑柄!荔兰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程奉。
她死死瞪着程奉,怒道:“监丞以正室之礼聘我家姑娘,如今怎能这般羞辱我家姑娘!你一开始不将人纳进府,现在又要抬做平妻,就不怕外人笑话吗?”
程奉洋洋得意地挑起眉,他自然不会把外室抬为平妻,只不过借此羞辱魏芙宜罢了。见魏芙宜的婢女怒不可遏,料想她心中也定是如此,只不过面上装得好。
如今既已彻底撕破脸面,程奉索性也不装了,得逞笑了起来:“外人又能耐本监丞如何?魏芙宜,我劝你别挣扎了,我稍稍动个手指就能折磨得你生不如死。眼下你跟我低个头,认个错,提前圆房,把我伺候舒服了,进门后主动再把你那陪嫁丫头收了房,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荔兰气得就要冲上去,被魏芙宜挪动一步拦住了。
“监丞,”她眼中锋锐如寒星,嘲讽地牵了唇角:“你今日专程上门就是为了羞辱我?国子监是博文约礼,经明行修之地,监丞不忙着为圣上作育人材,反倒来沈家说这些粗鄙之语,未免不够妥当吧?”
“还是说监丞年事已高,不宜过于劳累?”
程奉有一瞬间被呛住,年老和在国子监被刻意忽视是他心内的痛点,而身份寒微的魏芙宜怎敢直截了当地戳穿!程奉气得脸上发红,疾言遽色起来:“本监丞在国子监为官多年,从未有失,何时轮得到你这低贱之女说话?”
魏芙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话说至此,依礼退婚是完全不能了,程奉不会放过她。那便只能另寻他路了,所幸魏芙宜对此道并不陌生,由小自大,她因不能走正道而寻过太多他路了。
她懒得再听程奉自大粗鄙的言语,抬手唤人来送客。
“监丞,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程奉也没兴致再留,轻蔑道:“嫁衣这几日就送来,准备好和本监丞成亲吧,魏姑娘。”
程奉走后,荔兰焦急问道:“怎么办,姑娘,难道当真要……”
魏芙宜半张脸掩在光影下,双眸里的秋水此刻冻成了冰刃。
“先回房吧。”
魏芙宜带着荔兰刚走出花厅,回廊处如鬼魅般地忽闪出一个身影来,也不知在此待了多久,吓得荔兰险些惊叫出声,魏芙宜也是一颤。
闻风低眉躬身作揖:“魏姑娘,玉竹院有请。”
玉竹院,是沈徵彦的院子。
沈徵彦怎会请她去他的院子?
魏芙宜倏地想到被他收进袖中,染了血的连翘锦帕,他说会洗净了还她。想来今日请她过去,是要还帕子的。
沈徵彦自然不可能把将女子锦帕这等极为私密之物在外头还给她,若被人见到,岂不是毁了他的清誉?因此他才迂回地派人来请。
魏芙宜心中转了几转,瞬间想明了来因去果。
沈徵彦是为了避嫌,她魏芙宜可不会。
魏芙宜笑得和善又温婉:“我先回院一趟,便立刻赶过去,烦请表哥稍等片刻。”
沈徵彦虽待人淡漠,但一向谦和,他的下属随了他,自然也是这个作风,闻风没说什么,只爽快应了下来,回去复命了。
踏入玉竹院已是一炷香之后,闻风似乎有其他要事,来接待魏芙宜的是一个未见过的下人。
玉竹院与花厅同靠一片竹林,但不同的是,玉竹院青竹更繁盛亦更茂密,有书上所言的茂林修竹之韵,清微淡远。
但除了背靠的翠竹外,院中没有植任何花卉,清寂简静,如院子的主人般。
一房住一个院子,里头又分了几个小院,但玉竹院只沈徵彦一人居住,很是广阔。魏芙宜走在石子路上,经过了一个小院。与其余小院不同,其他小院虽无人居住,却也命人打扫维持洁净。但这个小院——
深色板正的紫檀木门紧闭,上头挂着一把铁锁,沾了不少灰,似是尘封已久,高大的院门覆下阴影,沉重的压迫感直冲而来。
魏芙宜多看了几眼,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座小院。
这座尘封的小院离沈徵彦的起居处很近,走过一段白墙黛瓦下遍植翠竹的鹅卵石小径,就到了沈徵彦的起居之所,匾额字迹遒劲而端正,上书寄雪斋。
魏芙宜心中默念一遍,跨进院门。
靠门处立着一紫檀照壁,行遮蔽之用,后屋光景被遮得严严实实。上雕巍峨峻峰,飞流瀑布,手艺巧夺天工,宛然在目。令人注意的是,其上以端正的小楷刻了文字,几乎占满照壁。
