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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莲花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71 章   咬


    魏芙宜轻叹口气。


    剜人血肉怎可能不痛,她没想到生儿子时会昏迷那么久,但凡她有一点意识,都不会允许沈徵彦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救她。


    可是,她同样没想到,父亲能为了母亲做到这些。


    想到已经入土为安的魏廷,魏芙宜攥紧衣裙的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娘亲的用药若真要用人血肉,她还能求谁?


    魏芙宜推了下沈徵彦,好巧不巧软白的手落在沈徵彦仍需调养的胸膛。


    沈徵彦喉结一滚,握住魏芙宜的手,指缝相扣。


    怎么办。魏芙宜在心里纠结,唇角轻动,却没有讲出口。


    沈徵彦看在眼里,乌眸里闪过一丝异样。


    云苓听到消息气的要死,“明明是他们理亏,还要给我们扣罪名。”


    魏芙宜小心的给草药松了土才笑道,“多正常的事,气什么,之后他们这话怎么说出来就叫他们怎么咽回去。”


    魏兴德消息比她更快,于是当三太太捧着庚帖和信物上门时,魏兴德直接将人挡在了门外,“三太太,我家大姑娘为母守孝三年刚刚归京,如何就德行有亏了?要真有证据,拿出来,否则以后所有人都有样学样,明明是自己想要背信弃义,却空口白牙污蔑姑娘,谁家姑娘还敢订婚?”


    三太太意外的看着魏兴德,她以为这次定然十拿九稳,最多也是在魏芙宜那儿有些麻烦,没成想第一个阻碍竟然是魏兴德,沈氏难道没跟他说他们退婚是为了娶柔姐儿吗?


    沈氏在内院听到消息本来满心欢喜,魏芙宜终于要被退婚了,匆匆赶来却看到魏兴德发怒拒不退婚一幕,心中焦急,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老爷。”


    魏兴德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小厮道,“请夫人回去,未经允许,不得出门!”


    魏兴德此刻是真的恼怒,他承认,他之前更偏心魏柔,和魏芙宜谈过之后,即便知道这事儿魏芙宜吃亏,心中后悔也还是同意了她的意见,算是让两个女儿都得偿所愿,可是对比魏芙宜的大气又精妙的阳谋,沈氏和魏柔的阴狠让他心生寒意,在镇北侯替魏芙宜撑腰后,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名声会不好,便干脆添油加醋,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以此逼李亦宸心疼,还顺势将罪名栽赃给魏芙宜给李家递上退婚的把柄。


    哪怕她们只是单纯的撺掇李亦宸呢,魏兴德都没这么心寒,可她们却选择了陷害魏芙宜,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对姐妹更阴毒,若魏芙宜不是个豁达聪明的,一辈子就要被毁了!


    想到这里,魏兴此刻对上对李亦宸也不喜欢了,“李家想退婚,可以,拿出诚意来,说出真正的缘由,别把屎盆子往我家姑娘脑袋上扣!否则,这婚我们绝不退!”


    李三太太叉起腰就想骂人,却被李亦宸拦住,他并不想跟魏兴德闹翻,毕竟他还要娶魏柔。


    两厢僵持间,魏芙宜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亦宸,“李探花,我同意退婚,但是有三个条件。”


    李亦宸规矩的行了一礼,“请讲,只要我能做到。”


    魏芙宜也干脆,“第一,正式写一份退婚书,写上你真实退婚的原因,别让我被黑锅。”她淡淡的睨着他,“你知道这世道对女子苛刻,退婚的真正原因与你不过是桩风流韵事,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对我,可能是一辈子青灯古佛的下场。”


    “你追求自由婚配,没道理用我的人生来陪葬。”


    魏芙宜话音刚落,围观的一个妇人突然道,“说的对!”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有人附和,“对啊,李探花,谁都知道你是心悦魏家二姑娘才不想跟大姑娘成婚,你堂堂正正退婚也没人说你,毕竟二姑娘确实才貌双全,但你诬陷大姑娘德行有亏实在非君子所为。”


    也有那粗俗却直白的说法,“贪花好色,不是个男人。”


    李亦宸脸色涨红,三太太见状不干了,“魏家大姑娘,儿女婚事父母做主,你这样跳出来,还知不知道廉耻?”又看向魏兴德,语带威胁,“魏老爷,咱们又不是彻底断交,魏家的情谊我们李家始终记得,非要闹这么难看吗?”


    “既然大姑娘有退婚的想法,咱们里面详谈。”


    魏兴德恭敬的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三太太,若今天来的是李老夫人,我们相信她老人家公正,自然可以好好商谈,但您无理退婚就罢了,还给我家姑娘扣上了德行有亏的帽子,我魏兴德虽然是个商户,但也行的直坐的正,这事儿咱们就在这大门口掰扯清楚,让众人见证,不然我怕我们前脚同意了退婚,后脚您出了这道门就又罗织出个什么其他罪名来扣在我女儿身上。”


    他看向李亦宸,“李探花,我魏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若还有担当,咱们就堂堂正正把这婚退了,若不然,便是拼着我姑娘终身不嫁,你这正妻的位置我们也就占着了!”


    之前就说过,魏兴德的一副好皮囊,当他诚恳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说服人,李亦宸本就理亏,刚又听到可能会让魏芙宜下半辈子青灯古佛,心里也过意不去,此刻见魏兴德一身风骨,心中反而欣赏,于是立刻拱手道,“魏伯伯说的对,这婚事是我对不住大姑娘,有什么要求大姑娘尽管提,只要能做到,李某一定照办。”


    三太太还要再说,被李亦宸眼神制止。


    魏芙宜微微一笑,“早如此不就好了?”


    李亦宸一愣,听她这意思,若他早些坦白,她也并不会强行攀附?那这些日子他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思量的功夫,云苓领着小厮将一张案几和笔墨摆好,魏芙宜抬手道,“退婚书,请吧,事先说明,如果写的没有诚意,李探花今日就打道回府。”


    三太太不满,“就在这儿写?”


    魏芙宜道,“有何不可?我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这里正好有这么多人做见证,肯定不会让李探花吃亏,还是三太太您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非要避着人?”


    围观群众哪儿愿意放弃这么好的八卦机会,附和道,“一封退婚书而已,李探花不至于还需要拟什么草稿吧?”


    李亦宸没说话,提笔挥墨,到底探花出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封退婚书一蹴而就。


    云苓将退婚书拿到魏芙宜面前,【……魏家阿芙洁比佩鸣,幽兰争芬,本结为两姓之好,然宸心慕他人,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是宸之过,愿之后姑娘另聘高门,解冤释结,更莫相憎……】


    魏芙宜点点头,“可以,不过再填一个你名下的庄子和铺子给我做补偿,价值不低于五千两。”


    见李三太太瞪眼,“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魏芙宜道,“我如今已经十七,又被退婚,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上门提亲,难道不该补偿?我不缺这五千两,但是你们不能不给。”


    若魏芙宜缺钱,此举可能会被认为是讹诈,但所有人都知道魏芙宜继承了许倾蓝的遗产,五千两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她要的不过是个态度,李家要不给才是理亏。


    李亦宸咬牙应下,总归能用钱解决事情简单许多,“多沈姑娘成全。”


    魏芙宜笑道,“成全不成全还在你自己,接下来还有两个条件。”


    “其一,归还订婚六年期间魏家送给你个人的贵重物品,这个要求合理吧?”


    魏芙宜让云苓奉上礼单,“以防李探花不记得,这是礼单,相信对于现在的您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拿不出的东西了。”


    李亦宸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


    李三太太急了,再次插嘴,“那你是不是也该归还我们送的?”


    魏芙宜笑道,“我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把李家三房送来的东西扒拉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贵重的,要不,您也列个礼单?”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既然是贵重,应该都记得。”


    三太太顿时说不出话来,李家大房去年才封了伯,也就他们还有些钱,他们三房底子薄,哪儿有贵重物品可送,不过都是些果子点心和边城特产,压根不值钱。


    李亦宸恼怒的皱起眉头,“娘!”对比沈氏见缝插针的说服他撬墙角,魏芙宜的这份大气让魏兴德刮目相看。


    “这婚事本来就是你的,你二妹妹那里,爹来处理。”魏兴德这次说的是真心话,作为男人他更了解男人,所谓的情爱只能抓住人一时而已,要想长长久久的立足,最后还是要靠手段和能力。


    看许倾蓝就知道了,即便他常常厌烦她的霸道和强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有魅力,心底也不敢丝毫怠慢,若对方真遇上大事,也会倾力相帮。作为男人他不喜欢受女人掣肘,但是作为父亲,他希望女儿能管住女婿。


    就这一件事也足够他看出,比起魏柔,魏芙宜更能在李家立稳脚跟。


    魏芙宜轻笑一声,没搭他的腔,只是嘱咐道,“这事儿女儿建议您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万不可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太太和二妹妹。”


    魏兴德道,“为何?”


    魏芙宜反问,“爹觉得李家为何发达后依旧坚持婚约?”


    魏兴德道,“世家高门看中名声,他们本来就刚起势怕被人笑话,自然不会随便毁约。”


    “世家高门重名声,难道普通百姓就不重名声了?商户在婚姻市场中本就备受诟病,若我们主动退婚,说要把我换成二妹妹,外面会怎么看我们?”


    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魏家大姑娘配不上李亦宸,二姑娘趁机勾引姐姐的未婚夫,最后李亦宸不过落一个少年风流的名声,但对魏家的女儿影响却是很大的,即便最受益的魏柔,顶着个狐媚的名声,在李家也会被人看不起,即便有李亦宸撑腰,但总有男人顾不到的地方,怕是会寸步难行。


    “所以让李家来主动,既然李亦宸喜欢二妹妹,那就让他站出来争取换人。”魏芙宜道,“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人总应该有些担当吧。”


    魏兴德听着她语气里的轻蔑,隐约觉得他这个女儿友爱姐妹是假,看不上李亦宸是真。


    不过也明白了魏芙宜的意思,如果是李亦宸追着魏家要换人,那就是李家理亏,不仅魏芙宜能狮子大开口要赔偿,魏柔可以先推拒不受,若李亦宸百般求娶,那么魏柔就不是狐媚勾引,而是李亦宸强求,不仅名声好听,还能获得尊重。


    这样对于魏家百利而无一害,唯有李亦宸背上一个糊涂的污名,但这污名比起女儿家却算不上什么,况且本来也是他要换人的。


    魏芙宜见魏兴德眼底精光闪闪,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嘱咐道,“所以爹要咬死了我不退婚,也不要把这事儿透给太太和二妹妹,不然她们沉不住气,让李家知道了,主动权可就不在我们手上了。”


    魏兴德自然明白,有了魏芙宜这个对比在面前,再看沈氏和魏柔的那些小动作,实在上不了台面。


    “若李亦宸扛不住压力,不跟你退婚呢?”


    三太太感受着周围鄙夷的目光终于闭嘴。


    魏芙宜见她安静,接着道,“最后一条,恢复我的声誉。”


    李亦宸皱起眉头,三太太忍不住又跳了起来,“你的声誉关我们什么事,你自己骄奢跋扈,不知羞耻,还不让人说了?”


    魏芙宜笑眯眯看着她,“三太太,您若继续败坏我名声,这婚可退不成了。”


    李亦宸头疼的阻止了自己的亲娘,抬头看向魏芙宜,“姑娘这要求是否强人所难?”果然没有退婚的意思吗?


    魏芙宜沉了脸冷笑,“你纵容他人对我随意贬低,想逼着我自惭形秽,让我自己提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啊?”


    “可惜,我不会如你的愿,如果不是你,谁认识我是谁呢?你没考中之前享受着我娘给的金钱和资源,考中了就让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从不反驳,现在觉得我强人所难?”


    “总之,就这三点要求,能做到,我立刻在退婚书上签字,退还庚帖信物,否则的话,您可以让您的心上人继续等着。”


    她言笑晏晏的看着恨不得想吃了她的李三太太,“所以您最近多参加些宴会,在宴会上好好夸一夸我。”


    又冲着周围人福了福道,“诸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回去帮忙想想我的优点,聚会时常常夸上一夸,好助我早日退婚,也算是帮探花郎大忙了,相信探花郎会感激大家的。”


    众人不由被她的说法逗笑,只觉得这魏家的大姑娘大方又有趣,唯有李亦宸母子笑不出来。


    “爹爹故意冷落妾,姨娘做不了妾的主,夫君,妾只有你,你疼疼妾好吗?”魏芙宜说着,软下身子,完全窝在沈徵彦的怀里。


    白皙的手指绕在沈徵彦的胸膛,沈徵彦被魏芙宜撩得体热,正寻着朱唇想要吻她,视线所及之处,落了几个酒坛子。


    夫人喝酒了。


    沈徵彦把魏芙宜抱到床上,趁魏芙宜不注意倾在她身上。


    魏芙宜撑着朦胧的美眸,眼看着沈徵彦要吻她,忽然侧过头,看向绣枕。


    “二爷。”魏芙宜忽然变换的称呼让沈徵彦动作一停。


    “二爷,今日不是十五。”魏芙宜酒醒了,看着已经解开她睡裙的沈徵彦,严词拒绝。


    沈徵彦乌眸轻眯,随后低下头,含住。


    第 72 章   第 72 章


    柔白的指尖伴随齿尖的磨砺,颤抖着穿过男人的发冠。


    夜里忽然卷起狂风,吹倒仰梅院外一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梅树。


    沈徵彦听到轰隆一声习惯性起身,不久秋红带着丫鬟在门外低声报老腊梅树的树根烂了,没砸到人。


    “去让赫峥带人在沈府巡逻一圈。”沈徵彦说着,把在怀中呢喃的魏芙宜放下。


    拽过来一条锦被遮住妻子的春光怕她冻到后,他穿衣出门亲自检查一圈。


    直到沈府各处管家到仰梅院前报一切平安,他再回到含芳堂。


    静悄悄的。


    “果然是喝醉了。”沈徵彦看着与走时同一个姿势软在床榻间的魏芙宜,一边走近一边解开衣襟。


    精壮的胸膛再度覆上,沈徵彦抬起魏芙宜的下巴尖,深吻朱唇同时分开她的脚踝。


    几日后,午后。


    梳妆的婢女正将桃花簪佩进魏芙宜如云鬓发间。


    “姑娘,程监丞派人送东西来了。”


    荔兰从门外走进禀报。


    “嫁衣?”


    那嫁衣难掩简陋,荔兰不太高兴:“是,不过还带了其他的东西,婢子看了,皆是些绫罗绸缎,玉佩钗环,不算名贵。”


    程奉当然不会拿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昨日还言语羞辱,威胁成婚后不会放过她,今日就派人送赔礼也太过怪异。


    魏芙宜皱眉:“可有派人说什么?”


    荔兰神情古怪:“说是前几日冒犯了姑娘,特派人赔礼,只望成婚后能夫妻和睦。”


    夫妻和睦。荒谬得令魏芙宜发笑,瞧程奉送礼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昨日姨母说姨父会寻他,想来是姨父敲打了一番。


    魏芙宜看了眼天色,快到赴郑国公府小宴的时辰,也无心再想程奉怪异的举动,只命人将东西抬到院子里,便带荔兰和护卫们出门了。


    郑国公府内,郑国公性子文雅,喜舞文弄墨,府内假山造景都别有一番雅致,花光柳影处,已有不少郎君贵女们前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听闻元凌今日也会赴宴,魏芙宜便想着趁此机会将衣袍和药给他,正巧瞧见他往湖边去了,便带着荔兰跟了上去。


    “元指挥使。”


    元凌被她叫住,回身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兴致。


    “东西带来了?”


    魏芙宜看了眼荔兰,荔兰便将装着外袍和几包迷药的木盒递给了元凌的侍从。


    “和元大人做交易,自该上心。还未多谢元大人上回出手相帮。”


    上回在越山,程义遭野兽袭击,称是与她有约,这才遇了猛兽,云翊卫查明,她未和程义有过交集,这才让她声名清白。


    元凌勾唇笑道:“难得见魏姑娘客气,放心,交易的规矩,元某还是晓得的,”说着压低了声音:“你也不用担心你那表哥会知道此事。”


    他若有若无地往东边的假山望了一眼,继续道:“他今日似乎也来了。”


    魏芙宜没有说话,也并未望向假山处。


    沈徵彦知不知道,今日是否赴宴,对此时的她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了。自上回寄雪斋后,她就知道,沈徵彦这条路走不通了,日后他们不过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甚至比不上,毕竟他们并没有血缘。


    她不欲与元凌长谈:“元大人,我表姐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等等。”


    魏芙宜回身的动作一顿,又转了回来,就见元凌的手往她鬓间伸来。


    她下意识就要避开,但元凌比她更快,已将手收了回来,指尖夹着一瓣紫薇花,原来是见她鬓间落了花瓣,帮她拂去。


    见她反应剧烈,又神色怪异,元凌忍不住轻笑:“魏姑娘对人的防备心可真强。”


    “元大人不知道未尝其苦,莫劝其善么?”


    元凌似笑非笑:“魏姑娘似乎经历不少。”


    魏芙宜微扬着唇,眼里却毫无笑意,一片冰冷,“我想我与元大人还未熟稔到话过往的地步。”


    说罢也不等元凌回答,说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开。


    元凌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笑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瓣紫薇。


    “在瞧什么?”


    假山后,萧靖看着身旁的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湖边,也顺目看去,恰好看见元凌为魏芙宜拿下落在发间的花瓣那幕,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


    “我说你今日怎么来赴宴了。”


    沈徵彦收回目光,声色清冷:“不是公子吩咐,需得保人周全?臣不过听命行事。”


    萧靖失笑:“慎之,有你相助,倒是本宫之幸。不过上次越山他们失手,又有沈二夫人在,短期内应当不会再下手了。今日既来赴宴,好好松快松快,就别挂着公事了。”


    “是。”


    “不过魏姑娘何时认识元凌的?瞧着还挺熟。”


    沈徵彦神色淡淡:“臣不知。”


    萧靖无奈笑道:“也是,差点忘了,你不关心姑娘家的事。”


    稀疏光影下落在沈徵彦霜雪色锦袍上,他眼帘掀起,看了眼湖边已分开的两人,沉默未答。


    另一边,魏芙宜已走到湖后的回廊拐角处,眼前忽地冒出一个人影来,两人险些撞了个正着。


    魏芙宜后退几步,这才看清眼前神色匆忙的人。


    “谢姑娘?”


