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要和离》 1、良妇 西朝五年腊月初一,皇三子拥兵谋逆,其六弟谢承趁机夺位,上京封城十日。 是夜,三尺厚的积雪将刀剑马蹄的痕迹掩去。晨光微熹,梆子声混杂兴奋的呼号自远及近,在这明照巷绕了一圈又一圈——胜了胜了,三王爷死了,六王爷继位!大缙又换皇帝了! 声音从巷头传至巷尾,沈府对面的中书令府邸,十五口人顿时抱成一团。 在煎熬中捱过十日终于听到好消息,不枉家公跟紧沈徵彦压对注,但眼下,他们不得不面临最现实的问题: 封城几日就饿了几日,就算立刻派人到城郊庄子运菜,来回也得一整天。 …… 比起喧哗的中书令府邸,沈府过于安静了。 杂役蒯三自扫门内雪,听到低沉的叩门声,隔着门缝看一眼,小心推开门闩。 “哟,这不是贺中书令的夫人嘛,别来无恙啊?” 来者正是对门的主母李氏,闻言揭开棉帽,露出一张略显窘色的脸,“闹哄哄几日的,家宅里没备那么多米菜,想来沈家借点。” 蒯三越过李氏的肩膀望一眼对门,客气回道:“这事得咱家二夫人做主,您进来坐会喝杯茶,我问过了来回您。” 李氏抚了下空瘪的上腹,顺着蒯三的指引来到沈家茶厅,点头谢过丫鬟递来的茶碗,面对一步三回头的蒯三尴尬笑了笑,竭力掩盖自己的无能。 可谁能在元月三十那天准确预料次日的风波? 李氏端起茶碗瞥扫一眼,趁丫鬟们往来摆花擦柜的间隙,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权作充饥。 空等无事,她想与这些穿着绿绸的丫鬟们聊两句,但三个细眉长眼的小姑娘只管低头做事,茶碗一空就来提壶续茶,问什么都回“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二夫人做主,贺太太暂且等等。” 李氏低头一瞧自己穿的也是绸袄,心气又低一等,看沈府丫鬟个个活力四射,完全没受封城锁宅的困扰。 魏窈怎么做到的? 坐立难安时蒯三引着大丫鬟春兰来到茶厅。 蒯三先开口:“小奴本以为二夫人在仰梅院补觉,没成想她到老祖宗那边了,我得回门厅候着,让春兰伺候您。” 春兰接过话茬的同时把手中的翠碗递给李氏,“夫人知晓您的来意了,要您先用碗汤团热乎热乎。” “不碍事不碍事。” 李氏哪敢计较,舀起一勺裹着芝麻的汤团递到嘴边,急咬一口烫了舌。 春兰把看到的一切藏在心里,接过一盏茶坐下慢酌。 过了两刻钟,大管家何妈妈过来:“二少夫人从慈恩堂出来了,要与您在地窖碰面,劳贺太太多走两步路,您看如何?” “如何如何。”李氏忙不迭起身,从荷包摸了点钱赏给蒯三和茶厅丫鬟,连忙跟上。 “总算遇到个熟人咯。”李氏和何妈妈坐进一个轿子往沈府西北角而去,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沈家大院住了得有上百口人吧?这十日,你们怎么熬来的啊?” 何妈妈和李氏年岁相仿,贺家和沈家做对门也有十几年的光景,往来送拜贴算照过面的关系。 同龄人见面总会多聊几句,何妈妈言道:“这事多亏宗妇料事如神,早早在地窖存了,哎呦,得有一个月的菜吧。” 李氏听罢只觉臊得慌,她可比魏窈大了十几岁,和她婆婆同辈,当家几十年了,怎会不如一个小辈? 再看沈府这一路雪铲得干净,不远处梅树旁还有几个黄毛丫鬟有闲心取花间雪储存等着泡茶,愈发觉得对不起贺家老小,又升起一股子不细察的嫉妒。 再嫉妒也没用,一个月前她还因家公的爱猫窜进沈府,被沈府小儿霸着不还呛了魏窈几句,今日就得低三下气,求她施舍点菜。 若魏窈借着此事嘴她两句,她也得受着。 “沈二夫人的确是伶俐人啊。”李氏先在何妈妈面前恭维几句,避免一会下不来台。 何妈妈没讲话,正透过车窗小帘的缝隙注视枯树掩映下的沈氏宗祠。 这里是整个沈氏家族的核心中枢,此地安则全族安。 此刻族人早已散去,漆门紧闭,可这十日恐惧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松平复。 篡权谋逆的事,哪个人敢讲云淡风轻,宗主走前未做任何提示。 是外面人奔走惊呼关外铁骑杀进上京,再一打听藩王三皇子突然拥兵造反,阖府上下顿失方寸。 宗主沈徵彦率领沈家男丁扶持的是六皇子谢承,和三皇子有母妃残杀的血仇,若三皇子成事,沈府就完了。 腊月初一起,老少妇孺齐聚宗祠,祈请祖宗庇佑。至腊月初五听闻三皇子攻破上京直捣皇城人心骤乱,哭嚎由点及面,就连见惯风雨的老祖宗都扛不住了。 何妈妈忽忆起,阖家大乱时,唯有宗妇在牌位前整整跪了十日,直到沈氏族人从神佛不保到把所有的怒意发泄在宗妇身上,才注意到他们又恨又离不开的宗妇,一个异姓人在为他们祈祷。 漫天的谩骂声中,宗妇只说:“我夫君做的一切都为了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一句话,让小儿止啼,大人清醒。 大缙建国五十年后的今日,皇权更迭异常频繁,世袭罔替制度形同虚设,沈老太爷再从龙有功,终不敌在上一轮皇权斗争中站错了队,险些率领沈家走向绝路。 时年十五岁的长房嫡孙沈徵彦自请放弃以孝廉之名举荐的虚衔,于次年九月高中状元,顶着复兴沈氏宗族的任务入仕,自六品翰林院修撰一步步干起,带领家族度过一场又一场危机。 沈徵彦迎娶魏家嫡女的同年沈老太爷缢死,二十岁的他扛起宗主之责力挽狂澜,如今二十有五,已官至文渊阁大学士,魏家女妻凭夫贵,受封夫人诰命。 但过了今时,这些就算是老黄历了。 待以清廉著称的皇六子登基,属于沈家、宗主和宗妇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 …… 到了沈府西北角专门储存冬菜的地窖附近,何妈妈唤马夫停车。 她掀起门帘扶李氏下来后,二人一道向着不远处紧盯家仆做事的沈家宗妇走去。 “夫人,贺太太来了。”何妈妈一句话打断魏芙宜的思绪。 魏芙宜缓缓侧身见了李氏,垂下乌睫受了她的拜礼。 李氏年龄虽长,但她只是三品淑人诰命,没有魏芙宜的诰命高,眼下又是有求于人,讲话声音都矮半截: “只是借一点菜救急,千万不能耽误沈府自用。” 簇拥宗妇的十余个丫鬟神色各异,盯得李氏后背发凉,她知道丫鬟随主,只盼沈家妇讲一句场面话驱散尴尬气氛。 可惜,魏芙宜一声没吭,这位李氏往日登门都是找她婆婆互诉儿媳无德,每当这时宣氏都会把她叫去当外人面斥责她不孝敬。 今晨丫鬟报李氏求菜时她甚至没敢信,让她多等会,确实有点泄愤的情绪,更重要是因她有急事找老祖宗谈。 李氏确实耽误补觉,魏芙宜掩唇打了个哈欠,一丫鬟立刻端凳过来扶宗妇坐稳。 李氏心紧,本以为自己先低一头就能渡过煎熬的人际交往,没想到对面这么不领情。 愈发后悔听婆婆的话上门受辱,再饿一天有什么,转念一想几次与眼前人讲话太冲,今日遭罪定是她的报应。 想法越多嘴越得把门,李氏心一横,念及上京贵妇间传言沈家宗妇最近一直在求子,凑近些躬身讲起悄悄话: “我侄媳上个月到凌云山的菩萨殿求子,这个月就怀上了,等外面安定些,我邀你一道去,咱求个大胖小子,怎样?” 李氏知道,沈家宗主成婚多年膝下无儿子这件事,是宗妇乃至整个沈府过不去的坎,话都说到这份上,该待她亲近些吧。 “已经怀了。”魏芙宜确实听进了话,把目光从地窖口递过来,“月份小没同外人讲。” “老太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这孩子真会投胎!”这话虽是呛李氏不轻,却让她最早探知沈府密辛,话不投机的困窘一扫而光,李氏兴奋端起魏芙宜的手上下打量。 瞧这细皮嫩肉比宗主朝服外的宝珠还要白皙,乌黑如檀的长发低挽一个年轻女子常梳的堕月髻,一支金雀步摇轻悠悠荡起珠子。 再看这身姿,纵使冬日多穿了些,也难掩凹凸有致的身段,说是怀孕,但坐下来腰腹没有一丝赘肉,当真是月份小。 算年龄应是二十过半的人了,竟能保养得像是十七八岁才出阁的少女,一张芙蓉面不见一点色衰,反而愈发娇艳,几次把贺家年轻人溺得不知深浅,险些闹出大笑话。 完全看不出她早就是四岁稚童的娘亲。 “我家老爷正好认识调善妇科的太医,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哎呦瞧我这嘴笨的,你夫君是谁,他一开口,四个老院使都得立刻赶来。” 李氏语无伦次,讲了半天魏芙宜也没理她,直到一句“你好不容易怀孕,有些事情要下人去做,别再亲力亲为了。” 当真说到魏芙宜心里。 “多谢贺太太提醒。” 李氏暗自舒一口气,再谈起孩童和孕期调养之事,对面终于回应两声。 忙碌小半时辰,魏芙宜盯好家仆把马车装满,在李氏不断弦的留步声中一如既往选择送贵客出府门。 在沈府门前道别时,换魏芙宜握住李氏的手。 “既是邻居,肯定要竭力帮忙,如今两家扶持的六皇子继位,往后朝堂之事,也请贺老爷多多帮助我夫君。” 哪怕夫君权倾朝野,她也要替他在后宅笼络关系,这句话是必须说的。 李氏连声应下,愈发惭愧偏信宣氏的话,发自内心直言:“窈姐儿真不愧是上京良妇之首,过往不周不怠之处,向您道歉。” 此话一出,魏芙宜熠着晨光的星眸瞬敛。 没等李氏察觉,她早已扬起标志的、在无数次迎来送往中练好的笑容,客气送别。 是啊,做魏窈已经五年了,足以让她忘记,她是魏芙宜啊。 不过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早晨她从宗祠追到慈恩堂,就是当着婆婆面要老祖宗一言九鼎——往后她不必晨昏定省,一切都以沈家后嗣为重。 宣氏这个婆婆,她当真伺候够了。 至于放下宗妇之事…… 魏芙宜把夸张的想法按在心底,面向纵马归来的夫君,一秒切换独属于他的娇靥。《 》 2、索求 沈徵彦看清妻子身影的一瞬间勒紧马缰,胯.下宝马嘶鸣一声,扬蹄行到合适的距离。 这位在前朝便已至文官之首的极臣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随从时忽想起什么,侧身与侍卫赫峥低语。 魏芙宜知道沈徵彦的习惯,他与侍卫或是其他官员讲话时,她要保持距离,便立在原处静静观察。 此时已至辰正,金乌升起,越过瓦楞的一道暖光正照在沈徵彦凌厉的下颚线。 他又瘦了。魏芙宜颦起蛾眉,马上想好一个药膳方子。 待赫峥领命离去,沈徵彦回身长立,与恰好走到他面前的魏芙宜相视。 魏芙宜看出沈徵彦有心事,待他眉心舒展开再垂睫行礼。 “夫君可有受伤?” “没有。”沈徵彦语气很硬,和他俊如冠玉的相貌完全不同。 魏芙宜没忍住流露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情,她都闻到膏药的味道了,但见他方才纵马的速度不慢,想必伤不算重。 她不能在府外当着这么多男人面反驳他,回去为他换药。 沈徵彦终于在心里谋划好最后一件事,聚敛精神将妻子娇恼的碧玉神态尽收眼底,只是眉眼依旧冷峻。 他近来愈发觉得妻子做任何事情都带着目的。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妻子开始主动与他闲谈后宅琐事,拐着弯向他索要各种,发簪、耳珰、夜明珠,上个月开始多了适合女儿习字的册子。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最想要的,他聪明的妻子也意识到这一点,给他的柔情蜜意较之从前甚出百倍。 比如,他并未提前通传自己几时回府,难道她一直在这里候着? 沈徵彦眉心一沉,盯着妻子的肚子问道:“夫人如何料到为夫此刻回府?” “晨间听到好消息,喜不自持,一直在这里盼君归。”魏芙宜顺着夫君的目光用帕子虚掩下腹。 她回答得极快,眼波流转,笑靥如花。 身后护送回府的几个金吾卫粗人率先扛不住握拳咳嗽,沈徵彦回头凛瞥一眼让他们闭嘴。 “多顾孩子,不必顾我。”语气不再如方才那般冰冷,沈徵彦用指尖点了下魏芙宜的肩膀,示意她随他回府。 魏芙宜低声说着“怎能不顾夫君呢”,将手搭在沈徵彦的胳臂踩上踏垛,不忘回头向金吾卫口型致谢。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沈府高槛后,魏芙宜问道:“夫君去慈恩堂还是琀璀堂?” 慈恩堂住着沈老太爷的遗孀、沈徵彦的祖母高氏,琀璀堂就是她婆婆宣氏的院子,这二位婆媳不合三十年,直到高氏大骂宣氏住哪都坏她的风水后自行搬到沈府最东头,宣氏仍留在最西头。 自此,每日晨昏定省更加苦不堪言。 先去拜见婆婆,高氏这个老祖宗知道后对她甩脸子,后来她试着先去高氏那里再去琀璀堂,宣氏回回骂她坏了规矩,等她早起折腾大半个时辰回仰梅院,睡醒的女儿见不到娘亲哭得撕心裂肺,她还得亲自哄上两盏茶的功夫才能让世界安稳。 是以她让老祖宗做主不再晨昏定省称得上大解脱,但眼下,宗主回府的消息门役一定会立刻通传到各处,沈徵彦选择去哪里她还得跟着去一趟。 “回仰梅院。”沈徵彦没有任何犹豫。 魏芙宜微微愣神,这似乎是他头一次做决定这么快,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沈徵彦觉察后,只当妻子现在是双身子走不动太多路,跟着放慢脚步。 夫妻二人依旧一前一后,不违沈府规矩,唯有距离比成婚这五年任何时候都近。 仰梅院和本属于宗主的莼景院位于沈府的中轴线上。为沈老太爷守孝期一满,沈徵彦从莼景院搬回仰梅院,但随着妻子一直没能怀第二个孩子,又开始有杂乱的言论污染他们夫妻的生活。 这一路沈徵彦将井然有序的沈府记在心里,他看到砖石缝隙的雪都被下人铲得干干净净,五堂叔寄养在老太太院中的两个小男孩依旧在攥着雪球打雪仗,强的是见到他动都不敢动,没再像去年那样把雪球扔到他妻子为他缝的衣服上。 也有几个族人看见他们夫妻,用目光打招呼没再上前扰他清静。 他清楚妻子治家的能力,哪怕她以此与他交换条件,他欣然接受,直接回仰梅院,是为了让她把早晨在府外没讲完的话,尤其是想要什么东西说全。 这次三皇子率军攻打上京事发突然,此前没有任何迹象暴露,十日里他一直陪在六皇子身边谋事,直到设计让三皇子冲进皇城杀了以荒淫著称的先帝,他再与谢承和前朝忠臣合力杀掉这个弑父贼子。 虽是成功保谢承登基,但这十日他亦是在刀山火海间行走,稍有不慎会连累妻女与宗族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这最危乱的时刻魏窈替他把家宅照顾如此周全,触及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面。 家有贤妻夫无横祸,从前他不以为然,但经此一遭,圣贤之言不无道理。 “清窈。”沈徵彦唤起妻子的闺名,想问她可有什么需要。 却被魏芙宜一句话岔开,“夫君到底哪里受的伤?” “没有受伤。” 沈徵彦骤然波动的心绪被妻子的问话打散,怕妻子担忧没提肩膀新添一道剑伤。 “谢承弑兄时把自己弄伤了,我为他换的药,你是不是闻到药味,可有惊到腹中孩子?” 魏芙宜下意识抚住肚子,沈徵彦没听到妻子的回应,驻足回眸。 只见堪堪到他胸口的妻子垂首不语,眸中敛着一股忧愁。 难道她听出他的谎言? 沈徵彦不想她情绪不稳惊扰他们得来不易的孩子,不准备承认这件事。 夫妻二人依旧一前一后走过游廊穿过竹林,来到仰梅院。 单仰梅院有四进三堂九间房,最前的花厅里魏芙宜的贴身丫鬟夏杏和秋红正在剪梅插瓶,瞥见宗主和宗妇立刻奔过来请安。 魏芙宜挥了挥手,目光示意她们快去把女儿抱来,随后跟着沈徵彦进了含芳堂。 到了含芳堂,魏芙宜才从那一声“清窈”的烦闷中自我疏解。 不知者不怪,她没有理由把魏家和魏窈的胡作非为迁怨到不知情的夫君身上,她能有今日富贵逼人的生活还有可爱的女儿,说到底还得感谢嫡姐。 在魏家,她只是个边缘人,她父亲被削爵前是国公,年节宫里的赏赐可谓车载斗量,谁敢想,魏府的丫鬟们都能领到,却轮不到她和娘亲的那间小院。 调整好情绪后,魏芙宜绕到沈徵彦身前,主动为他脱下御寒的貔毛大氅,再吩咐在这里候着的春兰将地龙烧得再旺一些。 叠衣时她注意大氅下摆一处被剑划破的裂口。 用指尖轻轻触摸皮毛锋利的边缘后,她将剑痕叠在最里侧,摆在斗柜上。 再回身时,总觉沈徵彦哪里不太对,她说不出来,因为太困了。 在祠堂呆了十整日,她没任何机会睡踏实。如今回到自己的院子,周遭都是她心爱的物件陈列,家的亲近让她控制不住地泛起困意,但不行,她的确有事相求。 这一路走来她虽跟在沈徵彦身后,但见他时不时驻足赏景,猜出他对她应是满意的,趁这个时间谈条件最合适。 也不知道夏杏她们怎么还没把女儿抱过来,魏芙宜睇给仰梅院最机灵的春兰一眼,示意她再去催,而她本人用丫鬟们采回来的梅顶雪水为已经坐下的沈徵彦亲手泡茶。 “爹爹~”堂外一声甜甜的呼唤吹散在场所有人的疲惫,既有魏芙宜的,又有沈徵彦的。 夫妻二人不由自主将视线落在奔到门口的女儿沈荔安身上。 小姑娘发量不多,只在头顶抓一个圆髻,但她能戴的首饰都是御赐之物。 今日用的这组葫芦样式的金花钿,与短袄短裙绣的缠枝纹样相映成趣。 扎不起来的散发垂在额头,遮住饱满的脑门,一对如荔枝仁般乌黑的大眼睛不错神盯着她的爹爹看。 魏芙宜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沈徵彦,眸中含笑,更多是在观察。 往日里沈徵彦会让女儿自己翻过高高的门槛到他面前端正行礼,但今日,他竟是主动走到门前把女儿抱起。 “爹爹!”荔安很久没有被父亲抱了,抬起肉手捏了两下父亲高耸的鼻梁后,照着沈徵彦俊美的面颊亲了一口。 沈徵彦第一次被女儿偷袭,惯常冰冷的眸光怔忪一瞬,落在魏芙宜身上。 “荔安,把你新学的诗背给爹爹。”魏芙宜笑着走到沈徵彦面前,握住女儿的小手。 话虽是与女儿讲,她那一双桃花眸始终直视沈徵彦深沉的眸底。 两个月前先帝办了一场中秋宴,东阁大学士七岁的小孙女当众背下《滕王阁序》,引得在场硕彦名儒抚掌惊叹。 那日她也去了,坐在瑶台之上,俯瞰夫君望向别人家女孩时不经意流露的慕意。 她在魏家是没有资格随兄长赏诗论道的,因此,入沈府的第二天险些暴露身份——魏窈和沈徵彦同岁,二人十岁定亲时沈老太爷亲自登门提一嘴,需要魏府安排未来的沈家媳妇识字读书。 往后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没见过面,等她被一台红轿抬进沈府与沈徵彦成了事实夫妻,堂前敬茶被打趣对诗时,才知道从沈老爷子到彼时不到十岁的小姑子们,都期待她像媒人吹的那样是上京罕有的才女,配得上三元及第的沈徵彦。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没对上的诗是沈徵彦十五岁在国子监墙上提下的名诗,上京才子儒生无人不晓。 而她十五岁之前只认识母亲和自己药方那几个字。 嫁给沈徵彦之后这五年,她算是自学成才,不止能心算中馈宗账涉及的斗斤尺两、俸银田征赁金束脩,也能读懂高门贵妇往来的拜贴贺词,但毕竟根基浅,她几次拿起沈徵彦常看的《苎亭小记》,都觉太过玄奥,看不懂。 女儿落于人后这件事她无所谓,又不需荔安考取功名不必逼她太紧,但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甚久。 宫宴那日有诰命夫人讲,若是母亲无德,男人是有权把女儿抱走给别人养的。 女儿是她的底线,她不接受又怕沈徵彦突然有一天以她是白丁为名将女儿从她怀里夺走,所以她需要借女儿帮她求夫君,请个老师上门教她认字,同时帮她完成另一件横在心里五年的大事。 “荔安,把你才学会的那首诗背给爹爹嘛。”魏芙宜看出沈徵彦在期待,捏了下女儿的手。 “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沈徵彦沉着剑眉听完女儿奶声奶气的背诵后,难得笑出一声。 机会正好。 “夫君。”魏芙宜把手挪到沈徵彦的臂弯,状似无意贴上她的胸脯。 “我想在府里办私塾宗学,为女儿挑个好老师多学诗字……” 沈徵彦将目光落在妻子虚虚靠近的身体。《 》 3、汹涌 她又没裹胸。 沈徵彦低下乌眸,端详妻子绵软的唇随着动作轻抿,耳畔莫名响起她上次醉酒趴在他胸膛,扯破他衣襟时说的“求神求佛不如求你,沈徵彦,你今晚必须给我个孩子……” 冷峻的目光彻底灼在低眉顺眼的妻子身上,甚至没注意春兰悄悄将他怀中女儿抱走,率领扫地丫鬟们退下的同时,将门掩好。 “清窈。”低哑的呼唤让魏芙宜突然清醒,结为夫妻五年了,以这种嗓音唤她意味着什么,她当然清楚。 身体无意识弹开,后腰却被搂紧。 “一点拘束都没有,这般见了金吾卫他们,该罚。” …… 等魏芙宜睡醒,已至申初一刻,不见夫君踪影。 寻着异感摸到破皮的腿根,魏芙宜“嘶”了一声,弓着腿坐起来,轻车熟路把手探出床帷,在床头小柜寻药。 为腿根抹好药膏,她再把妆奁的小圆镜拿过来,对着镜子反射的锁骨吻痕长吁短叹。 求子这段时间是她闹太过,不小心让这个比她大五岁的“老男人”食髓知味了,但她分明是扛不住宗族和老祖宗给的压力,扯下心头的遮羞布才……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比起被严词拒绝开办府学这件事,她求来一个重大利好——家账,沈徵彦同意她不管了,还、给、婆婆! “春兰!”魏芙宜激动唤丫鬟,“进来为我梳妆!” “来了!”一身红衣的春兰应声打开含芳堂的雕花门,披着软巾端着铜盆走进来。 魏芙宜不避讳丫鬟,不着一物从雕着并蒂莲的拔步床下来,赤着脚踩在被地龙烘热的地毯上。 春兰用软巾沾热水,鞠着腰,小心翼翼为夫人擦身,视线总绕不开夫人白皙汹涌的胸脯。 近十年皇帝更换频繁,唯有一点恒定,谢姓皇帝偏爱丰腴美人。 但制衡皇权的上京五望七姓依旧以女子清减为美,魏芙宜刚嫁进沈府才十五岁,纤瘦苗条胸腹平平,身量和仪态没让沈府上下生疑。 生女儿后她坚持亲自哺喂,把各种催乳的偏方秘方用在自己身上,等女儿断了奶,她才发现身材大变。 丰腴的体态不符合世家审美,魏芙宜管宗务时没少被上了年纪的女人斥责,那段时间她很自卑,怕影响到沈徵彦的名声,不敢出门。 