魏芙宜走近粗略一看,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再扫到另一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密密麻麻。
刻着的字边缘有些模糊,但高处的却格外清晰,像是被还未长成的稚童用手指抚摸过千百次。
魏芙宜盯着这块照壁,忽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照壁以木为料,沉雄而华泽,却有千斤重。
绕过照壁,毫无疑问,沈徵彦的小院极具韵味和书卷气,如他性子般沉稳睿明,却毫无生机。
唯一具有生命力的,是屋前的一棵郁树,枝叶扶疏,葳蕤得与整个院子格格不入。
是一棵连翘树。
他也喜欢连翘?魏芙宜有些意外,连翘花色嫩黄,朝气蓬勃,任谁都不会觉得与沈徵彦有丝毫关联。
紫檀刻山水屋门敞开,男人坐在屋内,他今日着了件月白锦袍,指骨分明的手执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未汇在书上,而是飘落在地上的栽绒团花毯上,棱角分明的脸下颌微微紧绷,面沉如水。
听到她走近的声响,墨眸才重新聚焦,他将书卷合上,修长的手指细致抚平后,才放到身旁桌案上。
“表哥。”
“嗯。”
沈徵彦起身,在靠窗一侧的置物架上取出锦盒,“你的帕子我已命人洗净。”
他顿了顿,“我去时你不在院中,不知是否是你珍重之物,只好请你过来一趟。”
魏芙宜接过,又随手放在身旁的桌案上,“表哥知道我去了花厅。”
语气并非疑问。
“你院中下人说的。”
“表哥知道我去见谁吗?”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缓慢答道:“知道。”
魏芙宜再进一步:“那表哥,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魏芙宜不知道闻风在外头待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又会否告知沈徵彦。
沈徵彦长睫垂下,微微抿唇不语。他这幅神情,魏芙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背过身,颀长身形如巍峨山峰对着魏芙宜,语调冷了下来:“我还有事,拿了帕子便回吧。”
下一瞬,身后传来的冲力撞得他身形一晃,属于女子的清甜香气顿时顺势缠绕而上,不容拒绝地将他裹住。
他的腰腹被紧紧抱住。
“表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沈徵彦话音才落,赫峥拔剑落在魏廷的颈旁。
“沈徵彦,你不敢杀我的。”魏廷歪了下头,语气依旧稳定,“带我去见小林氏,我有话要说。”
沈徵彦想到小林氏,低头看向被蒙住眼睛的魏芙宜。
没等魏芙宜讲话,魏廷唇角忽而溢出一口血。
家仆太医纷纷奔走解救魏廷时,魏笙和谢承一并走出。
等魏芙宜扑到魏廷耳边求他讲话时,已经晚了。
第 69 章 第 69 章
魏芙宜跪在地上,眼看着魏廷唇色变紫,一瞬间胸口交叠泛起恶心与迷茫。
她想到的并非父亲即将亡命于她的婚宴,而是她的母亲:小林氏若没了父亲口中所谓的密药,会死。
她没有办法。
“醒醒,求你醒醒。”魏芙宜撑着魏廷的肩膀,用尽力气去摇。
直到两只手腕一道被握紧,魏芙宜回首,看到沈徵彦覆在她身子上方,一脸严肃。
“夫人不慌。”沈徵彦用力一提将魏芙宜拉起,把她推给一旁紧张候着的春兰。
“王院使,烦请看一下魏大人,郭太医,请与沈某一道去观荷院。”
沈徵彦说着,低睫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魏廷,抬眸注视站在他面前的魏笙。
魏笙被盯得胸口发紧,他答应配合沈徵彦除掉大林氏时,沈徵彦曾问他是否有越过长兄魏璟成为魏府家主的意向。
他没否认,之后沈徵彦表示愿倾力支持他。
但他没有动过害死父亲的想法!