    来人正是谢曦云,她看上去心焦火燎,似乎有什么极要紧的事,这才连路都未看,险些与她撞上。


    谢曦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魏芙宜一惊,下意识就要抽出,却听她又道:“魏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看了眼四周,“此处不方便,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见她并未撒谎,这才应下。


    她们找了个环着翠竹的墙角,四面清幽,连郑国公府的仆从都很少经过。


    “谢姑娘,怎么了?”


    有什么事,能让谢曦云着急成那副模样?


    谢曦云焦急得语速飞快:“魏姑娘,今日宴上的酒,你可千万别碰。”


    魏芙宜皱眉:“下毒?”


    谢曦云没想到魏芙宜并未质疑她,也未露出不谙世事的姑娘家应有的惊慌失措,只是微微愣了愣便回过了神,不由暗暗佩服她。


    但脑中又冒出另一个猜测,是被人设计陷害过,才会如此镇定吗?再看眼前如远山芙蓉的少女,谢曦云不免有些心疼。


    “不是毒药,是一味叫‘迷仙引’的药。”


    魏芙宜低低重复:“迷仙引。”


    迷仙引,她在隋叔的藏书中见过。


    隋叔精通药道,却不是济世救人的药,而是折磨人的药,折磨人越狠,他越精通。魏芙宜自小借阅他的书,这些邪药早已了然于心。


    谢曦云以为她未听过,解释道:“是南疆的一味药,或许说是蛊更贴切,喝下后情智迷离,须得与人欢.好才可解药,否则一个时辰后会心脉爆裂。这药炼制不易,极为难得,不知道楚恪是怎么弄来的……”


    显然,谢曦云只了解了个大概,迷仙引精妙之处并不在于心脉爆裂,而在于它控制的并非肉体,而是心智,因此无法以自.渎纾解。


    迷仙,即便是神仙也会为之所迷。


    心智再坚固的人,譬如沈徵彦,碰上迷仙引恐怕也难以保住理性。


    但听到最后,她还是蹙起眉:“楚恪?”


    谢曦云的未婚夫婿?怎会是他。


    谢曦云眉眼间的愁绪和愤怒登时倾泻出来:“方才我无意间经过通往后厨的回廊,听到楚恪的侍从在花窗后同郑国公府的后厨小厮密谋,将药交给了他,说务必要下在你的酒中。楚恪和郑国公世子一向交好,这场小宴是郑国公世子办的,他这才敢大着胆子在宴上下药!他们都是一伙的!”


    谢曦云气得眼眶通红:“从前只以为他玩心重了些,但到底没惹出什么祸事,我真未想过他竟能做出此等下三滥之事!”


    下这药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魏芙宜一通听下来,脑中也清明了不少。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后悔适才没多看一眼那假衙差的脸,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后悔自己没有谨记师父们教诲,查案时务必注意安全第一。


    师父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在脑海中响起,令她不由回忆起母亲。


    三年来,她拜师学技,就是为了寻回母亲。如今才刚出师,还未能寻得那卷宗,还没开始着手调查,她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意识渐渐回笼,忍着脖颈上的剧痛,松开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弹弓。


    拇指抵住尾部的盖帽,用力一挑,锋利的刀片即刻露出,她拼命割着颈间的绳索,甚至无暇顾及那刀片已然割伤了自己颈部的肌肤。


    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染红了半段绳索,她却只愈发用力地割着绳子。


    终于“铮”地一声轻响,绳索断了……


    身后之人猝不及防,栽了出去。


    魏芙宜趁机挣脱,踉跄扑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然而未吸上几口,却又听到身后之人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一般,跟了上来。


    她慌忙起身,奋力朝着花圃外逃去。


    月黑风高,她看不清路,一个不小心,绊在适才掉落的提灯上,整个身子瞬间失衡,重重栽了下去。


    待撑起身子,蓦然回头,那“衙差”已近在咫尺……


    那人身量六尺,因月光昏暗,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隐约知他身形健硕,应当正值壮年。


    魏芙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来不及喘息,只能强自压下心头的恐惧,将手中小弹弓调转了个方向。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衣襟里摸出几枚小石子,一一拉弓朝那人弹去。


    “嗖——嗖——”几声,石子破空飞出,正正击中对方肩头,随即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只是,那人好似并无大碍。


    或因她拉弓太过慌忙,弹弓未能完全张开,力道不足,所以未能伤及身穿厚重衣物的他。


    黑暗中,那人脚步微顿,抬手护住脸颊,借着飞来石子停歇的间隙,再次朝她冲了过来。


    魏芙宜心头一跳,拉弹弓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她只觉自己今日怕是要葬身在此……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沉冷的嗓音。


    “什么人?!”


    一道银光乍闪,沈徵彦飞身而至,他眸光如刃,手中长剑一挽,不由分说地斩向那“衙差”的脖颈。


    “衙差”眼底闪过一道惊慌,迅速退开,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仓皇而逃,片刻工夫,便已融入茫茫夜色。


    沈徵彦并未去追,只反手还剑入鞘,疾步跑到魏芙宜身边,关心道:“可有受伤?”


    魏芙宜呆坐在原地,怔怔地仰头望他,泪水已悄然蓄满眼眶。


    她良久未言一字,身体却不住颤抖,似乎仍心有余悸。


    太险了……


    若非沈徵彦来得及时,恐怕她已经没了性命。


    沈徵彦知她受了惊吓,先是一通安慰,之后弯下腰身,拾起那盏提灯,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


    火光骤亮,顷刻间将四周一切照得清晰。耳畔一片寂静,只有风儿拂过草木的细响,交织着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魏芙宜心底的恐惧感瞬间去了大半,却不觉那道光线也映亮了她颈上的一片血红。


    沈徵彦登时眉心一紧:“你受伤了?!”


    魏芙宜这才发觉颈间一阵刺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见指尖处一片鲜红。


    血……


    她两眼一黑,她不会是……要死了吧?!


    她惊恐地看着手上的鲜血,眼泪“哗——”地落了下来。沈徵彦在一旁安慰的话语,她当做耳边风,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直到沈徵彦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她才好似察觉伤势并不重,适才手指触及之处并无太多滑腻感,应当流血不多。她缓缓止住泪水,定了定神,伸手从衣襟里取出帕子,按在伤处。


    沈徵彦也总算松了口气。


    夜风拂过,云散月明,皎洁的月光为二人镀上一层银纱。


    魏芙宜缓缓起身,偏头用袖角拭了拭面上泪痕,嗓音已恢复平静:“沈少卿见笑了,方才被绳索勒得太紧,眼睛发酸……”


    沈徵彦抬眸看她,但见她眼角泪光闪烁,终究没有说破,只轻叹道:“无妨便好。”


    他略一沉吟,又问:“对了,可看清那人容貌?”


    魏芙宜摇了摇头:“未能看清,只知他身量约莫六尺,不胖不瘦,是个男子。”


    沈徵彦闻言,略有些失望,但好在眼下并未酿成大祸,倒也宽心了几分。


    他注意到周遭地上散落着许多小石子,又见魏芙宜手中握着一只小弹弓,忽而目露恍然。


    原来今晚在巷子中,他同手背刺青的黑衣男子对峙时,是魏芙宜及时掷出石子,才让他注意到那男子手中的暗镖。


    沈徵彦感激不已:“原来是你……魏魏。”


    魏芙宜转眸瞥见地上的碎石子,方才意识到他为何言魏。她淡淡一笑,两枚小梨涡在唇边荡漾:“没,是我该魏沈少卿才是。”


    月光之下,沈徵彦俊朗的容颜被映照得清晰分明,引得魏芙宜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这般相貌当真是世间少有,他的武功造诣亦属登峰造极,倘若他不是个浪荡之子,该是个多好的夫婿。


    只可惜……


    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这般风流成性之人,终究非她良配。


    然不知为何,她心下好似总对他抱有一丝期望?


    为什么呢?


    她沉默片刻,强自命令自己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她抬起头来,视线掠过沈徵彦,望见远处的梅花树,才忽儿想起来,话锋一转:“对了,少卿,我找到线索了。”


    沈徵彦惊喜:“找到了?在何处?”


    魏芙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请再将验毒仵作请来,这次应当错不了。”


    沈徵彦闻言,却未立即动身,他见魏芙宜捂住颈间的帕子已被血浸染,眉间闪过一丝忧色:“查案不急,你先处理伤口要紧,我去问裴府要些止血伤药。”


    “不过是些皮外伤,无碍的。”魏芙宜似并不在意伤势,她更在意这次证据找得是否正确。


    沈徵彦眉梢微拧,嗓音一沉:“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魏芙宜见他眼底竟泛起一丝波澜,不由心弦微动,低声道:“原来……少卿心里还记挂着郡主啊,我以为……你早将她忘了……”


    沈徵彦神色间似透着愧疚,顿了半晌才道:“不会,忘不了。今日情非得已,待抓住那嫌犯,我自会回府,向郡主道歉。”


    魏芙宜心下一阵冷笑,新婚当日被他抛在婚房,这等奇耻大辱,岂是一句道歉便能原谅的……


    两人沉默片刻,沈徵彦忽然转身,对着内院方向大喊:“来人!快来人!”


    这一声大喝在院中传开,引得魏芙宜一惊,不解地问:“少卿这是做什么?”


    沈徵彦道:“凶徒未明前,我还不能离开,若他再杀回来,你该如何是好……”


    魏芙宜心下一阵暖意,可又觉他今日三番五次帮自己,或许就是在对她这个丫鬟示好。


    她失落不已,下意识地向后离他又远了一点。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凛风率领着一众衙差和董仵作匆匆赶来,见到二人平安无恙,方才松了口气。


    虽然魏芙宜的伤口已止血,但沈徵彦仍不放心,生怕处理不当会留下疤痕,被郡主怪罪。


    他立即吩咐人去取上好的金疮药,之后才将魏芙宜被袭击之事告知曹凛风,曹凛风听罢,登时怒火中烧。


    眼下衙差人手有限,自难以严密把守住裴府的每处院落,凶手若要暗中行凶,并非难事,更何况他伪装成了一名衙差。


    曹凛风略一沉吟,当即下令催促增援加快脚步,务必确保裴府上下安全。


    之后,那名在回廊下失踪的真衙差也被找到,是被凶手用浸了迷药的手帕迷晕后,拖到了偏僻之处,夺走了公服。


    问及他可曾看清凶手样貌时,衙差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只记得那凶手身穿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其他的样貌特征,什么也没注意到。


    不过,他在昏迷前的一瞬,曾抓住对方手腕,摸到他腕上系着一条细绳,绳上还挂着一块石头。


    魏芙宜心头猛然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常芸的身影,她手上正戴着那细绳,上面挂着一块石头。可凶手却是个男子,莫非除了常芸以外,还有其他人也佩戴这样的手绳?


    她立即将这个重要线索告知曹凛风,曹凛风即刻派人展开调查。


    不过曹凛风自也清楚,凶手若知此特征暴露,很可能会丢弃那证物。但即便如此,却仍抱有一丝希望。


    董仵作提着一盏明灯,依照魏芙宜的指引,去到梅花树下,用银针探入那片湿润的泥土中。片刻后,针尖泛起黑色。


    魏芙宜唇角微扬:“我想,我知道小少爷是如何喝下鸩酒的了。”


    此言落定,众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姑娘,多谢你。”


    谢曦云到底是楚恪的未婚妻,利益相连,若此事抖搂出去,楚恪名声被毁,谢曦云虽无辜,但总会有龌蹉之人胡乱编排,流言最是伤人。


    谢曦云摇摇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看你有事而装作不知?何必如此生分,我们以名相称吧。”


    魏芙宜垂下眼,避开了她感激的眼神。


    她分明是被推入水中的,却承了谢曦云全数纯粹的感激。


    “他做出这样的事,你没想过退婚吗?”她突然道。


    魏芙宜的神情和语气沉得有些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谢曦云一愣。


    谈及退婚,谢曦云露出几分犹豫:“我本打算过阵子同家中商量。只是楚恪他……”


    “他威胁你?”


    “不是,”谢曦云摇摇头,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他和楹珠私下往来,芙宜,我着实不知如何开口。”


    比起未婚夫,关系亲密的妹妹的背叛显然才是谢曦云内心的痛处,眼中顷刻聚起了泪珠。


    谢楹珠和楚恪……


    魏芙宜瞬间明白过来,在越山时谢曦云为何情绪低落,且她本来常与谢楹珠在一处,那两日身边却少见谢楹珠的身影。


    还有那日落水,谢楹珠看似焦心,实则拖着不让杨静菱为谢曦云诊脉。


    “你落水是她下的手?”


    震惊于魏芙宜的敏锐,谢曦云神色一顿。


    “是。我落水后楚恪来探过一次,他走后,我恰好想下床走动走动,便撞见了他们在假山后。”


    谢曦云苦笑道:“她推我落水,琼贵妃被楚恪求着,推了个宫女出来替罪,这才保全了她。可楚恪也被勒令断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所以二妹她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假山后拦下楚恪。”


    他们以为她病得严重,没想到会下床走动,意乱情迷时更未留心注意四周,这才让她暗中撞破所有。


    想起那日谢楹珠提及她时面上的冷漠和厌恶,还有附和着她的未婚夫婿说她无甚情趣,故作清高的嘲弄神情,谢曦云心里又是一阵悲愤交加。是她识人不善。


    “你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魏芙宜如冷泉泠泠的声音响起,谢曦云双目微瞪,神情错愕。


    魏芙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


    她没再故意扮柔婉,因为她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谢曦云会这么信任她,只是因为以为她心地纯善。待她发现真相,就会对她彻底失望,暗恨真心错付。


    既然迟早都要对她失望,倒不如早些失望。


    她冷下心又添了一把火:“楚恪风流荒诞,你不想报复他?”


    语气平静得似乎只是在闲谈家常。


    谢曦云更加愕然。


    接下来她就要态度骤变,斥她冷漠心狠了。


    魏芙宜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却见谢曦云澄澈的眼睛点亮,浮起感动。


    “芙宜,你待我真好。你平日里待人总温和有礼,如今却为了我想报复他们。你放心,我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毕竟楹珠曾经与我极为要好,又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但我没想过轻拿轻放。”


    魏芙宜张张唇,忽地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她并没有担心她,她误会了,将人总往好处想,又这么容易相信旁人,会害了自己的。


    见魏芙宜神情复杂,谢曦云以为她还在忧心自己,忙道:“好了,你别挂心我的事了,迷仙引药性猛烈,不如你称病先回府?”


    “称病回府太过明显,他们一定会知道我已察觉,定然不会轻易收手,以免我将此事宣扬出去。”


    的确,计划失败还有下一次,但给人下烈药的事传了出去,影响的可是两个世家的声名。


    谢曦云没想到这一层,有些愣住了:“那该如何是好?”


    “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女,他们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强行逼我饮下。”


    谢曦云仍是放心不下,但也明白她的顾虑,“好吧,那你定要多加小心。”


    魏芙宜点点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楚恪背后是谁不言而喻,能弄来迷仙引这等绝药。


    东风在前,怎能不借一把?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本走不通的路倏地开了个口子。


    胸腔中的血液隐隐有些沸腾起来。沈徵彦清贵疏冷如谪仙,中了迷仙引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春兰看着魏芙宜的脸,想起昨夜宗主归来后与夫人承欢,夫人软软求饶的声音被宗主吞进一遍又一遍。


    夫人虽不讲,应是与宗主恢复感情了吧。


    可是沈府一早就有传言,说宗主与谢澜……


    “讲话。”魏芙宜看着蹙眉不言的春兰,再强调一遍。


    “奴听说,宗主昨夜在鹤鸣院待了半个时辰。”春兰脚一跺选择忠心魏芙宜,她正压着嗓子说到这,看到沈徵彦向着她与魏芙宜的方向走来,胆战心惊。


    第 73 章   第 73 章


    魏芙宜正看着沈徵彦飘逸的衣摆,耳畔忽然飘过春兰的话。


    轻动的眸光瞬间凝滞。


    “夫人。”沈徵彦走到魏芙宜的面前,没有如往常一般等着魏芙宜先开口,而是握住她的手腕,容不得魏芙宜任何置疑将她拉走。


    春兰被宗主肃凛的眸光吓得面色惨白,可她一个丫鬟拉不得劝不得,只能压稳步伐跟在主子身后,眼看着宗主拉着夫人进了仰梅院,将门狠狠摔上。


    小宴是郑国公世子办的,他与楚恪交好,在玩乐上也格外有造诣,今日的小宴并不像寻常的宴会在厅中举办,而是在园中摆了桌案,怕贵女们嫌日头大,许多桌案摆在亭中,或是花架下。


    这样一来,也不必所有人聚在一处,方便好友相聚,互相走动,氛围格外随和融洽。


    也方便了魏芙宜。


    沈昭月同杨静菱几人到湖边游乐去了,她假称外头太晒,留在了亭中,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郑国公府的下人端酒上来,缓而彦慎地呈在魏芙宜面前。


    “魏姑娘,请用。”


    魏芙宜几不可察地往前靠近了些许。浸了迷仙引的酒有股极其轻微的异香,若非她曾在书中阅过,根本不会注意到。


    此时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有道目光正急迫地盯着她,如饿狼一般。


    杯中倒映日光,澄澈酒水晶莹发亮,魏芙宜修长的指尖轻转酒杯,勾了勾唇。


    沈徵彦喜静,待人疏离,不知去了哪处待着,魏芙宜四周看了看,郎君们三三两两挨在一处,但众多人中就是没有沈徵彦的身影。


    迷仙引发作并不算快,通常需要半个时辰,若是服药太晚,便不能赶在回沈府前发药。因此她最迟要在回沈府前半个时辰让沈徵彦喝下。


    郑国公府花繁叶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上的郎君贵女们四散交际,仆从在一侧端着酒樽跟随,魏芙宜带着荔兰越过他们,沿着回廊寻。


    但皆一无所获。


    她看了眼稍微低沉的日头,心下紧张起来。若再耽搁,就要来不及了。


    “魏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满带玩味笑意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魏芙宜闻声回头,只见来人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束满了精致剔透的宝石玉佩,手中持着的折扇也镶金带玉,浑身金玉珠宝亮得晃眼,一见就知其人是何等奢靡。


    他眉毛浓黑,双眼却显出几分迷离,分明年岁尚轻,面容却若有若无泛着浑浊之气。竟和程奉出奇的有些相像。


    魏芙宜想起四个字,纵欲过度。


    她回道:“楚公子。”


    楚恪讶异地“哦”了一声,眯起眼道:“魏姑娘认得我?”