后来不知从哪传出沈徵彦金屋藏娇,因为媳妇生得国色天香他不肯让妻子出门参加花宴宫宴,而这个闺中娇妻,为了保养娇嫩的皮肤每日要用四两牛初乳五钱花蜜涂抹。 谣言传回沈府,她又被不知情的老祖宗骂“铺张浪费,整天就知道勾引还在孝期的孙儿!” 悄悄束胸勒腰,折腾一年体态也回不到从前,沈徵彦发现后要她不必为世俗所累,这才把心放回原位,稀里糊涂得过且过。 如今再度怀孕她选择怎么舒服怎么来,沈徵彦却不乐意了? 魏芙宜想起帷幔下沈徵彦咬着她耳朵留下那句“还有三天”,突然环抱住自己。 还有三天,腹中孩儿满三个月了。太医为她号出喜脉时千叮咛万嘱咐,头三月夫妻不要行房…… “夫人,蜜膏拿来了。”春兰清脆的一声呼唤将魏芙宜从未知的恐惧解脱,她端好得体的神色,用润泽的指尖挑起一块用四两牛初乳五钱花蜜调配的蜜膏,在掌心敷化后,按在纤颈锁骨和胸前的吻痕。 谣言她无力辩解,本想亲自试一下再辟谣,没想到确有起效。 不能白挨骂,这几年当真如此保养自己,如今快二十岁的她比十五岁时还要娇嫩,缺点是把皮肤养得太绵软,被男人按重了就会留下手印,沈徵彦若要得狠了,一连好几天都得抹蜜膏。 魏芙宜轻叹气,自行用梳篦将长至腰下的乌发握到身前梳顺后,一件件穿好衣裳,没着急挽鬓,吩咐道:“让夏杏和秋红带着手脚利索的丫鬟进来,把家账收拾好装箱,忙完咱们就去琀璀堂,交接。” …… 酉时太阳早已落山,天幕沉沉,魏芙宜抱着女儿到锦笙堂用过晚饭,再检查一遍账册没有疏漏后,带着夏杏和秋红去了琀璀堂。 琀璀堂外有一座拱桥,魏芙宜提着裙摆走上去时遇见宣氏的嫡女,沈灵珊。 宣氏和沈徵彦的父亲、高氏的长子沈敬修育有三子三女,大女儿出生没多久夭折,长子和次子是双生,即沈徵彦还有一个孪生兄长,也不幸夭亡,所以沈府唤他二爷,相应称呼魏芙宜为沈二夫人。 再之后宣氏接连生两个女儿,盼来最后一个儿子,这个沈灵珊是宣氏的二女儿、沈氏主宗的嫡女,十六岁已经定下婚约,到明年的六月将会嫁给户部尚书的嫡子,一个少年将军。 魏芙宜瞥见沈灵珊高挑纤瘦的身影一瞬间突然后悔,太过沉浸在如何把家账丢在宣氏面前,忘了避开这个最烦人的小姑子。 初嫁沈府时她当真以为这里的女眷个个知书达理,相处几次才发现,“才女”恐怕是沈老太爷或是沈徵彦自己的要求。 小姑子们尤其是沈灵珊,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挑她的错,而她在嫁进沈府没多久就被高氏安排接管家账,之后又成了宗妇管理宗账。 出嫁匆忙魏家没请教仪教她这些,完全是赶鸭子硬上架,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高氏之所以把家账给她,就是厌烦宣氏,宣氏是七姓世家出身的嫡女,母亲是前朝大长公主,论辈分新任皇帝都得唤她一声姑姑。 自幼霸道的宣氏和出身较低的高氏从来都不对付,高氏把家账交给她就是为了灭宣氏的威风,再三嘱咐她与宣氏割席。 宣氏同样找到她,告诉她按旧例谁掌家账谁能多一份月例,让她把这份月例做孝金还给她。 她虽然是魏家庶女但毕竟顶着嫡女的名头嫁妆不少,不差这点钱又想着该与沈徵彦的母亲打好交道,悄悄给了,被高氏发现后,又是一顿好骂。 那时她就想把家账还给宣氏,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高氏就是不同意,宣氏那边同样不甘心,认定她存心抢她的钱,婆媳直接交恶。 后来她才知道,为何二位都如此执着,就因为宣氏这两个女儿,沈灵珊和她的姐姐沈灵雪,十岁出头的年龄就卷入上京有名的“斗花草”骗局里,花高价钱买所谓的琪花瑶草,说是保证半年后价格翻倍,结果搬进府中没多久便枯萎死亡,一翻花盆,根都没有。 宣氏不以为然,但高氏受不了。她听明白后觉得宣氏纵容小姑子养成赌徒心态实在荒唐,便把家账管起来,直接得罪这两个与沈徵彦血脉最近的小姑子。 但她现在不再像从前那么想了,这两位明年都要嫁出沈府,她也差不多到夏季生产,宣氏再纵容,嫁妆什么都得从家账出,她若真为女儿着想,应当教她们如何管中馈。 想到这魏芙宜不再怕正面遇见沈灵珊,压稳步伐避免滑倒,一步一步登上比垂柳还高的拱桥后,与沈灵珊点头照面便要下桥。 “不是借着老太太的淫威不来定省吗,怎早上笑着走,晚上又哭丧个脸过来?”沈灵珊才因为不想学中馈被宣氏骂出门散心,正遇见她最讨厌的嫂子,环抱手臂跟了上来。 魏芙宜没心情与她纠缠,放慢脚步扔下一句“今日有事登门,往后还是按祖母要求来”,本想快点把沈灵珊甩掉,回头见丫鬟们扛箱吃力,不得不驻足,与沈灵珊面对面。 沈灵珊当真讨厌魏芙宜,她用自己兜里钱买花买草,养死了关她什么事?管她要几次钱不成就算了,被她告诉兄长后,兄长开了宗祠。 只有犯大错的族人才会被开宗祠按宗规处置! 今日听到母亲要她去仰梅院跟着嫂子学中馈,她当真生气,没想到冤家路窄,让她在这碰上了。 嫂子怀孕她不敢动,但这些丫鬟们提的什么东西?孝敬母亲的物件? 沈灵珊走上前,抬起脚照着夏杏和秋红合挑的箱子踢去,拱桥台阶陡,夏杏趔趄跌倒,挑着箱子的扁担一滑把书箱跌出几步远,满满一箱子家账册全都掉了出来。 “沈灵珊,你又在发什么疯!”魏芙宜没想到沈灵珊敢对她丫鬟动脚,看到夏杏坐在台阶上捂着膝盖不讲话,火气骤升。 “沈灵珊,这是家账,我这次来就是把账册还给你娘,我知道你嫁人前必须学管家,这里面少一本,你就少学一样,你自己看着办!” 沈灵珊蹙着眉头听完,没好气笑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管家,准备在沈府白吃饭?” “二小姐,你讲话前走走脑子,我家主子是宗妇,白吃饭这个词,怎么也落不到我家二夫人头上!”秋红顾不上散落一地的账册,她见夏杏咬着唇掉眼泪,心里难过,也跟着抹起眼泪。 沈灵珊被丫鬟指责,还是嫂子的丫鬟敢讲她,怨气都攒在魏芙宜的身上。 下午琀璀堂来了两个旧客,一个是表姐,貌似夫君卷进三皇子谋逆,被沈府派去的车马接回来躲灾。 另一个,看兄长的态度,颇为暧昧。 “魏芙宜,沈府不养白吃饭的,你不当家,等仰梅院进了新人,看你拿什么在我面前威风。”《 》 4、新人 新人? 魏芙宜没做太多思考。 仰梅院这些年短暂停留的莺莺燕燕多了,现在厢房里还收着两个美人,是宣氏和高氏在半个月前分别送来的。 为沈徵彦纳妾这件事,两位长辈自她怀荔安后从未止息,大缙的官场里也时常有人动这位极臣后院主意。 不乏介绍美妓甚至赠妾,有一个知府甚至曾舞到她面前,求她替宗主收下。 本朝不限士族男子三房四妾,《缙律》明文,世家子弟为了延续宗族血脉纳妾乃至迎娶平妻,不予惩罚,沈府亦有“妇人不妒则家道兴”的宗规,要求府内正妻各自管好小家太平。 因此她曾试探问过沈徵彦是否有外室或者看中的女子,免得照顾不周落人口实。 男人冷目凛漠的那一刻,似乎是她人生头一次心动,此后不再刻意谈及此事。 但等沈徵彦守孝期满后,老祖宗和婆婆立刻开始往仰梅院塞“新人”。 她不敢多言,因她没能为沈徵彦生儿子这件事,族内已经有人对他的宗主之位蠢蠢欲动。 于是她按宗规领着这些美人面见沈徵彦,他没有收留一个。 所以,沈灵珊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讲这话,想表达什么? 魏芙宜向单手提灯的沈灵珊移近两步,借着烛光仰视这位比她高半头的小姑子。 沈灵珊和她亲姐相貌都不差,但她的眉心更为刻薄,不见闺阁少女应有的娇憨纯良。 是宣氏太过纵女,不管沈灵珊还是沈灵雪,除在吃喝玩乐有长进,没提升一点学问和休养,以致这两年她们在沈府内的名声日渐变差,尤其是老祖宗,十分讨厌她们。 如今的她不像成婚头一年总因小姑子的胡作非为苦恼,但沈灵珊对她丫鬟动手,是彻底的挑衅。 笃定主意不再惯小姑子后,她蓦地向前迈一大步。 沈灵珊因魏芙宜的贸然逼近浑身难受,突然想起嫂子怀侄女时在花园散步,自假山窜出两个小孩让她摔倒见了红,当时可把整个沈府吓坏了。 哪怕是虚惊一场,这两个野孩子依旧被兄长责令在祖宗牌位面前受家法。 用板子把屁股打开了花,他们的爹娘都不敢吭一声。 沈灵珊开始后悔,方才那一脚她是心情舒坦了,会不会吓到嫂子肚子里的孩子?都说是男孩—— 想到这她恨不得马上离嫂子远点,被魏芙宜移步堵了回来,腰硌在拱桥的白玉栏杆上,生痛。 沈灵珊又惊又恐,愤道:“窈姐姐,你站这么近,想碰瓷吗?” 魏芙宜不讲话,只死死盯着沈灵珊。 与沈徵彦同床共枕多年后,魏芙宜动怒时的目光,竟与她夫君惯常的冰冷眸色如出一辙,压得沈灵珊喘不过气,把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服软: “方才是我不对,你那丫鬟若是摔断了腿,我出钱帮她治。” 魏芙宜眸色更冷。 “你到底想怎样!”僵持甚久后,沈灵珊嘴角一撇,彻底心慌。 她负气奔到这里散心时遣走所有贴身丫鬟,眼下又对嫂子做了错事,若是被兄长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嫂子我错了。”她想拉拉手和好,却被魏芙宜突然的一声“二妹妹”惊到身体打颤,脱口而出,“你别想告状!” 魏芙宜神色未动,她早就习惯沈灵珊的疯言疯语,自有一套说辞: “我知你不想学中馈,但既然你娘曾把此事嘱托到我这里,我就当自己在这方面比你强几分。即使这样,我在你这个小姑子的口中依然算是白吃饭的。” “又怎样?”沈灵珊知道她刚才讲话无理,仍然嘴硬。 魏芙宜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提点一句,你未婚夫光是嫡亲的姐妹就有四个,还有,据我了解你未来的婆婆脾气很不好,或者讲,很刁。” 沈灵珊踟躇一息后嗤道,“我姓沈,我哥又是天子近臣,她们敢欺负我?” “嫁给你哥的时候,我父亲可是威国公。” 魏芙宜压下谈及魏廷时涌上心头的那股厌恶,盯着沈灵珊继续道, “论出身我比你高,也没妨碍你这个小姑子从我进门第一天就骂我配不上你兄长,不是吗?” 沈灵珊脸色大变。 五年前沈府和魏府一道卷进大皇子谋逆案,先帝褫夺她祖父原有的爵位和封地,平反后也没有恢复,反倒是嫂子的父亲经历短暂波折后,受封西伯侯东山再起。 “我就是和你不一样,没人敢欺负我!”沈灵珊强迫自己镇定,抻着嗓子挽尊。 魏芙宜扬唇轻笑,用手指尖掸去沈灵珊肩膀落下的绒毛,突然换成担忧的语气: “当然不一样,我的夫君从来不听你母亲的话,但你未婚夫可不一定,来沈府纳吉时我便看出,他很怕他娘亲,所以,你当真觉得嫁人后,凭现在不会女红不懂中馈的能力,能在尚书府过好日子,不被你婆婆磋磨?” “嫂子,你不要乱讲话吓我!”沈灵珊凌人的盛气瞬间湮灭,她见过母亲无端斥责嫂子的场景,决不想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所以,人总要学点真本事。”魏芙宜站开些,指了指散落一地的家账册,笑容一如往常甜美,讲出的话却不容任何质疑。 “我做长嫂,得对小姑子出嫁前的这段日子负责不是嘛。 捡起来抱着,随我去找你娘。” …… 从拱桥到琀璀堂几丈路,魏芙宜慢悠悠跟在负重前行的沈灵珊身后。 她本让秋红扶夏杏回去,但两个丫鬟哪敢让主子与疯子单独待在一起,围在魏芙宜身旁寸步不离。 秋红小声问“夫人可有受惊吓?”魏芙宜摆手表示不要担忧,反复确认夏杏腿没事才宽心。 和小姑子打交道这么多年,她知道沈灵珊就是个绣花枕头,光是把尚书府的情况反着讲就能让她吓成这样。 但她的丫鬟都是忠心耿耿之辈,若她不为她们撑腰,日后怎能在有需要时得她们助力? 她可是在枕边听沈徵彦讲过“亲者不附,远者不怀”的道理,认真记在心上的。 到了琀璀堂前厅抱夏,丫鬟看到宗妇和二小姐一并赶来,急忙奔走通传。 琀璀堂没有仰梅院大,只有三进六间房。头戴天鹅绒抹额的宣氏正坐在二进明厅安慰客人,破天荒瞥见沈灵珊闹完脾气自己回来了,头一遭啊。 再定睛一瞧,女儿哼哧哼哧抱来的,是家账册? “你去仰梅院了?”这位年逾四旬的妇人微有褶皱的眼皮一跳,话一出口才看清女儿身后是儿媳。 “魏窈,你把这带过来作甚?”宣氏不解的目光绕过掩帕垂泪的表外甥女和另一个沈府旧客一圈后,又落回低挽云鬓向她款步而来的魏芙宜身上,眉心大蹙。 自她少女时起,上京的世家女便以仙风道骨为美,她不光严格要求自己,养女儿亦是如此。 宁可少吃一口饭,也要保持皮肉将将覆骨,穿得进最纤瘦的衣裙。 但她的儿媳不是,与堂内这么多女子乃至丫鬟相比,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暮春盛开的牡丹误闯兰花园,美则美矣,太不合群。 宣氏眯起凤眸仔细瞧看魏芙宜,见她穿的是桃粉狐皮斗篷配珠白襦裙,发髻比晨间分别时多簪了几朵山茶花,心里更加难受:挺大岁数了,穿得像娇花一样给谁看? 待儿媳解开斗篷脱掉御寒的比甲后,呼之欲出的胸脯更是直接冒犯到她的眼睛。 “总是穿着不合适的衣裙让我心烦!魏窈,你已经不年轻了!”宣氏没忍住当着外人面呵斥。 她实在不懂,儿媳为何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子! 魏芙宜就当没听见,抓紧把正事交接好了却一桩心结。 她面向主座的宣氏屈膝行礼后,要秋红把其余的家账册从箱子里拿出来,和沈灵珊抱来的那几本摞在一起,道: “我得宗主的口令,把家账还给母亲。” “什么?”宣氏被儿媳一席话搅动得心神混乱,直勾勾盯着儿媳。 待秋红和夏杏当着众人尤其是宣氏的面把家账册清点好后,魏芙宜讲话的声调抬高了些,在外人面前给足宣氏尊严: “是儿媳不孝,累得婆婆劳心掌家,不过婆婆不要担心,待儿媳诞下麟儿,会立刻把它们抱回去,继续替婆婆分忧。” 随后静等宣氏驳斥她几句,然后当众宣布把家账彻底接走。 果然,宣氏一听这话立刻竖起眉尾,语气罕见的和煦: “天这么冷难为你亲自过来送账册,如今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这些累身累心的活日后少做,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多苛待你呢,来人,看座。” 魏芙宜没工夫计较宣氏的场面话有多好笑,坐下前再补一嘴,“还有一件事,我能力不足,掌家这几年多亏婆婆指点才没出错,我和珊儿一并过来时先和她讲我没能力教她,珊儿也说她想在出嫁前多陪您待着,小姑子,是这样的吧?” 沈灵珊最怕嫂子在母亲或是兄长面前谈她,酸痛的胳膊都不揉了,立刻回道,“是的,我不想去仰梅院学中馈。” “那就算了,你也别去给你兄嫂添乱。”宣氏当真没想到苦求五年的家账以这种方式回到自己手里,格外的好讲话,看向魏芙宜的眸光都松了下来。 掌中馈是苦差事,但这份月例实在丰厚。她嫁进沈府这么多年,嫁妆早被她挥霍空了,如今女儿们年龄大了吃穿用度哪个都要加钱,明年嫁人她还想为她们多填十几二十抬的嫁妆,把她娘家那个烦人的嫂子比下去。 这时节儿媳把家账给她等于给钱,她是真高兴,连一旁哭哭啼啼的表外甥女也顾不上哄了,完全沉浸在自我喜悦中。 魏芙宜见这件事差不多成了,抚着肚子到客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同时,目光落在对面两个女子身上。 垂泪的女子她认识,姓阮,嫁给户部侍郎后经常来沈府作客,算是点头之交。 另一个,她第一次见,不由得多打量几眼。 只见这个女子着水烟色的宽袖长衫,头发完全束起,用同色的布冠包好。 看起来未施太多粉黛,面颊苍白,不甚精神却又我见犹怜。 魏芙宜把茶碗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她起身走来向她行礼。 宣氏从旁介绍道:“这位是前朝太师的女儿,叫任巧意,巧意啊,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的,徵彦的媳妇,论年龄比你大一岁,该叫姐姐。” 名叫任巧意的女子轻转眼波,面向魏芙宜虚行一礼,“姐姐。” 魏芙宜没起身亦没讲话,目光垂垂落在女子腰间绦带挂着的藏蓝荷包。 巧意?原来沈徵彦在十日前梦里唤的不是“小宜”,而是“巧意”? 疑窦升起时,忽听堂外通传,“宗主来了。” 没等魏芙宜起身,任巧意已经转首,面向敞开的堂门立好。《 》 5、笑谈 琀璀堂的大门敞开时,沈徵彦才脱下风氅,由母亲的侍女半膝跪地为他擦净官靴上的雪痕。 收整利索后再进屋,魏芙宜这时才起身,面向沈徵彦深深福礼。 阮氏见状亦扶着桌角站起来,但她只见这个足以决定她夫君生死的帝王股肱,目光从她和任巧意身上快速略过后,悬停在他夫人身上。 沈徵彦下午去太医署重新治疗剑伤,坚持要用浅淡气味的草药把冲鼻的膏药替掉,再更换一身衣服,用熏香仔细除去身上的药味。 魏芙宜心细,感受得到沈徵彦的变化。 此刻的他一袭暗纹玄袍,袖口和衣襟绲边用苏式工艺刺绣的回字纹随着稳重的步伐闪烁细光,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相貌更为俊美。 沈徵彦走到妻子和任巧意面前,先接受任巧意的拜礼,再侧首看回低眉不语的魏芙宜。 他鲜少在妇人堆里待太久,往日也不曾觉得妻子有下官恭维的那么美,今日忽见她与同龄人站一起,才知他的夫人有多么耀眼,让他移不开目。 半个时辰前外面飘了雪,他回仰梅院得知妻子来母亲这边送账册后立即来到琀璀堂,准备把她接回去。 但现在有客人,他不得不停留一会,向魏芙宜介绍一下。 “这位是治书侍御史的妻子,任氏。” 魏芙宜闻言,抬起乌睫再次注视任巧意,回得温婉大方,“母亲已经介绍过了,任妹妹,别来无恙。” 任巧意再次屈膝行礼,纤长的颈部曲成优美的弧度,气息如兰,“魏姐姐。” 这厢算是正式见过面,沈徵彦转首,凛漠地望向宣氏,没行礼亦没吭声。 还是宣氏先开口要丫鬟们看座上茶才打破尴尬。 沈徵彦一落座,满堂寂静,就连一直哭泣的阮氏都噤若寒蝉。 只因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是三朝元老的阁臣气场太过强大,阮氏心哀却不敢为夫君求情。 她直到今晨才知她家男人背刺沈家宗主。 这位户部侍郎和三皇子的其他拥趸本想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却不知沈徵彦早为六皇子疏通人脉,京城各大将领和卫所指挥使均暗自投诚谢承。 上京有难八方响应,最后竟是瓮中捉鳖,昨夜在宫门前生生斩杀三皇子。 是宣氏心慈一早派车将她从侍郎府邸接出躲祸,但她和夫君这么多年伉俪情深如何断的了…… 看到阮氏再次无声泣泪,宣氏心焦,一直在等沈徵彦讲话。 阮氏的母亲临终时将女儿托付给她,数年相处情同义女,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阮氏是她接来的,而任巧意,是儿子接回与阮氏一同进门,她不知道这位缘何来沈府。 至于沈徵彦,二十年了,儿子从未接受她的道歉,他们的母子关系支撑不住她为阮氏开口求情。 难道求儿媳? 宣氏看向魏芙宜,陡然升起一肚子闷气。 如此胶着的气氛下,她竟有闲心品茶,可恨她不敢当着儿子的面斥责儿媳,只能一忍再忍,招招手让阮氏到她身旁坐。 阮氏扑过来时再也忍不住,在宣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惊到魏芙宜指尖捏的青花茶碗盖滑了出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坐在一旁的沈徵彦早已倾腰接住,稳稳盖回她手中的茶碗上。 魏芙宜脸颊微热,把茶碗摆稳后拈起鬓边垂下的发丝,试图避开厅内喧哗和夫君灼烈的视线。 此刻她被阮氏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不知道也不想掺和宣氏的家事。 多年相处,她只想与宣氏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尽快离开此地。 许是沈徵彦猜到她的心思,终于开口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母亲把家账接走,就请妥善安排两位。” 宣氏立刻回道:“阮氏就住我这,任氏的话,珩埔你自己安排吧。” 珩埔是沈徵彦的字。起初她不懂宣氏明明是长辈是生母,为何如此客气又疏离地称呼沈徵彦,后来才从话语里猜出,夫君与婆婆有旧怨未了。 更深缘由她不清楚。沈徵彦醉心官场,与深居后宅的她共同话题本就少,她偶有几次在茶余饭后谈及宣氏,见沈徵彦的脸色都很差便再也不提,也就没机会告诉他宣氏待她很凉薄。 她为了能坐稳宗妇位置,永远不谈让沈徵彦生气的话题,一切都顺着他心意来。 但今日她希望他顺着她的心意抓紧带她走,不过看样子沈徵彦也被阮氏烦得直皱眉头,避开拿着小锤准备跪在腿旁为他捶腿按摩的丫鬟,起身的同时只丢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 从琀璀堂到仰梅院这一路魏芙宜跟在沈徵彦身后,小心套话才理清楚阮氏入住沈府的因果,相应以为任巧意也是宣氏想保,没放在心上。 回到仰梅院进了含芳堂,照顾荔安的春兰和另两位妈妈立刻站起来。 魏芙宜曾嘱咐春兰每晚都要把女儿抱到含芳堂,这样沈徵彦一回家就能看见荔安。 男孩能天然得到父爱和家族资源,女孩可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她不计较沈徵彦纳几房妾,但随着女儿长大,她渐渐接受不了了,唯一理由便是妾室的孩子会直接威胁到荔安的利益。 既然如此,不管母凭女贵还是女凭母贵,总要占一样。 所以每晚他归家时,她都是在灯下围着女儿忙碌,哺育也好为荔安讲故事也罢,她必须让沈徵彦意识到她在为他的女儿呕心沥血,甚至让他参与进来,体会把女儿拉扯长大的不易。 