魏笙脊背发凉,恐怕沈徵彦误解是他所为,连忙蹲下来试图抢救父亲。
旁观的魏芙宜听的心惊肉跳,虽然寥寥几句,但也足够她理清来龙去脉,这两人一个是跟了沈徵彦多年的暗卫,一人是太后那边的探子,大概是同时探查小皇子和遗诏的下落时产生了情愫,不过女探子先查到了消息打算回京禀报太后,结果被沈徵彦截下,严刑拷打出了小皇子的下落,而何堂知道若在沈徵彦手里,女子必死无疑,所以冒险前来相救,打算一起私奔,结果在这里被沈徵彦抓住了。
其实处理叛徒不是大事,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实在不是她一个商户女应该知道的。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皇上上位名不正言不顺,有传言说三年前宫变时先皇其实留下了遗诏,和当年刚刚出生的小皇子一起失踪了。但传说猜测是一回事,真相如此又是一回事,关键这信息岂不是说镇北侯对太后和皇上有反心?
她,现在知道了镇北侯的谋逆之心!她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果然就听那沈徵彦轻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子道,“很抱歉,我只相信死人。”
魏芙宜:……
这万恶的皇权社会,草菅人命!
女子大概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不过是赌沈徵彦对何堂的一份旧情罢了,如今行不通,哑着嗓子道,“何堂跟了你七年,忠心耿耿,也立下过汗马功劳,何况我查到小皇子下落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你放过他,我任你处置!”
沈徵彦垂眸看着何堂,轻声道,“所以我亲自来送他。”
女子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破口大骂,“沈徵彦,镇国公和你的兄长们热血英雄,皆是忠义之辈,却生了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奸佞之徒,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去见他们!”
沈徵彦神色无波,但即使被绑在五米开外的魏芙宜也感觉到了他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戾气。
“所以他们都死了。”沈徵彦淡淡说完,紧接着白光一闪,何堂颈上霎时多了一条血线。
何堂脸上却没任何怨怼,只是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发出艰难的气音,“不,不要这么说,侯,侯爷他不是无情……之人。”
他望着沈徵彦眼神悲伤,“侯爷,我,先走一步,”又看向女子,“在下面等……你。”语罢脑袋垂落,眼里的光亮彻底消失。
“阿堂!”女子凄叫一声,悲痛的看向沈徵彦,“沈徵彦,我诅咒你也和爱的人生离死别,没有善终!”说罢撞上沈徵彦手中的刀,扑在何堂身上自尽殉情。
劲装少年气的不轻,“呸呸呸,胡说八道,你才不得善终。”
沈徵彦却露出一个说不上来的笑容,似乎是细细咀嚼着女探子最后的话,“生离死别,不得善终,说的不是挺对。”语气竟颇为赞同。
劲装少年不满,“侯爷!”
沈徵彦却没再说话,只是摘下手腕上的珠串,仔仔细细的将那颗新雕的珠子串上去。
魏芙宜盯着那串颜色不一,有新有旧的珠串,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颠公不会是杀一个人就雕一颗珠子穿上去吧,她看着那长长的珠串,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了?
果然沈徵彦踱步过来,“你怎么到的这里?”
魏芙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不让她走了,大概以为她是其他人的探子或者刺客。于是连忙道,“民女本和人约好了去清风阁,不想半路遇到吴国舅拦截,慌不择路就往山里钻,就阴差阳错跑来了这里。”
沈徵彦挑眉,“阴差阳错?”
魏芙宜使劲点头,她真的不是什么刺客探子!!就是赶巧!