    魏芙宜淡笑着,不置可否。


    楚恪将折扇啪地收起,吊儿郎当地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道:“我与魏姑娘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闲谈几句?”


    魏芙宜不着痕迹地后退:“楚公子,我还有事要寻我表哥,怕是不方便。”


    说这话时她暗暗留意四周,此处挨着国公府的花园,赏花交谈的人并不少,楚恪肯定不能在此处对她用强。


    只见楚恪笑容玩味:“表哥?是明训吗?我与他也有几分交情,不如一道?”


    魏芙宜心下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他:“是大表哥。”


    果不其然地,楚恪脸上神情登时僵住。他今岁进六部任官,与沈徵彦有些公事上的交集,沈徵彦性子古板无趣,又墨守陈规,有几回他不过是饮了些酒去务职,便被他敲打训斥。


    此刻一听魏芙宜要去寻的是沈徵彦,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个干净。


    他追问道“你和他很熟?”


    魏芙宜意味深长道:“大表哥对于后辈一向照拂。”


    楚恪听得皱眉,怎么听这意思,沈徵彦待这名义上的表妹还不错?那他今日这计划……不对,他可是楚家嫡子,到时生米煮成熟饭,沈徵彦再如何,还能越过他父亲和姑母管到他身上来不成?


    不过眼下天还亮着,也不宜行事,还是等她饮了那下药的酒,发了药再说。


    楚恪当即决定先放魏芙宜一马:“魏姑娘快去吧,莫让令公等急了。”


    魏芙宜将楚恪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即便有意误导他以为沈徵彦与她熟稔,他也不会轻易放弃,金玉堆里养出的楚家长子竟就这么点出息,满脑子色欲。但她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失陪。”


    打发了楚恪,她看着又昏暗了一些的暮色,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


    她都快走遍大半个国公府了,还未见到沈徵彦的身影。他该不会先回府了?


    身后的荔兰也是犹豫道:“姑娘,要不……”


    魏芙宜摇头,低声似在自我安抚:“还来得及。”


    说罢,她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覆上人影,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径直与人撞了个迎面。


    魏芙宜险些撞进来人怀里,脚步踉跄,她下意识地用力维持平衡,后退拉开距离。


    手臂上传来一阵稳当力道,轻而易举就扶稳她的身子,熟悉的气息传来,魏芙宜顿住了步子。


    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柔婉,眼中惊魂未定地闪起水光:“表、表哥。”


    沈徵彦垂下眼帘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这是自上次寄雪斋后,魏芙宜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今日穿着霜雪色圆领锦袍,更衬俊美无俦的脸似冷玉雕琢,如往常一般,他神色平静,墨黑的眼眸望不到底,周身泛着清冷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性如白玉烧犹冷,魏芙宜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诗。


    她目光飘向他眼下的乌青,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声音轻柔:“表哥这几日很忙吗?”


    眼下乌青重成这样,怕不是几日都未真正休息过,他对公务未免也太兢兢业业。


    话音落下,只见他微怔一瞬。


    许是没想到,在上次寄雪斋的事过后再见到他,她还如往常一样说话关心。


    他轻轻道了声“尚可”,再没开口。


    “表哥,”魏芙宜咬了咬唇,染上几分纠结:“上回的事,是芙宜鲁莽。表哥多次护我,我却那般不懂事。马上我便要出府嫁往程家了,这段时日多谢表哥照拂。”


    她一番话说得动情真诚,发自肺腑。话毕后拿起身后荔兰端着的托盘中的酒樽,对向沈徵彦:“日后若有能帮上表哥的地方,芙宜在所不辞。今日敬表哥一杯。”


    沈徵彦漆黑的眸看着她,眼神发暗幽邃,几息后,他到底没拒绝,回身去拿酒樽。


    他的酒樽是空的,看上去根本未同人对饮过,带着酒壶只不过是遵循小宴礼节。


    魏芙宜微微侧过头拿起酒壶,在沈徵彦身后的闻风斟酒前,抢先一步将酒斟入沈徵彦的酒樽中,动作行云流水。


    哗啦水声轻响。


    一气呵成斟完酒,她将酒壶放回托盘,面上笑容未变,轻松又坦荡,根本瞧不出一丝端倪。


    “表哥,请。”


    魏芙宜微扬酒樽,面前的人却未动,只是垂眼盯着杯中酒水,细长的睫遮住了眼,让人难以窥见他眼中情绪。


    他该不会是看出来了?魏芙宜心口猛地一跳,捏着酒樽的手收紧。


    但下一刻,男人拿起酒樽,尽数喝下,微仰头咽酒时颈间凸起的喉结滚动。


    饮完,他看向魏芙宜,酒樽微微倾斜,给她展示他已饮尽,这是世家交际中的礼节。


    方才她还在担心他看出端倪,可他真的利落饮下的这一刻,魏芙宜心却莫名更沉。


    她再没回头路了。


    沈徵彦喝完,就轮到她了,她看着酒樽中澄澈剔透的酒液,眼底晦暗不明。


    她掐了掐掌心,沉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般地缓缓端起酒杯,迅速仰头饮下。


    魏芙宜不常饮酒,一饮下腹中便灼烧了起来,可面前的沈徵彦却仍不动如山,她目光更沉了几分。


    只一杯酒的药量,不会对他无用吧?


    但事已至此,她只得继续实施下去。


    “表哥,那我先走了。”


    待会见。


    沈徵彦低低嗯了一声。


    四散的天光昏黄,天色渐渐擦黑,郑国公府的仆从四散拿着蜡烛,一一将灯点起。


    魏芙宜回到了亭中坐着,烛光照着她的侧脸,竟勾勒出几分凌厉来。


    药性已有些起来了,她浑身开始发软,她看向荔兰。


    荔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到亭外,随后快步离开。


    荔兰走了有一阵子,掐算着时辰,魏芙宜理了理裙裳上的白玉菡萏禁步,缓缓往后林人迹稀少的幽径中走去。


    那头的荔兰没想到,自己竟没多久就寻到了人,就在亭子后头不远的假山处,远不如午后那次寻人费力。


    闻风陪主子在假山后坐了一阵,只见荔兰奔得满头是汗,满脸焦急,就要落下泪来:“大公子,不好了,姑娘被楚家公子的人带走了!”


    闻风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楚大公子?”


    荔兰忙点头,掩饰着心中的紧张,看向端正坐在石椅的男人。


    只见他眉头微皱,看上去神色如常:“带路。”


    荔兰心里一个咯噔,除了他原本清凌的嗓音带了点低哑,就没有任何发药的迹象,莫不是饮得太少,药不起作用?那她家姑娘该怎么办?!


    沈徵彦觉得魏芙宜愈发有趣,“二爷都不唤了?”


    “夫君。”魏芙宜回得温柔,“荔安还在呢。”


    沈徵彦低头看一眼怀里抱着的荔安,眨着圆圆的眼睛,一直在听热闹。


    到底没拗过魏芙宜,沈徵彦松开握紧魏芙宜手腕的手,搂住她的腰一并走进莼景院。


    谢承早在二人出现在门前就一直注视二位,眼下见得他们亲昵,凤眸一缩,嫉妒的火焰爬满胸口。


    第 74 章   第 74 章


    沈徵彦说着,一口咬吻住魏芙宜皦白的颈肉。


    这一口咬得甚狠,魏芙宜蹙紧黛眉,倒吸了一口气。


    上京的秋日气温不稳,魏芙宜怕宴席人多流汗花了妆,穿得不多,只在桃粉齐胸襦裙外加了件蚕丝混着羊绒勾织的软披帛。


    感受到沈徵彦的指尖勾住襦裙边向下拽,魏芙宜瞬间清醒,拽住胸口的牡丹绣花拼了命地向上提。


    被暗夜遮掩的眸色早已慌乱,不远处有传酒丫鬟鱼贯走过,魏芙宜听着整齐的脚步声,心脏快要跳到嗓子里。


    奈何身后沈徵彦的另一只手更不安分,悄然翻进魏芙宜的裙摆。


    “别在这。”魏芙宜背对着沈徵彦,几乎完全被他禁锢在身前。


    一走出寄雪斋,魏芙宜抽出锦帕,迅速将脸上的泪痕拭了个干净,只眼尾有些红,不仔细看不出来。


    要是被人看到她满脸泪痕从沈徵彦院子里出来,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沈老夫人怕是第一个来找她。


    反正本来就是假的。剖白、泪水、自贬、承诺,都是假的。


    沈徵彦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心冷情万倍,她在他身上花了一个多月,彻底白费了。


    今日一剖白,他不肯帮他,日后见到她怕还要绕着走。而她又和程奉彻底撕破脸,程奉也不会放过她。


    还有一再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她隐约有种预感,但太过惊骇,她不敢确定。况且,她根本没办法与之抗衡。


    魏芙宜死死攥住手中锦盒,眼下最重要的是逼近的婚事。


    她又陷入绝境了。但她绝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过几日郑国公府会办个小宴,有不少世家郎君前来……即便不是世家,在朝为官的寒门子弟亦未尝不可。


    她先前已暗中物色,稍稍接触过了。


    魏芙宜深吸一口气,心中定了定。


    程奉的事在晚间便传到了兰蕙耳里,兰蕙听闻后迅速赶来。


    “芙宜,他竟如此对你!你放心,明日你姨父会寻他,无论如何,那外室绝不能越过你去。”


    兰蕙又心疼又愤怒。沈徵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欣喜:“你都猜到了?可知真凶?”


    魏芙宜面色凝重:“尚且不知,想要彻底查清,只怕还需些时日……”


    “无妨,”沈徵彦沉声道,“眼下凶手自以为嫁祸胡庆的计谋得逞,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行凶,我们尚有时间。”


    魏芙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信心:“那不如我们再去裴二爷以及小少爷的房间看看,或许能寻到先前遗漏的线索。”


    沈徵彦应好,随即抬步与她一同去往裴志仲的书房。


    书房内冷冷清清,裴志仲的那架轮椅孤零零地立在书案边,没有了主人,只余下一股难以散去的悲凉之感。


    尸体已被抬走,地上的那个墨字却愈发显得突兀,二人的目光朝那字看去,顷刻间便回忆起了昨晚裴志伯遇害的惨案。


    魏芙宜俯身拾起地上的毛笔,视线扫过一旁的书案:“这笔当是凶手从笔架上取下。”


    她左手执笔,模仿着凶手在地上书写“狄”字的姿势,却未察觉蹲在一旁的沈徵彦,正紧盯着自己的手,眸色晦暗不明。


    “你……”沈徵彦突然开口,“当真是个丫鬟?”


    闻言,魏芙宜心头一跳,指尖一松,毛笔“啪”地掉落在地上,刚好落在那个已经干掉的“狄”字上。


    这是看出她身份了?这么快?


    魏芙宜心跳如打鼓,一双瞳仁在眼眶里来回游移,脑中飞快思虑着蒙混过去的办法。


    “少、少卿您说笑了……”她蹲下身,拾起掉落的毛笔,强自镇定道,“小、小婢当真只是个丫鬟,少卿何出此言?”


    “不,我的意思是……”沈徵彦目光落在她手上,“寻常丫鬟的手不该这般细腻,常年劳作多会导致皮肤粗糙。”


    魏芙宜怔了片刻,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沈徵彦只是怀疑,还并未确认。


    她抬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我是郡主的贴身丫鬟,从小就在郡主身边伺候。听府里的老嬷嬷说,我三岁那年被王妃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原本是要给郡主当玩伴的。”


    她轻轻摩挲着手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郡主待我极好,许我跟着读书习字。这些年来,虽说我名义上是个丫鬟,实则可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过得都要体面。所以,我这皮肤并不像那些寻常丫鬟一般粗糙……”


    她说的是若雪的真实经历,因而听不出破绽。


    然而说到此处,她不知想起什么,眸色渐渐幽深,目视着自己的纤纤玉手,眉心拧作一团。


    不对……


    当时那个人好像……


    沈徵彦见她脸色有异,一连串问了她好多问题,而她却似未听进耳朵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倘若凶手是那个人,便可以解释为何胡庆没有杀那些官兵了,一切也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半晌,她才缓缓抬眸,看向沈徵彦,嗓音微颤:“少卿,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谁?”沈徵彦声音略微提高。


    魏芙宜顾不得解释,蹙眉急切道:“我要去趟大理寺卷宗库,确认一事。”


    沈徵彦二话不说,出门命人备马。


    不多时,裴府大门前,陈三牵着两匹骏马快步走来,将缰绳递给沈徵彦。


    魏芙宜忽而一怔,面露难色:“少卿,我……不会骑马……”


    沈徵彦并未多言,只一人翻身上马,而后伸手去拉魏芙宜:“上来。”


    魏芙宜抬头看他,愣在原地。


    现如今她是郡主的丫鬟若雪,与郡主夫婿共乘一匹马显然不妥。只是,沈徵彦亦是如此,他已同郡主拜过堂,此刻却因查案赶时间,竟邀女属下同乘?


    她心下涌起一股莫名怒火,却又很是委屈,一时间不知错所,可查案又是当务之急。


    见她犹豫,沈徵彦又催促道:“快。”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脱镫,手挽着缰绳,整个身体从马背上俯下,一把抓起魏芙宜的衣袖。


    魏芙宜一惊,双脚不由自主地离地,下一刻,人已坐在沈徵彦身后……


    只不过是两人背对背……


    “少、少卿……”她瞪圆眸子,低头看了一眼马屁.股,嘟囔道,“这怎么骑马……”


    沈徵彦不待她多言,随即解下自己腰封,将两人牢牢捆在一起。


    魏芙宜只觉腰间一紧,未及反应,只听一声“驾”,沈徵彦已挥起马鞭:“扶稳。”


    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扬,魏芙宜整个人都要扑了出去,几乎要惊呼出声,两只手死死抓住马鞍边缘,一双眸子睁得滚圆。


    沈徵彦扬声道:“郡主若知我带你骑马,少不了要闹脾气。为了避嫌,委屈你。”


    魏芙宜:“……”


    只能心中暗道:你大爷……


    马儿颠簸,她一路心惊肉跳,好在腰带勒的紧,令她感到一丝心安。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骑马,虽未曾想是对着马屁.股,但在马背上疾驰的感觉,还是颇为奇妙,她不知不觉地弯起唇角。


    很快,二人抵达大理寺。


    沈徵彦拉着魏芙宜的衣袖,将她扶下马背,二人直奔卷宗库。


    推门而入,面前刚好是失踪案卷的架子,魏芙宜忍不住脚步一顿,到底犹豫了。


    “没有瑞王妃一案的。”


    沈徵彦清冷的嗓音令她心头一跳,犹豫片刻,辩解道:“我又没说在找王妃一案的……”


    她这才急忙离开,快步去到最西边的架子,暂时将母亲一案的卷宗之事忘掉,专心翻看先前阅过的一排卷宗。


    不多时,她打开一本名为《梅山村纵火案》的案卷,面色渐渐凝重。


    这本案卷的落款日期是祥和十四年正月十五,其中内容刚好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她只觉一股寒意钻心而过,忽然明白了为何裴二爷和小少爷会遇害,为何裴尚书会做出那件不合常理的事。


    她合上案卷,垂下眼帘,低声告诉沈徵彦:“找到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皆已穿成一条线。”


    沈徵彦略一沉吟:“那我们走吧,回裴府。”


    她虽家世普通,嫁与沈闻是高嫁之中的高嫁,但好歹算出身书香世家,程奉言行举止已大大超出她平日所闻。


    听心腹禀报后,她简直不可置信,怒不可遏。


    “罢了,姨母,这或许是我的命数吧,”魏芙宜眼里浮起濛濛水雾,泫然欲泣:“难道我还能退婚不成?”


    兰蕙神色一恍,缓缓道:“芙宜,你会怨我吗?”


    魏芙宜的心沉了下去,到了这个地步,姨母还是不愿为她出面。


    但也是,姨母何必为了她一个出身低微的侄女得罪程家,闹得面上无光呢?换做是她自己,难道就肯么?


    听闻她的母亲生得貌美,第一次见到姨母是在她五岁那年,姨母前来为母亲扫墓,魏芙宜见到她后,便知传闻不假。


    姨母总是娴慧而精气焕发,但此刻眼神满是复杂的疲惫和愧疚。摇曳烛火摇晃魏芙宜心神,又令她猛然清醒。


    每年她收到的唯一用了心的生辰礼,是来自姨母。姨母体贴地考虑到魏家的条件,送的东西总是华贵又不损实用,又不会过分招摇,惹人嫉恨。


    她在信中一笔带过的话,姨母也总是记在心上。来京之后意外频出,姨母也总是为她奔前忙后。


    各人都有难处,就算身处泥泞,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旁人救她?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魏芙宜握住兰蕙的手,兰蕙的手柔软而温暖,温热缓缓被汲取。


    “姨母,”她声音轻得在烛火中飘荡:“您接我来沈家住,也有自己的难处吧?我从小就没有母亲,长到这么大唯一让我感受到母爱的人就是姨母。”


    魏芙宜眼里的水雾消散,认真而笃定地:“所以姨母,我不怨您。成婚后我搬至京城,也能在您面前尽孝。”


    兰蕙眼眶通红,唇发起颤语无伦次起来:“芙宜,如今这幅田地,你变得这么懂事,姨母倒宁愿你像阿月一样……全都怪姨母。”


    她倏地用帕子捂住脸,泣不成声。


    魏芙宜顿住。


    兰蕙的情绪来得猛烈,显然超出寻常。魏芙宜于情感上并不敏锐,甚至算是淡漠,但连她此刻都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帮她退婚是出于情分,并不是应尽本分,不帮她会让兰蕙愧疚到失态的地步吗?