如此,女儿这四年不缺父爱,沈徵彦踏进含芳堂会自动寻找荔安。 今夜的小荔安正趴在案牍上,翘着小短腿自己翻书玩。 沈徵彦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欢喜女儿能成为知书达理的才女,他走近看见女儿在翻诗册,把她捞抱起来坐下准备亲自教她识字。 却在垂眸看清女儿面前摆着的是《滕王阁序》后,扬起的唇角平了下来。 清窈怎么还没有死掉把庶弟庶妹接进沈府的心思? 荔安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背靠着沈徵彦胸膛奶声奶气问道:“爹爹,这是滕王阁吗?” 沈徵彦顺着荔安的手指瞥一眼配画,胡说一句“不是”。 “那爹爹,能带我去真的滕王阁吗?阿娘说那里很漂亮。” “等你大一点再说吧。” “那我现在能要一只猫吗?” 沈徵彦呼吸稍顿,倏然想起下午他把妻子压在身下,严词拒绝她在沈府办私塾的请求后,妻子当场换一个诉求:她不想管家账了。 情到浓时他没深思考答应了,现在回想竟有种被妻子套路的意思。 沈徵彦低头注视女儿渴望的大眼睛,突然笑了一声。 自女儿出生起,所有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太像他,一眼就知是亲父女。 聪明的人生下的女儿都聪明,荔安不光生的好让他爱不释手,还和她娘亲学来这套官场老人才能运用娴熟的技巧:先提一个他满足不了的离谱请求,再趁机达成另一个真实目的。 至于妻子如何习得,自然离不开他枕边教导。 把家账册交出去他无所谓,但前者,借沈府宗账为她名声不好的庶弟庶妹开办私塾这件事,他无法接受。 向女儿保证年前送她一只猫后,沈徵彦要春兰把荔安抱去歇息。 春兰领着容妈妈和王妈妈抱小主子退下,魏芙宜要几个丫鬟按宗主的要求服侍他洗漱净脚,她自行到净室沐浴更衣。 一边想着明日该去府外检查铺子,一边换好用梅香染过的银蝉丝睡袍,随后与沈徵彦躺在拔步床里。 “我知你聪慧通达,心地善良总想帮人,但魏家的人,你不该太执着。” 魏芙宜本已拥进沈徵彦的怀抱中,闻言蓦地睁开眼,心脏咚咚跳。 “你庶妹那一房品行有缺,为何总想把她的亲弟亲妹接出来?” 沈徵彦宽大的手掌时重时轻捏在魏芙宜软若丝绸的腰梁,语气低沉,“你那个妹妹,叫魏芙宜吧?当年和一个落魄书生私奔闹得满城风雨,我听说魏侯爷已经将她从家谱除名,你是聪明人,不该与她沾边的。” 魏芙宜没有吭声,环在沈徵彦腰间的藕臂悄然松了开。 沈徵彦没觉得他哪里讲的不对,那一年魏府出嫁嫡女的同时,庶女与人私奔,这两桩事同天发生瞬间传遍上京大街小巷,让迎娶魏家女的沈府一并成为笑谈。 沈徵彦突然回想起,三皇子叛乱前的几个夜晚他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他娶的竟是那个叫魏芙宜的庶女。 支离破碎的梦境里让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他在宗祠祖宗牌位前以七出之罪向妻子下休书时,已经疯掉的“魏芙宜”在咒骂他不配拥有真爱。 梦里他诘问这个与清窈相貌完全不同的“魏芙宜”,结为夫妻这么久,为何要诬告他与皇妃有染,她答不出。 当时正是门阀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魏府对沈家男丁把持的官位虎视眈眈,一朝诬告让沈府举家流放,而她这个魏家庶女也没有被魏府接回去,魏侯只道外嫁女就不是魏家人。 “我休你是因为即使流放我也不想见你,小宜你听好,余生是死是活,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在虚幻的世界与“魏芙宜”撕破脸的时候,他居然还在客气唤她“小宜” 惊醒后他坐在熟睡的妻子身旁很久,只觉心有惭愧——他不接受自己背叛魏窈,哪怕是梦境。 魏窈是他永远的妻子,她陪他扛起沈府,走出危机,这么多年妻子的付出他看得见,但如今日子过好了,她开始不分轻重,要分给那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姨娘家孩子一杯羹,他不理解,也不同意。 “魏府不缺钱请老师教书,那个姨娘能教育一个失败的成年女儿,说明她不是聪明人,我不欢迎她的儿女到沈府,怕把女儿带坏。” 魏芙宜认真且清醒听完沈徵彦的话,肩膀颤抖不停,哪怕他不知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她。 他口中的姨娘是她的亲娘林氏,他说私奔的“庶妹”是她的嫡姐魏窈,而他认定品行必然不好的庶弟庶妹,是她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甚至比她的女儿还要年幼两个月。《 》 6、收租 魏芙宜想起五年前腊月十三那个平静的清晨,她才偷偷从医馆抓药回来钻进威国公府的后门,迎面撞见嫡姐魏窈。 魏窈比她年长五岁,出生那年父亲魏廷被授封威国公,凭此爵位力压上京门阀士族,因此对这位嫡长女格外恩宠,养成魏窈亢心憍气的臭脾性: 只要她看上的,势必要从弟弟妹妹手里抢走,父兄从未讲过她一句重话。 魏廷有一妻三妾六儿五女,她是唯一不受宠的四姑娘,因娘亲林氏曾将父亲告入衙门—— 魏廷外派广陵郡任刺史时看上小吏之女林氏,以丧偶续弦的身份三书六礼正式迎其为妻。后林氏随魏廷来到上京后,惊怒发现他早有家室,甚至正房也姓林,还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 被魏府上下戏称小林氏的女子挺着肚子到官衙递状纸要求和离,却没想状纸三转五转落到御史大夫手里。 御史台借此机会在朝堂对魏廷大加弹劾,最终使魏廷失了一整年俸禄。 损了大面子的魏廷藉此对小林氏由爱生恨,随着大林氏的枕旁风和无用的她出生,这个男人再未踏进娘亲住的锦菱居。 被忽视十五年之后,她再次走进父亲和几个在朝野担任要职的兄长视野,是因披头散发的魏窈将她手中的药包撞到地上后,往她怀里塞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拆开一看,是她不配穿的蜀锦婚服,红得耀眼。 若事情仅止于此,她顶着魏窈之名替嫁给沈徵彦不至于让她如此伤心,没成想她嫁进沈府第二天,上京迅速流传国子监一庶族子弟带上品士族女私奔,此女正是魏窈。 大缙士庶有别,这件事算是狠狠打了高高在上的士族脸面。魏廷没能在第一时间压住丑闻,只好公开说是早已在族谱除名的庶女为报复他而为。 所以坊间至今流传的,便是一个叫魏芙宜的庶女与一穷小子私奔。 魏芙宜感受到沈徵彦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他没讲话,只是轻轻拍着她肩膀,似是在安慰。 但她无法忘记在生下荔安两个月后惊闻母亲诞下一对双生子、血崩险些死去的痛苦与无助—— 是魏廷突然发现后院还有一房妾室,不管不顾小林氏这些年积怨成疾,同房有了新的孩子。 而嫡母大林氏,用这些孩子与娘亲的性命威胁她不许将换亲之事告知沈徵彦,因为魏廷还想借着联姻绑定沈府,继续交换利益。 道出替嫁之事无异于将沈徵彦当小儿戏耍,无人猜得出这位不可侵犯的权臣得知后会怎样。 母亲和弟弟妹妹是她的软肋,她不敢赌,虽不知父兄能与沈徵彦交换什么,但这五年沈府和魏府的男丁渐渐把持朝中大权,想必各取所需。 唯有她,失去姓名不说,还要眼睁睁看着魏芙宜这个名字成为笑柄。 她当真伤心,推开沈徵彦的怀抱同时攥拳捶他右肩一下,假意撒娇实则发泄怨气。 却不知道她的绣拳正中剑伤。 男人闷哼一声,侧身压了过来。 …… 翌日直到辰时魏芙宜才睡醒,摸了摸枕侧,沈徵彦早就走了。 她坐起环抱膝盖很久,才有力气起身。 沈徵彦昨夜没折腾她太久,他以为是妻子护短听不得他讲魏家一点不好,用行动道的歉。 魏芙宜抬起无力的手拢住春光,唤丫鬟们进来替她梳妆。 换一身海棠粉麂皮袄裙在锦笙堂和女儿一起过早饭时,她望着荔安大口嚼肉的可爱模样,又想到同样年幼的弟弟妹妹。 她的确有私心,想借着沈府开私塾的机会先把他们接出来,再一点点救出娘亲,不让自己被魏廷和大林氏牵制一辈子。 既然沈徵彦戳穿她的心思,往后在他面前再不可提私塾二字,她还得另想办法,万不能惊动老谋深算的魏廷。 思虑太重魏芙宜没咽几口饭,荔安抬头与娘亲对视后,把她碗里的肉圆拨到魏芙宜碗里。 小姑娘老神在在拍了拍魏芙宜的手背,突然模仿爹爹语气,“多吃点。” 魏芙宜瞧女儿努力严肃的小模样,心里涌过一股暖流,把肉圆吃掉的同时掐了一下荔安的胖脸,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用过早饭魏芙宜回到含芳堂布置些事务,包括把《滕王阁序》这本诗册托人还给小叔子,以及早晨沈灵珊让丫鬟递来一包银锭说是赔礼。 她猜是昨夜小姑子被沈徵彦留下那句话吓到了,把银锭都交给夏杏要她再去寻医官看看腿,别落下毛病。 还有李氏一大早亲自送来的一盆红珊瑚造景作为赠菜的谢礼,她瞧着还算过得去眼,让丫鬟摆去花厅。 随后叫上春兰和秋红,再带上三个横眉立目的粗使嬷嬷和一群壮汉,出沈府去检查铺子。 今日是腊月十一,按例宗妇该在每月十日到铺子收租、二十日到农庄收佃及查看收成。 她才交出家账,想来今日府内上下都能知晓,按族人既往习性,定认为身为宗妇的她管理宗账的精力更足,不许宗妇犯半分差错。 故而,纵然顶着风雪踩着烂泥,她也得亲自到各个铺面点清赁金。 一路行来尽是兵荒马乱后的凄凉。魏芙宜忙到午正才缓一口气。 站在房檐下望见上京最繁华的通济衢被三皇子的兵马砸得稀烂,她既揪心又后怕:若是六皇子没能成事,沈府和她该怎么办…… 出离间上臂被握住,紧随其后的一股力量将她拽离原地。 魏芙宜敛神回首发现原本站着的地方落下一个冰棱,惊恐之余立即感谢救命恩人。 是个年轻男子,高大清瘦,龙眉凤目,与她对视的一瞬间犀利的眸光放了松。 “请问公子家住何方好登门拜谢”的话还未出口,魏芙宜只见这个男子解下他的兜帽戴在她头上,目光停留在一旁沈府的马车良久,转身离去。 魏芙宜被男子孟浪的举动惊扰,下意识在此地寻找沈徵彦。 她出府前戴了帷帽,被房檐掉落的雪块打湿便收了起来,现在头上戴着陌生男人相赠的兜帽定是逾矩。 她快速摘下来递给才奔过来的春兰,压下心中混乱。 回到沈府她让春兰把狼皮兜帽交给蒯三待人上门来取,正准备到仰梅院换掉弄脏的衣裙鞋袜时遇见了何妈妈。 何妈妈是老祖宗高氏的人,魏芙宜瞥她一眼就知老太太要找她干什么。 反倒是不着急,回仰梅院换了一身暮气沉沉的衣裙弃了钗环,她再压着步伐慢慢来到慈恩堂。 慈恩堂是新修没两年的院子,占地很大但只有两进,厢房的位置还堆着木料,估计要等年后才能盖起来。 魏芙宜带着春兰穿过前厅来到高氏面前,不出意外见到周姨娘母女。 沈敬修有四房妾室,周氏是沈敬修的通房丫鬟出身,在沈府待的时间比宣氏久,育有一儿一女。 儿子只比沈徵彦小一岁,已娶妻生子,几口人仍挤在周姨娘的苓苷堂。 至于庶女沈梦妤,才及笄还未订婚,瞧老太太的意思还想多留。 比起宣氏的两个酷爱顶撞的嫡女,乖顺嘴甜的沈梦妤更得高氏欢喜,魏芙宜每次来都能见到老太太把沈梦妤抱在怀里,已经看习惯了。 她稳步走到一袭绣鹤兰服的高氏面前行万福礼后,面对起身的周氏点头照面。 抬眸正对上高氏怒而不发的神色,魏芙宜立刻决定仗着腹中孩儿避免冲突。 当即用双手扶住下腹,眉头浅蹙,一副难受的样子。 果然高氏有了反应,抓紧让她坐下,但还是没忍住数落起来:“把家账交给宣氏那个婆娘,这么大的事怎没提前和我讲?” 魏芙宜客气回道:“是孙媳肚子里的孩子太闹腾,实在精力不足,且不知后面宗账还有没有能力……” 话还未说完,高氏连忙打断:“你是宗妇,管宗账是你该做的。” 魏芙宜敛声不语。 比起宣氏,高氏更在乎沈徵彦宗主身份,因她只有沈敬修一个嫡子。 如今闹分家产最欢的就是二房庶子即沈徵彦叔父那一支,所言最能激起族人愤慨的理由就是宗妇生育困难。 是以给她生儿子压力最大的就是高氏,她塞进仰梅院的女人都是生养过的。 过去一年高氏还做主把五堂叔的两个孙儿送进仰梅院说是让她望儿生儿,直到她有孕才顺利丢回慈恩堂。 周姨娘一直在旁打量魏芙宜,见气氛凝下来连忙启口暖场,“老祖宗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但凡换一个媳妇都得亲自监督宗账,小窈你也别急,等生下儿子日子就好过了。” 高氏毕竟年长,知道周氏这是两头不得罪,拍拍怀中沈梦妤的肩膀,和魏芙宜说道:“可千万别学你婆婆,否则生下儿子我就把他抱走。” 此话当真惊到魏芙宜,她望向高氏不明其意,周氏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魏芙宜:“你不知道你婆婆过去想杀了你夫君?” 魏芙宜闻言鸡皮疙瘩瞬起,彷徨摇头。 周氏瞥一眼高氏,见老祖宗点头便把话讲了开:“当年宣姐姐生下二个儿子后,一个赤脚术士说大儿子命格不好会毁了沈府,你公爹信了让那个术士把老大带走。这事刺激到你婆婆,往后几年都把错怨在你夫君身上,对他下过狠手,又烫又打的。” 魏芙宜惊到站起,推开想要扶住她的春兰,蹙紧黛眉看向周氏。 沈徵彦后背有三处长开的烫疤,竟是宣氏所为? 周氏见状,一股脑道了出来:“后来你公爹把他送去任太师府上寄养,一直到十五岁?对了,昨日宗主把任太师的女儿接进府,说是她夫君刺杀三皇子未成死了,哎呦,真是可怜那女郎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此事高氏不知,泛青的眼瞳转向周氏,“任太师可就一个女儿,现在已经到沈府来了?” 周氏点头,“应是住进折桂院了。” 高氏推了下前因后果哀婉,“这孩子当真耽误了,任太师对沈府有恩,该把她叫来见一见的……” 婆媳二人你来我往,都没注意宗妇的脸色黯淡下来。 任巧意竟是沈徵彦亲自接进沈府?这件事他为何不与她讲清楚? 待她从慈恩堂离开,得知沈徵彦回了府但去琀璀堂,听说是新皇谢承突然想娶沈家女做皇后。 如春雷般的好消息也没让魏芙宜提起兴致,她打算先回仰梅院,等沈徵彦回来后再问问。 却在院门的梅树旁,见到久候在此的任巧意。《 》 7、第 7 章 一袭白衣的任巧意怀抱几个长轴画卷,望见穿着霭紫貂氅的魏芙宜款款而来,迎面行了两步。 魏芙宜走近,当着任巧意面诘问门旁丫鬟:“怎么做事的,让客人在外受冻?” 任巧意忙言:“是我多停几步赏梅,不怨她们。” 魏芙宜只是怕仰梅院的丫鬟轻慢客人,既然如此,她便展手示意任巧意先进院门。 二人进到花厅,凑在一起编头绳的丫鬟们立刻收起嬉笑神情,簇拥主宾入座。 任巧意才坐下,手边小案便摆满碗碟八珍盒。 夏杏奉茶时介绍一嘴这是用花间雪水泡的乌龙,任巧意举杯细品,当真唇齿留香,一瞬回到太师府与沈徵彦赏花对诗的旧时光。 可是再瞧碟中特意捏成梅花造型的糕点,和这花厅到处插满的梅枝,让一贯清冷的她有些目眩。 难道是珩埔的品味变了?他不是最讨厌矫揉造作毫无章法的环境吗? 任巧意将目光落回已经在主座坐好的魏芙宜身上,覆在画卷的手紧了紧。 她不懂社交嫌少公开露面,却也经常听说沈家宗妇有着与世俗相违的好气派。 原是这种相违法? 再忆昨日初见眼前人穿得花枝招展,举手投足尽是妩媚,珩埔到来后,她抬手掩鬓的姿态变得慵懒又迷人。 这就是嫁对了人的幸福吗? 任巧意用氤氲的茶气遮掩苍白的面容,尽可能保持平静。 她虽不爱夫君李钲,但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让她昨夜在折桂院望着窗外飘雪,没忍住为他落了几滴泪。 李钲父母早亡,与宗族早无联系,而她的父亲去世后,家产全被叔伯瓜分,府邸被先帝收回。 他这一死,她便没有家了。 任巧意咬唇控住鼻尖酸涩。 她自幼被父亲教导,名节比活着更重要,昨日顶着沈府上下各异目光走进折桂院已经让她不堪重负,又该如何和眼前的沈家宗妇说她要暂住沈府一段时日? 任巧意沉默,似是在等主人先开口。 但魏芙宜从进门起未过问任巧意一句,她慢悠悠吃掉一个说是能压制孕吐的紫苏炖蛋,由着春兰带丫鬟围在身前身后为她捏肩捶腿。 随后便有人进来递信递物,尤其是早为过年订好的丝绸布匹到了,她忙着监督丫鬟们认真清点再取银票支付,大半时辰过去没和任巧意说一句话。 其实她也不知该和任巧意说什么,眼前人死了丈夫第一天就住进沈徵彦未婚时的私邸里——折桂折桂,只有状元才配用的名字。 沈徵彦的安排,让她没办法淡然。 魏芙宜把织造局的客人送走后,坐回原位拿起绣绷,望着已绣大半的绲边没动一下针。 “这是苏绣?”任巧意识得,轻声感叹道,“夫人竟会正宗苏绣。” 魏芙宜眸光一闪,从容回答这个被问过无数次的话题,“魏府对女眷要求严,请的苏州绣娘手把手教导。” 实际是她在魏府与娘亲相依为命时,月银常常负担不起抓药钱。 有一次她还不上佘账险被药铺扭去官府,是个好心的中年妇女帮她付了钱。 这个女人捏着她的小手说有天赋,拉她到绣坊后,她才知道原来绣工可以换钱。 她不能在魏府外逗留时间太长,每次偷偷学一点,把昂贵的丝绸抱回锦菱居背着娘亲悄悄绣,抓药的时候再还回绣坊。 从几文钱到一展屏风百两银,她渐渐有了向往生活的底气,嫁人后她曾去吏部尚书家赴宴,摸着被人交口称赞的万鸟争春绣屏,百感交集。 魏芙宜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与任巧意说道,“折桂院若是缺什么尽管与我讲。” 任巧意终于如释重负,起身将画卷轴奉上,“是我搅扰沈府清静了,可惜离家匆忙未带黄白之物,只能暂用这些聊表歉意。” “不必这么谨慎,就像宗主说的,既来之则安之。” 魏芙宜把绣绷摆到一边,拿起画轴展开过目后客气收下,“我听说您父亲的画作曾得太祖夸赞,不知这是……” 任巧意忙言,“是我的临摹,技法生疏不及亡父十分之一。” 魏芙宜笑了笑,“瞧着不像女儿家的工笔,等珩埔回来,我会要他挂到书房里。” 嫁给沈徵彦多年又经常出入宴席,鉴赏风雅之物是必备技能,更知道赠画传诗有另一番深意。 郎有意妾有情,成婚五年,她终于要面对沈徵彦纳妾了。 魏芙宜的语气很平和,但任巧意突然开始心乱如麻,许是因珩埔的名字被夫人悦耳的声音唤得更好听,让她陡然意识到她与珩埔已不再是过去那层没能捅破窗纸的关系—— 任太师略通易经,算出沈徵彦命里有劫活不长,没顺着女儿心意去沈府商议儿女婚事。 可是沈徵彦活过二十岁了啊…… 魏芙宜仍旧坐着,自下而上注视任巧意。 到今时她才想明白,没有哪个男人不纳妾,只是没遇上对的人。 旁人都道沈魏两家势均力敌结的是秦晋之好,实际上身为庶女的她嫁给沈徵彦,更像是麻雀攀上高枝。 她在沈徵彦身旁悄悄把旧疾治好,靠月银攒下比出售刺绣更可观的私房钱。 做沈徵彦的妻子是累,但妻凭夫贵,她在上京的贵妇里有着独一无二的尊贵和体面。 所以,她没理由阻拦沈徵彦纳妾的。 只是一颗心悄悄变成醋缸,伴随跳动漾起来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意。 魏芙宜把任巧意打发走后,平复心情做起绣活。 沈徵彦身上穿的除了朝服全都是她亲手缝的,手中这件是预备他过年穿的新衣,还差袖口的一排云纹没绣好。 才起针就扎进手指,魏芙宜吃痛嘶了一声,这时厅外又来人说宗主已离开沈府,留话今夜不回来了。 魏芙宜将针戳进布面再把绷子放下,在花厅坐了好一会才缓过精神。 “春兰?” “在。” “去把各家姑娘们叫来,就说仰梅院今晚摆火烤羊,让她们怯怯寒。” “好咧。” …… 酉时华灯初上,仰梅院外传来姑娘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魏芙宜在藕荷绒裳外加了件珍珠云肩再把钗环步摇戴好,光彩照人又不至于和小姑子们混淆长幼。 她要厨房的庖师把新鲜的羔羊收拾利索后架在锦笙堂前的空地,堆起篝火烤起来。 让小姑子们和谐相处是高氏对魏芙宜的要求,除了宣氏的两个嫡女,如夫人周氏一个,另外还有三个侧室,各家都有女儿。 未嫁人的一共有六位,两个未及笄,其余的都是十五六岁,心思最多的时候。 老祖宗的话不可违抗,魏芙宜这五年每隔一段时间安排小姑子们到她这里一聚完成任务,今日她心烦意乱,倒不如敞开肚皮好好吃一顿解愁。 似乎荔安也这么想。小姑娘下午睡饱后闻到烤肉的香气,哒哒跑来对着烤羊羔手舞足蹈。 魏芙宜按住荔安的头让她稍安勿躁,总得等姑姑们到齐了才能吃。 先到的是沈梦妤,她提着周氏塞的燕窝上门,魏芙宜客气收下。 随后是韩姨娘的小女儿沈梦娇,她只有十三岁,和深居简出的韩姨娘一样鲜少在府中走动。 再之后是岑姨娘的女儿沈梦缨,抱来一对虎头鞋和婴儿的小衣服小褥子登门。魏芙宜知道岑姨娘信佛茹素,自己都舍不得吃穿,接礼之时她要沈梦缨务必把谢意传递回去。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沈灵雪和沈灵珊,还有喜欢她俩的小跟班沈梦娌。沈梦娌的娘亲秦氏是青楼出身到沈府的时间最短,只有这一个女儿年方十岁。 路上沈灵珊和嫡姐怄气,进门时嘴翘得可以挂油桶,沈灵雪得风寒才好,没体力扯妹妹头花,讽刺妹妹的酸话一直讲到魏芙宜眼前才歇下来。 魏芙宜已经见怪不怪了,等人到齐后要春兰宣开宴。六个姑娘在圆桌自行寻位置坐好,自然是可嫡姐先坐。 四个姨娘互相都有或大或小的矛盾,同父姐妹们就算同桌共饮也是貌合神离,不过今日沈灵珊酒过三巡话头一起,在场诸位就连魏芙宜和小荔安都起了兴趣。 “皇帝只说选沈家女为后,可没说一定是你。”沈灵珊啖下一块混着肉汁的腿肉后,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身旁的沈灵雪,差点让嫡姐把象牙筷戳到喉咙里。 沈灵雪把筷子一甩狠掐妹妹的胳膊,二人就要打起来时魏芙宜出口喝止。 沈灵雪大病初愈叠加心事就没吃几口肉。兄长到琀璀堂和母亲说此事后,母亲当即决定停下与江东司马家的议亲,送她入宫。 