“侯爷,”劲装少年将一只袖箭递给沈徵彦,“箭上有毒。”
那是刚刚对方绑她时从她手臂上卸下来的。
沈徵彦拿起那支袖箭,盯着箭头眯起眼睛,再次重复,“阴差阳错?”
魏芙宜道,“总要有些保命手段。”
劲装少年已经将她的随身包袱打开,看着地上一捆袖箭、几包调料、毒药解药瓷瓶若干,甚至还有一套木质碗碟。
沈徵彦眯起眼睛。
魏芙宜弱弱的道,“民女习惯未雨绸缪。”谁规定逃跑不能舒服点了?
沈徵彦问,“换做你是我,会信吗?”他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魏芙宜使劲点头,“信!您看我这实在不是做探子的样子。”
沈徵彦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那一堆毒药和袖箭上,笑道,“普通姑娘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
魏芙宜绝望,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太过惜命而丧命。
沈徵彦摩挲着腰间的刀,刚刚他就是用这个杀的叛徒,见他有拔刀的迹象,魏芙宜飞快道,“牛马令!”
沈徵彦手一顿,“什么?”
魏芙宜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牛马令,我娘曾给北疆运送粮草,镇国公赐下牛马令。”
自古商人要把生意做大都要有靠山,许倾蓝的靠山就是镇国公,她长期为边关筹措运送粮草,当然许倾蓝能在一众商人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找到了古时失传的木牛流马机关图,镇国公因此赐下一块牛马令,表示若真遇到问题,可以提三个合理要求。
许倾蓝去世后,这个令牌就到了她手里。
“你娘是谁。”
“许倾蓝,许娘子。”魏芙宜道,“不知侯爷是否可以替镇国公履行这个承诺。”
沈徵彦忽然一笑,“相信我父亲赐下令牌,说的应该是满足合理要求,但你窥探朝廷机密,犯的是死罪,你觉得我免你死罪合理吗?”
魏芙宜忍不住想骂人,刚刚她说要去旁边等,他把她绑在这儿,现在说她窥探朝廷机密?
况且,那是朝廷机密吗?那明明是他准备谋逆的机密。
可是对方刚刚亲手杀了一个人,魏芙宜只能怂怂的给自己辩解,“怎么能是窥探朝廷机密,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小女子,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朝廷机密,说出去大家还当我疯了呢。”
沈徵彦低头看她,“你还想说出去?”
魏芙宜:……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峰回路转,魏芙宜精神一振,“您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合理的。”
沈徵彦盘着手腕上的珠串,漫不经心的道,“舌头割了。”
魏芙宜:……她就不应该相信这颠公。
“光割舌头好像不行,你应该识字,手也剁了吧。”沈徵彦想了想,“哦,眼神也能示意,眼睛也刺瞎。”
见魏芙宜不说话,沈徵彦反问,“怎么了?这几个要求不合理吗?”
合理你奶奶!
“侯爷,”一个八尺大汉出现在旁边,“山下有人来了,确实是吴国舅的护卫,不少人被毒虫蛰伤了。”
沈徵彦“嗯”了一声,“沈天沈地。”
魏芙宜懵了一下,为什么要沈天沈地?这颠公又想干什么?
难道杀人之前还要祭拜下天地?不过想到他杀一个人都要雕一颗珠子,再祭拜个天地好像也不奇怪,魏芙宜正防备着,就听旁边两个长相相似的大汉异口同声的开口,“属下在。”
魏芙宜:……可真是好名字。
沈徵彦道,“处理一下。”
那两位壮汉听命去收拾尸体,沈徵彦回过头看着魏芙宜的表情,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你倒确实应该沈天沈地。”
说着掏出匕首,在魏芙宜还没反应过来时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
魏芙宜浑身一松,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多沈侯爷?”
“不客气,”沈徵彦道,“他俩手脚不利落,多一具尸体不好处理,所以先劳烦你自己走下山了。”
魏芙宜:……我真是沈沈你啊。
沈衍突然笑起来。魏兴德认真的打量着魏芙宜,惹了这么大的事儿,却依旧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便是他精心培养的儿子都没有这份跟他对抗的魄力。
魏芙宜拿起茶壶填满魏兴德的茶杯,笑吟吟道,“爹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的被吴国舅掳走,生死存亡之际弄死了他,魏家该如何收场?”