    魏芙宜收起思绪,缓缓拍着兰蕙发颤的背,轻声安慰起来。


    兰蕙到底做了多年的沈家二夫人,沈家最注重的是体面,不过多久她便平复了情绪,但看着仍有些失魂落魄。


    “这些年姨母一直有为你攒嫁妆。”


    得知兰蕙为她添了三十六抬嫁妆后,魏芙宜愣住了。


    她虽有生母留下的铺子进账,但比之京城贵女自然不够看,继母只做足面上功夫即可,因此她的嫁妆仅有二十八抬。


    她猜到兰蕙或许会备下贵重之礼,但没想到兰蕙会如此阔绰地直接为她的嫁妆添至六十四抬,这比京城的一些官家女出嫁时还要多。


    可惜是嫁给程奉。


    “但是表姐还未出阁,这些嫁妆还是给表姐吧。”


    “程家那头不知轻重,但程监丞年事已高,待他百年,你手里有这些嫁妆也有所倚仗,日子总会松快不少。而且我为你添嫁妆,他们也该明白,你的背后是沈家。”


    烛光照在兰蕙脸上,有种令人可放心倚靠的慈和沉稳,魏芙宜看着面前的姨母,鼻尖忽地泛起尖酸来。


    “多谢姨母。”


    明月低悬的另一侧,连翘树枝叶扶疏,映上了旁侧屋子的烛光。


    “公子。”


    “进。”


    往日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一分几不可察的疲惫,透着厚厚的紫檀木门传出,听得不太真切。


    闻风推门而入,本以为公子是漏夜操劳公事,房内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本摆满了公文的长案上,此刻是堆叠的被翻开的书卷,俱是沈徵彦多年所学的君子礼道,虽被翻阅过千百次,却被保存得很好。


    但关键是,这些书卷皆被收拢至箱笼中,许久都未打开过了。


    怎会在今夜突然被拿了出来,还堆满了桌案?


    而自家主子并不在案前,而是在窗边的小案上独弈,他仍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锦袍,月光洒在颀长身影上透出莫名的冷厉。


    闻风知道,沈徵彦虽平日里也常独弈,有时二公子也会和他对弈几局。可只要他心中烦乱时,所做之事却只有独弈。


    但眼前他神色沉静,和往日别无二致,并不像心绪不佳的样子。


    “何事?”


    沈徵彦拿起茶杯轻抿,宽袖如流水般顺势下落,露出劲瘦的手腕来。


    闻风正要回答,在看到沈徵彦手腕上黑玉串中那抹刺眼的红时,彻底愣住了。


    沈徵彦缓缓将茶杯放回案上,宽袖落下,将腕间遮住。


    闻风猛然回神,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公子,已经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茶用完了,去添些来。”


    这是还要再独弈的意思了,闻风知道书房今夜怕是要燃烛到天明了。


    他心内叹息一声,公子虽守礼沉稳,性子却格外固执,做出的决定旁人难以改变。他也未再劝,上前去拿空了的白玉茶壶。


    “公子,那桌案上的书,可要属下收拾……”


    沈徵彦瞬间答:“别动。”


    语气有一丝罕见的着急。


    “是。”


    走出门前,闻风忽然记起:“公子,银丹草已用完了,可要差人明日去买?”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传出男人的低声:“罢了。”


    闻风应了声,拿着茶壶走出书房。


    夜风吹入,吹得案上的书页无规律地翻动,清脆的沙沙声不绝。


    沈徵彦转眸看向满桌案的礼义道德,君子端方,字字句句,他都无比熟悉,皆是父亲耳提面命要他恪守于心,铭记一世的。


    夜间清冷的气息钻入胸腔,却没有缓解半分他身上的重压。


    沈徵彦眼底晦暗,一片凌然。


    等沈徵达替他查清何人胆敢向魏芙宜的茶水下药之前,他想与夫人在此地好好亲近。


    夫人确实聪明,看出他没有中情药,自魏廷死后,沈府再办宴席,诸位宾客杯盏碗筷全都有他手下的人严加盯防。


    果然今日依旧有人妄动,沈徵彦隐约猜到是谁,但他既需要陪养弟弟,又需要把夫人藏起来,看看那歹毒的凶手意欲何为。


    所以他在暗处候着夫人多时了,且,他在连日逃避与他亲近的夫人这里,不想再做什么正人君子。


    沈徵彦转眸看向魏芙宜。


    先用手也行。


    第 75 章   第 75 章


    沈徵彦曲腿坐在床上,饶有兴致看着魏芙宜。


    他与夫人从没有用手,也没这个必要。


    所以夫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徵彦才起这个念头就轻嗤了一声压下去。


    还能从哪里学 ,与夫人再婚前她让他看避火图,上面清清楚楚画着要领。


    沈徵彦眸底愈发深邃。


    他说不上此刻什么心情,期盼?也算不上。


    他看得出夫人嘴上说着出格的话,一双美丽的眼眸中完全没有从前的欢喜。


    为什么会这样?沈徵彦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扔下手中提灯,飞步直奔新房。


    待赶到时,只见新房大门敞开,屋内红烛犹燃,新娘却早已不见踪影。


    明红的嫁衣被随意地丢在地上,置着合卺酒的圆桌也倾覆在一旁,桌上合卺酒壶和匏瓜散落一地,满屋狼藉。显然,郡主离开前,发了一顿脾气。


    沈徵彦只觉心头一阵发酸,怔了半晌,才缓步进门,颤抖着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圆桌。


    他将手中配剑置在桌上,之后弯下腰身,一一拾起地上的匏瓜和酒壶。酒壶中还尚余有半壶未洒光的合卺酒,他盖好酒壶盖子,静坐下来,在匏瓜中斟满酒,一饮而尽。


    一个人的合卺酒……


    他连喝三杯,这是自罚,以表诚意。只可惜新娘已离开,这硕大的洞房中,无人见证他的悔意。


    也并非无人见证。


    窗棂外,魏芙宜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知沈徵彦是在自罚,只可惜她心意已决。


    适才回到沈府,愤怒之下,她已命丫鬟若雪换下喜袍,独自回了王府。而她则打算日后以若雪的身份,留在沈徵彦身边,潜入大理寺寻瑞王妃案的卷宗。


    她缓步迈进门,细微的脚步声吸引了沈徵彦的注意。


    他缓缓抬头,眸底一片忧郁:“若雪?你怎在此?没有同郡主一起走吗?”


    魏芙宜淡淡摇头,从桌边拖过一张矮凳坐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回来时,郡主正发脾气,我替少卿解释了两句,她气性更大了。我……没能拦住她。”


    “那你怎不跟着?这般晚了,让她一个人……”


    说罢,沈徵彦眉头一拧,抄起桌边配剑,便起身朝门外去:“她一个人不安全。”


    “且慢,”魏芙宜忙叫住他,“少卿不必担心,府里派了侍卫跟在暗处,郡主不会有事。”


    沈徵彦这才松了口气,顿了顿,难免自责:“可我还是应该……同她解释清楚,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之举。”


    魏芙宜目光微沉,思忖片刻,只低声道:“以我对郡主的了解,不如今夜还是算了,让郡主一人静静。她既心意已决,此刻恐怕少卿追去王府,也非三言两语能劝好的,反倒会另结果更糟。不如待明日裴府一案水落石出,少卿再带着诚意回去找郡主。”


    沈徵彦顿了顿,眉间忧色更浓:“那明日……我该带着什么诚意去找郡主?你……可有何建议?”


    魏芙宜眸光一闪,笃定地说道:“这些年来,郡主最大的心愿便是寻回王妃,倘若少卿能帮忙,郡主一定会原谅您……”


    “不可,”沈徵彦几乎不暇思索,剑眉紧蹙,“瑞王妃案朝廷已明令禁查。”


    “我、我明白的……”魏芙宜眼眸微垂,小黑扇子般的羽睫轻轻颤动,遮住她眼底的思绪,“我自然知晓其中后果……但寻回王妃,也是我心中所愿。若少卿愿意帮忙,我也愿助少卿一臂之力……”


    她语声愈发悲戚:“王妃多年前失踪,郡主当时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后来更是大病一场,几乎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王爷待她冷淡,从小到大,唯有王妃真心疼她。如今王妃不在,她嫁了人,原以为有了依靠,谁知大婚当日,少卿竟将她丢在婚房……郡主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沈徵彦听罢,面上愧疚更浓。


    逃婚非他所愿,可三年前那场家法烙在他背上的疤,至今仍隐隐作痛,他也是不得已。


    那年他未及束发之年,随父亲同去瑞王府贺寿,偶然撞见个手背刺着墨色巨蟒的黑衣人偷偷进了王妃的书房,之后便听闻瑞王妃离奇失踪。


    满心正义感的他,向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提供此线索,然却因三司皆未能寻到此人,竟断言他妄言邀功。


    二十鞭家法,不仅打在他的背上,更成了他刻在心底一生的耻辱。


    这些年来,他不顾疲累,苦习勘验之术、勤练武功,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手背刺青的男子,证实自己当初并未扯谎。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只靛青色荷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歪斜的鸳鸯绣样,目光微沉。


    那是他同郡主的定亲信物,针脚虽粗陋,他却从未嫌弃,因他知道,这姻缘本就是他们的宿命。


    只是当年那案卷宗,被下令不得存于大理寺卷宗库,这几年他多方打探,也始终未得其踪。而今若应下若雪所求,一旦查无所获,非但会令郡主再度伤心,更会连累若雪。


    他微微低头,暖橙色的烛火映照在他的眉宇间,反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愈发深沉。


    犹豫几许,他终是轻叹:“待明日裴府一案落定,我自当亲赴王府请罪,若郡主仍不肯原谅,再议此事不迟。”


    魏芙宜心下不悦,但也知此事风险过大,不过听沈徵彦言下之意,似乎若自己执意不原谅他,此事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不禁心下打起算盘……


    此时,一阵突兀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从她腹中传来,她顿了顿,耳尖微红,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大婚,天还未亮便开始梳妆,到现在竟几乎一整日水米未进……


    沈徵彦立刻会意,差人去灶房备些宵夜。


    不多时,下人端来一碗晶莹剔透的樱桃酪和一碗雪白滚圆元宵,摆上桌案。魏芙宜看那樱桃酪,一双眸子睁得雪亮,那是她最爱的食物。


    这个季节,虽然樱桃尚未成熟,但这樱桃酪中所用是樱桃干,亦甘甜可口,丝毫不逊于新鲜樱桃。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能品上这样一碗樱桃酪,实属难得。


    沈徵彦温声道:“这樱桃酪本是为郡主备的,听闻她最喜此物。既然郡主不在,你便替她吃了吧。”


    话音未落,魏芙宜早已执起勺子,蒯了一口送进嘴巴里。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满足地将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沈徵彦:“……”


    他眯起眸子打量她,见她吃得香,索性拉来个凳子,坐到圆桌边陪她:“如何,可还合口味?”


    魏芙宜却已捧起瓷碗,将那最后一点酪浆一饮而尽,然后眨眨眼问:“还有吗?再来一碗。”


    沈徵彦:“……”


    魏芙宜微微一顿,才意识到好像吃得太快了。她干笑两声,敷衍道:“原来郡主喜爱的樱桃酪是这般味道,我第一次吃,太好吃了,没忍住……”


    沈徵彦无奈颔首,又差人再去取一碗。


    此时,沈府老管事匆匆而来,敲了敲门,面露难色:“少爷!您快去给老爷认个错吧,老爷气得谁都不肯见。”


    沈徵彦眉间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忧色,这一逃婚,他不光得罪了郡主,也得罪了瑞王爷。若不想出个解决办法,父亲定不会放过他。


    思来想去,瑞王爷那边倒是好说,只要寻回瑞王妃,郡主自会替他说话,可至于自家这边,最好的选择,就是……


    逃!


    他看向魏芙宜,沉声道:“不如樱桃酪改日再吃,这两日,你先跟我回大理寺找个地方住下,如此,明日去裴府也方便些。”


    魏芙宜一怔,去大理寺?她顿时想起了瑞王妃案的卷宗,眼前倏地一亮。


    然而望了一眼满眼无奈的老管事,不禁面上又露出一丝尴尬。


    不过她的确不便留在沈府,毕竟今日婚礼,她虽以团扇遮面,但万一有认出来,计划便功亏一篑。


    今日她破案有功,倘若以丫鬟若雪的身份,跟随沈徵彦入大理寺,暗中调查母亲的案子,应不算难事。但若暴露了郡主身份,这条路便会彻底堵死,届时恐怕,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她,她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


    她立刻颔首同意,转眼之间随沈徵彦出了沈府大门,只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前方坐着一名车夫,身着大理寺公服,那人是沈徵彦的亲卫陈三。


    陈三得知沈徵彦逃婚,回府后必定会被长辈指着鼻子骂,便提前为他准备了一条“活路”。


    二人上了马车,刚坐稳,只见陈三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徵彦面前晃了晃:“两个老张肉饼铺的豪华古楼子。”


    沈徵彦没有迟疑,轻轻颔首:“允了。”


    马车即刻启程,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市,很快到了大理寺。


    待停稳,魏芙宜随着沈徵彦进了大门,沈徵彦为魏芙宜安排住处。


    问及她有何偏好时,谁知她竟道:“要上房,宽敞些,采光要好,院内要有花圃、石桌,左右两间厢房住的人不要话太多。位置离膳厅近些,但离茅厕不能太近,离殓房远一点,但离大门不要太远。”


    沈徵彦:“……”


    这哪里是带了个丫鬟回大理寺,分明是带了个祖宗,他甚至一瞬间后悔带她来。


    “你在王府,也住得这般讲究?”沈徵彦蹙眉。


    魏芙宜点了点头,她若不提多些要求,怕是只会给她安排个丫鬟的住处,那苦的可就是自己了。


    “不瞒少卿,我在王府与郡主同住惯了,所以稍微有一点点点点挑剔,还望少卿莫要见怪。”


    “啊,对了,”她又道,“床品也要柔软些,不用非得是丝质,但至少要多铺两层床褥。”


    两层……


    沈徵彦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看向身边陈三:“你来安排。”


    “啊?”陈三张了张嘴巴,一脸不情愿。


    沈徵彦颔首:“安排到若雪姑娘满意为止,明日请你吃羊肉胡饼。”


    陈三瞬间两眼放光:“已经有豪华古楼子了,就不用羊肉胡饼了,不如改成隔壁铺子的两根烤羊棒骨?”


    说罢,他已垂涎欲滴。


    沈徵彦无奈:“好,待安排妥当,额外赠你两根肉串。”


    陈三不迭颔首:“记得多放香料。”


    “不怕撑着……”沈徵彦默默摇头。


    陈三嘿嘿一笑:“撑不着,再说这不是少卿说得嘛,只要事情办得好,什么奖励都应允。”


    或许正因如此,沈徵彦才会勉强应下魏芙宜这诸多要求。


    说话间,远处走来一个个头不高的布衣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提灯,此人是大理寺的仵作程鸣。


    “程仵作这么晚了,怎还未歇息?”沈徵彦道。


    程鸣连忙拱手问好:“回少卿,这才整理好殓房,正要回去。”


    “对了,”沈徵彦忽而想起什么,“那具无头尸可是你验的?”


    “正是小人所验,”程鸣颔首,“只是验状已交至韩卿,目前还是未能确认死者身份。”


    这时,站在沈徵彦身后的魏芙宜轻声道:“那具无头尸可有何明显特征?”


    程鸣这才注意到沈徵彦身后还跟着个姑娘,看打扮应是个丫鬟。然而当他借着提灯的光亮仔细打量,待看清魏芙宜的面容时,脸色激变:“郡、郡主?”


    沈徵彦趁着魏芙宜克服内心阻碍时,抬手托起她的下巴。


    拇指划过夫人的朱唇,不自觉探了进去。


    永贞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上京南郊的玲珑山已经覆满新绿。


    达官贵人们纷纷前来踏青,家中有适龄儿女的,趁着这个机会互相见见,顺势还能促成几桩圆满婚事……


    半山腰的凉亭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靠在美人靠上。


    她姿势神情都懒洋洋的犹如猫儿一般,让看着她的人也不自觉的浑身放松。


    偶尔有风拂来,吹起她额前不甚搭的刘海,霎时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然而又在风过后消失在刘海之下,惊鸿一瞥仿若错觉。


    一旁的丫鬟瞥见这一幕颇有微词,“姑娘为何不让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头,现下十分的颜色也只剩下五分,平日也就罢了,今天可是要见未来姑爷的。”


    魏芙宜一边翻着话本一边道,“今天踏青的人多,王公贵族可不少,还是谨慎为上。”


    她也不喜欢额头上闷闷的感觉,但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富商之女因为长得漂亮被权贵抢去做妾,哪怕那姑娘马上就要成亲。


    那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对皇权社会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后就格外低调。


    没办法,商人在这个时代地位实在不高,再富有也随时都能成为权贵们砧板上的鱼肉,真出了事,她可不信她便宜爹会护她。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她还是低调苟着更合适。


    好在现在离穿衣梳头自由的日子也不算远了,她的未婚夫家忠勇伯府如今是上京新贵,等她嫁进去,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


    云苓从小就跟着魏芙宜,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想起魏芙宜的婚事很是愤愤,“可是外头都传二姑娘貌若天仙,才比柳絮,堪配李六郎,倒是您骄奢跋扈、胸无点墨,还长相平平……”她越说越气,“那明明是许娘子给您订的婚事!如今倒是该给她二姑娘才对?!”