不像沈灵珊婚期早已定好,她和那司马家的三公子八字才互换,娘亲准备用八字不合的理由打发媒人,兄长没提出异议。 原本是琀璀堂秘而不宣的私事,被姐妹俩这一闹,各个姑娘都听明白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所以皇帝帅吗?”沈梦娌经常听两个嫡姐说嫁人就嫁体魄强健相貌英俊的,她只好奇这一点。 沈灵雪脸颊微红,“听哥哥意思,周正俊朗,仪表堂堂。” 沈灵珊嗤了一声背过身,坐在对面的沈梦缨问道,“他年龄大吗?” “二十出头吧。”沈灵雪转了转耳坠垂下的琉璃珠,托腮幻想起来。 之前母亲对那三公子的容貌三缄其口,估计不好看,况且上京到江东千二百里,她怕远嫁。 嫁人这件事她格外想做自己的主,所以比妹妹订婚慢了半拍,眼下既然有这个机会,长相都可以放一边,入宫做皇后享荣华富贵最好。 兄长只是臣子就能有数不尽的赏赐和庄田,做皇后,天下财宝尽为她所用,还用得着和沈灵珊抢? 沈灵珊一看嫡姐这副模样就生气,意外和魏芙宜冷寂的目光对上后,暂时按下不表。 但她愤愤不平很久了,凭什么沈灵雪要什么有什么?嫂子说她未来婆婆刁蛮害她昨夜都没睡着觉,今天就惊闻沈灵雪可以麻雀变凤凰! 等将来姐姐省亲,她还得跪着迎接?不对,沈灵雪册封为皇后的那天,她就要行跪礼了! 沈灵珊气得用筷子戳肉,荔安见了快速从小圈椅上跳下来,走到沈灵珊身旁,掐腰教育二姑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可以这样。” 沈灵珊哪敢和兄长的小棉袄斗气,点点荔安的额头让她一边玩去。 坐在一旁的沈梦娇揽住荔安的小肚腩把她抱到腿上逗着玩,她虽年幼,也能看得出大姐姐满面春风,二姐姐心有不服。 听说嫡母已经开始为她挑看夫家,可惜娘亲与嫡母往来很少,她只有被告知结果的份。 若新皇真有兄长说这么好,她是向往的,可惜兄长一定不可能安排庶妹入宫。嫡亲就是和庶亲不一样,她从出生就落在两个嫡姐之后也是不争的事实。 有个嫡姐入宫做皇后也好,未来不管她嫁到哪处,婆家一听她出身皇亲国戚肯定不敢欺负她。 既然兄长可以决定妹妹嫁谁,往后她该和嫂子多走动,拜托大学士哥哥为她安排个好婚姻为宜。 一席人各怀心事,等魏芙宜听倦了,要丫鬟快点把羊肉片下为各家主子布菜。 她慢条斯理地把自己肚子填饱,没多讲什么。 送走小姑子后魏芙宜把染上烤肉味的衣服全换掉,亲自抱着荔安沐浴。今夜沈徵彦不在,她准备把女儿抱身边一起睡。 并不知道沈梦妤离了仰梅院没有立即回苓苷堂。 这个城府深沉的女郎站在院旁湖边望着残缺的月亮,对身旁的丫鬟道,“若不是沈灵珊嘴松漏了信儿,恐怕到嫡姐入宫了我和娘亲才知道这件事,但皇帝只说选沈家女做皇后,没提一定是嫡姐。” 名叫翠梨的丫鬟回道,“入宫做皇后也没什么好的,贵如沈二夫人的姑姑在后宫都不是眷宠不断。” 沈梦妤折断枯萎的柳枝,自言自语,“受不受宠是后话,关键是,得先入宫啊。” 翠梨不懂也不敢问,随主子信步漫游。沈梦妤知道丫鬟好心,她在宴席一直沉默,只在想一件事。 高氏哪里是喜欢她,只是借着娘亲打压宣氏的威风,沈府老人都知道,娘亲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被高氏用一碗红花滑掉了。 她是庶女,婚姻大事全要宣氏做主,如今老太太把娘亲和宣氏关系弄如此僵,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宣氏得多恨她们。 不如趁此机会入宫,妃位也好皇后也罢,有了身份,也好让娘亲换个大院子。 沈梦妤拍了拍手心的浮土,在寒风中站到三更,突然看见沈徵彦顶着月光匆匆步入仰梅院。《 》 8、第 8 章 魏芙宜没料到沈徵彦突然回府,沐浴之后荔安不想睡撒欢跑,大眼睛转到含芳堂留下的几匹上好绢帛,非要扯着玩。 她从净室赤着身子追出来没来得及穿睡袍,见熙安左摸摸右瞧瞧十分好奇,便将布匹挨个展开自腋下裹在胸前,让荔安评评哪个颜色好,准备亲自剪裁做个亲子装。 沈徵彦就在这时踏进含芳堂。 男人脚步很轻,魏芙宜本没注意到,是荔安看到父亲眼前一亮奔过去,她才转身与沈徵彦的黑眸对个正着。 “……二爷。”魏芙宜习惯性迎上去为他解衣宽带,忘了她在做什么—— 一脚踩在垂地的布匹上,滑溜溜的云锦从指尖掉落,整个胸脯全露了出来。 头脑空白须臾,魏芙宜迅速弯腰把云锦扯回胸前欲盖弥彰,心脏在胸膛乱窜,狂跳不止。 沈徵彦神色如常,摸了摸女儿圆润的头后,把她推给跟进来的王妈妈。 王妈妈和另外三个值夜丫鬟心领神会,低下眼睑带着小主子快速退下,没忘了把门关紧,回耳房再烧热水。 魏芙宜心跳如擂鼓,呆立原地望着衣冠楚楚的沈徵彦一步步靠近,擦着她光润的肩膀坐到花梨玫瑰椅,解下玉佩在手中把玩。 魏芙宜佯装无事发生,把这匹香雾灰团花云锦绕着身子多缠两圈,只露出雪白丰腴的肩膀和手臂,白到反光的锁骨随急促的呼吸半隐半现。 沈徵彦将妻子所有举动看在眼里,眸色愈发阴晦,他指着官靴旁散开的芙蓉粉苏锦料子对魏芙宜说,“试试这个颜色。” 魏芙宜稳住呼吸回道,“这些是织造局今儿送来的新纹样,下午我已派人送去各家了,二爷不妨挑挑看哪匹丝绸合你眼缘?明天我为二爷缝新衣。” 沈徵彦盯紧妻子笑不由心的神色,眸底凛漠。 有求于他时她唤他夫君,打发他走时唤二爷,成婚五年从没喊错过。 沈徵彦自行解下灵犀腰带,摔在椅旁长案。 咚的一声把魏芙宜吓得不轻,心里嗔怨他有机会与青梅续前缘,就不管怀孕的正妻不能受惊了? 蛾眉倒蹙时,她突然闻到浅淡的酒味。 他喝酒了? 魏芙宜手一松,团花灰锦如瀑坠地,丰润的肌肤被沈徵彦一览无余。 她赤脚走近,轻盈屈膝拾起那条芙蓉粉销金苏锦,淡定缠绕将丰满的胸脯覆住,原地快转一圈。 “好看吗?” 沈徵彦认真欣赏后回道,“夫人着粉,最美。” 魏芙宜微微垂下雪颈,心里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平日以端正自持的男人,醉酒后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和她的酒品完全不能比。 这样的沈徵彦她完全不能惹,他曾在宫宴被先帝多劝两杯酒,那日发生什么,她不想经历第二遍。 “把绸缎弃了,过来。” 恐怖的尾音在含芳堂回荡,直叫魏芙宜心底一颤。 “过来。”沈徵彦的语气没给魏芙宜留斡旋余地。 她长叹一口气,解开裹在胸前的绸锦,与沈徵彦赤裎相对。 沈徵彦拍了拍他的腿。 “趴下。” …… 翌日,魏芙宜不知道自己睡到几时,醒来后她抬起酸胀的手腕撩开帷幔想唤个丫鬟问问,竟发现沈徵彦没走,在窗前刻印章。 成婚第三年起,每年他会送她一个亲手执刀刻的玉印,挑的都是最好的玉料。 可惜刻的都是“清窈”。 魏芙宜无力躺回拔步床,却还是没忍住,侧首欣赏沈徵彦刻印时的专注模样。 大缙重文轻武,像沈徵彦这种如圭如璋又出身门阀的俊才举国难寻第二位,在魏府她曾听见嫡姐与手帕交高声炫耀未婚夫婿多么多么好,旁人再羡慕嫉妒也只剩附和的份。 所以嫡姐缘何弃掉沈徵彦,与庶族落榜书生私奔呢? 这个问题魏芙宜五年不得其解,平时也很少想,只有被沈徵彦折腾狠了,她才会思考自己到底嫁没嫁对人。 这般想着,注意力不自觉转到沈徵彦鞋边竹筐,那里放着任巧意的三轴画卷,看方向他没动。 任巧意的事情,她不准备主动过问沈徵彦,按进度他昨夜该去折桂院……不对,他明明说不在沈府过夜,怎突然回来了? 魏芙宜坐起想问问沈徵彦,腰嘎嗒一声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折没了。 沈徵彦听到动静抬头看妻。 乌发贴着玲珑的曲线垂到臀下,衬得她肌肤更加雪白,一双眼眸噙着水汽,向他传递不满。 沈徵彦敛回精神继续刻章,一如过往和妻子讲道理:“还有两天,你克制点。” 什么叫“还有两天”!魏芙宜闻言荒唐一笑,这就是让她最无语的,沈徵彦只要喝酒,第二天能做到什么都不记得。 反教训起她来了! “屋里有地龙也不能养成赤着身子睡觉的习惯,若是夜半刮风下雪气温骤降过病怎么办。” 沈徵彦不知妻子在怨什么,昨夜谢承邀他喝酒,暗示他想在沈府姑娘里亲选一个当皇后,被他拒绝了。 他见谢承无要事相谈便告辞回府休息,醒来后发现妻子横袒玉体紧紧缠住他取暖,唯有担忧。 魏芙宜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先穿衣服再和沈徵彦好好论此事,堂外忽传小叔子求见。 她急急把衣带系好加件褙子,将乌发利索挽起,随沈徵彦步到卧房外的明厅。 “嫂子我来蹭顿早饭,今天是不是有虾饺!” 明厅跑进一个额带飘飘的男孩,是沈徵彦的亲弟弟、宣氏的小儿子沈徵达,现年十五岁。 这位公子哥书读不明白,品鉴美食的名声在上京独树一帜。仰梅院的庖厨有从宫里退下的御厨,手艺一绝,魏芙宜自己也会几个拿手好菜,他总溜过来蹭饭。 前提是沈徵彦不在。 沈徵达跳进门槛与高大挺拔的沈徵彦撞个正着,脸色从红变青再变白,鞋底蹭地准备跑路。 “你站住。”沈徵彦理好袖口后负手背后,冷漠问道,“三月春闱,有把握夺魁吗?” 犀利的目光看得沈徵达鸡皮疙瘩掉一地,他咽了下口水,“准备好了。” 沈徵彦当场出一道题,“干进者至有求知己与温卷之名,你谈谈大缙如何长隆不衰?”1 沈徵达支支吾吾答不出来,爆出一身冷汗。他是特意打听哥哥不在仰梅院才跑来,怎会这么倒霉…… “叔叔!”荔安甜甜的呼唤打破尴尬,小姑娘今日穿着暖黄色的兔皮比甲,跑过来后她先和沈徵彦和魏芙宜行礼,再抬手要沈徵达抱。 沈徵达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把小侄女高高抱起,寻个话头避开兄长厉如剑刃的话锋,“嫂子昨日怎把诗册还给我,不要荔安学了?” 他说的是《滕王阁序》,之前魏芙宜拜托小叔子来教荔安背一背,后来意识到女儿背会反而不好安排教书先生登门就算了。 但荔安一见沈徵达如条件反射,开背:“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沈徵彦忽觉有趣,把荔安接过抱在怀里。 荔安天天听叔叔为她读诗,慢慢记住几句,倒也不多,背到“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就不会了,却也足够让沈徵彦惊喜。 魏芙宜趁机美言几句都是小叔子的功劳,沈徵彦目光缓和下来,不再对弟弟过多责难,留沈徵达在仰梅院用膳。 对沈徵达而言再好吃的虾饺在沈徵彦面前都味如嚼蜡,兄长十五岁是状元,他十五岁参加乡试被要了半条命!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偏兄长不许他走举荐制入官,几个狐朋狗友都有官衔,就他没有! 早饭后沈徵彦离去,沈徵达哭丧着脸问魏芙宜:“春闱怎么办?我真不行!” 魏芙宜好言相劝,“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这么聪明怎可能考不中。” 沈徵达抓耳挠腮,一张好脸比苦瓜还窘,荔安围着他像鹦鹉复述“叔叔最聪明”,说得沈徵达再厚脸皮都不好意思,落荒而逃。 科举做官这些男人的事魏芙宜不懂,只能顺坡下驴,送走沈徵达后她和春兰在仰梅院走一圈,发现厢房里的两个女子消失了,一打听,原是沈徵彦早起发现后把她们原路送回高氏和宣氏那里。 得知这个消息,魏芙宜无波无浪,自嘲等闲女子怎入得了沈徵彦的眼。 再看荔安在天井中无拘无束的玩耍,她忽然有个想法。 她得为女儿在沈府好好活着。 所以,宗账,她没法放弃,在沈徵彦身旁她得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才行。 她不能让女儿和她童年一样,因为母亲得不到父亲的尊重与爱。 想通后她来到花厅,要春兰带人把宗账册拿来,年关将至,宗祠祭祀宫廷赏赐以及几百侍从的年节费,她都要着手处理。 还有公爹说今年过年回来,一时不知是他还是沈徵彦率领族人祭祀,至少要准备两套祭词祭服。 …… 夜幕高悬,沈府到来一不速之客。 谢承昨夜得知沈徵彦要把嫡妹嫁给他时,心情并不美好。 他只是想娶那日邂逅的沈家姑娘,不分嫡庶。沈徵彦的决定让他忧虑,不如登门一寻,了结心中难安。 门房询问他是谁时他隐去皇帝身份,只问:“昨日借一兜帽与沈府一族人御寒,可问那姑娘是谁?”《 》 9、第 9 章 蒯三听到兜帽二字立刻从衣桁取下将其完璧归赵,如实回答,“是二夫人托丫鬟放这里的。” 二夫人?谢承接过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投进沈府深处。 他去年才从辽东属地回到上京,不知道沈徵彦在沈府行二,乍一听“二夫人”称呼以为是沈徵彦那个风流父亲的二房妾室。 缩小寻找范围后,谢承直接公开身份,吓得蒯三跪地不起。谢承踢了踢蒯三手臂让他快去通传,他要见当家主母。 皇帝亲临沈府闹出不小动静,宣氏知晓后立刻带沈灵雪到莼景院拜见皇帝。沈灵珊被拒后又气又急,回到闺房砸东西,坛坛罐罐碎了一地。 谢承见到宣氏直呼“姑母”,宣氏哪敢摆架子,推着沈灵雪后背让她站近些行礼。 谢承垂睫端详这位举止僵硬的沈府嫡女,心里只道与梦中人没一点像的。 病态的瘦让这个叫沈灵雪的姑娘看起来太像幼女,他没这方面癖好。 从宫里出发时他得知沈徵彦下午突然告假离开官衙,眼下不知其是否回家,不如趁机让宣氏把那个二夫人的女儿带来让他见见,说不定是她呢? 谢承问道:“此前偶遇沈府二房姑娘为朕解一个围,可否容朕再见一次表达谢意?” 宣氏脸色大变,在谢承阴沉的注视下尴尬传人,“去苓苷堂叫三姑娘过来。” 逼仄的苓苷堂里,沈梦妤早知皇帝来了,正被周氏苦口婆心教育别动心思冲撞大房,听说皇帝指名道姓找她,眼眸一亮。 不知皇帝喜好她只能效仿两个嫡姐的装扮,换身天青色的襦裙再披件月白披帛,跟着丫鬟忐忑不安走去莼景院。 到了灯火通明的莼景院中堂,沈梦妤低着头迈过门槛,走到谢承面前跪下行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谢承单膝跪地挑起她的下颌,四目相对时沈梦妤心空片刻。 皇帝当真如嫡姐所说高大俊朗,让她瞬生慕艾,一见钟情。 可惜谢承见其不是偶遇之人眸色转暗,让沈梦妤不知所以,跪在地上没起来。 “陛下。”堂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沈徵彦,穿着一袭玄青常服大步走来。 他向谢承拱手行礼后,扫视在场诸位,心里有了结论。 他对庶妹没有母亲这般排斥,但谢承开了尊口,既为尊重皇帝又为在大缙巩固世家利益,他必须让一母同胞的沈灵雪嫁进中宫成为皇后,以此表明朝廷不乱嫡庶和门阀秩序。 况且谢承这般唐突登门,让他隐隐觉得这位靠他扶持才登九五的新皇居心叵测,不是好兆头。 此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宣氏用藏在阔袖中的手狠狠拧了下沈灵雪的胳膊让她主动些,但这个腹中无墨的女郎面对两个冰山一样的男人紧张到牙齿咬了舌头好几下,除了颤抖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谢承先打破尴尬:“我看到附近的梅花开得真好。” 沈徵彦回道,“都是太祖时期宫里赏赐的御梅,不敢不精心侍弄。” 谢承甩袖叹息,“如今宫里的梅花开得倒不如沈府的旺了,沈兄,可否为朕办一场赏梅宴,容朕在风和日丽的晴天过来好好赏梅?” 没等沈徵彦回话,宣氏急忙开口答应,“当然可以,不如后日?又得烦陛下移步,来沈府用个家宴。” 宣氏想在赏梅宴抓紧把这门无上的亲事定下来,如此一来在正月里她能在往来拜年的命妇之间再高一等,一箭双雕。 沈徵彦难得与母亲想法一致,“那就定在三日后,沈府饮食不比御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届时请陛下题字赐名,再添沈府荣光。” 谢承颔首之余忽想起曾听几个官僚羡慕谈论沈徵彦的夫人经常为他送午膳,他在上京这两年一直忙于夺嫡无暇过问闲事,今日登门再不问候沈夫人一嘴是他无礼。 谢承问道:“我听闻沈兄夫人厨艺精湛,今日怎不见她来?” 宣氏同样好奇,她在来莼景院之前以为谢承传见的是魏窈,到现在才适应是喊她。 不当家多年,都忘了如今沈府的当家主母是她宣宓了。 谈及妻子沈徵彦眉心一紧,“她有病兆,臣下午告假就是回府照看她。” 宣氏比皇帝更激动,“病了?她是双身子,可别——” 滑胎二字被宣氏生生吞进肚里,讲出来不吉利。但他们都知道孕妇生病最为可怕的便是药伤孩儿。 沈徵彦没心思多留谢承,送客后与母亲说仍需谨慎便匆匆回仰梅院。 目送儿子背影远去后,宣氏走到跪着的沈梦妤面前,照着她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小贱人,和你娘一样下贱,什么时候勾引的皇帝,说!” 沈梦妤脸颊瞬间泛出巴掌痕,她怔怔望着嫡母良久,含泪去了宗祠跪祖宗。 …… 昨日真让沈徵彦说中了,魏芙宜白日清点送进府的蔬果时突然咳嗽不止,到了晚间有风寒前兆。 沈徵彦听闻后管不得公事,立刻邀太医署最好的院使随他回家为妻子看病。 皇帝来时沈徵彦正拿着药方分析相生相克,他不想离开妻子半步,还是魏芙宜握着他的手说不能怠慢皇帝,才下定决心速去速回。 魏芙宜没觉得自己过病,有可能是被菜根的尘土呛到,但为了腹中孩儿她必须谨慎,干脆为自己放半天假。 听说荔安在门外打转不肯走,她这当娘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太医院配的药方还未煎好,堂外突然嘈杂,魏芙宜让贴身伺候的秋红开门问问,没想到秋红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蹙眉回禀: “这是折桂院送来的汤剂,夫人这……” 魏芙宜正卧在拔步床中,招手让秋红靠近些,接过汤碗一闻,眸光冷得可怕。 “红参活血能让我滑胎,折桂院那位这是准备出手了?” 秋红惊到跪下,“奴怎能让夫人靠近此物!” “不是你的错。”魏芙宜垂睫与汤剂中的倒影对视片刻说道,“你去悄悄倒了它,再去折桂院说我感谢她惦记,明日去打听有没有人告诉任氏我有孕,再谈后事。” 宗妇有孕这件事本打算在年后公开,此前李氏带着消息走,任巧意若知情再送红参汤,当真是心怀叵测,但若任氏倒打一耙咬死不知,她将事闹到沈徵彦面前,怕是正和对方心意。 难缠的对手,不能掉以轻心。 秋红得魏芙宜指示端药出门,还没泼进草丛,突然听得宗主声音,心和手一并颤抖。 “为何倒药?夫人不肯喝吗?”《 》 10、第 10 章 秋红端着药左右为难,沈徵彦以为是妻子嫌苦没苛责秋红。 他接回药碗准备进屋,却在闻到扑鼻的红参气味后,脸色骤然冷厉,“这是哪里来的药?” 秋红立刻跪地直言,“是折桂院送来的,望宗主明察!” 沈徵彦低眸凝视,握紧碗边的手青筋暴起。 夏杏在含芳堂看到宗主身影,抱着紫砂药壶奔到沈徵彦面前急言:“是一个自称贾嬷嬷的妇人听闻宗妇病了送来的,请宗主过目。” 沈徵彦听罢单手托住壶底接过细看。夏杏忙让人把灯笼举得更高些为沈徵彦照亮,势要让宗主识破任氏的嘴脸! 贾嬷嬷自称是任氏的陪房,将煎好的药送来时趾高气昂说宗妇得牢记她家主子的好。 夏杏只觉荒谬,与贾嬷嬷对骂几句将她赶走。直到听见夫人在内室谈及“红参”,才知此药有大问题。 一股后怕袭来,挡都挡不住! 沈徵彦辨清药渣的瞬间神色更加肃冽,靴尖一转亲自去了折桂院。 春兰在宗主归来时便将牗窗悄悄推开,让魏芙宜把堂外交谈听个真切。 魏芙宜望着春兰才煎好的太医汤剂没胃口喝,要春兰摆在一边,“等下再用。” 过了两柱香功夫,沈徵彦匆匆归来。 魏芙宜正斜卧在拔步床翻宗账,看到沈徵彦进来把账册摆到一旁,向床里挪一下腿让他坐在她身边。 “夫人受惊了。”沈徵彦握住魏芙宜落在他腿上的手,目光停在床头摆着的药碗上。 “我已经斥责任氏做事鲁莽,她不知你有孕,明日会亲自过来向你赔礼。” 魏芙宜料定任巧意那边定会找各种借口自证清白,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 往后面对任巧意必须加倍提防,可惜话不能这么说。 “任妹妹也是好心,二爷不必为我伤了和气。” 沈徵彦紧了紧魏芙宜的手,“你不怕她的一碗药伤了我们的孩子?” 这话就是把魏芙宜架火上烤了,魏芙宜挣脱开沈徵彦的手再将它覆在她的腹部,语气严肃又带点娇嗔, “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任谁都不能伤害他。” 沈徵彦借着烛光凝望妻子,神态平和,眼眸却湿漉漉的。 “往后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任氏那边我会派人盯着。”沈徵彦隔着中衣揉了揉魏芙宜尚未突起的肚皮,探身把药碗端来,确认无误后舀起一勺递到魏芙宜唇边。 魏芙宜唇角微微颤抖,默然接受沈徵彦过分细致的关照。 只点三五烛灯的折桂院抱翠堂,任巧意坐在主座脸色惨白,不敢相信方才怒气冲天的男人和十几年前从未对她发脾气的沈家公子是同一个人。 她不知宗妇有孕,不代表贾嬷嬷不知,眼下贾嬷嬷就站在她身旁苦口婆心出谋划策: “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魏氏出事宗主只会找到我头上,但若她闹起来宗主定会嫌弃她转而在乎你,小姐,老奴这是舍下自己的命也要保你后半生有靠山啊!” 任巧意转眸看向贾嬷嬷,只觉不可思议。 “珩埔的话你还没听懂吗?宗妇腹中孩儿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才是那个要拿命赔的!贾嬷嬷,你要害死我吗?送药前为何不与我讲!” “这两日除了宗主和高氏,还有谁问过你的死活?” 贾嬷嬷恨小姐看不清处境语气急迫,“容老奴说实话,你离了沈府还能投奔谁?