“弄死……”魏兴德心又开始突突,哪个闺阁千金能轻描淡写的说出弄死人这种话,对方还是无人敢惹的吴国舅……
结果就见魏芙宜一抬手,袖中一只短箭飞出,干净利落的扎入窗棱……然后笑眯眯的道,“爹您应该知道我这人从小惜命吧,所以我娘给我弄了不少保命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头上的发簪,轻轻一旋,三尺长的钢针冒出来。
魏兴德看着钢针上幽幽的蓝光,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好吧,他信了,他这女儿真能做的出。
魏兴德深吸了两口气,缓了语气道,“这件事你真的多心了,爹没有那样做,虎毒尚不食子,爹就算利欲熏心,也没有丧心病狂到找人来糟蹋自己女儿的地步。”
魏芙宜却道,“我知道不是爹做的,但这件事是魏柔做的,刚刚爹也说了,女儿家立世,一靠娘家,二靠婆家;那反过来如果女儿犯了大罪,娘家能撇开吗?您这个做父亲的能置身事外吗?我是,魏柔也是。”
魏兴德无言,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于这件事是魏柔做的,大概潜意识里他也明白魏芙宜进宫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沈氏母女,他意外的是魏芙宜对这件事的处理。
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大女儿有的不仅仅是手段。那么大的事情,她清楚的知道真相,却没有在沈氏和魏柔面前露一点,反而从他这个根源上解决,这是一种大格局的意识,这样的格局,有些人要经过多少年的摸爬滚打,头破血流才能明白,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做到,可她才十七岁。
魏兴德是个精明的商人,在意识到魏芙宜的能力后,立刻换了态度,从敷衍哄骗变成了谈判,“那你要什么?”
魏芙宜道,“我不进宫。”
“好!”比起面对沈氏不断念叨时的思量和犹豫,这次魏兴德答应的极其痛快。
毕竟他已经见识到了魏芙宜的杀伤力,只是动了将她送进宫的念头,她就想搞垮魏家的藏珍楼,若真不如她的意,怕没两个月,魏家九族都得跟着玩儿完,虽然他觉得她可能是在吓唬自己,但魏兴德不敢赌,毕竟藏珍楼的房契她真的卖了,她身上首饰都带毒也是真的。
魏芙宜道,“和李家退婚之事,听我的。”
魏兴德愣了一下,“你要和李家退婚?”
魏芙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爹不是说了吗?强扭的瓜不甜,并且觉得妹妹嫁过去对魏家的助益最大。”
魏兴德讪讪道,“之前是爹做的不对,你若还想要这门婚事,爹会支持。”
“不必了。”魏芙宜无所谓的道,“二妹妹喜欢,让给她好了。”她冠冕堂皇的道,“我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也知道牛劲不齐乱拉套,多少家族的衰落都是从兄弟阋墙开始的。”
“姐妹争一夫,不仅说出去让人笑话,若我们互相别起苗头,爹爹您最后可能谁的光都沾不上。”
看着他眼底的恶劣,魏芙宜多少明白这位应该没有了杀她的打算,只是不知道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还是因为知道她有牛马令之后才决定网开一面。
不过魏芙宜也没心思深究,踉踉跄跄的跟在几人身后从另外一条路下了山。
到了山下,沈徵彦吩咐劲装少年,“小六,去把魏家的马车牵回来。”
魏芙宜连忙道沈,“多沈侯爷。”虽然她自己也有法子解决,但沈徵彦出面事情就简单多了,就算吴国舅找去魏府也不怕。
魏芙宜刚觉得这一场惊吓也不算白受,就见沈徵彦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不必,毕竟是要做我侯府主母的人,岂能容他放肆。”
魏芙宜:……
这人怎么这么可恶啊!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这是侵犯隐私知不知道!
然后又反应过来,好像明镜司就是专门侵犯别人隐私的。
可恶!这万恶的皇权社会!