    “照奴婢说,今儿个就该叫李六郎好好看看,二姑娘跟您一比才是什么都不是!”她满腔斗志,可惜她家大姑娘不配合。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朝上山的小路张望,“说起来人怎么还没到,不会是太太又搞了什么鬼吧?”


    魏芙宜心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沈氏母女既然起了要截她婚事的心思,又已经做了那么多,这最后的节骨眼又怎么可能不捣乱。


    沈氏是魏芙宜的继母,二姑娘魏柔只比魏芙宜小半岁,光从这一点就能窥见魏家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妻子怀孕丈夫出轨,然后两个人离婚,放在现代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敢这样做的女人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而魏芙宜这辈子的母亲许倾蓝,从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出身杏林世家,却不爱医术爱经商,后来遇上豪商之子魏兴德,也就是魏芙宜这辈子的爹,两人互相欣赏,两情相悦,之后水到渠成的成了亲,一起将魏家的产业经营壮大。


    如果在小说里,大概就是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的剧本,然而现实是婚后三年,许倾蓝怀孕在家养胎,魏兴德出门做生意却带回了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并在不久后诊出有孕。


    许倾蓝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忍气吞声,而是在生完魏芙宜后直接和离。


    不过她并没有带走魏芙宜,一来在这个时代,子嗣无条件归属男方;二来许倾蓝也并没有打算便宜后来的沈氏。她和魏兴德相看两厌可以选择离开,但魏芙宜是魏兴德的孩子,魏家的东西必须要有魏芙宜一份。


    所以魏芙宜从小还是在魏府长大的。


    婴儿时期许倾蓝直接划出一座别院,客居魏府教养魏芙宜,后来魏芙宜懂事了些她便另外置了宅子,魏芙宜想娘了就可以过去小住。


    对此魏家也没有人敢不满,因为许倾蓝本人在经商上天赋不俗,和魏兴德和离后,一个人照样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其中还有不少魏家根本绕不过的关键渠道。


    因此魏兴德不管是出于对许倾蓝的愧疚还是忌惮,从不敢苛待魏芙宜。就算沈氏母女再闹腾,也从来都越不过她去。


    直到三年前许倾蓝出门做生意时意外去世,因为是和离之身,只能葬回许氏老家,魏芙宜扶灵回乡守孝三年,前几天才回到京城。


    然后她就在出了名,准确的说,去年李家六郎李亦宸高中探花的时候,上京的闺秀千金们就开始关注她了。


    说到这个,魏芙宜都不得不感慨她娘的投资眼光,谁能想到当初不过是边关参将侄子的李亦宸,短短五年就一路飞升成了忠勇伯府的六郎君呢?


    关键他出身武将世家,却进士及第,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如今还在御前行走,便是傻子都知道他前途无量,听闻还有郡主朝他伸出橄榄枝。


    所以也不怪众人要关注她,以李亦宸现在的身份,她一介商户女嫁他简直就是越级高攀。


    偏偏李家没有一丝一毫退婚的打算,众人更赞他品行高洁。也更显的她这个商户女有福气。


    继母沈氏大概实在不甘自己的女儿继续屈居她之下,又觉得许倾蓝去世后魏芙宜没了靠山,便动了心思。


    觉得反正李家是和魏家结亲,那么选个更合适的姑娘总不为过吧,她眼中更合适的姑娘自然是她的亲生女儿魏柔。


    所以趁着魏芙宜这三年不在京城,母女俩小动作不断。


    “她没有你好看。”


    “什么?”魏芙宜被猝不及防的话语打断思绪。


    沈徵彦自认他不看脸,后来他想明白了,是因为娶了灿若繁星的夫人,他才不会向朝中官员惯常喜欢对女人评头论足。


    他的夫人可以算是上京乃至大缙的第一美人,这是夫人最不值得一提的长处。


    只不过短时间内他也不知如何让误解颇深的夫人信任他,只能试着说点她喜欢听的话,好好宽慰。


    第 76 章   外室


    一墙之隔,谢承攥紧拳头,听着屋内忽轻忽重的声音直到现在。


    身后站着的梨甘早已面无血色。


    十数日之前她试图在此地向沈徵彦献“茶”,万没料到沈大人都端到唇边了仍没有喝,害得她被明德长公主打了嘴巴。


    今日皇帝事若是再落空,她这条命真的要交待在沈府里了。


    梨甘颤颤巍巍想说什么,忽然感受到肩膀被撞了一下。


    在不容拒绝的力度中,年轻的丫鬟被狠狠按在墙上。


    两日后风和日丽,是个适宜出门的好日子。魏芙宜脚伤好了不少,走路时已基本不疼,沈昭月便将人带了出来。


    “衣裳早在你来前,母亲便让人照着你的尺寸去裁了,我们看完首饰顺道去取就行。表妹,你初来京城,便去我常去的抱月阁吧。”


    抱月阁位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素日里接待的皆为高官贵族,因此除了他们带来的沈家护卫,楼中亦有不少护卫。


    “贵人慢慢挑,有事再唤小人。”


    掌柜将她们带入预留好的包间,命人将珍品呈上,又端了些好茶果盘来便退下了。


    沈昭月拿起几样头簪,愁眉苦脸:“怎么觉得都衬你呢?”


    表妹太过美貌,戴什么都好看。


    魏芙宜乖顺地任她比划,二人挑了一阵,沈昭月饮了不少茶,便带人去恭房了。


    魏芙宜看着满桌子首饰,笑意消散,全然看不出方才感兴趣的模样,平静拿起了茶杯。


    余光忽出现一抹黑色衣角。


    墙角有人?


    包间并不算大,靠墙处摆了扇万花盛开屏风以做装点,却方便了贼人藏匿。


    护卫守在门口,房内只有她和荔兰二人。


    魏芙宜以眼神示意荔兰,荔兰看到那抹衣角后面色一惊,轻轻点了下头后缓缓朝门口挪去。


    魏芙宜去握藏在腰间的匕首,假作起身走动,将屏风旁的窗户关上。


    忽地,一道厉风响起。魏芙宜迅速拔出匕首。


    伴随着男人的一声闷哼,匕首落在厚实地毯上化去了声响。


    “站住。”


    这话是对荔兰说的,荔兰回头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只见玄衣男人持锋利长剑抵在魏芙宜喉间。


    未握剑的另一只手被匕首刺伤,正血流如注,血滴一点点地坠在地毯上,晕出深痕,男人却恍若不觉。


    他眉眼锋利冷峻,浑身散发着令人危惧的杀气,似一头鹰隼一般紧抓着猎物。


    男人声色阴沉:“若你开门,我就杀了你家主子。”


    说着把剑往魏芙宜脖颈上抵得更深,白皙的肌肤顷刻勒出一道红痕。


    荔兰压着惊慌连忙道:“我不开门,公子,你先把我家姑娘放了!”


    男人恍若未闻。


    魏芙宜垂下眼,盯着他剑刃上的暗云纹,这把剑似乎沾了很多人的鲜血,即便擦拭干净,也散着若有若无的难闻的血腥味。


    她平静地问:“你是谁?既知道我的护卫就在门外,还选在房中动手,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男人垂目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一个高门贵女被人挟持还能如此镇静。


    不过也是,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贵女,哪个贵女出门会随身带着匕首?发现有人藏在房中还能面不改色地让婢女去通知护卫,自己淡定将窗扇关好以防人逃脱的?


    更遑论此人出手如此狠厉,可见内心阴狠。


    他蹲守在房中观察时间太短,这才被她性子随和的外表蒙骗,选中了她帮手,没想到温和表象下是朵带刺的花。


    若不是他反应快,早成了瓮中之鳖。


    男人道:“我不想杀你,不过是想让姑娘帮个忙。”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冷笑:“你现在有和我商量的余地么?”


    他看不见魏芙宜脸上表情,却闻她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他眉头微皱,潜意识觉出有几分不对劲,正要再问,忽觉浑身发起软来,握剑的手也变得绵软。


    匕首上有药!


    他脚步凌乱地退后,差点瘫软在地,靠在窗前的红木矮柜上才稳住身形。


    他勾起唇角,显出几分阴戾:“倒是我小瞧你了。”


    掌控权登时逆转,魏芙宜捡起自己掉落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结。


    “体质还不错,这么久才发药。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看着女子凌厉的眉眼,手用力去扯腰间的令牌,嗤笑道:“姑娘,耽误要案的这个罪名,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看着面前令牌上的龙云图腾,魏芙宜脸色微变。


    不过转瞬间,她又恢复为平静的神情,利落将匕首收鞘。


    “原是云翊卫的大人,方才我以为是贼人,这才不慎伤了大人。误会一场。”


    “误会?”男人掀起细长的眼眸,轻嘲一声:“你伤了我又下了药,耽误要案,该当何罪?”


    魏芙宜眼底发冷。


    云翊卫是皇帝亲自选拔的亲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为皇帝效力,其中权势可见一斑。而眼前这个男人虽未着官袍,但身上的玄衣便服也能看出他地位不低。


    魏芙宜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丢给他:“解药。”


    男人也不意外她的行为,脸上仍带着几分嘲讽。


    见他服下,魏芙宜端起标致的笑容道:“方才大人说寻我帮忙,我亦很乐意能帮大人的忙。”


    “不过在此之后,希望大人不记前嫌。”


    男人恢复了力气,以剑抵地站了起来,看着魏芙宜镇定自若地转变态度,阴冷的神色下掠过一丝玩味。


    他不置可否,转而说道:“看到掌柜身边的婢女了吗?额头有颗小痣的那个。”


    魏芙宜自幼记忆力过人,“记得。”


    “想办法把人叫进来。”


    魏芙宜旋即转身,男人本想再补充句那人性子狡诈,莫被她察觉了,但一想魏芙宜此人更加狡诈,多叮嘱也无必要。


    魏芙宜吩咐荔兰:“说我想看些玉佩,请人挑些上来。”


    她记得方才那个婢女一直负责端送首饰,从不经手端送果盘吃食,想来是掌柜的左膀右臂,玉佩比之满桌的首饰并不算贵重,又是她而非沈昭月唤人,这等小事自不会惊动掌柜。


    不过多时,那婢女果然只身端着玉佩前来。


    甫一入房,婢女便被男人点了哑穴擒住,她抬手反击向男人胸膛。


    二人过了几招,但她显然不是男人对手,男人彻底制住她后从窗边离去。


    从窗户跃下前,男人回头看了眼魏芙宜,阴沉墨眸中意味深长。


    远远避在一旁的魏芙宜只回以淡笑。


    直到人彻底离开,荔兰方脱了力瘫软在地,魏芙宜绷紧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下来,但脸色仍是低沉如水。


    “姑娘,怎么今日这般倒霉撞上了云翊卫!偏偏又将他当成了之前刺杀姑娘的贼人,这可怎么办?他日后不会报复姑娘吧?”


    魏芙宜又想起男人离开前看来的那一眼,眼神晦涩道:“到底我帮了他,他若尚有几分信用,便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我。”


    荔兰闻言更是面露难色,跟云翊卫讲信用?


    魏芙宜彦慎地吩咐:“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荔兰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是。”


    毕竟除了地毯上留下的男人的几点血迹,整个房间毫无打斗痕迹,亦未惊动任何人。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芙宜心却沉了下去。


    她真实的一面暴露了,偏偏还是个她杀不掉的人。


    沈徵彦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到窗外闪过光亮,这是他之前交代赫峥外面妥当后给他的信号。


    “这件事之后再议。”沈徵彦习惯性取衣准备出去,回身看到空荡荡的椅子,才意识到衣服被夫人穿着。


    事已至此,他伸手,把衣服抢过来的同时,让魏芙宜细腻的皮肤再度裸露在空气中。


    第 77 章   第 77 章


    魏芙宜依旧跟着沈徵彦走出后院。


    离开前她坦然走到樟木衣柜,拉开柜门翻找沈徵彦的衣服。


    却在穿上之前,看出这些都是她从前为沈徵彦亲手缝绣的襕衫。


    魏芙宜有些惊讶,以沈氏宗族尤其沈府内沈徵彦几个叔父挥金如土的架势,这些穿过一季就该扔掉的旧衣袍,沈徵彦竟没有扔?


    如此想着,魏芙宜抬起眼睫,与沈徵彦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快速落下。


    她握着衣袍,秀眉低垂,直到沈徵彦解开铜锁走出雕门她才匆匆穿好衣服。


    还没等魏芙宜行礼他就匆匆出了书房,步伐稍有些凌乱。


    魏芙宜失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衣物本就不多,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件还算体面的淡绿色印花绢纱绣裙。


    看着也比较旧,并不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不过比起她身上穿的这件,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再者说,她一个丫鬟穿那么扎眼做什么?魏芙宜倒是觉得,这件对她来说刚刚好。


    换好衣服后,魏芙宜洗了把脸,给自己编了个丫鬟髻,又上了点口脂,铜镜里的自己才总算有了点人样。


    书房里的活魏不多,伙食也不错,宸王这个顶头上司也从不苛待下人。


    她这两个月过得着实惬意,原来蜡黄的脸色也被养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不少。


    戌时正刻,魏芙宜准时出现在王府门口。


    沈池站在马车旁,看着魏芙宜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吟吟道:“今日的模样倒叫人眼前一亮,不过如今才初春,夜深露重,难免寒凉,你还是回去多拿件衣裳罢。”


    “谢王爷关心,不过还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宴要紧,奴婢坐在马车里,想必也不会太冷。”


    魏芙宜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坚定。魏芙宜甫一接触到沈徵彦冰凉的手,体内越发燥热起来。


    她往后挪了几寸,想把手抽出来,沈徵彦却握得更紧。


    “继续僵持下去,难受的可不是孤。”


    魏芙宜阖了阖眸,没再抗拒,答道:“拇指末节桡侧。”


    看着慢慢渗出的血液,魏芙宜稍稍心安,刚想闭上眼,身子却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抱入怀中。


    略一抬眼,便看见了沈徵彦那张冷峻的侧脸。


    她吓得连燥热都不顾了,挣扎着要下去:“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被沈徵彦扔到了柔软的榻上,本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却见他只是拉上帏帐,又坐回了桌前。


    “能不能熬过,便看你自己了。”


    冷冽的声音自帐外传来,魏芙宜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沈徵彦此人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却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不屑做这等强迫的下作之事。


    魏芙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古法渐渐起效,身体也不再那么燥热,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刺眼的阳光透过帏帐照了进来,魏芙宜渐渐睁开了眼。


    她怔怔地望着玄青色帐顶,有些恍惚。


    这春药竟是被她生生地熬了过去。


    她在床上睡了一晚,那沈徵彦呢?若是有人进来看见她


    魏芙宜心下慌乱,一把掀开帏帐起了身,只见室内空无一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原以为是沈徵彦,可不料推门进来的,是一个颇有些眼熟的太监。


    “芙荷姑娘醒了?殿下一早便出去了,要不奴才送您回去?”


    高裕说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里间的床榻。


    倒是纳了闷了,那床褥上的落红也不似假的啊!分明已经成事儿了,可殿下怎么天没亮就神情古怪地往书房去了?


    那模样倒是把他骇了一跳,难不成是这姑娘没伺候好?


    心里虽这么想,但他面上仍然毕恭毕敬的问着,毕竟人家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不知殿下要给她什么位份,可不能得罪了。


    魏芙宜这才记起,他就是那天来盘问她和琳琅的那个太监,叫什么高内监。


    “公公客气了,奴婢自己回去就成。”


    人家是太子近侍,她哪能使唤他?


    “那哪成啊?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再冲撞了您,还是奴才送您。”


    魏芙宜却没听出他话头有什么异常,她只顾着担心,若真让众人看见她和太子身边的人走在一起,那只怕之前的谣言又要卷土重来了。


    “公公真是多虑了,奴婢粗人一个,冲撞了也不打紧的。倒是公公在殿下身边当差,必定是事多如牛毛,万一耽搁了公公的差事,那真真儿是奴婢的罪过了。”


    这一番谦虚又诚恳的话,听得高裕心里那叫一个宜坦。


    这宫里头恃宠而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不在少数,像她这般温和谦逊的倒是少见,难怪殿下喜欢她呢。


    “姑娘既坚持,那奴才也不勉强了,您自个儿当心。”高裕也不强求,目送了魏芙宜一会儿便自个儿忙去了。


    魏芙宜一面儿往回走着,一面儿盘算着该怎么向琳琅解释自己一夜未归的事,实话实说定然不妥,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偏殿,推门一看,竟也是空无一人。


    正纳闷着琳琅去哪了,就见她捂着脖子从外面走进来,嘴里还斥骂道:“小兔崽子!有种别让姑奶奶我抓到”


    “怎么了琳琅?”魏芙宜问道。


    琳琅愤愤地开口:“别提了,昨晚上从未央宫帮忙完回来的路上,不知道哪个黑心肝的把我打晕在路上,要不是同寿路过把我叫醒,奴婢这会儿都回不来呢。”


    那就好,自己也一夜未归,省得跟她解释了。


    不过,这时机似乎太过巧合了些?魏芙宜狐疑地想着。


    “姑娘,太子妃给的药还有么?疼死我了”


    琳琅的问话打断了魏芙宜的思绪,她拿出药给琳琅敷上,随后开始整理柜子里杂乱的药罐。


    不经意间抬眸,发现木柜后头的窗户纸,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洞边隐隐有被灼烧的痕迹。


    她心生警觉,走上前去细细查看,果然发现在洞的正下方有些烧黑的灰烬,她捏起一些闻了闻,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似中药又似香料。


    她立刻便想起昨日在屋里晕过去前,貌似闻到了这股味道,只是当时她沉浸于画作,并未发现端倪。


    魏芙宜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若不是迷药那便是催情香了。


    总之,不管这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谁预谋害她,这东宫是万万不能在待下去了。


    晗英殿,冬霜看了眼冬雪当值的位置,又是空空如也,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瞧见她身影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娘娘,冬雪好几日没来当值了,也没告假。”她皱着眉头对赵音仪抱怨道。


    赵音仪闻言,焚香的手顿了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只要不惹出什么事来,便随她去罢。”


    冬霜不置可否,虽说冬雪父亲是为了赵家才身故,可娘娘总这么惯着她,日子久了,难保不出事。


    “娘娘,芙荷姑娘来了。”一宫女进来传话。


    赵音仪净了净手,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让她进来罢,估摸着是来送画的。”


    魏芙宜与琳琅一人抱着一幅画进殿行礼,随后把临摹好的画缓缓展开,温声开口:“娘娘瞧瞧,可还满意?”