非亲非故又能住在此地几时?” 任巧意想反驳,贾嬷嬷抬手捂住她的嘴,“为宗主这样的男人做妾不丢人,趁他现在对小姐有怜悯之心,咱们就寻个机会把话……讲开吧。” 任巧意攥紧手帕,无言以对。 慈恩堂里,周氏当着高氏面为沈梦妤脸上的巴掌印上药,边哭边让老祖宗做主。 高氏只顺着周氏情绪陪她一起骂宣氏不做人,旁的什么都不谈。 沈梦妤的眼泪早在祠堂流尽了,此刻看向祖母的浅眸毫无感情。 赏梅宴那天,哪怕与嫡母撕破脸也要让皇帝带她入宫。一旦嫡姐做皇后,她和娘亲的日子将会更苦,高氏不可能保她。 琀璀堂的东厢房,沈灵珊隔墙旁听母亲训斥沈灵雪的声音,抱着头嚷痛。 “凭什么不是我做皇后?”沈灵珊突然揪住打扫瓷片的丫鬟衣领把她拎起来,“你明日悄悄替我弄些催情散,赏梅宴后,入主中宫的只能是我!” 沈府的一夜伴随各家的叵测心事悄然流逝,翌日清晨,魏芙宜与沈徵彦一起醒来。 沈徵彦用宽大的掌心盖住魏芙宜的额头探温,见妻子精气神良好,眉心慢慢放松。 “妾身没生病。”魏芙宜撑坐起身活动下肩颈再摸摸肚子,与沈徵彦道谢,“多亏夫君照顾,我们的孩子平安无事。” 沈徵彦侧身凝望妻子伸懒腰的背影,恰好此刻一道冬日暖阳照进内室,透过魏芙宜穿的这件洁白的素锦中衣,将她丰盈的身躯尽致展现在他眼前。 沈徵彦抚一把魏芙宜腰间软而不臃的皮肉,在魏芙宜打他手背之前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魏芙宜惊慌失措,撑着沈徵彦结实的肩膀,秀眉浅蹙。 沈徵彦浅点一下她的鼻头,越过她的身体下床自行更衣。魏芙宜被莫名其妙的撩拨乱了心神,坐起身穿好衣裙后,从衣柜取了犀角鞶带为沈徵彦扣好。 腰间一紧,魏芙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徵彦搂在怀里。 沈徵彦说着“随我来”,携妻子来到含芳堂侧间书房。 书房正中的楠木桌摆着一幅画,魏芙宜走近,惊讶发现画中人居然是中秋家宴醉卧花丛的她自己。 醉态憨然,花映娇姿,魏芙宜一时脸红遮着画不让沈徵彦看。 沈徵彦将刻好的青玉印章塞进魏芙宜手心,把她圈在怀前。他握着她的手将印章蘸满印泥,就要向画角盖下去—— “夫君。”魏芙宜用空闲的左手一挡,“清窈”二字清晰印在她的手背上。 沈徵彦不明所以,低睫注视怀中人。 今日是他们夫妻成婚第六年的开始,他第一次在印章之外再送妻子一幅亲手绘就的画,这些年公务繁忙他鲜少舞弄丹青,难道? “夫人不喜欢?” “怎会不喜。”魏芙宜是真的喜欢这幅画,喜欢到害怕嫡姐的名字毁了它。 她转身环住沈徵彦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我想要枚新章,刻‘诸事皆宜’,可以吗?” “为何?”沈徵彦顺势坐在官帽椅,托稳魏芙宜的丰臀让她完全靠他的力道稳坐怀中,以便他用目光好好描摹妻子不施粉黛的娇靥。 出水芙蓉,宜室宜家,他的妻子端得起国色天香这样的形容。 “因为……”魏芙宜不敢说真实原因,趁沈徵彦不注意在他喉结轻咬一口,“还剩最后一天,想先和夫君讨要个好处。” 沈徵彦望着跑来关心娘亲的荔安,由妻子离开怀抱的同时,抬手揉了揉喉结,眸色渐深。 …… 送沈徵彦离开仰梅院后,魏芙宜拒绝任巧意登门道歉的请求。 仰梅院有的是会探听密辛的丫鬟,魏芙宜要她们在沈府的丫鬟杂役挨个打听都有谁进出过折桂院,有消息立刻回禀。 将昨日没结完的银票悉数交给送菜的佃农,魏芙宜本想睡个回笼觉,被嫡母的登门拜访搅得所有好心情都没了。 琀璀堂里,一身暮气的大林氏和压着心事不敢讲的宣氏眼观鼻鼻观嘴,寒暄两句哑言。魏芙宜来到琀璀堂见过两位长辈后,不情不愿听说一件事。 谢承将先帝的国丧定得很短,不误民间婚丧嫁娶,但前朝这些后宫嫔妃们如何处理是大问题,这其中就包括魏芙宜的姑姑,熙贵妃。 大林氏是奉魏廷的指示登沈府门找“女儿”,她喝够了茶与魏芙宜讲道,“沈大学士想要先帝妃嫔全部去守陵,你爹拗不过女婿,要你这边出力。” 宣氏附和,“我听说熙贵妃在你家兄弟姐妹里最关照你,你回去好好劝珩埔,别让他钻牛角尖伤了两家和气。” 魏芙宜和熙贵妃交情很浅,她沉默片刻只道试试看,三人再谈些过年往来的事宜,大林氏便起身告辞。 魏芙宜和大林氏出了琀璀堂的门,二人脸色一并骤凝。 大林氏没忍住先呛庶女一口:“你以为我乐意登门看你顶替我女儿过富贵日子的模样?” 魏芙宜停住脚步,直到大林氏尴尬返回她面前,才开口道,“当年你折磨我与娘亲时,就该料到有今日。” 大林氏干瘪的唇翕动,未发一言。 魏芙宜望着沈府飞阁流丹阶柳庭花,一草一木皆是御赐上品,隐隐感怀。 若非她顶替魏窈嫁给沈徵彦,怕是一生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府邸里当主人。 大林氏早将她订婚给敦煌郡的一个不得志的藩王做继室,看似体面,实则是想让她在边陲自生自灭。 再往前,大林氏还曾构陷年幼的她偷窃父亲折子,是娘亲替她受的鞭罚。 “林姵。”魏芙宜送客到大门前直呼大林氏名字,语气没有任何尊重,“你自己也知道今非昔比,若我娘和弟弟妹妹在魏府有一点闪失,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林氏闻言攥紧手,长长的丹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弯曲的血痕,“我女儿在你手里,你还要我怎样?” 魏芙宜神色如常,“我只是提醒你做事前要三思,你想见魏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让我娘带着小璟和小玉离开魏廷。” 大林氏脸色铁青,“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娘走?是你父亲他不同意——” “那就别想见你女儿。”魏芙宜打断大林氏的话,“你好自为之。” 大林氏愤恨离开沈府,魏芙宜站在门厅望向魏家马车远去,怄在心里的气才慢慢抒出来。 她用魏窈威胁大林氏五年,只为换娘亲在魏府的体面生活,但嫡姐的下落她托人寻了五年,到最后所托之人也杳无音讯。 想到娘亲,魏芙宜意识到她有一个多月没回魏府探望。每月初二回门日,这个月被封城耽误了。 心有思念归家心切,魏芙宜回仰梅院把早备好的礼品装上马车,带春兰离开沈府。 魏府随着魏廷贬公为侯搬迁过一次,如今在上京城西的评事街。 绣坊在沈府去魏府的必经之路上,每次回门魏芙宜只敢在马车撩起车帘凝望这个五年不变的二层小楼。 她怕被熟人尤其是授她手艺的陈默娘看见,五年前是不告而别,她听说默娘很生气。 今日依旧如此,只是魏芙宜在辚辚车马声中,意外看见一个背负书笈的白衣书生笃步前行。 “停车!”魏芙宜要马夫急停,下了马车后逆着人群追随那书生的脚步。 “郑铭,郑铭!” 书生听到熟悉的呼唤转身,面对向他而来的丰腴贵妇止息半晌,才认出是他五年未见的恩人。 “芙宜?是你!” 魏芙宜不顾摩肩接踵的人群拼命向他走去,不料郑铭这声呼唤恰好传到附近的馄饨铺里。 默娘正在此地用午饭,听到芙宜二字下意识循声望去。 魏芙宜先看到默娘身影,瞳孔一缩躲在郑铭身后,随后她拉着他钻进附近窄巷,没忍住急问:“魏窈在哪,快告诉我!” 窄巷正对荣盛茶楼,沈徵彦正在三楼最好的包间品乌龙,听妻兄魏霖斥诉妻子不忠的苦水实在够了。 沈徵彦不耐烦地走到轩窗边,恰好看见他的清窈与穷书生紧紧握住的双手。《 》 11、第 11 章 直到陈默娘进了绣坊,魏芙宜才暗暗松了口气,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被郑铭紧紧握着。 魏芙宜心头一慌急忙抽回手,扶鬓退后一步与郑铭拉开距离。 尴尬之余她扫视街衢,故作轻松夸了句“年前街上就是热闹”,随后与茶楼之上的沈徵彦四目相对。 …… 魏府是不用想着再去了,马车原路返回沈府后,魏芙宜急步回到仰梅院。 她穿过含芳堂走进内室,将步摇花钿全部拆下再散开长发,而后解衣宽带端坐在拔步床中,从未时一直等到酉末,才盼得沈徵彦归来。 身着暗竹玄袍的沈徵彦进屋同时,一股寒风吹得魏芙宜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抬眸,视线落在沈徵彦不断靠近的官靴,呼吸渐渐不稳。 沈徵彦走到魏芙宜面前,负手身后一言未发。 二人就这么一立一坐半晌无言,直到烛灯熄灭室内暗下一个角,魏芙宜才撑住精神先开口,“二爷,妾错了。” 沈徵彦俯身逼问:“错在哪?” “错在不该与外男赤手递物。”魏芙宜垂首,毫无底气扯谎。 “递什么物至于双手紧握?”沈徵彦端起魏芙宜的下巴逼她看他,再道,“他是谁?” “一个国子监的旧书生,郑铭。”魏芙宜如实答道。 “如何相识?” “五年前庶妹私奔,世家大族集体禁止庶族子弟在国子监读书。我怀荔安从寺庙祈福回府时遇到被房主扫地出门的郑铭,一时心软送几贯钱解他燃眉之急。” 沈徵彦的剑眉依旧紧着:“之后便与他往来至今?” 魏芙宜没任何犹豫,“只联系一次,郑铭回鄱阳老家前来信道别,我让春兰到城门送行,再给他些盘缠。” “往后再没见过?” “没再见过。” 沈徵彦一把按住魏芙宜的肩膀,“你应该知道我很生气。” 魏芙宜黛眉轻动,握住沈徵彦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语气软到足以化骨,“妾已准备好受罚,但要夫君轻点,妾怕……伤到孩子。” 今日之事是她太冲动,眼下她需想尽一切办法哄好沈徵彦避免他继续往下查。 她的确出手救过郑铭,只不过是在十四岁从绣坊回魏府的路上。 这五年她与郑铭往来几次书信,全与寻找魏窈有关,这件事她不敢让沈徵彦知晓。 “妾该如何做才能让二爷消气。”魏芙宜攀着沈徵彦的胳臂站起来,抬起玉琢般的手指解开他颈下的第一颗扣,“容妾先伺候夫君,好不好?” 沈徵彦没有动,冷目注视妻子为他脱衣时松垮的襟口。 她没穿小衣,饱满圆润的胸脯随着动作轻轻颤抖,像树梢沉甸甸的白柚,含露未滴等人采撷。 沈徵彦喉结一滚,搂住魏芙宜扑进拔步床的锦绣堆里。 回府前他借大理寺监牢亲审这个叫郑铭的小子一下午,郑铭坦荡承认他因夫人貌美生了歹心。 这个寒门子弟旁的说法与妻子所述一致,让他略微抵消对妻子的怀疑。 马上过年他不想沾人命官司,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光彩到可以让同僚知晓的好事,他要大理寺少卿以公开污蔑朝廷的罪定郑铭一个不至于要命的杖刑,让他在监牢里先待三个月再说。 至于妻子,沈徵彦原以为清窈会哭哭啼啼将错都推给郑铭,怎料她上来便娇滴滴说“妾错了”,让他所有的怒火都移错了位。 不过,妻子自从怀上孩子,脾性愈发大了,连让她好好穿衣服的叮嘱都不听。 先罚她不听话,再罚她不守妇道。 在魏芙宜拨开男人衣襟发现他肩膀有伤的同一时间,沈徵彦捂住魏芙宜的嘴。 “今夜,不许发出一声。” …… 待沈徵彦眉间戾火散去,魏芙宜横陈玉体趴在他的身上,小心为他的剑伤换药。 沈徵彦抬手抚摸魏芙宜汗津津的后背,注视妻子频频闪动的纤睫。 “知错了?” “嗯。”魏芙宜嗓音哑哑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沈徵彦靠着锦垫后仰头,调整呼吸后拍了拍魏芙宜的臀侧,“我们成婚五年多了,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消我多言。” “妾省得的。”魏芙宜将脸贴在沈徵彦怀中,像个温顺的小猫求主人爱抚。 沈徵彦被蹭得心痒,扶住魏芙宜如脂膏般滑嫩的肩头要她从他身上下来,问道:“往年成婚之日你我都要食面,今日怎没准备?” 魏芙宜愣神须臾,立刻穿衣起身准备去小厨房。 沈徵彦抬臂拦住她,“时辰不早,算了。” 魏芙宜摇摇头,坚持去厨房亲手做了两碗鳝鱼汤面。她要丫鬟端到内室,与披衣坐好的沈徵彦碰了碰碗后默默吃了。 腊月十三既是成婚日又是她的生辰,她为了能在这天吃碗长寿面庆生,骗沈徵彦魏府有这个习俗。 今日与沈徵彦时隔三个月第一次同.房,他怕伤到孩子动的不快,硬是比往时延长一倍时辰,弄得她腰肢无力,拿筷子时手都在抖。 面做的有点糊,但她瞧沈徵彦也都吃完了。 …… 往后两日魏芙宜为表态度没离开仰梅院一步,哪怕公爹沈敬修带着私生子回府她都没去迎接。 到了腊月十五赏梅宴,魏芙宜听说除了皇帝还来了不少官员门生,和沈徵彦直言她不想出去。 “妾有点怕见外男了。”魏芙宜听闻郑铭受刑入狱心里更加愧疚,怕再发生类似之事刺激到她好不容易才哄好的沈徵彦。 “不想去就不去。”沈徵彦展开双臂要魏芙宜帮他整理好阔袖衣袍后,摸了把她还未隆起的肚子孤身离去。 赏梅宴设在莼景院,男女宾分席。女席这边只有宣氏带着女儿和庶女们入座,主角自然是一袭烟罗紫裙的沈灵雪。 沈灵雪今日被宣氏戴得满头珠翠,纤瘦的脖颈扛不住重工首饰害的她频频扶鬓。 宣氏打长女两次手,听说皇帝不着急传见才允许沈灵雪稍微放纵一会。 沈灵珊让一个在男宾席伺候的小厮为皇帝的酒壶下催情散,事成务必告诉她,重重有赏。 沈梦娇和沈梦缨没见过皇帝,她俩听说皇帝传见过沈梦妤,凑过来向她悄悄打听。沈梦妤望着两个妹妹慕而后退的态度,心里开始慌乱。 她托人在男席传递消息,一旦皇帝离席,她要立刻过去,跪求他带她走,可若他再次拒绝她,此事又被宣氏发现该怎么办…… 莼景院中堂里,沈家和魏家的门生当着谢承的面吵得激烈。 今日魏府来的是魏芙宜的二兄魏璟,这位太尉与头顶虚职的三弟谢霖不同,他这两天和沈徵彦在熙贵妃魏妩的处置上分歧最大。 谢承生母早年离世,如今除了熙贵妃没有其他先帝嫔妃堪得太后之位,朝中大臣多半默认。 此事沈徵彦断不能同意。魏家父兄从来没有扶持过谢承,谢承才继位他们便绞尽脑汁策划分权,让沈徵彦对魏廷和魏璟父子非常不满。 朝堂之事被男人们带到赏梅宴中,一心只想寻得心上人的谢承本就烦乱,他眼睁睁看着席上几个尚书侍郎就一件小事越吵越激烈,只觉这个皇帝当的憋屈。 熙贵妃对他有几年养育之恩,就算不被认做太后得他赡养,他也想赐她一个好去处,这件事被沈兄否了。 选心仪的女子做皇后,也不行。 谢承在主座高台上望着堂下沉默不语的沈徵彦,隐隐不悦。 待到最丰盛的烹鹿盆被侍从抬上来,谢承问沈徵彦,“朕在边疆时常饮鹿血酒提神,这头鹿的血可有留?拿上来。” 沈徵彦吩咐管家安排。 谢承酒力好,没一会就灌得堂下官员东倒西歪清静很多,他见沈徵彦仍与魏璟激烈争论,悄然离席。 消息传到沈梦妤这里,她偷偷离开姐妹们,循着谢承的去处悄悄跟上去。 沈灵珊那边因小厮迟迟不传下药成功没轻举妄动,直到听闻皇帝一炷香前就走了,惊得起身寻人去问。 这个小厮趁着为酒加鹿血的空档将催情散下到酒里,却在皇帝喝进口时后怕袭来连滚带爬遁出府,没告诉主子事成了。 沈灵珊得知后气到跺脚,听说皇帝在仰梅院待了很久,立刻奔去。 “皇帝在哪里?”沈灵珊边走边问传话的丫鬟。 “我们只在远处看见皇帝进去了。”丫鬟如实回道,整个沈府里数仰梅院的丫鬟最护主,外面的丫鬟没事不触霉头。 沈灵珊嫌弃啐小丫鬟一口,壮着胆子走进仰梅院。 花厅空无一人,沈灵珊穿过梅意缭绕的前厅来到中堂天井,忽听到男女交欢的□□声响。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见识过活春宫,顿了片刻还是壮着胆走近。 沈灵珊轻轻拉开窗页窥探,随后脑袋嗡嗡作响。 短暂思考后,她推开门走进去,扯乱自己衣襟的同时高呼,“来人啊救命啊!” 魏芙宜正在含芳堂为丫鬟们发月例,听到呼号心里一惊,立刻带着丫鬟们寻到这个东厢房里。 目之所及让魏芙宜手脚发麻,瞥见沈徵彦赶回来的瞬间她将门紧紧掩住。 “夫君,等皇帝自己出来。” 谢承在药力卸去的尽头看见他的心上人出现在门口,这才发现怀中被他趁乱占有的,是穿着珠粉罗裙的沈梦妤。 一声夫君戳破他所有的幻想,原来苦苦寻找的心上人,竟是,沈兄的妻子?《 》 12、第 12 章 厢房里,谢承把龙袍脱下来裹在已经哭坏的沈梦妤身上,视线扫到自行脱到只剩赤红小衣的沈灵珊,脸色如霜。 沈梦妤忍痛坐起,颤抖着指尖将衣带匆匆系好。 她追随皇帝步伐来到仰梅院时看见皇帝皱眉倚柱似是突发恶疾,急忙奔过来想要扶住他。 哪知这一扶,害她失了清白…… 魏芙宜在厢房外与沈徵彦说明情况,她见沈徵彦铁青着脸已然动怒,急忙抚着胸口劝他消气,“事已发生,夫君需替妹妹们想一个妥当安排为宜。” 魏芙宜担忧的话音才落,谢承走出厢房,寒凉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徵彦身上。 “沈大学士,朕在你的家宅被人下了药,你要给朕一个说法!” “说法?”沈徵彦万没料到性情温和的谢承一朝上位竟变得如此龌龊,他一把攥住谢承的衣领,吓得魏芙宜急忙环住他的腰求他冷静:“夫君万万不可!” 魏芙宜说话之余紧张看向谢承,眸中除了惊恐还有惊讶。 那日救她的男子,竟是皇帝? 谢承挥手摆脱沈徵彦的控制,眸色冷峻。 他对自己的酒量清楚得很,区区鹿血不至让他如烈火噬骨般迫切渴望一个女人。 视线迷离时他惊见身着粉黛襦裙的“梦中人”如琼楼仙子向他翩翩而来,欣喜若狂之际由不得沈梦妤推阻尖叫,扯开她的衣裙欺身而上…… 谢承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身透过门缝凛目注视后进来的女郎,脚步一转要回厢房。 沈徵彦一把扳住谢承的肩膀,怒道:“你还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整个宴席沈徵彦没饮一口酒,他光是与魏璟争论熙贵妃的处置就已经愠下一股火,眼下谢承又在夫人的院子玷污两个妹妹! 他做宗主做兄长乃至做丈夫,都要替自家人向谢承要个说法! 谢承抬臂挣脱,“下药者就在你这两个妹妹之间,沈徵彦,来,你随朕一同审!” “我妹妹向你下药?”沈徵彦荒唐到笑出一声,顾不得君臣颜面,攥紧拳头就要揍向谢承—— “请陛下到花厅稍坐!” 魏芙宜见情况不妙立刻隔开他们,“求二位不要在妹妹面前争吵,一会我带妹妹们过去,请陛下恩准。” 谢承与魏芙宜对视良久,盯得魏芙宜心惊,直到他移步走远她才舒一口气。 魏芙宜走进厢房时没忘让春兰跑一趟莼景院,“速去喊宣老夫人来,再有,把伺候今日赏梅宴的所有管家杂役全都叫到仰梅院,我来审他们!” …… 花厅的烛灯彻夜长明,照不透院里每位主子各自的心事。 魏芙宜让所有管家清点手下人,很快查出一个姓李的传酒小厮不见了。 她立刻要人出府去他家搜捕,没过多久便把李二抓了回来。 李二颤抖着交代事实后,沈灵珊出口咒骂,“你是吃熊胆了,敢攀咬主子!” 沈灵珊做这件事前已经料到皇帝会查,她早就下定决心,咬死不认又能怎样? 但宣氏旁观皇帝面露杀意心有所惊,急与沈徵彦喊道: “珩埔,灵珊是你亲妹妹,她怎可能做出这种事!” 沈徵彦来到沈灵珊面前,盯紧嫡妹的双眸凛言,“你不能说谎。” 沈灵珊压抑喉咙里的干涩回得坚定,“我没有说谎。” “那就说明另有她人!”宣氏高声打断沈徵彦接下来的问话,目光扫过躲在角落里的沈梦妤,冷笑一声指着庶女质问谢承, “陛下为何不怀疑她,因为陛下从登门那天起就想立她为皇后,是吗?” 谢承道不出真相,坐在主座沉默不语。 宣氏若有所悟,“我当陛下为何整夜逼问灵珊,原是看中我府上一个贱妾的女儿?你想纳沈梦妤直言便是,为何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毁我女儿清白!” 魏芙宜见宣氏已气到满脸通红,急忙让春兰扶她坐下。宣氏摆手推开春兰,拽着沈灵珊站到谢承面前悲愤质问: “我儿媳到场时灵珊已经衣衫不整,你敢说你没碰她!” 谢承怒言:“放肆!” 宣氏没任何退缩:“我儿子从两年前扶持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你顺利登基了,就是这样回报沈府的吗? 珩埔你来评评理,我是不知道陛下如何认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梦妤,从陛下登门寻她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 谢承自认此事被沈灵珊算计,再见宣氏对沈梦妤毫不留情的指责谩骂,顿时对她心生怜惜。 这个沈府庶女因他的粗暴占有流了血,却没为自己辩驳一句。 她就像泥塘里孤零零挺立的青荷,让他一瞬想起被三兄母妃害死的母亲,一个出身不高却给予他所有爱的善良女人。 谢承起身走近,握住沈梦妤的手说道:“朕欲立你为皇后,至于沈灵珊,朕看在你兄长面上饶你不死。” “欠妥。”沈徵彦顾不得魏芙宜阻拦,大步走到谢承面前,“臣是亲眼所见陛下与臣的两个妹妹同处一室,实在无法相信你没有轻薄嫡妹。” 从沈徵彦的角度看,谢承第一次不请自来过问沈府内宅女眷时他便隐隐不喜,况且,他对莫名钻进他妻子宅院行苟且之事的谢承,心里一直压着一股形容不出又难以解脱的恶火。 谢承听得出沈徵彦的意思,嗤问:“你依旧想让朕立嫡妹为后?” 沈徵彦并没有直言,“陛下应对我的两个妹妹负责。” 谢承笑了一声,不自觉看向魏芙宜。 一念之差让他犯了错事,偏他想娶的人已是人妻。 “你要朕立嫡女为后,就得在熙贵妃的事情让一步。”谢承看着魏芙宜说道,“要想沈灵珊为后,熙贵妃就得为太后,沈大学士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魏芙宜本坐在一旁缓解腹胀,听到皇帝谈及姑姑立刻看向皇帝。 谢承与魏芙宜的目光碰在一起,纷乱整夜的心空了一晌,又泛起细细碎碎的,如针扎一般的刺痛。 他在审问沈灵珊的空档一直在关注魏芙宜,他知道沈兄之妻已身怀六甲,但他亲眼所见这位佳人贤妻从亲审家仆到安慰沈梦妤再到亲自去送醉酒的官员离府,一刻都没有歇。 