一碗碗药混着糖粉喂到小林氏口中,直到小林氏呛得咳嗽一声,魏芙宜的眼眸才亮起来。
“真的有用。”魏芙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着小林氏脸色渐渐恢复一点红润,她捂着脸,竭力克制情绪。
再回首,她起身向沈徵彦行礼道谢。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沈徵彦看出魏芙宜平静压抑的容颜下激动的情绪,心宽下来的同时不得解。
她不是向来对他有脾气就发,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怎如今变得这么生疏,还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沈徵彦与太医嘱咐几句后续的用药后,与魏芙宜一道坐在小林氏身旁。
他抬手摸了摸魏芙宜的额头,一手的汗。
“沈大人,往后好好待芙宜,老妇求你。”小林氏握住沈徵彦垂落在一旁的手,语气衰微又恳切,“老妇的身子撑不得多少时候了,最担忧就是这个女儿。”
“好了娘,别说丧气话。”
“岳母所言,女婿记住了。”
沈徵彦的声音与魏芙宜的话音一道响起。
魏芙宜抬眸看向沈徵彦,唇瓣轻抖间,听得沈徵彦与小林氏说,“岳母可否记得自己与江南姚氏有和牵连?”
沈徵彦方才翻过姚氏的家谱,发现他们虽曾风光一时,但很多族人英年早逝,都死于同样的怪病。
看魏廷留下的手稿,沈徵彦有大胆的想法,小林氏不姓林,是姚氏的族人,可若如此,小林氏乃至魏芙宜,都可算做南缙的遗臣。
在上京,按律法,一旦发现支持南缙复辟者,定斩不饶。
第 70 章 第 70 章
沈徵彦才动此念头又觉不对。
从得知妻子不是魏窈而是魏芙宜起,他意识自己到从前对小林氏存在极深的误解。
此后他与小林氏交谈几次,得知岳母是广陵郡人,小官户出身。
听小林氏的口吻,若非她的父亲为她的弟弟筹集娶媳的聘礼,她当初不至于那么匆忙,就被父亲嫁给到广陵做钦差大臣的魏廷。
如此看来,林家与一度威震江南的姚家风马牛不相及,看魏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姚家族谱,里面记录的痼疾恐怕也不止有姚家个例。
沈府虽和江南姚家没有直面冲突,但从他得知的情报里,姚家一直试图推翻大缙对江南的统治。
沈徵彦望向一直被魏芙宜服侍的小林氏,见她被药辣到流泪,启口问一句:“与岳母从前用的药,有不一样的味道吗?”
“应是这个。”小林氏撑着泪眼看向沈徵彦,“多谢女婿,去魏府拿药,魏家大郎会不会生气?”
“轮不到他生气。”沈徵彦语气平静,“魏璟吗?当初他出言伤害夫人时就该有这等觉悟。”
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怔了一下。
魏兴德变为友军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十分顺利。
没过几日,忠勇伯府,松鹤堂。
李亦宸跪在老夫人面前,一脸倔强,“求祖母允我跟魏芙宜退婚。”
李老夫人眸色沉沉的盯着他,“因为那个魏柔?”
李亦宸坚定的道,“是,孙儿只想娶她。”
三太太帮腔道,“母亲,咱们又不是跟魏家退婚,不过是把大姑娘换成二姑娘,实在是那魏芙宜骄奢跋扈,配不上宸哥儿,母亲为何不允?”语气中竟带了些埋怨。
老夫人被她气笑,“配不上?当初你们收许娘子送来的好纸名砚,大儒拜帖的时候怎么不说配不上,哦,现在飞黄腾达了,开始嫌弃人了?”
李亦宸脸涨的通红,三太太却是不服,“当初宸哥儿努力上进,魏芙宜既然和宸哥儿订了婚,自然也该跟着一起上进才是,如今宸哥儿已经是探花郎,可是你看看她呢,还是不学无术,草包一个,这怎么能怪我们宸哥儿。”
李老夫人冷笑,“你见过魏芙宜?你亲眼看到她不学无术了?”又看向李亦宸,“还是你亲眼看到了?上次我让你去见人,你倒好,阴奉阳违!”