    “满意!自是满意的!只差个落款,便能以假乱真了,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音仪抚着画爱不释手,连连赞叹。


    得到赞许,魏芙宜心里美滋滋的,见赵音仪貌似也心情不错,便将准备明日出宫的事儿说了出来。


    赵音仪听后却是一阵惊讶,她对魏芙宜印象不错,脱口便要挽留。


    “明日就走?怎这般着急?再住些时日罢。”


    魏芙宜却是不敢再留了,再住下去,小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住。


    她一再坚持,赵音仪也没法子。


    她遣宫人封了厚厚的赏银,还另外送了魏芙宜一对价值不菲的蓝田玉手镯,这才目送着她离开。


    “出宫也好,她这般的人,不该困在宫里。”赵音仪望着魏芙宜笔直如松的背影,喃喃自语。


    魏芙宜掂量着手中重重的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琳琅都看不下去了。


    “姑娘你是没见过赏银么?怎得这般没出息”


    魏芙宜一愣,随即敛了笑容,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这可是她以后独自生存的底气,再加上宸王给的五十两,自己也算是小有身家了。


    想到这,魏芙宜刚敛下去的笑又压不住了。


    琳琅看得直翻白眼,她倏而加快了脚步,把魏芙宜甩在后面。


    “既如此,那便依你罢。”赵音仪斜睨一眼琳琅示意她起来,琳琅也很上道,拿着赵音仪的手令就风风火火去了库房。


    接连几日,赵音仪都会抽空来看望魏芙宜,东宫的太监和宫娥们私下都在议论,太子妃娘娘对这位宫外来的姑娘很是关怀。


    更有甚者说,太子妃娘娘贤惠,见殿下后院空虚,特意从宫外寻来一个模样清丽的姑娘献给殿下。


    当然,这些传言,魏芙宜不知,赵音仪也不知,倒是被潜伏在后院的影卫,传到了谣言中另一位主人公的耳朵里。


    密室内养伤的沈徵彦正看着墙上的舆图沉思,冷不丁听见这荒谬的谣言,俊眉一挑:“倒不知,她还存了这般心思,只不过孤的品味还没这么俗不可耐。”


    话音刚落,凌煜快速从玄关处走来,行礼后从袖口处翻出一个白色纸包,双手递至沈徵彦面前。


    “殿下,霍临来报,江南行刺的刺客招了,是左相派来的,这便是他们抹在箭上的毒药——毒箭木。”


    沈徵彦垂眸盯着凌煜手中的纸包,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狠戾。


    既然姚鸿祯如此迫切地要置他于死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拿他的好外孙开刀了。


    沈池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带着她上了马车,朝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宫正殿内,皇后端坐在正上方主位,右下方是太子沈徵彦和太子妃,左边坐着端阳公主,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也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嫡公主。


    沈池带着魏芙宜姗姗来迟,一进门便向皇后请罪。


    “儿臣来迟,还望母后恕罪。”魏芙宜不知想到什么,略沉了沉脸正色道:“太子妃宽厚,可太子殿下却不是什么仁善之辈,你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琳琅疑惑了,宫里人人称赞太子殿下高风亮节,礼贤下士。


    对待宫人虽谈不上仁厚,但也是恩威幷济,不犯大错的话,便只是罚俸了事,怎么芙荷姑娘这般畏惧太子殿下呢?


    她想不通,但是她知道芙荷姑娘心地善良,又聪明通透,听她的话准没错。


    入了夜,魏芙宜洗漱完正想上床休息,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魏芙宜询问了一声,并未第一时间开门。


    不是她防备心重,而是自从那天晚上在竹林无意撞见沈徵彦后,她就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只要她有什么异常,那人就会立刻出手将她一击毙命。


    皇后看着四十来岁,保养适宜,头戴一顶四凤冠,着一袭华丽凤袍,高贵明艳,国色天香。


    她看向下方的沈池,调侃道:“今日是彦儿的生辰,你呀还是跟彦儿告罪罢。”


    沈池闻言,侧头看向右边那正兀自喝酒的男人,笑道:“皇兄,你不说话,我可当你不怪罪了啊。”


    沈徵彦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睨他一眼。


    “自然要罚你,不过不是现在。宴席结束后,你也不必回王府了,留在东宫与我对弈,我何时尽兴,你便何时回去。”


    沈池听了,笑意更甚:“皇兄,你该不会还在因为上次棋局输给我而耿耿于怀罢?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让着你。”


    沈徵彦嗤笑一声:“狂妄自大。”


    魏芙宜立在一旁打眼瞧着,这皇家兄弟的关系貌似还不错?起码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也好,权力中心的皇室内部和平,政权才能稳定,政权稳定天下才能太平,天下太平她以后出府生活的日子也会顺利。


    时代命运与个人命运紧密联系,环环相扣。


    宴席散后,她又跟着沈池来到书房。


    沈徵彦已坐在了棋盘前,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黑子,那只名叫羽吟的藏獒正趴在他脚边,谨慎地盯着来人。


    魏芙宜一看见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顿时瞳孔地震,僵在原地。


    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似历历在目,脚下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许是她的惊骇表现得太过明显,那棋盘前端坐的男子,倏然将冷冽的目光向她这边投望过来。


    魏芙宜几欲夺门而逃,但此时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跪下行礼。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沈徵彦垂眸瞧她,微眯了双眸,沉冷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那日在王府门口被抓伤的那个?”


    魏芙宜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的颤栗,正准备开口,沈池抢先一步。


    “正是她,皇兄记性不错。芙荷,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候着罢。”


    魏芙宜松了一口气,迅速退了出去。


    沈徵彦转头看着沈池,眼神戏谑,似笑非笑道:“如今倒是学会怜香惜玉了,看来是时候向父皇请旨为你纳妃了。”


    沈池吃了一惊:“皇兄你可别,我还想再过几天自在日子呢。再说了,娶妻定是要娶心上人的,如何能随随便便纳妃呢?”


    沈徵彦闻言,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漆黑的眼眸望向面前的棋局,神色晦暗不明。


    “生在帝王家便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要做的是娶一个对自己有助力的王妃,而不是陷入无用的儿女情长,明白么?”


    沈池欲开口辩驳,又被沈徵彦堵回去。时隔两日,魏芙宜再次来到雅轩斋,在陈列的众多画作中并未看见自己的仙鹤图,内心便有了几分把握。


    见魏芙宜来了,佟掌柜撂下了手中的账本过来招呼她。


    “芙姑娘来了啊。”


    “佟掌柜。”魏芙宜朝他点头示好,又试探道:“我那幅仙鹤图”


    “也卖出去了,卖了五两银子,老样子,你六我四。”


    佟掌柜笑吟吟地看着魏芙宜,这姑娘的画技他是认可的。


    魏芙宜倒没想到竟然卖了五两银子,不由得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日后姑娘再有佳作,可莫要忘了我雅轩斋。”佟掌柜顺势递来一根橄榄枝,魏芙宜岂有不接的道理。


    “成!那便这么说定了!”


    二人达成一致,魏芙宜又问了佟掌柜卖得最好的是哪些风格的画作,日后也好迎合京城百姓的口味。


    当得知是山水画和人物画时,她有些泄了气。


    山水画倒还好,人物画她却是不太擅长。


    “父皇年迈,荣王和左相虎视眈眈,你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来日若荣王上位,他第一个杀的便是我这东宫太子还有你宸王,你不为自己谋划,也该为你母妃想想。”


    宸王生母景妃出身低微,幸得皇后照拂得以顺利产下宸王,后来荣王生母淑贵妃得宠,仗着左相嫡女身份在宫中横行霸道,欺凌妃嫔。


    沈池心知肚明,若没有皇后和太子相护,恐怕他和母妃根本不能平安活到如今。


    他握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开口道:“皇兄明智,是臣弟糊涂了。”


    沈徵彦也不想逼他太紧,故缓了缓神色,岔开了话头:“你送来的画我瞧了,不错,有长进。”


    沈池苦笑:“皇兄误会了,这画并不是我所作,我只是借花献佛送给皇兄当生辰礼罢了。”


    闻言,沈徵彦不禁挑了挑眉。


    “哦?不是你所作?那是何人?此画虽技巧上欠了点火候,但胜在意境绝佳,可见作画之人确有几分功力。”


    闻言,沈池颇有些自豪道:“此画是我的丫鬟芙荷所作,倒是没想到竟能得皇兄亲口夸赞。”


    “芙荷?刚刚出去的那个婢女?”


    沈徵彦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神色凝重道:“你可有着人查她的底细?一个奴才却能作出这样的画,未免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是左相和荣王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


    沈池摇头:“并非如此,她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只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王府为奴。”


    沈徵彦冷笑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专注与眼前的棋局。


    上次不慎输给了沈池,他憋闷了许久,如今自是要一雪前耻的。


    待魏芙宜和沈池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深夜,马车里,沈池正在闭目养神。


    魏芙宜想起在太子书房沈池帮她解围的事,正准备开口道谢。


    沈池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魏芙宜道:“今日太子妃看了你的画,赞不绝口,竟要向我借你去东宫陪她几日,太子妃也是擅画之人,想来是想跟你切磋一二,你可愿意?”


    魏芙宜一怔,本想婉拒,但一想到沈池的出手相助,又担心若不去恐怕会影响他与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


    尤其听他的意思,他好似并未一口答应,而是回来询问她一个卑微奴才的意愿。


    看着沈池那带着真挚询问意味的眼神,魏芙宜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在心底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应了下来。


    谢澜望着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的魏芙宜,一时混乱。


    不知马车上的魏芙宜坐稳后,忽然纾一口气。


    她知谢澜仗着谢承腰杆甚硬,但不知她敢公开胡言乱语。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清白?


    魏芙宜让丫鬟传马夫出发,掀起车帘看一眼追出沈府大门,神色奇怪的谢澜。


    第 78 章   第 78 章


    魏芙宜放下车帘,脑海中忽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沈府里散播沈徵彦与谢澜苟合的言论,会不会,就是谢澜故意而为?


    如此一来,她当真错怪沈徵彦?


    “就在宴席那时,他抱着我在水榭……”


    耳畔再度回响谢澜轻佻的话语。


    魏芙宜忽然干呕。


    “夫人!”同坐一车的春兰和秋红在魏芙宜捂住嘴的一瞬,连忙靠上前为魏芙宜拍背顺气。


    “夫人别为长公主这种贱人生气!”春兰见魏芙宜咳得眼尾有泪珠,取了绢巾小心擦着。


    “我没事了。”魏芙宜如何都想不出,自幼有宫中教仪训导的谢澜怎会如此厚颜无耻。


    可再一想到她戳穿谢澜的谎言,竟是她与沈徵彦在宴席之外的暗处尽欢……


    “老夫人,魏姑娘来请安了。”


    沈老夫人看了眼坐在下首的孙子。


    男人似无所觉,眼都未抬,淡然地品着茶。


    沈老夫人却察觉到他今日的心不在焉,她收回视线,开口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走路时弱柳扶风。


    还未踏进门,魏芙宜便看到了端直坐着的男人,她知道,沈徵彦即便再忙,每日回府后都会给沈老夫人请安,这是他的规矩。


    此刻暮光斜打在他侧脸上,勾勒高挺笔直的鼻梁,另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明暗相映,五官棱角更加锐利。


    他穿了件月白长袍,脱了那件色泽浓艳的紫色官袍,他更似遥遥高山白雪,让人难以靠近。


    魏芙宜进了房,端着婉柔的笑行礼:“芙宜给老夫人请安。”


    行礼时动作稍显凝滞,沈老夫人忙命人扶着她坐下。


    魏芙宜落座时,悄悄看了眼对面那人,那人依旧垂着眼帘。


    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未抬过眼看她,像是她根本不存在。


    上首的沈老夫人唤她:“芙宜。”


    “是。”


    “既伤了脚,此事又与徵彦有关,芙宜,在伤好前便不必每日来请安了。”


    沈徵彦闻言立刻道:“是孙儿的过错。”


    沈老夫人答道:“你是沈家的话事人,你的过错说到底就是我们沈家的过错。既如此,芙宜,这些日子你有任何不适,尽管让人告诉老身。”


    沈老夫人笑得和蔼,但却在看似道歉的话中,将沈徵彦的责任转移到了沈家身上,切断了沈徵彦和她之间的牵连干系。


    魏芙宜日后再有不适,也不适合再寻沈徵彦。


    她听得分明,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老夫人,这怎么敢当呢?本就是沈家宽厚,允芙宜暂住,更何况表哥救了我,脚伤不过无心之过,若芙宜再以此为由,连给老夫人请安都免了,岂不是太过任性了?”


    沈老夫人对她的乖顺略微满意,“芙宜,你是阿蕙的外甥女,这话太过见外了。罢了,既你有心,那便免了晚间的请安吧。”


    晨昏定省,但沈徵彦卯时便去上朝,沈老夫人体恤他公务繁忙,便免了他早晨的那次请安。


    而现在沈老夫人却免了她晚间的请安,摆明是怕她和沈徵彦在请安时碰上,不愿他们再多接触。


    魏芙宜面上没有显露,反是感激道:“芙宜多谢老夫人体恤。”


    沈老夫人笑笑,转而提起旁的事:“听闻程监丞方才登门探望了?芙宜,你这夫婿很是关心你,可见年岁长些也有好处,到底心性成熟,也更懂得疼人些。”


    年岁长些懂得疼人?魏芙宜面上笑容不变,内里却胃里泛酸,几欲作呕。


    那程监丞也不比沈老夫人小多少吧?可她却面不改色,堂而皇之地提起,无非是想敲打她。


    顺便地,在沈徵彦面前强调她已定亲,马上就要嫁做人妇。


    但面子却是要做的,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即便内里再厌恶,见了面照样和和气气。


    沈老夫人显然深谙此道,又转了话头聊起了家常。


    全程沈徵彦只缓缓喝着茶,动作平静稳当,看上去根本未在听她们的对话,更未看过魏芙宜一眼。


    聊了几句后沈老夫人便道:“快到用膳的时间了,芙宜,我就不再留你了。”


    沈老夫人请她走,却未请沈徵彦走。


    魏芙宜知晓她的用意,也未打算留下,行了礼便退下了。


    直到这时他才轻抬眼睫,视线轻轻掠过她轻施脂粉的脸以及微妙的雪青裙裳,又迅速垂了眼,将茶杯递到唇边微抿一口。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待魏芙宜走后,说道:“慎之,你刚升任,虽圣上信任你,但你更要记住彦言慎行,不可忘形。更别分了心,将心思放在正道上才是要紧。”


    沈徵彦忙低头应是。


    沈老夫人又叹了口气:“五皇子前些日子赈灾有功,怕是又要争议一番立储之事,朝中局势愈加紧张,你如今身居高位,各方势力必然想拉拢你,但我们沈家历来只知忠君。祖母的这番话,你可明白?”


    沈徵彦低眉:“孙儿明白。”


    “你也莫怪祖母多嘴,你父母生前对你寄予厚望,即便后来那样也依旧……罢了,不提这些了。”


    沈徵彦垂着眼没作声。


    提起伤心事,沈老夫人兴致登时消了一大半,又见孙子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也觉无趣,估算着魏芙宜应当回到自己院子里了,也就摆手让沈徵彦走了。


    沈徵彦神色沉静地回院,却在接近院子的一个拐角处撞见了人。


    “表哥。”


    魏芙宜立在紫薇树下,些许紫薇花瓣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和她雪青的衣裳相互映衬。


    她发鬓间也落了几片花瓣,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沈徵彦见是她,眼神微变:“何事?”


    魏芙宜犹豫着说:“表哥,今日下午……程监丞没让你生气吧?”


    她神情忐忑,原来是为程奉而来,沈徵彦移开目光。


    下午程奉在他跟前点头哈腰,他没仔细听,不过是溜须拍马那一套,但他自然不会因此事影响公务。


    他不是公报私仇之人。


    “我并未计较此事。”


    魏芙宜立马说:“表哥误会了!”


    她反应过于激烈,沈徵彦下意识疑惑看去,径直对上了她的目光。


    微凉月色下,她的眼睛滢濴微亮,目光直白又真诚。


    “表哥,我不是为他辩白而来。我只是不希望你不高兴。”


    四周气息乍然变得微妙。


    沈徵彦怔了一下,随后蹙紧眉,魏芙宜似一时激动说错了话,捏着帕子的姿态无措,两个人一时间都未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沈徵彦先开口,“不必。”


    她不必担心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魏芙宜失落地点头:“是芙宜逾矩了。”


    沈徵彦语气有几分果决:“事既已了,我便先走了。”


    “表哥——”


    魏芙宜连忙上前拦他,倏地身子一软向男人身上倒去。


    细瘦的身影登时被高大的男人完全笼在阴暗下。


    “放开!”