若说真能堪得后位的,当是这种美好的女子,偏偏她已嫁做人妻,甚至,她已有了孩子…… 谢承知道沈徵彦不想魏家父兄用在熙贵妃身上大做文章,趁此机会与沈徵彦谈条件:“朕做不出让熙贵妃去守陵的决定,且沈兄也该顾一顾妻子的感受。” 此地陷入胶着。 沈梦妤见兄长为难,立刻屈膝跪向谢承,“小女能得陛下垂怜已是三生有幸,怎敢和嫡姐争皇后之位?” 沈徵彦的目光在庶妹身上停留片刻,直到魏芙宜轻轻咳嗽才回首看她。 他见她一直撑着腰坐着陪他,心生顾念,看在妻子的面子认下魏府的算计。 “臣依陛下决定。” 谢承叹了口气,一锤定音:“好,那朕就立沈灵珊做皇后,沈梦妤为丽妃,过了年,朕择吉日册封。” …… 新皇同娶沈家二女的消息迅速在上京的名门望族传开,沈府本因沈徵彦这些年的努力栖身世家之首,眼下一门飞出两只凤凰,让各路官员纷纷寻各种机会拉拢关系。 各家主母打听到沈家宗妇有孕在身后连忙递拜贴想要沾沾喜气,魏芙宜最近有了不良的孕反,全都推辞不见也没人敢讲她。 夫君是大缙唯一异姓王,父兄又是朝堂大权在握的重臣,若说上京今日最风光的,当属沈家宗妇。 谢承要宗人府到沈家定下皇后册封流程后传沈徵彦觐见,提出为沈家恢复爵位的安排。 沈徵彦推辞,理由是是他的父亲仍在世。 沈老太爷生前是东国伯,就算恢复爵位,也不可能越过父亲直接落到他头上。 他不想为放浪形骸的父亲做嫁衣,二十岁在先帝面前就已经拒绝一次。 谢承知晓沈徵彦的顾虑后,干脆封他为异姓王,赏蒙西十万亩封地,和藩王的待遇一样。 沈徵彦和魏芙宜提过这件事,魏芙宜总觉哪里奇怪,让夫君谨慎些。 谢承二度被拒后传沈徵彦到养心阁,交给他藩王进贡的年礼折子,坦言: “边疆还有九位和朕同流谢姓血脉的藩王,像朕三兄这样拥兵自重的兄弟叔伯存在一日,朕就一日不得好眠。” 沈徵彦翻了翻这些藩王浮皮潦草的贡品清单心里有数,讲道,“太祖本想让太子之外的其他皇子镇守边疆,没想过这些皇子皆有野心,大缙近十年纷争不断的源头便是如此。” 谢承撑案叹息,“朕想看看封你做异姓王之后,这些藩王态度,不管接受还是反对,朕都有理由慢慢削藩,沈兄,此事别再推辞。” 沈徵彦只得行礼接受,如此成为大缙第一个异姓王。 魏芙宜听明白缘由后没为这莫名其妙的王妃身份高兴,毕竟宗室玉牒登记的是魏窈的名字,她此前享有的夫人诰命书上也写的是魏窈名字。 只不过成为沈王妃后,宫里时不时来人赐各种稀罕贵重之物,魏芙宜特意问过太监,他们讲没僭越,只好接受,存进库房里。 沈徵彦与谢承的关系缓和了,沈府内的风波却迟迟难止。 琀璀堂内,沈灵雪得知妹妹抢去她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崩溃大哭,用丹甲刮花了沈灵珊的脸。 沈灵珊日子亦难过,沈徵彦很快查清楚下药之事确是嫡妹所为,震惊之余让宣氏好好权衡,这样的妹妹入主中宫,只能成为祸端。 宣氏苦苦哀求沈徵彦不要放弃嫡妹,保证到出嫁入宫的这三个月板正沈灵珊的品行,但眼下有个更大的问题。 沈灵珊和户部尚书家的婚事,该怎么退? 腊月二十,户部尚书府婆婆王氏带着儿媳明薇不请自来。 她们听闻沈家女要成皇后本是高兴的,直到昨日才听闻,沈府安排的是他们二公子的未婚妻。 毁约失信之举让尚书府阖家上下气愤填膺,王氏带着泼辣的明薇直接登门要说法。 宣氏称病不见,要门房把这二位引到仰梅院去。 魏芙宜正忙着安排年前祭祀之事,被客人突然登门拜访打断,扶着酸胀的腰来到花厅。 满头珠翠的明薇见到魏芙宜,眉心皱成川字。 “魏窈,你怎么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魏芙宜一顿,忽想起,明薇是嫡姐的手帕交。《 》 13、第 13 章 魏芙宜替嫡姐嫁到沈府这五年里,头三年为沈老爷子守丧外加身体不好她鲜少抛头露面。 后来沈徵彦官职高升,她便走出沈府出席各种花宴寿宴替他打点女眷间的人情世故。 与魏窈手帕交打交道这件事魏芙宜不是没经历过。她们见魏芙宜第一眼都觉不对,聊着聊着被迫接受了。 魏芙宜只道吃胖了当娘了,变样不是很正常?几位手帕交见她言辞犀利不敢反驳,把原因归在她嫁得好: 都说女人嫁人如二次投胎,昔日相貌平平的魏府大姑娘嫁人仅三年就变得如此明艳动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她们把抱怨与嫉妒压在心里,面上客气甚至主动巴结,倒是方便魏芙宜记住嫡姐的很多特点和往事。 是以魏芙宜见明薇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她身上梭巡不停,索性展开手,大方示意明薇好好看,模仿嫡姐的语气说道: “咱们过去关系这么好,你怎好意思认不出我。” 明薇嫁人后随丈夫到江南生活,今年才回上京过年,她这是陪不会吵架的王氏登门要个说法,不能喧宾夺主误了正事,只得挥挥帕子放松语气: “模样变了身材变了,乍一眼我还以为是换了个人。” 魏芙宜回得波澜不惊:“哪能和闺阁时比,此一时彼一时了。” “好了好了,谈正事!”王氏没空听小辈寒暄,直截了当问魏芙宜:“你婆婆呢,要她出来见我!” 谈及此事魏芙宜是真无奈,宣氏把“亲家”推到她这里摆明是不想见,可这结亲之事从古至今都是“父母之命”,退不退婚就该宣氏和沈敬修出面,关她这个媳妇什么事。 派夏杏去琀璀堂传话试探宣氏能不能过来后,魏芙宜亲自将尚书府的婆媳迎入座,要丫鬟看茶摆果。 王氏一落座,抱怨的话像断线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嘣出来: “我家老爷奋斗一辈子不如沈宗主十年成就,结儿女亲家算是我们尚书府攀高门,但我儿与你家二姐订的这门亲事是沈老太爷出事之前,你们有难时我们可是出力帮助过的!怎今日沈府更上一层楼,开始嫌弃上我们尚书府小门小户了?” 明薇大声帮腔:“我婆婆为风光迎娶你家二姐进门,从立夏就开始操办明年的婚席了!窈姐姐,要不是宫里送赏赐的太监走时随口一提,我们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们腊月十五定下送沈灵珊入宫,到今天腊月二十都没主动和我们说这件事,又要如何解释!” 魏芙宜无言以对,坐在主座望着香炉紫烟出神。 王氏瞧沈家宗妇心不在焉的模样更窝火,急言:“小窈你是明事理的,宣氏既然把我们推你这里,那就你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语未尽王氏突然咳嗽不停,明薇站起来为婆婆拍背,与魏芙宜说道: “这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瞒就瞒住的,现在上京到处在传沈府送有婚约的二姑娘入宫是根本没把尚书府放在眼里,都在家嘲笑我们呢!” 魏芙宜被婆媳二位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痛,召唤春兰为她揉太阳穴缓解。 王氏陡然忆起沈家宗妇已有身孕的传言,把语气降下来,“我们也不想把关系弄僵,但我是真没想到沈府做事这么不靠谱,哎哟当真是气得我,心肝疼。” 魏芙宜微微低睫,在心里斗争很久才把谎言平稳宣出口,“不是沈府送女入宫,是皇帝来沈府选的。” 王氏和明薇对视一眼,只觉震惊。 大缙的第一位皇帝就是依托士族扶持才建立政权,这位太祖死后,诸皇子接连争夺皇位,本质是扶持他们的世家大族互相倾轧博弈。 沈氏宗族扶持谢承继位后,送女眷入宫、在朝堂安插门生是士族司空见惯之事,允许皇帝登门择选皇后?闻所未闻。 这件事魏芙宜不能讲太多,只能谨慎说道,“事已至此,没能及时与你们道歉是我们的不是,年节定会登门赔罪。至于退婚之事,等我问清公爹婆婆的想法后与你们讲。” 王氏勉强接受,长叹气起身,走到魏芙宜面前摸着手低言,“这件事不是你到错,都是宣氏……” “是诸多事情赶在了一起,并非沈府轻视尚书府。” 魏芙宜在外人面前不能展露婆媳失和,站起身挽住王氏的手臂寻其他话茬,“别因这件事耽误过年喜气,我记得贵府老祖宗正月初十满九十大寿,到时我带着荔安去祝寿……” 送走王氏婆媳,魏芙宜感觉肋骨被抽了一条身困体乏,急要春兰和秋红扶她到美人榻卧下。 春兰取薄荷油点在魏芙宜的太阳穴轻轻为她揉开,秋红把香炉里的残香倒掉换成安神香,返回来时取小杌坐在美人榻旁,攥拳为主子捶腿按摩。 夏杏这时才敢进屋,望着魏芙宜撇嘴抱怨,“宣老夫人都没让我进门。” 她接过厨房膳娘熬好的燕窝羹来到魏芙宜身旁坐下,没忍住又抱怨一句,“老夫人总是这样让我家夫人收拾残局。” 春兰和秋红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叹息。 “这件事本就是难解的局。”魏芙宜由着夏杏喂她几口燕窝羹,忽觉腰酸,立刻换个姿势躺好,抚着肚皮接着说道,“王氏不是恶人,尚书府也是清静人家,沈灵珊没嫁进去算是尚书府有福。” “可她要嫁给皇帝当皇后。”秋红心生忧虑,“三姑娘也要入宫,我怕二姑娘会欺负三姑娘。” 魏芙宜枕着手臂望向房顶垂挂的烛灯台,轻轻叹息。 那夜皇帝同意纳沈灵珊做皇后的神情她看得真切。 薄情、厌嫌,甚至带着一种已知结局的快意。 同样的神情她曾在父亲的脸上见过。娘亲在她五岁那年曾与父亲说想要回广陵郡回门探亲,魏廷流露出的,就是这般神态。 往后十五年,她的娘亲小林氏从未回过家。 魏芙宜阖眸休憩前轻轻喃了一句,“沈灵珊若再不知悔改,会出事的。” …… 晚间沈徵彦回到含芳堂时,荔安正站在椅子上为魏芙宜复述今晚吃了什么菜,小姑娘看到父亲抱着一个肥硕的波斯猫向她而来,开怀大笑,跳下椅子奔到父亲面前,乖巧行礼,“谢谢爹爹!” 夫妻二人陪女儿逗了会猫,待荔安打哈欠和父母道别后,魏芙宜为沈徵彦脱下衣袍,要他试一试过年穿的新衣,一件暗紫云纹阔袖长袍。 沈徵彦穿好后对着铜镜整理衣襟,与魏芙宜讲道,“夫人有心了。” 魏芙宜站在沈徵彦身旁隔着镜子端详夫君,浅盈盈回道,“夫君身姿挺拔穿什么都好。” 沈徵彦搂住魏芙宜的腰向怀里按了按,低头问道,“夫人过年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魏芙宜顺势靠在沈徵彦的胸膛前,“想要夫君多陪陪我和荔安。” 沈徵彦抬手拈了一下魏芙宜的耳垂,俯身在她耳畔低言,“别的不要?” 魏芙宜被温热的呼吸吹得心痒,按了一下沈徵彦的肩膀,让他坐在拔步床里。 “我只要夫君。”魏芙宜跪坐在沈徵彦的腿上,捧着他的脸郑重讲道。 任巧意那边她早已打听清楚,任氏登门的第二天,高氏就告知她,宗妇已有身孕。 这样心怀叵测的女子是去是留,她需要沈徵彦给她一个说法。 沈徵彦握住魏芙宜的后腰让她靠得更近,顺势吻住魏芙宜的纤颈。魏芙宜被身下的异样硌到挺起上身,细滑的手指从沈徵彦的领口钻进去,悄悄捏了一下。《 》 14、第 14 章 沈徵彦隔着衣襟握住魏芙宜不老实的手,两下捉出来,在她手腕轻咬一口。 “夫人变了。”沈徵彦说着,抬手卸下魏芙宜的发钗。 “变哪了?”魏芙宜坐回沈徵彦的腿上,身体微微后倾,让满头青丝落在背后不至于碍事。 沈徵彦一把按住魏芙宜不安分的臀,逆着光注视魏芙宜。 都说灯下看女人最美,满室的烛光在妻子软嫩的腮侧镀上一道金边,竟有种神佛在世的慈悲感,似是劝他回头是岸。 可惜他在妻子面前从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三五下扯开彼此的衣袍裤带后,沈徵彦托住魏芙宜向他用力一按。 “就这个姿势。” …… 叫了两次水后,魏芙宜软绵绵躺回拔步床,背对沈徵彦不语。沈徵彦伸手搂她,被魏芙宜挥手打开,不小心按在她的汹涌的软玉上。 沈徵彦没客气,拈捏一把算是报复回来。 魏芙宜“嘶”了一声转过身,直直滚进沈徵彦的胸膛里,沈徵彦一把拢住妻子光溜溜的后背,保持这个姿势看向魏芙宜。 “你有话想对我讲。”沈徵彦餍足过的声音很嘶哑,意外的好听。 魏芙宜把想问的话在腹中权衡一大圈,从过年事务切入, “马上除夕了,宗族和受沈府恩惠的门生家眷我都得照顾到,任氏那边,夫君需要我做什么?” 沈徵彦思考后回道,“按门生家眷的份额给任氏一些过年的新物。” 魏芙宜“哦”了一声贴得更近,白皙丰腴的皮肉完全贴在沈徵彦精瘦干练的肌肉上。 她点着他的喉结继续问,“再往后任氏要去哪呢?” 此话似乎真的问住沈徵彦,他停下抚摸妻子的手,目光越过妻子落在帐缦之间的同心结。 “三皇子死到临头突然爆发,砍杀围攻的士兵后剑指谢承,我的肩伤就是那时受的。李钲为了保护我和谢承拿着剑冲向三皇子,杀了三皇子的同时他也失了性命。” 魏芙宜听罢立刻拥进沈徵彦怀里,“夫君别说了,我怕。”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成就是成,不成就是死。” 沈徵彦吻住妻子光润的肩膀继续说道,“李钲死前托我照顾好他的妻子,这几日我也在寻任氏的亲人。我记得她有一个远方表兄在边关,已经修书询问,就等回信了。” 话说到此魏芙宜知道这件事不好再问,她听着沈徵彦平稳的呼吸迟迟没能安眠,敛目注视窗前案牍下的竹筐。 任巧意送来的三幅画轴,仍是最初的角度,未曾被沈徵彦动过。 …… 复过两日,谢承亲临东城门迎接两个戍边的藩王。 按宫规每年会有两位藩王回京述职过年,今年回来的,一个是驻守西北的肃王谢晋恒,府邸在敦煌郡,一个是坐镇中南的湘王谢晋菻,府邸在长沙郡。 谢晋恒在西北与柔然打了五年仗,终于在立秋前将蛮夷打回长城以北。他把边防安排妥当后离开封地返回上京,述完职立刻到魏府就婚约之事讨要说法。 与枕戈待旦的弟弟不同,谢晋菻镇守湘江还算轻松,他这次携妻带子来到上京,准备待半年再回封地。 这位湘王有个女儿名叫谢惠歆,到明年三月才及笄。她在得知自己早被订婚给沈徵达后,在湘王府闹了一个月绝食。 “我不要嫁白面书生!”从长沙郡到上京这一路,谢惠歆每天都会钻到父王的马车里重复这一句话,可惜她爹没法答应。 谢晋菻对谢承这个侄子十分不服,却透过他的继位看出沈徵彦有能力扶持任何他想扶持的人上位。女儿能与沈徵彦弟弟联姻对他而言是好事,岂能轻易放弃? 谢惠歆在父亲这里碰一鼻子灰,整日灰头土脸。在上京的湘王府憋了几天后,她决定亲自登门会一会沈徵达。 “小姐,万一沈小爷是个行武的呢?”谢惠歆的丫鬟涪苓陪小姐去沈府的路上如是说。 涪苓知道谢惠歆是跟着湘王在兵营里长大的,从小到大身边都是麦色皮肤八块腹肌的糙汉兵士,这辈子最看不上文弱书生,更看不上考学都费劲的纨绔子弟。 “绝无这种可能。” 谢惠歆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摇晃晃,与涪苓讲道,“我娘说了,沈徵达和他哥一个调调,但沈大学士是文官之首,他?我听说沈徵达考了三次才过乡试,因为太寒碜,落选的两次沈家把他报名帖收回去了。” 涪苓没绷住,笑了一声快速捂嘴。谢惠歆瞧丫鬟的拘谨模样叹气摇头,二人就这么悠悠一路来到沈府。 湘王妃替女儿下过拜贴,魏芙宜知道未来的弟妹今日登门,让秋红去府门先把谢惠歆迎到仰梅院吃糕喝茶,稍等她一会。 魏芙宜因宗族事务要处理急去莼景院,不料路上遇见非要闲逛的谢惠歆。 二人是初次见面第一眼都不认识,还是谢惠歆大咧咧自报家门,魏芙宜才恍然,“郡主好气色。” 谢惠歆日常穿着与闺阁少女截然不同,今日她穿了身湖青色短打,用一条赭石鸾带将腰线勒得极细。 魏芙宜瞧谢惠歆数九寒冬连个御寒的皮氅都没穿,急忙吩咐丫鬟到仰梅院去取。 “不必。”谢惠歆登着牛皮短靴走到魏芙宜面前,双手环臂对着魏芙宜的面颊看了好久,问道,“你就是被号称上京良妇之首的魏氏?” 魏芙宜回她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是沈二爷的妻子。” 谢惠歆上下扫视魏芙宜两遍,目光在她鬓边珠钗打了个转,再道:“长得是好看,但这个首字,我觉得你配不上。” 秋红是跟着谢惠歆在沈府转悠到这里的,听到冒犯之言立即站到魏芙宜身前,怒气冲冲瞪着谢郡主看。 魏芙宜拍拍秋红肩膀让她不必紧张,站回谢惠歆面前说道:“我每日只需相夫教子再把宗族的事管好,良妇之名是身外之物,我从未放在心上。” 谢惠歆撇了撇嘴表示不信。她最看不上上京这帮生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女,整日评什么第一淑女头号贤妇,仿佛把花插得更巧茶点摆得更精致,就能将日子过好似的。 她知道管家的妇人辛苦,但瞧魏氏满面桃花一点都不像吃过苦的,实在没法相信她是所谓的良妇之首。 谢惠歆被湘王骄纵惯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道了出来,“你这良妇之首,是攀附沈大学士得的虚名吧?” 魏芙宜有急事要办,没空在这位稀客身上浪费时间,想走之时又觉得放任谢惠歆在沈府闲逛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只得拍拍郡主肩膀说道,“你随我来。” 谢惠歆挑一下眉,跟着魏芙宜来到莼景院。 才跨过门槛郡主就被满堂乌压压的妇人们吓一大跳。她爹交给她管理的小卫营也没有这么多人。 魏芙宜拉着谢惠歆的手穿过妇人堆来到中堂正中,二人才坐好,十几个丫鬟管家便围了上来。 不消魏芙宜讲一句话,下人便把脚炉腰垫有序放好,再在宗妇手旁摆上一盘盘甘草山楂酸梅果杏,暗示在场各位宗族女眷: 宗妇这一胎既有可能是男孩,喜欢质疑挑事的,趁早歇掉这个心思。 “今日叫诸位来是分发宫中赏赐。” 魏芙宜启口,声音清透而庄重,“按族谱所载,留居上京的沈氏族人,主宗一户副宗六户以及九十七处分宗,朝廷有旨,各家皆有份例赏赉。稍后你们去靳嬷嬷处登名领受。 此外,依宗族定例,家中有出仕为官或领皇商执照者,主宗出钱加赏丝绸百匹、白银两箱、瓷器珍玩十盒;有积德行善扬族名于外者,加赏丝绸五十匹、白银一箱、御赐珍品三盒;但我知道你们当中还有几户,作奸犯科玷辱宗族声名,按宗规,你们无赏赐。” 魏芙宜用清冷的目光扫视堂下众人,声音转沉,“各家主母若有异议现在就提,逾时再言概不受理。” 有资格领赏赉都是各家的正妻,光是这些就有二百余人。有几位站得离靳嬷嬷近,看清今年的赏赐与去年一样后有些不喜: “主宗的大学士今年都被封王了,这宫中赏赐怎么没涨?” 有人附和,“难不成是主宗多贪,或是今年宗妇您怀了孕,挨家克扣些?” 谢惠歆听罢笑了一声。今年湘王府得御赏也不多,她也搞不懂新登基的皇帝堂兄怎么想的。 不过她在听完魏氏言论就已被她突然严肃的气势震了一惊,眼下倒是好奇魏氏怎么回。 小郡主蜜饯也顾不上吃,托住腮帮望向魏芙宜。 魏芙宜脸色平静,“年底祸乱外加今岁收成不好,宫里发的只有这些,我把圣旨和太监送来的清单带来了,你们有兴趣的到我这瞧瞧。” 方才讲话的妇人立刻噤声。 所有族人都是仰仗主宗尤其是沈徵彦生存的,问清就行可不敢撕破脸。 不过她们当真以为沈徵彦晋升爵位能跟着雨露均沾,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方才讲话的两个主母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小九九。 主宗的二房庶子快从蓬莱郡回上京了,他们家一直想在宗族里多捞利益。听说那家的小爷把人打了,按宗规肯定得不到多少赏赐,估计今年又有得闹,等着看吧。 没人再提出质疑后,魏芙宜坐在堂中监督各家主母领受赏赐,直到最后一个妇人走出大门才歇下来。她由着春兰替自己揉揉肩颈,这才注意到谢惠歆正呆呆地望着她。 “你是来找小叔子的吧,秋红,去沛苜院请他过来。” 谢惠歆转了转发丝,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本以为这个丰腴富态的姐姐只是贪图享乐的高门贵女,没想到她的日常这么累,她从巳初坐到午正腰酸背痛扭来扭去,魏氏居然能一动不动,保持优雅的坐姿一直到现在。 谢惠歆与魏芙宜目光交错之时尴尬笑了笑,指尖探到碗碟,才发现蜜饯早被她吃光了。 魏芙宜见时辰不早招呼谢惠歆到仰梅院用午饭,她以为小叔子能被今天这一桌江南菜诱来,但丫鬟回禀沈徵达一早就出府,说是寻兄弟到酒楼喝酒了。 谢惠歆倒是忘了正经事,她来到仰梅院立刻被虎头虎脑的荔安吸引,逗她半天,直到荔安的好脾气快要磨没了才歇手。 饱餐一顿后,谢惠歆在仰梅院坐了许久,见沈徵达迟迟不归便魏芙宜道别。魏芙宜客客气气送走这尊新佛后,抻个懒腰准备好好歇一下午。 没想到宫里来了太监,指名要魏芙宜带沈梦妤立刻入宫,面见皇帝。《 》 15、第 15 章 养心阁里,谢承正坐在案牍前批阅奏折,听得太监通传立刻拢衣正目,注视两位沈府女眷自门扉款款走来。 魏芙宜与沈梦妤今日同穿珠粉罗裙,唯一不同的是魏芙宜在堕月髻上簪的是王妃能用的七尾凤钗,红宝石嵌成的凤羽熠着暖光,泛出温润的虹彩。 沈梦妤还未被正式封妃,衣着首饰不能僭越,这让她瞧着比魏芙宜朴素些。 她在苓苷堂得知皇帝传见喜出望外,再度挑了件与赏梅宴那日相似的衣裙,却没有嫂子身上这件用料精致。 二人走到御桌前要向谢承行跪礼,可这身子还未弯,一旁拿着拂尘的掌印邓临海立刻上前托住二人胳膊。 “都是自家人,二位见朕不必行礼。” 谢承从龙椅起身走到两个女子面前,言辞温和,“朕与沈兄相识多年早就以兄弟相称,你与朕不必见外。” 魏芙宜闻言反倒后退一步,恭敬屈膝行万福礼,“臣妇这一拜,是感谢陛下的救命之恩。” 谢承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眉宇间里满是藏不住的无奈,“抬手之举可解王妃的一时困厄,却没能解朕的一桩心事。” 魏芙宜再聪慧也猜不出皇帝的心事是她,被安排落座后魏芙宜短暂思考,误以为皇帝谈及的是赏梅宴那场难堪的风波,抿了抿唇。 谢承要太监把养心阁的地龙烧得更旺些,坐回龙椅时他将目光移到魏芙宜和沈梦妤的脸上。 二人虽着同色衣裙,但相貌天差地别。谢承不得不承认那夜他被药酒乱了定力,也幸亏是沈梦妤出现在他面前,没让他酿成更大的错事。 