李亦宸道,“既然不喜欢,孙儿不想给她无谓的希望。”
李三太太也嘟囔,“我怎么没看到,就看她对魏太太那跋扈劲儿就看出来了,真要娶了她,以后进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还有,就因为魏太太没及时给她拨月例银子,她便直接卖了藏珍阁的房契,这种不知轻重的儿媳妇儿,谁敢要。”
李老夫人只觉得无力,二十多年前,李家还只是普通军户,大儿子二儿子能干,大儿子升为总旗后,上峰给兄弟俩说了媒,千户官的一对姐妹花,一个爽利大气,一个精明能干,想着三儿子聪慧但体弱,她千挑万选,选了秀才之女张氏,就是看中了她老实听话,这样不管是三房内帷还是妯娌之间,都能和睦相处,却不想老实人得了势倒是比谁都张狂起来了。明明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却还自以为是。
她已经懒得再理会三太太,看向李亦宸,“你也觉得魏芙宜跟外面那些人说的一样?”
李亦宸没说话,显然是默认。
老夫人问道,“为什么许娘子在世的时候魏芙宜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传出,她三年不在京城,回来不过短短几日,骄奢跋扈,不学无术的名声就传的到处都是,她甚至没参加过一场宴会,你好歹是探花郎,这点事情你想不明白吗?”
“祖母的意思是,这事儿是魏太太和二姑娘做的?”李亦宸道,“您对她们有偏见,魏芙宜对魏太太的态度很多人都瞧见了,魏太太从来不敢管她,这也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继母,起码的尊重总该有。”
“而且若照您这么说,这几日外头传二姑娘的话也特别难听,狐媚之类的就不说了,还说她珠胎暗结,与多人有染,这事儿是不是就是魏芙宜干的?”
正是因为这个,李亦宸不忍心爱之人受委屈,才下决心快刀斩断麻和魏芙宜退婚娶魏柔。
李老夫人怒道,“怎么可能!”
李三太太嘟囔道,“怎么不可能?前些天的事情都传遍了,还说什么跟镇北侯在一起,也就骗骗外人,我看就是欲盖弥彰,荣昌街那么多人看着吴国舅追上了她,说不准就是她自己没了清白,所以就要把柔儿的名声也毁了。”
李老夫人闻言气的胸脯起伏,怒道,“张氏,你也是女人!张口就毁女儿家清白,其心可诛!”又问,“若不是魏芙宜有本事,镇北侯为何要帮她遮羞?镇北侯可不是随便帮人的人。”
李三太太自然说不上来,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寸步不让,“如果不是她真的出了问题,为什么那魏兴德突然着急提婚期?而且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换二姑娘,昨儿我去又坚决不同意,可见是那魏芙宜出了什么丑事,怕砸手里。”
三太太越说越觉得是,打定主意不管老夫人如何反对,必不能娶一个无才无貌,还失了贞洁的女人回来委屈她宸哥儿。
李老夫人瞪着她,“你去魏家退婚了?”
三太太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色厉内荏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宸哥儿的婚事,我为何不能做主?”
李老夫人看着李张氏油盐不进的模样陡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对尚算聪慧的孙子做最后的努力,“魏芙宜因为守孝耽误了婚期本来现在就该议亲,若真如你娘所说出了事,魏家还敢将魏芙宜嫁进来难道不怕得罪我们李家?”
“你说我对二姑娘有偏见,试问哪个正经姑娘会引诱自己姐姐的未婚夫?”
李亦宸急急辩解,“她没有引诱,是孙儿对她一见钟情。”
“祖母,前年我游学上柳,曾亲眼见她不辞劳苦为灾民治病,还带头捐银子帮助灾民修房施粥,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品性不好?”
李老夫人疑惑的皱起眉头,“你确定是魏二姑娘?你跟她说话了?”