    呼呼凌乱的风声吹来男人低哑的声音,魏芙宜像还未回过神一般,懵然地看着自己紧紧抓着男人胳膊的手,紧到将熨烫得一丝皱褶都无的衣袖拉出凌乱的痕迹,掌心下的肌肉硬实,青筋突突跳动。


    她抬起头,眼尾敛着红晕,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像是被吓到,手突然收紧力道,一下把他的胳膊握得更紧。


    沈徵彦眸色变深,不自在地抬手挣了挣。


    魏芙宜忙放开了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咬着唇瓣:


    “表哥,我脚疼。”


    沈徵彦正沉着脸理被她弄皱的衣袖,闻言动作微顿。


    “未用药?”


    他伤了她的脚,自然不好和她再计较她方才险些摔在他怀里一事。魏芙宜压着嘴角,维持愧疚又委屈的神情:“用了,许是我今日找从家中带来的银丹草时站了太久。”


    “药若用完,便同闻风说一声。”


    魏芙宜应了一声,“表哥,我专门找出来银丹草,是想给你。”


    她从袖中拿出那个影青菊瓣纹盖罐,衣袖顺着动作微微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沈徵彦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用,收回去吧。”


    魏芙宜拿出预备好的说辞:“表哥不必担心,一罐银丹草罢了,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什。表哥日夜忙于公务,难免眼酸疲乏,书上说银丹草有清利头目,除劳弊之效。我夜间看书时也常加在茶水中,用过后头目果真清明不少,表哥何不妨试试?”


    沈徵彦仍是拒绝:“不必。”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魏芙宜失落极了,微微抿唇道:“我家乡宁州盛产此物,效用极好。或许在旁人眼里,认为表哥前途无量,大有所为。但我只见方才在老夫人院中,表哥偶有揉动额角之举,这才更想将银丹草赠予表哥。”


    沈徵彦微微抬眸看她,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讶。


    魏芙宜装作未觉,作势要收起瓷罐离开,却听他忽道:“宁州?”


    魏芙宜不解,仍认真答道:“是,表哥不知我来自宁州吗?那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最是宜人。若表哥想去,芙宜可为表哥指明几个好去处。”


    沈徵彦没有回答,只沉默着,脸上的神情让人猜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几息后,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魏芙宜将瓷罐放在他的掌间,指腹不可避免地轻碰到他的,柔软相贴,温热一触即散。


    他握住瓷罐,道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魏芙宜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无声地轻笑。


    如她所料,他会收下,银丹草既不贵重,又非什么表示亲密之物,不会坏了他的规矩。最主要的是,他肯定不想她再以此为由寻他。


    但他收下的举动,不也是一种纵容?纵容她的一步步迈近。


    他眼底永远平静如湖,无情无欲,若有了渴求和挣扎,会是什么样子?被长睫掩盖住的眼里的情绪全部暴露在日光下,又是什么样子?


    魏芙宜倒真想看看。


    只不过他怎么突然问起宁州来?


    姨母不是宁州人,他不知道她来自宁州也属平常。魏芙宜想了一圈,也没找出一个在宁州和他可能有任何关联的人。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宁州对他而言一定有别的意味。


    沈徵启眸色随着魏芙宜坐到他的身后,渐渐泛起异光。


    他知道自己有反应了。


    但他身前没有弟弟中箭留下的伤疤,几度想把魏芙宜拉到浴桶中狠狠摆弄,都觉不合时宜。


    等一会穿好衣服,再邀夫人入幕。


    沈徵启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铜镜。


    他生得和沈徵彦极像,此前弟弟派人把他抓到这里时,他就发现这一点。


    之前他很唾弃,如此看来,生得一样真是好事。


    等魏芙宜为他后背淋好药水,再为他搭在浴桶沿的胳膊抹好药膏,沈徵启突然拽过魏芙宜的手,抬眼死死盯着魏芙宜眼眸的同时,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夫人到后院,为夫穿好衣服就来。”沈徵启说着,又捏了捏魏芙宜柔软的脸颊,“一会为夫要好好疼夫人。”


    “是。”魏芙宜低声说着起身,没再回头走出此地。


    确认身后那道目光不再粘在她身上后,魏芙宜从袖中取了帕子,擦掉脸上的水渍。


    第 79 章   认错夫君


    一时辨不清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沈徵彦,魏芙宜后退几步离男人远些。沈徵彦见她满脸苍白知她吓得不轻,展开手臂上前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敲打他的胸膛。


    “是不是他吓到夫人了?”沈徵彦摸着魏芙宜的鬓边低声安抚。


    魏芙宜不知说什么,回头看向严丝合缝的窗棂。


    沈徵彦见魏芙宜没有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揉了揉她的肩膀,“没事的,他生病了,暂时不好带回沈府。”


    沈徵彦耐心解释,却没见魏芙宜放松。


    夫人,信不过他?


    祝南溪本来就极爱热闹,再加上对李家的不满,基本上哪儿有李三太太哪儿就有她,有时候不方便来找魏芙宜,也要写一封信来绘声绘色的描述一番。


    魏芙宜每每听到都乐不可支,旁边云苓更开心,“李三太太便罢了,太太和二姑娘才是想哭。”


    如果李亦宸和李三太太是纵容和添油加醋,那沈氏母女则是始作俑者,当时她们败坏魏芙宜的名声败坏的多高兴,现在就多着急。


    沈氏现在甚至想搞个宴会让魏芙宜美美亮相,让她亲自展现一下自己的优秀以澄清谣言,魏芙宜才懒得理她,不仅不理她,还大张旗鼓的请戏班子上门,满大街搜罗新奇首饰,急的沈氏满嘴燎泡,和李三太太一样,绞尽脑汁的替她想好话。


    之前的“骄奢跋扈”、“不学无术”都成了“日子过的有滋味”和“财大气粗有底气”。


    魏柔也一改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状态,又开始频繁参加诗社,为自己之前的茶言茶语圆谎,听说之前好不容易攀上的官宦人家的小姐因此看清了她绿茶的真面目,不再跟她玩儿了。


    总之,每天看着他们自打脸面,魏芙宜心情舒畅。


    不过魏芙宜也没有为难他们很久,谣言这种东西,聪明的人自能辨别,愿意相信谣言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真相,所以想要彻底澄清是不可能的。


    魏芙宜的目的本来也是用更有吸引力的话题将关于她的事情压下去,反正大家只是喜欢看热闹,比起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商户女,李亦宸这个为爱疯狂的探花郎痴恋未婚妻的妹妹,这种带着禁忌新奇的故事才更有看头不是吗?


    在确定李氏母子和沈氏母女每个人至少也参加过三次宴会后,她爽快的和李家退了婚。


    她这一手操作又叫许多人猝不及防,毕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魏芙宜提这个条件是为了刁难人,让李家难堪,最后根本不会退婚,李亦宸都已经准备澄清几次之后用些手段来制造魏芙宜声誉恢复的假象了,却不想对方再一次出人意表。


    众人惊讶之余,也明白了魏芙宜的意思,她只是要个态度,只要不给她乱扣帽子,李家便是看不上她,她也不强求。


    此事一出,倒比李三太太他们搞笑似的澄清要强的多,就算之前觉得魏芙宜不学无术配不上李亦宸的人,都觉得魏芙宜这事儿办的比李家要敞亮大气。


    李老夫人看着捧着退婚书回来的李亦宸,失望叹道,“遇事不怕,胸有沟壑,可惜了,你没那个福气。”


    这次李亦宸没说话,和魏芙宜见过两面后,他也隐约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传闻中的模样,他可能错过了什么,但想到这段时间魏柔遭受的非议受到的委屈,又很快将那点冒头的想法抛诸脑后,对,他喜欢的是魏柔,为了魏柔他也要将这件事抗到底。


    倒是李三太太终于摆脱了粗鄙无理的魏芙宜,欢天喜地的想着要怎么把知书达理的魏柔娶进门。


    李老夫人对三房已经彻底寒心,也懒得再提点什么,只是道,“去吧,以后你的婚事你们母子自己决定就行,不用报给我,你们自己开心就行。”


    李亦宸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三太太却已经兴冲冲的应下,“多沈母亲。”


    李亦宸的话全被堵在嘴边,皱眉看向李三太太,李老夫人嘲讽一笑,端了茶。


    当然要说高兴,最高兴的要数沈氏和魏柔。


    然而这段时间她们自打脸面让人看尽了笑话,还落了个恶毒继母和狐媚不端的名声,为了挽回形象,两人又必须要做出被冤枉了受尽委屈的情状,以至于魏芙宜退婚这样的大喜事,她们不仅不能高兴,还得跟着伤心气愤。


    魏柔甚至拒绝了李亦宸的邀约。魏芙宜胸有成竹,“所以才跟您说别告诉太太和二妹妹,她们会想法子的。”


    魏兴德:……怎么感觉就算沈氏和魏柔真算计成功了,他也高兴不起来呢?


    “和李家的婚事退了,你的婚事怎么办?”魏兴德这会儿倒是真心关心起魏芙宜来,这么有手腕,得嫁个好人家才行。


    魏兴德心里开始扒拉人选,之前给魏柔精心准备的那些全都不太够看了,想来想去还是李家好,这么高的门第,李老夫人还喜欢她,这么看来,魏柔嫁过去真的有些可惜了……


    魏芙宜不知道魏兴德心里开始后悔不该纵着沈氏母女,不过见魏兴德问起她的婚事,她还是又为自己加了一层码:“不急,爹爹不是觉得北方供货有问题吗?我帮您解决一下,我没嫁人,赚的钱都是魏家的,嫁了人,赚的钱可就都成我的嫁妆了,正好泽海还在念书没精力,我来帮父亲打理打理?”莫非沈徵彦去青楼,并非为寻欢作乐?


    而是……为了查案?


    魏芙宜心下顿时一软,不禁侧目看向沈徵彦,只见他神情专注,似在认真思索着案情,毫无半点纵情声色的模样,她方才意识到,或许他并非她所想的那般,是她误解了。


    思绪间,沈徵彦的声音打断了她:“若雪姑娘,不如我们到大理寺,去看看那具无头尸。”


    魏芙宜一时恍惚,直到沈徵彦又唤了她一声,方才抬步跟上。


    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先前近了几分。


    二人离开医馆,不过几步便到了大理寺,然却听守门衙差称,那具无头尸午后已移送义庄。


    沈徵彦略觉失望,义庄远在京城十里之外,上元节虽无宵禁,但此刻城门已闭,他们今晚是去不成了。


    魏芙宜忽然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卷宗库看看,查查裴府牵涉的血案,或能有所突破。”


    她眸子睁得巨大,整个人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大理寺卷宗库近在咫尺,若能拿到瑞王妃失踪案的卷宗,她便能追查母亲下落了,这正是她嫁给沈徵彦的目的。


    沈徵彦目光微沉,看得出她的心切。他仔细打量她,却见她眼神有意回避,不禁心下生出一丝警觉。


    大理寺的卷宗存放在一间独立院落中,正房内陈列的皆为大案,厢房则存放一些地方上的案卷。所有卷宗皆以标签分门别类放置,井然有序。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推门而入,几排浩瀚的案卷赫然映入眼帘,令她呼吸微滞。


    她四下打量,看到贴着“失踪案卷”标签的架子,佯装随便看看的样子,径直而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架上的几排案卷,却未见到想要的那卷。


    沈徵彦有所察觉,打量她片刻,恍惚间明白,她或许是在替郡主寻找瑞王妃案的卷宗。


    他指了指房间西边,平静说道:“命案卷宗皆在最那边的架上,字条上所言血债,当是命案。”


    魏芙宜顿了一瞬,假装应声,脚步却继续拖延着,直到沈徵彦再次催促,她才又迅速最后扫了几眼,只是依旧没能找到那份案卷。


    她无奈跟上脚步,同沈徵彦去到放有命案卷宗的架前。然而二人埋头翻看了近一个时辰,也始终未能找到哪宗案卷与裴府有关。


    不知不觉间,窗外雨声渐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衬得卷宗库愈发静谧。


    魏芙宜合上手中案卷,随手放在一旁架上,那架上被她堆放了数十卷宗,此刻略显凌乱。沈徵彦抬眸扫过,神色间略有不满。


    魏芙宜又去另一处架上翻找,提议道:“不如我们继续查查正月十五发生的命案,说不定能从中查到线索。”


    沈徵彦略一颔首,于是二人又将卷宗重新梳理,找出二十余在正月十五发生的案卷,只是其中依旧未能发现哪宗与裴府扯上干系。


    魏芙宜不由陷入沉思。


    按理说,大理寺负责所有徒刑以上案件的复核,卷宗应当齐全。裴府血案这般大案,不该找不到。瑞王妃案卷宗亦是如此,理应就在这里,但至于为何适才并未看到,或另有因由。


    她心下略一盘算,不如借此机会问问沈徵彦,确认一下瑞王妃案卷宗的位置。


    她打起精神:“少卿,这卷宗库中的案卷可都齐全?近些年的卷宗都在此处吗?”


    沈徵彦颔首:“除了下特旨不得存放在此的卷宗外,其余皆在。”


    魏芙宜心中暗喜,若没猜错,那卷宗大概率就在此处。


    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故作镇定地继续翻阅了几下卷宗,之后又问:“莫非是这裴府血债不涉及命案?”


    她佯装思索的样子,转身便往放有失踪案卷宗的架子走去,试图去找找那卷宗。


    沈徵彦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眯眼打量她片刻,之后抬手指向另一侧堆放伤人案卷宗的架子:“有可能是伤人案,到那边看看,特别是有致残的案件。”


    魏芙宜轻轻咬唇,不甘地望了一眼远处失踪案的架子,只好轻叹一口气,再次放弃。


    她按照沈徵彦所指的位置,去到伤人案件的架前,仔细翻找,不多时,一宗名为《国子监学子冲动伤人案》的案卷引起了她的注意,因证人是柳忠及柳纯宁。


    这卷宗落款为永成六年,距今已有十一年,那时柳纯宁应当还未嫁到裴家。


    她眸子一凝,细细阅过卷宗所载内容:


    “永成六年三月,国子监生员萧诚高中榜眼,同窗唐蒙诬告其科场舞弊。经京兆府查勘,于萧宅搜获作弊字条一纸,遂坐实其罪。萧诚除名,杖责二十,永不许应试。后萧诚持刃伤唐蒙,虽未致命,然致其久卧病榻。经大理寺复审,查明字条实系唐蒙伪造,意在构陷萧诚。”


    魏芙宜心下一阵唏嘘,萧诚虽得洗雪冤屈,却因一时激愤伤人,最终断送了仕途前程。


    只是,更令她不解的是,案卷中记载柳忠与柳纯宁也曾亲赴公堂,为萧诚陈情,恳请朝廷网开一面,这般倾力相助,莫非柳家与萧诚有什么渊源?


    思索间,忽闻沈徵彦一声低呼:“不好,漏雨了……”


    魏芙宜顺着沈徵彦的视线,朝屋顶望去,只见一处缝隙正渗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置放失踪案卷宗的木架上,已经浸湿了数册案卷。


    沈徵彦快步上前,当即将那巨大木架挪出二尺之外,架上卷宗虽有歪斜,却并无一卷掉落。


    魏芙宜正惊叹于他的臂力,却听沈徵彦唤道:“愣着作甚,还不过来帮忙?”


    她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瑞王妃案的卷宗也在其中。她急忙提裙,跑去帮忙,暗自祈祷那案卷没被弄湿。


    不对,弄湿才好,湿掉的案卷,她才更有理由翻阅。


    她将那些湿漉漉的卷宗一一展开,晾到一旁书案上,目光却趁机扫视着各个卷名,然而却始终未见那宗案卷。


    沈徵彦将一切看在眼中,试探着问道:“你似乎很在意这些卷宗名?莫不是在寻找哪卷?”


    魏芙宜闻言,心头一跳。


    魏兴德:……


    魏泽海是沈氏的儿子,比魏芙宜小三岁。


    沈氏纵着女儿抢她的婚事,她便要抢沈氏儿子的家业。


    魏芙宜笑眯眯的道,“我的婚事爹爹您费点心慢慢找便是,若找不到合意的,我就留在家里帮爹爹了。”


    魏兴德这次真的后悔,不该被沈氏的枕边风吹动的,到底给自己惹了个怎样的煞星啊。


    为了表达父爱,魏兴德耐着性子陪着魏芙宜多聊了一会儿,魏芙宜也收起爪牙,重新变成了那个只喜欢吃喝玩乐,万事不爱动脑子的大姑娘。


    气氛正好,魏兴德道,“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若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魏芙宜一脸孺慕,“沈沈爹。”


    魏兴德试探道,“那藏珍楼的房契?”


    大概实在憋的太狠,又觉得之前被魏芙宜看了笑话要找回场子,两人忍不住跑来魏芙宜这个当事人面前炫耀。


    彼时魏芙宜正在院子里看清风阁掌柜送来的资料。上次偶遇沈徵彦的事情让她意识到上京近年来怕不会太平。


    其实朝堂斗争一般波及不到百姓,但商户却是例外,尤其是有钱的商户,毕竟搞事情都需要钱,而商户就是大人物们的银库,届时被谁看上都难以拒绝。


    魏芙宜不想掺和这些事,所以将成婚的人选从上京官员改为地方官,这样不仅可以避开沈徵彦那尊煞神,还能避开接下来的政/治动荡。


    只要有钱,在地方上当一方土皇后也是不错的选择。


    正看着,沈氏就带着魏柔一起进了梧桐苑。


    沈氏依旧一脸的温芙慈和,她将一沓纸递给魏芙宜,客客气气的笑道,“这是我最近挑选的一些适婚男子,大姑娘看一下。”


    魏芙宜一眼就扫到了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手中相似的资料,只是除了姓名家世和家业功名,年龄、家庭背景等等关键内容一概没有,乍眼看去,倒是都不错,有魏家门户相当的豪商,还有看起来前途无量的举人,甚至还有五品的官员。


    沈氏笑容满面的解释,“我也知道比起李家还是有些委屈大姑娘,但退婚一事影响太大,虽说是李家的过错,可大姑娘亲自出面解决这桩婚事,在高门大户看来确实失礼,你是不知道,书香门第里的闺阁千金不能……”


    “这些给父亲看过了吗?”魏芙宜打断了她那所谓来自书香门第的优越感,“是父亲让你张罗的?”


    沈氏一噎,自李家开始闹退婚,魏兴德就再没去过她院子里,期间除了叫她给魏芙宜补了三千两的月例花销,其他话更是一句没有。


    跟在沈氏身后的魏柔忽然道,“要不大姐姐还是进宫?”


    魏芙宜挑眉。


    魏柔端着一副清冷温芙的架子,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嘲讽,“毕竟以如今的情况看来,大姐姐要找一个比忠勇伯府更高的门第怕是不可能了,大姐姐若觉得不甘心,不如进宫,以大姐姐的能力,必然能有不错的前程。”


    激将法都用上了,魏芙宜怀疑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魏柔的事情,让她非要逼自己进宫才甘心。


    可惜,吴国舅那里失败,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魏兴德这个一家之主还不同意,魏柔想将自己强行送进宫是不可能了。


    不过以防万一,魏芙宜还是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


    “我没什么不甘心,齐大非偶,况且我追求的又不是权势。”魏芙宜看着魏柔笑吟吟的道,“我追求的只是比你有权势而已。”


    沈氏脸色一变,随即目露轻蔑,“大姑娘难不成以为自己还能找到比忠勇伯府更高的门第?”


    兄长也无辜,比他吃过的苦更甚。


    念着一脉相承和相似的容貌,他选择让沈徵启安心养病,等他病好,寻个合适的机会带回沈府。


    只不过宗主的身份,他不想让。


    沈徵彦走进仰梅院,低头看着熟睡的魏芙宜,良久,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若不是宗主,夫人心里有落差该怎么办。


    第 80 章   照料


    魏芙宜回到仰梅院休憩半日,过了午时才醒。


    睁开眼睛后她半身坐起揉了好一会头,自我安慰好一会才接受现实,不过这府门她是一时半会不敢出去了,天知道沈徵彦还有没有另一个孪生兄长在哪里等她。


    如此想着魏芙宜感到下腹一阵抽痛,她立刻捂住肚子,揉了一会准备唤丫鬟进来帮她倒杯水。


    话正要出口,门外传来荔安软软的声音:


    “娘醒了吗?”


    小姑娘应是问守门的夏杏,魏芙宜在拔步床里听得夏杏低声回她仍在睡觉,便开口让女儿进来:


    “醒了,荔安。”


    “娘!”荔安欢快的声音伴随哒哒脚步声而来,魏芙宜拢了下敞开的对襟,这才发现荔安身后跟着的明薇。


    “昨日崔家人在我就没来参加荔安的生辰宴,这不一早赶来给小千金送礼来了,结果你又不在。”


    穿着檀色织锦罗襦的明薇大声说着,握着一串玛瑙串子走到魏芙宜的床旁坐好。


    她看着魏芙宜脸色有些白,一双凤眼起了忧,“是不是没休息好。”


    “是,昨夜太忙。”魏芙宜把脱了小鞋爬到床上的荔安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与明薇说道,“亏你还念着荔安,生日前荔安还说很久没看到明姨,想你了。”


    明薇听了笑容满面,拍了拍荔安的脸蛋笑着说,“小嘴这么甜,以后我得多来找咱们荔安玩了。”


    两刻钟后,小六架着车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国舅府的护卫,远远看到沈徵彦转身就走。


    魏芙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概吴国舅不甘心追了大半天的猎物脱离手掌心,觉得她在打着沈徵彦的名头狐假虎威,所以派人过来确认。但即使觉得不太可能,他都没敢亲自过来。可见对沈徵彦的惧怕。


    不过这会儿魏芙宜倒是有些理解他,如今她也想离这疯批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跟他有交集……


    然而半个时辰后,八方街魏宅朱门大开,魏兴德从别处匆匆赶到,对着坐在高大马背上的男人诚惶诚恐的行礼,“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氏也急急忙忙的从府里出来,看到马背上俊美矜贵的男子眼睛一亮,“不知侯爷驾临,可是有什么用的着我们魏府的地方。”又赶紧吩咐身后的丫头,“快去找二姑娘回来。”显然是抱着什么期待。


    “爹,太太。”魏芙宜撩开马车帘子。


    魏兴德震惊的瞪大眼睛,“芙芙,你怎么在这儿……”


    沈氏脱口道,“你不是被吴国舅……”然后像是识到了什么般,激动的对着沈徵彦行礼,声音都大了不少,“多沈侯爷救了小女!大恩大德我们魏府没齿难忘。”


    魏芙宜一脸疑惑,“我怎么了?什么吴国舅,侯爷怎么救我了?”


    沈徵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魏兴德和沈氏,“爹是亲爹,娘是后娘?”


    他用的是陈述句,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压迫感让魏兴德和沈氏齐齐变了脸色。


    魏兴德抖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道,“侯爷此言何意,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沈徵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继续道,“你这女儿烤肉手艺不错,今儿休沐正好在城外伏牛山射猎,恰巧碰上,吃了她一顿,结伴回城后就听满大街传她被吴国舅掳走。”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魏兴德,“国舅爷若被冤枉,又知道你家大姑娘是跟本侯在一块儿,怕要觉得是本侯搞得鬼,参上本侯一本就不好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一会儿少不得让吴国舅亲自来跟你们对峙,省的他冤枉本候。”


    魏兴德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草民不敢!”


    沈氏也跟着下跪,吓得话都说不利落,“民,民妇,民妇不敢。”


    沈徵彦没有理会他们,抬眼看向不远处。


    那儿驶来一辆马车,本来速度挺快,但后来大概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猛地停了下来,不再有动静。


    小六猛喝一声,“什么人?下来!!”


    车夫连忙跳下马车,丫鬟撩开帘子,就看到魏柔坐在马车上,整个身体都僵着动不了。


    小六打马上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吓成这样,下车!”


    魏柔咬了咬牙,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能明显看出腿软。


    魏柔强忍惧意,对着小六福了福颤声道,“民女魏柔,参见大人。”


    她并不敢抬眼,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她依然记得赤翎族东下时,皇宫外,为了阻止张皇逃跑的人群惊扰太后銮驾,他一剑杀一人,车前堆满了尸体,鲜红的血液在他脚下蜿蜒成溪,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仿若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那时她也是求生的一员,眼睁睁的看着大太监在自己面前倒下,温热黏腻的鲜血溅了满身满脸,然后得到一句冷冰冰的“柔妃娘娘请回宫。”


    魏柔紧紧掐住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小六问道,“去哪儿了?为什么停下不走了?”


    魏柔颤声,“听闻大姐姐出了事,去求姐妹帮忙,走近了见是侯爷,便想着是不是明镜司办案,不敢打扰。”


    小六嗤笑一声,“原来是迫不及待散播消息去了,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大姑娘遇上事儿了啊。”


    魏柔心中一颤,直接跪下,“民女不敢。”


    小六看向沈徵彦,沈徵彦却没再理会他们,直接驾马离开。


    小六似笑非笑的扫了眼魏家众人,对身后众人道,“事情清楚了,走了。”


    直到明镜司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八方街,魏兴德、沈氏和魏柔才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


    一直躲在门后看热闹的左邻右舍也都跑了出来,有人问道,“那位官爷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事情清楚了?你们真的冤枉国舅爷了?吴国舅不会真的跑来吧。”


    魏兴德一颗心突突跳的厉害,他也不知道镇北侯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不给准信的态度才最可怕。——事情到底过去了没?侯爷对魏家是不满吗?以后会不会针对他?


    他下意识的看向魏芙宜,那边邻居们也早就好奇了,有人问道,“你不是被吴国舅掳走了吗?怎么去伏牛山狩猎了?”


    魏芙宜一脸离谱的表情,“我又没有二妹妹的才貌,吴国舅为何要掳我?”


    邻居觉得有理,“确实,我就说吴国舅贪花好色,要掳也是掳漂亮的,根本没有掳你的道理。”


    魏芙宜:……


    虽然是帮忙,但有点高兴不起来怎么回事?


    那邻居已经看向魏兴德,疑惑道,“那好端端的为何会传出这话来。”


    有那精明的,结合刚刚小六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魏家三口的眼神都变了。


    “魏太太,您这事情都没搞清楚就到处求人帮忙,你说我们这些人能帮上什么忙?”


    “确实,二姑娘认识的最厉害的也就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吧,谁敢惹吴国舅……倒是把事情传的沸沸扬扬。”


    “可不是,得亏镇北侯亲自来了一趟,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你家大姑娘还要不要活了?”


    有人嗤笑,“活不活不了不知道,但李家那边退婚是必然的。”


    沈氏本就因为沈徵彦的话心虚,闻言忍不住高声道,“我们听到大姑娘出了事,关心则乱,不赶紧找人救人难道坐在家里干发愁吗?”


    倒也有人理解她的做法,“真要出了这事儿,死马当活马医,总要试试。”


    “呵呵,都是当家的,我就问你,要是你女儿要出了这事儿,你是悄悄的找人,还是发动全家,不拘少爷姑娘到处求人,弄的满城皆知?”


    正说着,忽然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大消息,吴国舅从城外回来了,被蜂子蛰的满头包!”


    语气焦急,但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众人:……


    再看向沈氏,都被蛰的满头包了,怎么可能掳走魏芙宜?


    沈氏本就无从辩驳,这下更是将陷害原配嫡女的罪名坐实了。


    魏兴德此不想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借着招呼魏芙宜的功夫带着魏芙宜他们进了府。


    到了二门,魏芙宜对三人福了福笑道,“爹爹、太太和二妹妹这份情谊,魏芙宜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


    “玩了大半天,女儿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说罢径直回了梧桐苑。


    沈氏有些激动,“大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她不会也觉得是我们是要害她吧。”


    进了门后就一直沉默的魏兴德忽然问沈氏,“芙芙被吴国舅掳走这事儿你听谁说的?”又扭头问魏柔,“柔儿你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谁叫你去找人了?”


    魏柔还没说话,沈氏就挡在她面前,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红着眼眶质问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外人随意揣测也就罢了,老爷也怀疑我们吗?”


    “荣昌街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老爷不是亲自去问过?至于柔儿,她是不小心听到了这事儿,以为大姑娘是代她受过,才着急跑出去求人的。小姑娘考虑不周,老爷也不能说她有意害人吧?”


    魏兴德看着魏柔一副吓坏的表情,一时分辨不出沈氏说的是真是假,毕竟吴国舅大张旗鼓的追人,确实不少人都看到了。


    “罢了,虽然不知道芙芙怎么寻得镇北侯庇护,但如今人没事名声也没受损总归是好事。”


    魏兴德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问魏芙宜,毕竟明镜司几人看起来对她挺客气,有时候危机未必不是机会……


    他不准备追究了,沈氏却不依,“她是没事了,我们母女却要背上居心叵测的罪名!”


    “妾就罢了,柔儿正值说亲的关键时候,落个陷害姐妹的名声,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况且沈侯爷那话也就糊弄糊弄外人,大姑娘被吴国舅追着跑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沈侯爷再澄清,老爷觉得李家会信她毫发无损吗?”


    魏兴德明白她是在逼自己尽快将李家的亲事给魏柔,之前他也确实打算找个机会跟李家去谈谈,但今天镇北侯上门虽然只问了几句话,却明显是替魏芙宜撑腰,这让他又犹豫起来。


    沈氏多了解自己的枕边人,顿时着急,“侯爷只是以为有人挑拨他和国舅的关系才过来问询的,怎么会关注我们这样的人家,而且谁不知道镇北侯心里只惦记着首辅家的嫡长女,您觉得大姑娘论容貌、论性情、论才情哪点比的上人家?”


    “若真的犯了事儿,明镜司早就把我们带走了。侯爷只是模棱两可的吓唬了两句,说不得是大姑娘求了他,侯爷顺势张张口罢了,上次柔儿落水,侯爷不也顺便帮忙了吗?”


    沈氏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脑的往外倒,实在是镇北侯这一出对她们母女的名声影响怕会很大,如果事情不尽快定下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明明就差临门一脚。


    她的理由却再说服不了魏兴德,不管是不是顺势,沈徵彦替魏芙宜撑腰是事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兴德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种明显高风险的事情自然不会做,“让我再想想。”


    魏兴德不同意,沈氏再急也没办法,倒是一直神情恍惚的魏柔回过神来,心里也开始着急,此时她也顾不上逼魏芙宜进宫的了,能顺利嫁入李家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竹实院,魏柔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你去找人……”


    沈氏和魏柔这边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梧桐苑这边魏芙宜一进屋就软倒在床上,云苓连忙帮她倒了杯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镇北侯为何帮大姑娘?”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往城里赶的云苓。


    她显然好奇魏芙宜为什么会跟镇北侯在一起,魏芙宜哆嗦了一下,“你不会想知道的,总之,今天我们就是去伏牛山狩猎了,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知道吗?”


    说到后面,语气称得上严厉。


    云苓点头如捣蒜,“奴婢知晓。”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我们?”魏芙宜思索,“或许不是帮,而是警告。”


    当时沈徵彦帮她要回了马车,她本以为可以直接回家,结果沈徵彦一马当先,进城后竟然直奔魏家。


    如今想来,毕竟她亲眼目睹了镇北侯的秘密,不管沈徵彦因为什么原因暂时放过她,也不会完全不管。


    魏芙宜模拟着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沈徵彦的心态:“你看我知道你家的地址,知道你家的情况,还知道你的困境,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半个字,不用我亲自动手,就能叫你生不如死!你全家也跟着陪葬!”她越想越气愤,“好歹毒的心思!”


    云苓:……


    所以您到底干了啥?让人家这么对您,您不让我问,就别吊我胃口好吗?!


    魏芙宜没注意云苓努力压制好奇心的表情,一骨碌坐起来道,“不行,计划提前。”


    不管怎么样沈徵彦也算是给她造了势,她要不趁热打铁岂不是辜负了自己受的一番惊吓?


    她也要搞搞别人的心态来安抚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脏。


    隔天,皇商魏家继室想毁掉原配女儿清白,将婚事换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八卦和魏家藏珍阁的房契被魏家大姑娘死当,如今不知道被谁买走的消息一起传遍了上京的商户圈子。


    前者若还是后宅八卦,后者却是实打实的大事了。


    藏珍楼是整个大郢都出名的珠宝铺子,里面的首饰品类齐全,款式新颖,常有独一无二的限量款,非常很受高门世家的追捧,如今它的房契竟然不知所踪。


    要是能拿到手……有心思的人们顿时闻风而动。


    半下午,魏芙宜正扎着她的骷髅风筝,魏兴德脚步匆匆的进了院子,一向和气生财的脸此时黑沉沉的风雨欲来。


    魏芙宜放下钳子对他福了福,不紧不慢的道,“爹爹有什么急事?派个小厮来找我便是,哪儿用您亲自过来。”


    魏兴德却没心思跟她寒暄,直接道,“你当了藏珍楼的房契?”


    魏芙宜一点都不意外,“您知道了?”


    魏兴德眉头紧皱,“如今满上京的人都知道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芙芙,你知不知道藏珍楼的房契对魏家来说是什么?”魏兴德是真的要心绞痛了,“藏珍楼是魏家的招牌,也许对于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五千两的房契,但对于魏家来说价值十倍都不止啊。”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找谁买走了房契,万一有那不安好心的拿到手,到时候必然要狠狠讹咱们家一笔,不,既然专门买走,定然是居心叵测,要是到时候有人拿出房契来,逼着藏珍楼搬迁,你知不知道对魏家的损失会有多大?!人家要是讹三万两五万两,爹都给乖乖给,你懂吗?”


    “你就是再贪玩,跟着你娘耳濡目染……”


    魏芙宜笑吟吟的邀请魏兴德进屋,在窗边的茶几边坐下,打断了他的话,“谁说我不懂的?爹您真当我是傻子啊。”


    沈府不能再经历任何风波,如今谢承做皇帝对沈府是最有利的局面,只因谢姓王朝其他人,并没有谢承这般后盾稀薄,可以任他拿捏。


    肃王自不必提,莽夫一个,贺王虽与魏芙宜交情甚好,但他知道,贺王不甘居于世家之下,而湘王,看起来很完美,但他的儿子各个性情暴躁,扶持他们父亲上位,还要多花精力处理他们。


    只有谢承,除了他沈徵彦,没有外戚,没有任何听命于他的旧将,可以为他所用对抗世家。


    所以,他不希望谢承对他动什么心思,再有以谢承谨慎到过犹不及的性格,怕是也做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毕竟没有他,谢承的宝座超不过三天就会被他那些手握兵权的叔叔倾轧。


    这些事他自有人安排去查实,不必与魏芙宜说再吓到她,旁的事似乎没什么了。


    想到这,沈徵彦伸手,把魏芙宜揽在怀里。


    “二爷。”魏芙宜挣扎不过沈徵彦的臂力,只好装睡,闭上眼一动不动。


    沈徵彦已经认定魏芙宜在与他闹脾气,解释一句,“晨间的错都是谢澜的不是,我让她禁足了。”


    魏芙宜没吭声。


    沈徵彦再讲,“她早上说过的话我也知道了。”


    魏芙宜这才有点反应,“谁说的。”


    “春兰。”沈徵彦想起他抱魏芙宜回到仰梅院,而后他准备去处理谢澜下毒这件事时,春兰跪在他面前,复述谢澜污言秽语。


    沈徵彦想到这,浓眉紧蹙,他实在想不到,谢澜一个长公主,竟会这般不知颜面。


    当初让沈徵达娶她,一是碍于谢承盛情邀请祈求联姻,二是弟弟的婚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且谢澜从前在先帝的子女里算是知书达理名声在外。


    他不关心谢澜为何会变得如此龌龊,这件事他会与谢澜下毒一道处理。


    除此之外,夫人还有什么事让她难受?竟对他这般生疏?


    “唤我夫君。”沈徵彦说着,手指在魏芙宜的腰间点捏几下。


    魏芙宜调整下呼吸,仿佛真的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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