李亦宸怕李老夫人又说魏柔有意攀附,急忙道,“只是远远一瞥,虽然粗布简衣,但难掩丽质,灾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只叫她女神医,后来孙儿还是从一大户下人口中得知是魏家姑娘。”
李老夫人却觉得这更像是魏芙宜做的事,她这六孙儿从小聪慧,她自然也是尽心尽力给他挑媳妇,比起他们未婚夫妻未曾见过面,她和魏芙宜却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魏芙宜在上柳守孝三年,她外家是杏林世家,你怎知不是魏芙宜,而是二姑娘?”
李亦宸觉得老夫人实在是无理取闹,“许娘子老家在上柳,魏家的祖宅也在上柳啊,当年二姑娘和魏老爷回乡祭祖,回京时孙儿恰巧与其结伴,孙儿亲眼见她手捧医书,日夜不辍,孙儿确定是她。”
三太太也道,“就是,魏家太太可是出身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怎么也比许娘子那个商户女教出来的好。那魏芙宜字儿都不一定认识呢,怎么可能会医术。”
李老夫人直接无视三太太这个糊涂蛋,教李亦宸,“魏太太确实出身书香门第,但她因父罪充入妓坊,七八年里受的都是取悦男人的教导,早就移了性情,绝对不适合做当家主母。”
看她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了,跟着慕兴德一回来,许娘子就退位让贤,甚至没找过她麻烦,贱籍脱籍立刻成了豪商家的正头娘子,前头的姑娘还不用她管,多好的一副牌,但凡稍微聪明点,对待魏芙宜给几分真心,让魏柔姐弟和魏芙宜守望相助,不仅魏家能更上一层楼,许娘子也会成为魏柔姐弟的助力,偏偏她小家子气的整天吹嘘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只想着跟许娘子斗法,处处要压人家一头,偏偏又压不过,便频频使昏招,还觉得别人都看不出来。
老话说,买猪看圈,她不相信目光短浅的魏沈氏教出来的女儿能上得了什么台面。
李亦宸却不明白她的苦心,只坚定的道,“孙儿这辈子非二姑娘不娶,若祖母逼我娶魏芙宜,那我立刻申请外放,至少三年不会回京,也不会认她这个妻子。”
李老夫人听到他的威胁,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要退便退吧,别糟蹋了人家魏芙宜,只是记得你们今天说过的话,将来家宅不宁,仕途不畅时,不要怨我未曾给你们打算。”
李亦宸迫不及待道,“多沈祖母。”
有了李老夫人的首肯,三太太退婚时便理直气壮了许多,为了防止魏芙宜赖着不退婚,还先放出了风声,不是李家想退婚,实在是魏芙宜德行有亏。
没过几日,魏府挂了白幡,魏氏宗族的家主死了。
没人追究魏廷是否中毒,魏璟巴不得父亲早点死,只不过他没想到魏笙这个庶弟竟敢与他夺宗主之位。
沈府由着京兆尹府查了,如今的府尹带着仵作下的定论,“魏廷死于癫痫。”
观荷院里,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没有回魏府奔丧,听说嫁人的二姐在灵堂抱着大哥哭,边哭边骂她与小林氏气死了父亲。
二姐和大哥都是大林氏的子女,父亲死母亲被下堂,他们在魏家的宗族里渐渐没了声望,眼睁睁看着宗主的位置被魏笙夺走。
魏芙宜依然没有哭,她只记得魏廷说娘亲是姚家人,有天生不足的疾病。
还有什么血肉入药,魏芙宜一下子想起沈徵彦,当初他就如此治她的病。
举起刀对向自己的手腕时,魏芙宜的手一下子被攥紧、拧劲,直到刀被迫跌落地上。
一身乌纱道袍的沈徵彦将刀踢远后,把魏芙宜搂在怀里。
“想亲自割肉入药?”
“是。”魏芙宜回道,嗓子沙哑。
“会疼。”沈徵彦见魏芙宜目光仍看向刀,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言。
“可是我怕之前的汤药有缺失,我怕娘亲死。”魏芙宜说着,忽然想到沈徵彦在她昏迷的时日同样执着取心头血入药,眸光渐凝。
“很疼,是不是?”魏芙宜抬眸看向沈徵彦问道。
“不疼。”沈徵彦看出魏芙宜想问什么,如此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