想到此事谢承再度恼火,沉下语气问魏芙宜:“朕至今仍认定是沈灵珊对朕下的药,沈王妃,你是否认为朕在说谎?” 魏芙宜胸口一紧,认真考虑后,为了沈府脸面只能如此说道: “沈灵珊素日是有些娇纵顽劣,可她终究是深闺女子,臣妇愚钝,实在想象不到她能有这等胆魄。” 谢承拿起案牍上的文玩在手中转了转,没回话。 魏芙宜与沈梦妤对视一眼,试探着暖场,替三姑娘讲句话:“梦妤自与皇帝分别每日都在思念陛下,她这几日紧赶着绣了件寝衣,方才进殿时交给外面的太监检查了,陛下要不要传进来看看?” 谢承蓦地抬眸,“来人,把丽妃带来的心意端上来。” 待太监恭恭敬敬端盘上来,魏芙宜掐了一下坐在身旁的沈梦妤手背,示意她快些去皇帝身旁。 沈梦妤听话起身小步走向谢承。她将寝衣展开露出二龙捧日的绣面,温声介绍, “臣妾一想自己要到明年才能入宫长伴陛下左右,心中总觉空落。缝绣了这件寝衣,是想让它替臣妾在陛下身边多待片刻,也算消解相思之苦。” 谢承神色未动,反倒让沈梦妤不知所措,站在他身旁微微颤抖。 魏芙宜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紧张地注视谢承,直到他放下寝衣将沈梦妤拉得更近些,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朕发觉沈府内并没有朕想象的团结,你做沈府的宗妇一定很辛苦吧?”谢承抚着沈梦妤的手,问向魏芙宜。 魏芙宜唇瓣微动,竟没能及时反驳皇帝。 谢承也不需要魏芙宜体面回他不辛苦,他方才关于沈灵珊的问话只是想试探她一下。 经此一遭他觉得魏氏做沈府的宗妇、尤其还有宣氏这样的婆婆压着实在不容易。 他并非昏聩不明之人,透过魏氏的棕眸已看出她肯定知晓下药的真相,可她的讲话却是滴水不漏,大方得体。 怪不得沈徵彦在朝堂从未有后顾之忧,家有这样的贤妻坐镇,换任何男人都能心安吧。 想到这里谢承暗自惆怅,良久才言: “今日传你带梦妤来也是想与你讲,你如今是沈王妃,朕许你在宫中随意走动,等梦妤正式嫁给朕,你要多进宫看看梦妤,或者看看你姑姑。” 魏芙宜起身颔首的同时向谢承请求:“臣妇领命,也请陛下日后多多照顾沈府和妹妹。” 谢承垂首注视魏芙宜很久,直到魏芙宜抬头与他墨色的瞳仁相视,他才回道,“朕允你。” …… 魏芙宜难得来一趟宫里,不去看熙贵妃也说不过去。她和谢承请示暂别一会,将沈梦妤留在养心阁。 乘坐栾辇在宫中宽阔的道路行进时,魏芙宜瞧见一个穿着藩王团蟒制服的男人向她走来。 这位高大魁梧的藩王散发着与沈徵彦完全不同的气势,鹰一样的眼眸灼在魏芙宜身上良久才收回,负手阔步走远。 魏芙宜有确认身份的习惯,问向护送她的太监,“方才那位藩王是谁?” “回沈王妃,是肃王,镇守西北的那位王爷。” 魏芙宜脸色骤然一白,握着栾辇扶手回首望去,与站定的谢晋恒目光对到一起。 她立刻转回身,吩咐扛辇的太监行快一些。 这位才是大林氏为她安排的正姻缘,魏府原本计划等她到十六七岁再送去敦煌郡完婚。 眼下她都已经嫁进沈府第六个年头了,不知道魏廷要如何与这位壮如熊罴一样的“女婿”解释退婚?听说这位能在沙场一刀斩千人,脾气非常火爆。 想到这魏芙宜不知为何心慌慌的,到了熙贵妃居住的慈宁宫,魏芙宜扶着肚子能走多块就走多快,直到闪进御寒的厚重门帘里她才歇一口气。 魏妩早听说侄女会来已经坐好等她。这位先帝的贵妃如今三十有六,是魏府送与先帝联姻巩固家势,入宫二十年来没生一个孩子。 她知道魏芙宜真实身份,却还是在宫女面前唤她大侄女的乳名,“小窈到近处坐,锦芳,看茶。” 魏芙宜坐在熙贵妃指给她的檀木椅上,接过苹果梨汤小口小口饮着压惊。 “你怀孕的消息瞒得好,哀家到最近才知道。”熙贵妃抬着冷清的眸子端详起这个侄女。 她进皇宫时魏芙宜还是襁褓婴儿,往后再未见过,直到魏芙宜嫁进沈府三年后她才见她第二面。 “月份小不好讲,望姑姑海涵。”魏芙宜放下茶碗与熙贵妃寒暄,“姑姑近来身体如何,上次魏府来信说姑姑很长时间咳嗽不止,现在可有止住?” “已经好了。”熙贵妃抬手将鬓边松脱的一缕碎发别回金簪后,看向魏芙宜的腹部,“你马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比我强。” 魏芙宜浅垂眼眸,不知道如何回话。 熙贵妃出阁前性子很烈,不愿接受魏老国公安排她联姻,进宫后她自行用药断了生育能力,意外成为其他嫔妃拉拢的对象,没在后宫遭什么罪。 如今孑然一身,反而有些寂寞。 熙贵妃淡淡补充道,“年纪大了才觉得有个孩子傍身是好的,亏得皇帝没忘了哀家给他的养育之恩。至于给先帝那种人守陵?还是算了吧。” 魏芙宜忽然想起沈徵彦曾经阻挠熙贵妃成为太后,她替夫君向熙贵妃道歉。 熙贵妃倒是没怎么在乎,“哀家不怨他,朝堂之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沈府与魏府各护其势罢了。” 说着熙贵妃忽然想到什么,转眸看向魏芙宜,“我本来以为你的婚姻与哀家没什么区别,但我最近觉得,你夫君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魏芙宜眸光微凝,一时没讲出话来。 熙贵妃环顾空荡荡的慈宁宫坦言,“世家联姻,最好不过相敬如宾,多数到了最后都是面子夫妻,你父母、你公婆都是如此。哀家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像沈徵彦这样成婚这么多年没有妾室不在乎子嗣的。” 魏芙宜抬眸看向熙贵妃,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丢了几个石子,涟漪碰撞不停。 熙贵妃想到方才寻她过问未婚妻去向的肃王,站起身走到魏芙宜身前,似是在劝,又似是告慰她的往昔。 “人间难得有真情,若沈徵彦当真爱你,你做妻子的就多回报他一些吧,对于你来说,嫁给他比嫁去西北做继室强。” “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踏实过日子。” …… 坐着马车回沈府路上,魏芙宜看到沈梦妤面颊潮红眼尾通红,低声问道,“皇帝幸你了?” 沈梦妤羞涩点头,忍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启口,“嫂子,与男人做那事,都这么疼吗?” 魏芙宜呼吸微停,含蓄问了下可有出血红肿,她见沈梦妤也说不明白,只道,“回府后我让嬷嬷帮你看看,再让她们为你讲些技巧。咱们不能一下子改变男人,只能慢慢磨合。” 沈梦妤点头,浅眸却不曾离开魏芙宜的面庞。 她在养心阁听到嫂子与皇帝谈及救命之恩时就已觉彷徨,等到嫂子离去、皇帝将她拦腰抱起跌入龙榻、急躁闯入后,她突然意识到,会不会是皇帝将她认成嫂子才…… 此念一出就被谢承的侵入搅成稀碎的娇喘,推杯换盏三次弄得龙床一塌糊涂后,谢承用手指划着她单薄的脊背,只说一句,“沈府的饮食不好吗?回去多吃一些,太瘦了。” 沈梦妤突然鼻尖酸涩,急忙用帕子掩盖面容,神思混乱。 是她想多了吗?到底是皇帝将她当成嫂子的替身,还是真心疼她太瘦了? 想到这沈梦妤侧过身咳嗽不停,魏芙宜见了抬手为她捶背。沈梦妤勉强喘回一口气,握住魏芙宜细软丰润的手,道谢的同时悄悄感受她的盈腴尺度。 她没有退路,更不知道嫡姐成为皇后她的日子将会如何。在宫中她能依靠的只有皇帝,趁谢承没有广纳妃嫔之时,尽快满他心意让他多幸几次,最好有个孩子,尤其是男孩。 …… 回到仰梅院,魏芙宜听说沈徵彦在莼景院与朝中的大臣议事,立刻派春兰把小厨房新做的梅花酥送过去。 回府这一路她一直在回忆熙贵妃的话,思绪纷乱始终不得安稳。 成婚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的关系早不再是初婚时的拘谨疏离,但她只是将沈徵彦待她的好当成一个男人对妻子应有的,从未思考更深。 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他对她真的有独一无二的爱存在呢? 她听得出熙贵妃是在劝她珍惜这段姻缘,不用姑姑操心,她当然珍惜,还想与沈徵彦好好生活一辈子:生儿育女,举案齐眉,只要他待她和孩子们好,她一定可以为了他付出她的全部。 魏芙宜思来想去弄得自己心潮澎湃,突然意识到已经一整天没陪荔安了,她连忙进到含芳堂,看清女儿沉浸在为猫梳毛的快乐中,压着脚步走到荔安背后,忽然“呀”了一声,吓荔安一大跳。 荔安看清是娘亲,开心拥到魏芙宜怀里。魏芙宜坐稳后拉着女儿的手按在她肚子上,哄问道: “我的小荔安马上要当姐姐了,娘亲问你,猜猜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来确认一下。”荔安搂住魏芙宜的腰将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听了半天蹙起小眉头,“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容妈妈连忙解释,“老奴最近有与小主子讲夫人怀孕会有胎动,小主子聪明,这么快就用上了。” 魏芙宜摸了摸荔安圆溜溜的脑瓜,温声安慰道:“不急,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感受到了。” 荔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抱着猫过来问娘亲,“它会生小猫吗?” 魏芙宜掀开猫尾巴看到两个硕大的球,笑道,“它不行,它和你爹一个性别。” 荔安像个老学究一样叹了口气,“那我听不到它肚子动了。” 魏芙宜扶额头疼,要容妈妈盯紧别让猫挠到荔安后,再与荔安讲道,“不能用力按它揉它,好不好。” 荔安听话点头,魏芙宜没忍住照着荔安肉嘟嘟的脸亲一下,见女儿打哈欠开始犯困,立刻让容妈妈抱她去睡觉。 待到含芳堂空寂下来,魏芙宜坐在烛灯下静等沈徵彦归来一起入睡,但春兰回来后,快速掩门告诉她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宗主说,皇帝准备在登基后大赦天下,那郑书生肯定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确实是好消息,让魏芙宜从连日的内疚中抽离出来,“可是我暂且不能再与他联系了,别再害了他误了春闱。” 春兰眨眨眼,扶在魏芙宜耳畔说起悄悄话: “从前联系郑书生的书铺老板仍在上京,我辗转托付好几个人让他去探过监了,郑书生留话让夫人不必担忧他。” “还有,他说终于找到施永了,他在庐山脚下的青阳书院。” 魏芙宜闻言,举着盖碗的手一松,茶水撒了一身。 施永,正是带魏窈逃离上京的庶族子弟。 魏窈出现了?《 》 16、第 16 章 “快雇人去庐山把魏窈抓回来!”魏芙宜猛地站起来,忽有所思,凛肃问道: “春兰,我能信任你吗?” “夫人一定要信奴婢!”春兰点头同时扶住魏芙宜,坚定回道, “奴有今日的好日子全是托夫人的福,奴没有任何背叛夫人的道理。” 魏芙宜调整下呼吸,拍了拍春兰的手表示她愿相信她。 春兰过去在魏府是专守后门的三等丫鬟,十岁的魏芙宜能悄悄离开魏府去绣坊和药铺,多亏有她帮忙。 后来魏芙宜替嫁进沈府时指她做陪房,提拔她成大丫鬟算做回报。 眼下在沈府,春兰是唯一知道魏芙宜真实身份的体己人。 “好事多磨,夫人切莫乱了阵脚。”春兰好言劝道,“明日我为夫人去找武行镖局派壮汉去寻魏大小姐,夫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宗主知道这件事。” “好。”魏芙宜慢慢坐回原位,展开掌心覆在脸上,试图掩盖她无法平静的内心。 可这件事如何能让魏芙宜不激动? 控制住魏窈可以解决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事情:她可以利用魏窈的性命威胁大林氏乃至魏廷放她母亲离开魏府,若是情况顺利,她甚至可以恢复“芙宜”的名字,堂堂正正做回她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想问问魏窈,为何要在成亲的当天突然逃婚,以及,为何选她嫁给沈徵彦? …… 庐山脚下的星子镇,一个穿着蓝花布衣的大婶抱着木桶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一如往常将脏水泼到门外。 魏窈正提着食盒路过此处,被这突如其来脏水浇得棉袄尽湿。 “杜大娘,你眼瞎了吗!”魏窈被这一桶混着菜叶子的脏水泼到猝不及防,手一松,食盒掉地上。 做好的饭菜滚进泥泞里,实在是可惜了。 “呦,我当是哪家千金大小姐呢,原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娘子啊。” 这要是泼到别人,这位杜大婶定会低三下四道歉,甚至主动帮人洗脏衣服,但若是眼前这位,她倒是不怕了。 当初这对夫妻在村口打转,自述无处投靠时,是他们这些村民好心打扫一处空院子给他们暂时歇脚,哪知他们竟赖着不走了。 这位异乡女自落脚杜家庄就没消停过一天,不是嫌她家鸡吵,就是说对门李婶的柴火垛堆到了她家门口。 喊她做农活,不会,教她织布换钱,不学,似乎就靠男人在什么书院教书糊口? 那文弱书生拖着这么个油瓶也不嫌弃她,真是一锅搭一盖,绝配。 杜大娘没客气,照着魏窈的方向啐一口,一句道歉话没讲摔门进屋。 魏窈又冷又气,上前照着杜大娘家的门板狠狠踢了一下。 动静太大惹得几个邻居拉开门向外望,魏窈不想耽误送饭,快速蹲在地上把食盒捡起,回家换身衣服再做一份饭,匆匆赶去青阳书院。 书院里,身着素白棉袍戴着葛巾的施永望着空荡荡的课桌长椅发怔,听到门口有响动转头看去,“阿窈。” 魏窈走到近处,把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取出摆好,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施永没看见,埋头吃饭。 魏窈倚靠一旁,看着施永不嫌弃吃她做的饭心情才微微好转,她趁他夹菜的空档问了一嘴,“明年三月份,你能回上京参加春闱吗?” 施永手一顿,回道:“要是朝廷开试,我就能去。” 魏窈眼眸一亮,“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 “那就借你吉言了。”施永仰起头,看着魏窈难得欢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须臾,又快速恢复平直。 五年前娘亲病重,他收到信后立刻向国子监告假准备赶回襄阳老家,在魏府附近遇到穿着中衣瑟瑟发抖的魏窈。 他误以为她是谁家走丢的女郎,主动稍她一程,准备带她去县衙报官,可魏窈上了马车后自称她是一个已经赎了身的丫鬟,有人要非礼她,求他快带她走。 他一时心软带她离开上京,哪知此举让他再也回不了头—— 她才不是什么小丫鬟,而是上京四大士族之一的魏府大小姐。魏侯爷很轻松查到他的身份,认定是他诱拐士族女私奔。 先帝亲自下的通缉令,使得他没能回到襄阳老家为娘亲送终。 这件事还害了庶族子弟失去在国子监就读的机会,让他的本名在举国臭名昭著。 是以他现在化名吴世,辗转飘零几处后带着魏窈在这庐山脚下隐居。 这个青阳书院虽有书院之名但学生寥寥,实际上他是靠着替人写状纸或是红白喜事的文书养活他和魏窈。 对于魏窈,一开始被她欺骗时他很生气,她真的害他好惨啊。 报官,魏家只会为了女儿名节杀了他,不报官,她无处可去,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她死。 魏窈虽干不了粗活,但她对他难得痴情,做饭洗衣挑灯伴读她全都包揽。 他也做不得柳下惠,一来二去与魏窈有了夫妻之实,只是他们不敢要孩子,每次完事她会主动喝避子汤,渐渐地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这五年她每日鼓励他勤勉读书,非说他一定有机会参加科举。 他本以为她在痴人说梦,没想到去年国子监燃起一场大火,焚烧的库房里就有一间存放名册和画像的。 今年九月他斗胆用吴世这个名字报名乡试,顺利考过了,如此明年三月的春闱他是有资格参加的。 如今换了新皇帝,不止推翻先帝所有召令,还听说他有广纳贤士不分士庶的意思。 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最大的成就就是通过考试谋个一官半职。 三月春闱,他想进京去考,成也好不成也罢,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 况且魏窈说了,她希望他能高中状元,这样她也好风风光光回魏府,到那时魏侯爷再计较也没有用了。 关于魏窈当年为何与他私奔,他问过她几次,她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他知道魏窈本该嫁给风光无量的沈大学士,作为男人他很羡慕沈徵彦这种出身名门又有治世之才的能人,很不理解魏窈逃婚的举动。 直到沈府在他带走魏窈之后没多久出了一次事大伤元气,他隐隐觉得,魏窈一定能预见什么。 是以,这五年她说他一定能中举,他便没放弃学业,算脚程,过了年他就该进京赶考了。 施永把魏窈送来的饭菜全吃掉,起身到水池漱口洗手,魏窈把碗筷收好装回食盒里,只说不打扰夫君读书,便告别回去。 走在田埂魏窈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痛得眼泪汪汪,坐在地上歇一会。 望着这山坳里潮湿的云雾和星落般四散的田亩村落,魏窈长长叹气,祈祷施永明年入仕,平步青云。 按梦境里的指引他也该如此。这五年她反复做着同样的梦,每一场梦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沈徵彦得罪了皇帝,沈府倾覆被判流放,皇帝派人在流放的路上暗杀沈徵彦。 这个人正是施永。《 》 17、第 17 章 魏窈远遁多年,对上京的消息知之甚少。她虽听说沈魏两府依旧联姻,却不清楚是谁替她嫁给了沈徵彦。 难道是魏芙宜? 魏窈揉着脚踝的手停了下来。 对这个庶妹,她没有太多印象。 出嫁日那般匆忙狼狈地逃离魏府,缘于当天清晨她做的一个恐怖的噩梦。 梦里,皇帝对沈府赶尽杀绝,哪怕她举着休书对前来杀她的金吾卫坚称她已被沈徵彦下堂休妻,仍没躲过被投井的命运。 她太害怕了,从魏府的后门逃逸时恰好遇见魏芙宜,把晦气的婚服塞给她就跑了。 至于与施永的相遇,她愿归因于命运——马车出了上京的城门,她才知道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书生正是施永。 关于预知梦,她本以为五六年前沈老太爷卷入大皇子谋逆就是梦境的结尾,没想到沈府竟能起死回生,沈徵彦官运亨通。 但她不后悔私奔,因为她相信施永会按梦境的指引,替代沈徵彦成为新一任极臣:她记得在梦里,施永的确因出身庶族错过两次乡试,但是他最终成为状元,入了皇帝的眼,成为扳倒沈府的得力干将。 想到这魏窈豁然开朗,撑着地站起身,正要往家走时,突然遇见村里一地痞瞪着醉眼向她走来。 魏窈已经不止一次被村里地痞无赖纠缠,她快速从地上捡起一个棍子,挥舞着与他周旋,绕到回家的方向立刻撒腿就跑。 直到冲进简陋的小院用木板将门牢牢阀死,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魏窈才捂着脸蹲在地上,委屈落泪。 每次孤零零走在乡路时她都幻想着能和施永一起回家,可施永为了赚钱,每日天未亮便离家去书院,到晚间才归。她不能抱怨,只求他春闱乃至后面的殿试一举夺魁,不让她这么多年的忍耐都付之东流。 …… 仰梅院含芳堂里,梳妆完毕的魏芙宜先把褙子罗裙穿好,再走到铜镜前替沈徵彦将墨青祭袍的阔袖整理平整,为他带好发冠。 腊月二十五是沈府全族的祭祖日,用过早饭后,荔安拽着沈徵彦的袍摆,嘟着嘴撒娇:“荔安不想爹爹走。” 沈徵彦把荔安抱起,低声哄着,魏芙宜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只瞧她的小荔安没过一会便扬起唇角笑得灿烂。 魏芙宜望着父女相伴的一幕,眸光温柔而充实。她陪着沈徵彦哄了会女儿后,与荔安说道,“好了好了荔安,过一会我和你爹爹就能回来陪你玩,放你父亲走好不好。” 荔安听话点头,伸手要魏芙宜抱。魏芙宜掐着女儿的胳肢窝接过来,掂了掂惊呼,“哎呦我的小荔安,你怎么又沉了。” “不沉不沉。”荔安连忙用小胖手捂住娘亲的嘴,熟练回道,“我没偷吃。” 魏芙宜顺嘴一问,“是不是你春兰姑姑背着我喂你吃零嘴啦?” “没有!”荔安摇头晃脑否认,“是爹爹!” 魏芙宜猛地抬眸与沈徵彦对视,黛眉紧蹙,“珩埔,你瞒我喂她了?” 沈徵彦用手指背蹭蹭女儿的胖脸,语气难得温润, “前几日下值早,我回来时你还在午憩,买回来的酥糖枣糕全让荔安吃了。” 荔安纠正,“爹爹不可以说谎,我给爹爹分了一半。” 魏芙宜倒吸口气,“还有这事!你们俩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对不起。”荔安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腩,朝着魏芙宜抱歉一笑,“荔安想给娘亲留的,但是太好吃了。” “好了走吧。”沈徵彦把荔安抱回来递给王妈妈,捏了捏魏芙宜的肩膀要她与他速去宗祠忙正事要紧。 “哼。” 这次夫妻二人在沈府的庭院里一前一后行走时,魏芙宜不追着沈徵彦的步伐了。她走得慢悠悠的,直到沈徵彦听不到妻子的脚步声,站定等魏芙宜一会。 “气了?”沈徵彦没料到一贯通达的魏芙宜会与他拿乔这点小事,待魏芙宜走近,捏了一下她柔软的双颊。 魏芙宜挑了挑眉尾,佯若不喜,“夫君还瞒我什么了?” 沈徵彦想了想,“没有。” “真没有?” “嗯。” 魏芙宜绕过沈徵彦走在前,白他一眼,“没有就好。” 沈徵彦望着妻子带点小性子的背影,难得笑一声,负着手跟上。 …… 沈敬修抱病没来,今年主持祭祀的仍是沈徵彦。 依族规年前祭祀只有沈氏宗族的男丁才能进到宗祠里。魏芙宜和女眷站在祠堂外候着,等到里面祭祀颂词结束、宗主宣阖族男女三跪九叩时她们再在祠堂外的拜垫向祖宗恭敬行礼。 按理说焚香烧纸结束大家就该各回各家安排小家庭的祭祀,然而自从魏芙宜生下女儿起,每年都有族人挑事,认为宗主在儿女问题太过松懈,不利示范。 今年她怀了孩子,这种言论暂且息鼓,但族人打着各种名义翻检宗账这件事,她同样想在这一次祭祖之时彻底制止。 族里的产业,有朝廷赏下的田庄山林,也有百余处商铺当铺,甚至包括族人居住的府宅,凡是沈姓族人有需要或是困难,都要找宗妇解决。 这里面玄机可就大了,譬如今日魏芙宜代替宗族租出去一排商铺,明日就有人闹着说她铺金收少了,话里话外暗示宗妇中饱私囊。 族人与族人之间亦非和谐,曾有一次她依宗规关照一户因幼儿夭折悲痛万分的远房夫妇,她上午才登门,下午就有人闲言说她收了人家好处,独独对他家照顾。 为自证清白,每年祭祀这日她都会带着厚重的账册到宗祠,任由有疑问的族人挨页翻,事无巨细检查她这一年的对宗族财产的管理。 一开始她以为他们只是单纯检查她是否处事有误,后来她才渐渐看清,他们只是绞尽脑汁以权谋私,根本没安好心。 昨夜她纵着沈徵彦闹她半宿,就为谈这件事。 男人满足时很好讲话,“帮你撑腰。” 所以今日祭祀魏芙宜没再要丫鬟扛着厚重的账册来。当她坦然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男丁走到沈徵彦身旁,宗族男丁这才发现今年有些不一样了。 从蓬莱郡归来的主宗二房庶子沈敬商站在最前面,他对钱看得很重,每年都是他先挑事。 今年依旧如此,沈敬商望着空手而来的魏芙宜,眉心骤紧,“账册呢?” 魏芙宜回得很直白,“从今往后宗家事务和账册,就不劳二叔费心了。” “什么?”沈敬商直接被口水呛到哐哐咳嗽。 他一个年逾四旬的中年皇商,在沈府内虽因出身矮一等,但在外尤其是蓬莱郡可是说一不二之辈。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小辈还是妇人这么没礼貌回怼,别说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沈敬商没忍住,把供桌拍得啪啪响,“魏氏,你别以为怀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魏芙宜眸光冷寂,用指尖轻轻蹭了下沈徵彦的手背。 沈徵彦早在见到沈敬商讲第一句话时脸色便已沉得吓人,他站在妻子面前彻底阻隔沈敬商不善的视线,语气冷厉,“二叔在外挺会讲话的,怎么到了祖宗面前就不会了?” 沈敬商的小儿子把人打死这件官司相当棘手,他本以为沈敬商会留在蓬莱郡把事情处理好,没想到他居然回上京了。 沈敬商看到沈徵彦凛若寒霜的脸,勉强低头,“宗妇怀孕大家都高兴,但等明年月份大了,宗妇还能不能管好宗账,大家更好奇这个。” 魏芙宜正要回话,被沈徵彦打断,“二叔这是盼我夫人身体不好?” “绝没有这种意思。”沈敬商连忙摆手,语气却是满满的挑唆,“这不是得想在前面嘛。” 祠堂里渐渐有人窃窃私语。 “二叔自家事都管不明白,怎么有脸管别人家的事?”沈徵彦冷冷开口,“往年给二叔面子够多,让我忘了你连自己都不会做人,教出个什么东西,能在蓬莱郡把人当街打死?” 沈敬商脸色大变,“吾儿无辜!” 沈徵彦追得紧,“我早就派人到蓬莱郡府衙抄一份卷宗回来,需要我当着祖宗和族人面讲讲吗?” “不必,这件事我能处理。”沈敬商掸了一下祭袍收袖站稳,气场丝毫不输,可脑海中一浮现儿子的身影,心头的火气便再也按捺不住,噌噌上冒。 儿子打死的同为士族子弟,不是给钱就能摆平的事,事情发生那天他就修书给沈徵彦,沈徵彦只回四个字,“以命抵命。” 沈敬商对沈徵彦作壁上观的姿态更为恼怒,一时急火攻心没能讲出话来。 趁着吵架的空档,堂下有旁支问道,“沈伯家的小爷现在在哪里?” 沈敬商这才回道,“人还在蓬莱郡,我这次回上京也是求人办事。不过这件事起因我可以与诸位讲,那陈家小儿本就喝多了酒,我儿子只是照着他的脸打了几下,不至于让他死。仵作都看过了,我儿充其量算是弄伤了他,杀人这罪可不背。” 又有人问:“缘何动手?” 这下沈敬商不敢回了。 “因为污了人家的未婚妻,害得那女子上吊死了。”沈徵彦面向牌位讲道,“按宗规,你们这一房已经可以逐出家谱了。” “慢着。” 沈敬商听说家谱之事眉心一抖,立刻打断沈徵彦的话,“这件事我二房向族人保证妥当解决,绝不损宗族颜面,不过我想提一提,宗主今日的态度,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咱们族人出了事,他可是不帮忙的。” 魏芙宜紧蹙蛾眉为夫君撑腰,“二叔用不着胡搅蛮缠,缙律之外还有宗规,沈氏宗规第十条,族内子孙如有妄作非为或干名教者,不待鸣官,祠内先行整治。这白纸黑字的宗规,二叔每次都回来都要帮我回忆一遍,难不成你自己都忘了?”1 “你!”沈敬商被噎得哑口无言。 “这件事,阖族都会等二叔给一个说法,你好自为之。” 沈徵彦不想再就此事多言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满堂族人,继续道,“宗妇理账这件事,不是你们动私心就想左右一二的,从今往后,只许族中曾任过官职的长老凭印信过问宗账事务,旁人不得越界。” “还有,宗妇已有身孕,日常需要静养,诸位再有找尽借口挑事或是在外妄议的,别怪我顾不得脸面。” 魏芙宜一字一句听完沈徵彦的话,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她想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腹中翻江倒海,酸水止不住向上涌。《 》 18、第 18 章 魏芙宜吐了一地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她早已躺在含芳堂的拔步床里,一打听才知道是沈徵彦将她拦腰抱回的仰梅院。 从这天起,她严重害喜,吃什么吐什么,比怀荔安那时还要猛烈。 最痛苦时她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唯一可以拿来告慰自己的,只剩她是当着沈氏宗族几乎所有位高权重的男人的面晕倒的。 族人多少有些害怕,收敛的同时把责任全部推给沈敬商。 祭祀当天发生的事渐渐传成主宗二房那一支逼宗妇太紧,害她差点流产,宗主大怒要开除二房族籍。 魏芙宜听说后虽然觉得可笑,但至少目前,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她在仰梅院病恹恹几日,直到除夕这天她才勉强止住孕吐。 天还黑着,魏芙宜就在沈徵彦身旁醒了。她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忽想起今日得去慈恩堂守岁。 每年此时,她要当着老祖宗面下厨,亲手做出一份孙媳孝敬祖母的菜,还要同时面对难伺候的宣氏和几个各有讲究的姨娘,避免她们一言不合拈酸吃醋发生口角。 想到这,魏芙宜顿觉从头发到四肢百骸没一处不痛的。 四更醒来后,魏芙宜辗转反侧直到到卯初一刻沈徵彦睡醒,终于下定决心,捂着腹钻到沈徵彦怀里,语出惊人,“二爷我要死了。” “别说丧气话。”沈徵彦侧身搂住魏芙宜,修长温暖的手完全覆住妻子的肚子,“还疼?” “嗯。”魏芙宜咬着唇点头,挤出几滴眼泪,“这个孩子太劳神,妾怕是去不了老祖宗那里操办年夜饭了。” 沈徵彦没犹豫,“去不了就不去,我一会到各家转一圈就回,今年我们就在仰梅院过年吧。” “好。”魏芙宜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沈徵彦答应得这么快! 她心满意足,猫在衾被里不错神看着沈徵彦穿好衣袍自行离去,眼睛一闭睡到昏天黑地。 仰梅院这边心安了,慈恩堂那边起了波澜。宣氏带着精神不畅的沈灵雪和沈灵珊到高氏这里守岁,周氏听说了直接避而不见,让丫鬟稍原话,她要带儿子儿媳还有女儿在苓苷堂过年。 宣氏觉得没面子,再一想皇帝这几日只召沈梦妤不见沈灵珊,暗恨之余又无处发泄。 其他几个带儿女来慈恩堂的姨娘见气氛不对不敢讲话,弄得暮气沉沉的慈恩堂更加压抑。 往年有长袖善舞的魏芙宜在,诸位姨娘和宣氏再结仇结怨,至少在老太太跟前面上能过得去。 现在没了穿针引线的人,她们想心平气和闲谈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过了一会,沈徵彦的父亲沈敬修登门请安。 宣氏看到沈敬修拉着一个只有四五岁的男童到高氏面前夸耀新儿子聪慧有二子风范,实在没忍住,刻薄揭丑: “打着找徵启的名义,这些年在外面养了不少女人吧?你干脆把她们都带回来,让老太太一次性看个够算了。” 沈徵启正是沈徵彦的孪生兄长,被沈敬修做主交给江湖术士消灾后下落不明。 这几年每当沈敬修想起这件事,都会痛苦惭愧,后来他主动放弃朝中官职,到处寻庙问道找沈徵启。 他本就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寻儿的路上到处留情,难免会有中招怀孕的。 若这些露水情缘带孩子找他,他便认了带回府。 沈敬修从娶宣氏那天起就对她没有任何感情,他听过宣氏尖酸刻薄的话没客气,当着高氏的面讽刺宣氏,“几年不见心胸开阔了,可喜可贺。” 宣氏被沈敬修气到胸口胀痛,由着贴身丫鬟扶到客座,过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抱怨,“你说你每次回来除了气我,还会做什么。” 沈敬修没再理宣氏,拉着小儿子的手问高氏,“现在沈府当家的还是儿媳?” 高氏摆手,“是你媳妇。” 沈敬修脸色微垮,不得已与宣氏好言说道:“宣宓,等沈徵晖五岁起,支他每月去私塾开蒙的例钱。” “真是……”宣氏瞥了一眼这个叫沈徵晖的“儿子”,嫌弃地转过眼球,把更难听的话吞回肚里,勉强默认。 话不投机之际,沈徵彦来到慈恩堂。他向在场诸位尤其是高氏说清妻子害喜来不了后,让丫鬟把魏芙宜早备好的年礼挨个分下去。 沈敬修见魏芙宜把沈徵晖这份都顾到了,大为满意,当着儿子面不吝夸赞,“还是儿媳考虑周全。” 沈徵彦没有回父亲的话,自行坐下后举杯饮茶,准备等会就走。 “魏氏害喜时间真够长的……算了算了,以她的身体为重。” 高氏虽然不太乐意魏芙宜近来频频打破她定的规矩,但考虑到孙媳腹中那个众望所归的孩儿,她还是忍耐着接受了。 高氏与沈徵彦过问几句魏芙宜的情况后,沈敬修继续刚才的话: “我这次出行与几位清流世家结交,他们怕自家子弟在府外行走出事,都安排在各自的府内学习,我觉得这样很有道理。母亲,咱们沈府有财力兴办府学,为何不办呢?这样还能在上京博个好名声。” 高氏做不了主,看向沈徵彦。 “府学?”沈徵彦陡然想到妻子为了拉帮魏家子弟使出浑身解数求他兴办私塾这件事,剑眉微凝。 抛开妻子谈及此事的出发点,兴办府学确实利于提高沈府子弟的学习教养,长远看,对他在族中择忠顺之人举荐荫官都是有利的。 “我考虑一下。”沈徵彦没反对。 沈敬修甚是欣慰,面向儿子补充道,“真开办的话,得请好老师。” 这次沈徵彦没回父亲,目光掠过堂中的姨娘和庶妹,落在父亲新带回来的这个私生子身上。 父亲欠下的风流债不知何时是个尽头,他只种因又不承担结果,惹得沈府内二十多年来从未停止妻妾争斗,甚至教猱升木,连带嫡妹和庶妹都卷了进来。 谢承中药后,沈徵彦暗自调查过府内众生,知晓越多后宅私事越心寒。 换句话说,他没想到沈府内能乱成这个样子,是清窈斡旋得太好,让他误以为家宅安定。 沈徵彦冷冷看向脸有划伤的沈灵珊,有了定论。 他应该早些听清窈的话,亲自出面为沈府的子弟女眷择良善之人教导。 想到这里沈徵彦心头猛地一震。 在开私塾或是兴办府学这件事上,难道是他误解了清窈的初心? …… 魏芙宜原本是期待除夕夜仰梅院的小宴席,她要厨房倾尽全力备满满一桌山珍海味,还亲自指导春兰和夏杏按她秘方做几道精致的广陵菜。 没想到当晚她在沈徵彦和荔安面前害喜,在锦笙堂上吐下泻后,直接病倒床上。 这一次躺得更久,硬生生将初二的回门拖到初九才成行。 备好厚重的回门礼,魏芙宜抱着荔安和沈徵彦一道回的魏府。 她在魏府的抱泉堂冷着脸唤魏廷和大林氏“父亲母亲吉祥”后,一如往常请示离开一会,打着不打扰父亲和夫君畅谈政事的旗号,实则抽空去小林氏的怡春院。 她替嫡姐嫁给沈徵彦后娘亲沾了点她的光,被魏廷从魏府角落里搬了出来,住进这个大院子。 魏芙宜带着荔安和春兰走进这座在上京罕见的江南风格园林,穿过太湖假山绕过游廊来到翠柏掩映的品镌堂,见到苦苦等她的娘亲小林氏,眼泪再也憋不住,噗哒噗哒往下掉。 小林氏今日穿得素雅,一件通体到脚背的月白兔皮袄裙,脖子再多围了一个水貂皮做的护颈。 她的眼眉和魏芙宜极像,不同的是她曾被岁月浸染过,温柔之外暗自藏着哀伤。 小林氏招呼女儿和孙女进屋,把门紧紧关好落了内锁,扶女儿落座后举帕为女儿擦泪: “看到你没事我就心安了,上京到处传你在宗祠晕倒,我又不敢与你传信,只能求菩萨保佑我的好女儿……” 魏芙宜见小林氏情绪有波动,连忙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笑言,“我没事,这一胎安稳着呢。” “没事就好。”小林氏把手移到魏芙宜的肚子,“一定得是个男孩,这样才能保护好他的娘亲。” 魏芙宜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小林氏的瘦到骨棱分明的手背,宽慰她道,“不管生儿生女都是我和珩埔的孩子,当初虽然是求儿子,但真怀了,又觉得女儿好,像个小棉袄一样贴心。” “这不一样。”小林氏坐到魏芙宜身旁,垂着眼眸看向女儿尚未隆起的肚皮,讲道,“你需要儿子,而且必须是儿子才能让你轻松。” 魏芙宜无言反驳,只能默默接受这个事实。 “娘亲过得如何?大林氏可有欺负你。”魏芙宜接过堂中丫鬟递来的茶起身奉给娘亲。 “她不敢欺负我的。”小林氏接过茶碗掀盖饮下,拉着魏芙宜坐好,“之前她院里一丫鬟不小心把她的发钗掉到我的院门旁,你父亲知道后罚了大林氏管教不严,禁她一个月的足。” 魏芙宜听到母亲谈及父亲,盈着笑的眸子立刻熄了光,“父亲并不是什么好人。” 小林氏轻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魏芙宜忽然意识到什么,握住小林氏的肩膀急问,“您说实话,魏廷可有威胁您!” “没有。”小林氏抬起双手捧住魏芙宜软嫩的腮颊,轻轻用指肚抚摸,“我女儿有得势的夫君,他哪敢威胁我。” 魏芙宜听罢原本放松的心又紧绷起来, “就因为珩埔在朝堂如日中天魏廷才不肯饶过我们娘俩!娘亲你不懂,他已经开始托大林氏逼我为他做事,但是我不想干涉珩埔!” “没事,你只管去做沈大人的贤内助。”小林氏忽然端起严肃的语气,与魏芙宜讲道,“能嫁给沈大学士是你命好,娘亲没能给你嫡出的身份,兜兜转转还是你自己福报大。与沈大人的婚事,你一定要维系好。” 魏芙宜点头,小林氏又讲,“虽然如此讲你一定不爱听,但……若沈大人需要纳妾,你……别像大林氏学。” 魏芙宜听过小林氏的话,脸色骤然冷肃,过了很久才松下来,窝进小林氏怀里。 她轻轻道,“其实我不想珩埔纳妾,我怕他……宠妾灭妻,伤害我和荔安。” “宠妾灭妻”四字一出,小林氏神思黯然。 说来说去是她们娘俩的身份太过尴尬:这么多年她已经认命接受妾室身份,没想到魏廷对她再度重新上心,如今已搬到她的院里长住。 而女儿,却要在沈大学士这样的男人身边隐藏身份小心谨慎过活。 若沈徵彦真有妾室,她也不会教育女儿太过包容怕女儿失宠…… 小林氏抱着魏芙宜的同时悄悄抹了把眼泪,看向罗汉床上与小儿小女一起玩的荔安。 “对了,弟弟妹妹身体如何?”魏芙宜问道。 小璟和小玉出生时先天不足,虽已调养得比从前强很多,她和娘亲仍不敢放松。 “很好了,就是小玉的腿站起来还有些软。”小林氏说着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唤大姐姐。” ——为怕暴露身份,魏芙宜在童言无忌的弟弟妹妹面前必须是嫡姐的身份。 “大姐姐好。”小璟小玉走过来,端端正正向魏芙宜行礼打招呼。 荔安凑过来,觉得奇怪,“你们为何管我娘亲叫姐姐,那我如何称呼你们?” 荔安一句话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魏芙宜笑着说“叫小舅小姨”,荔安有点震惊,却也这么称呼了。 等到天色不早,魏芙宜和娘亲再三叮嘱后告别,带着荔安随沈徵彦一道回沈府。 马车里,沈徵彦注意到闷闷不乐的荔安,主动问道:“你有什么烦恼,同我讲讲?” 荔安从云锦软垫起身扑到沈徵彦怀里,喃道:“我想和小姨天天见面。” 沈徵彦怔了半天才想明白,荔安口中的小姨是魏府林姨娘的小女儿。 他问荔安,“为什么?” “家里没有小伙伴陪我玩。”荔安抬起圆圆的小脸看着沈徵彦,“都是哥哥弟弟,我不喜欢他们。” 沈徵彦把就要从他身上滑下去的女儿往上提一提,“不喜欢?” 魏芙宜怕沈徵彦听不懂女儿的话,解释道,“沈府里和荔安一样大的都是小男孩,荔安和他们玩不到一起。” 沈徵彦这才听明白,他抬手拢了拢荔安的刘海后,平稳讲道,“那就让她到沈府陪你玩。” 魏芙宜正为荔安打理斗篷上的浮毛,闻言大吃一惊,不可思议看向沈徵彦。 沈徵彦恰好有事想和妻子探讨,借这个机会把他考虑几天的想法告诉魏芙宜: “等年后我想按夫人的意思在府里开个私塾,只是女儿不太方便和男孩一起读书,不如把她这个小姨接过来,请任氏教她们读书识字,互相有个照应。”《 》 19、第 19 章 魏芙宜没能第一时间回沈徵彦的话。 沈徵彦与她说会送任巧意离开之后,她没再把任巧意放在心上。 作为夫妻,她一直信任沈徵彦,但现在他在提让任巧意教女儿读书,这是要任巧意长留的意思? 魏芙宜伸直手臂,将荔安接过来抱在怀里。 荔安猜不透娘亲在想什么,她环住魏芙宜脖子,问道:“等小玉来,我能和她睡一张床吗?” 魏芙宜抿了下唇,半晌思考后答应女儿,“好。” 回到沈府,沈徵彦收到宫里密信到书房处理。魏芙宜思考片刻走去折桂院,准备旁敲侧击了解下任氏的态度和脾气。 任巧意称病不见,让魏芙宜破天荒地碰一鼻子灰。 回到仰梅院魏芙宜让王妈妈和容妈妈带荔安洗澡,再把春兰叫到眼前,细细过问任巧意的近况。 “老祖宗总唤她去慈恩堂,我问过小凌,说任氏一般陪老祖宗抄经养花,每日心情不错。” 春兰边回忆边说道,“我还打听到腊月十七那天宗主亲自陪任氏为亡夫下葬,后来任氏出府几次,是宗主身边的护卫陪同。” 魏芙宜听过春兰的话,微微垂首。 任巧意在知晓她怀孕的前提下仍送她红参汤这件事,她曾暗示过沈徵彦几次,奈何他并未理解。 她被任巧意完全拿捏住,有恨讲不出,现在又要面对沈徵彦一步步的试探,魏芙宜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无力感。 她起身在韩芳堂踱步,影子高高投在墙上,孤单又落寞。 子时已过沈徵彦仍未归,魏芙宜想了想,自行洗漱和衣安眠,甚至没给沈徵彦留一盏灯。 书房里,沈徵彦翻看谢承写下的削藩之策,沉眉叹息。 他承认谢承有建立盛世的决心和野心,当初在诸多皇子中选择扶持谢承便也基于他们有这个共同的目标,且谢承在继位后积极履行承诺,愿意与沈氏宗族“共天下”。 但他在削藩这件事,实在是操之过急。 沈徵彦再度确认谢承是想先从今岁返京的肃王和湘王入手,一点点剥夺两位手握重兵之人的兵权后,提笔沾墨速写一封暗信,劝阻谢承在这件事不得急躁,需徐徐图之。 在书房推论权衡直至深夜,沈徵彦才觉体乏,简单舒缓肩颈后,他准备回含芳堂。 起身时他习惯性摸向桌角的白玉瓷盘,指尖没能触碰到香软的梅花糕,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桌面。 清窈没有遣人来送宵夜。 沈徵彦怔了一下,自嘲是他多虑了,移步走回含芳堂,又被黑咕隆咚的堂屋乱了些许思路。 她没有留灯,没有向从前那样不管多晚都会等他回来一道入睡。 沈徵彦站在寒冷的庭院里,指腹摩挲袖口,复盘起今日回门发生的一切。 清窈离开魏府时眼尾泛红,他过问过,她说是被风沙迷了眼,没事。 后来谈及他同意那个叫小玉的庶妹进沈府,一双桃花眸瞬间熠熠生辉,那时她是欣喜快乐的。 再后来他谈到私塾,她的脸色倏尔怔凝,随后归于寡淡。 气在私塾之事? 沈徵彦没有存情绪等着爆发的时候,他对清窈的要求同样如此。 沈徵彦抬步推门进到内室,脱下雍重的风氅和妻子送他的这件暗紫云纹长袍,撩开床幔躺在魏芙宜身旁。 他在听魏芙宜的呼吸声,魏芙宜也清楚他知道她没睡。 二人暗自僵持一会,直到魏芙宜呼吸越来越乱,不露痕迹说道,“夫君回来了,早些睡吧。” 沈徵彦用胳膊撑住上身,呼吸悬停在魏芙宜的脸颊,“生气了?” 魏芙宜摇头,“生什么气?” 沈徵彦抬手端住魏芙宜软嫩的下巴,倾下身来微微靠近。 魏芙宜借着窗棂透下的月光看着沈徵彦的脸不断放大,唇被触碰的一瞬间侧开头。 沈徵彦的乌眸更暗。 “身子好些了吗?” 魏芙宜摇头,“不怎么好。” 沈徵彦扭过魏芙宜的手腕亲自号脉。 “夫君,我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魏芙宜服软,抬臂环住沈徵彦的脖子把他按回床上,“真的累了。” 沈徵彦愈发觉得不对,扳过魏芙宜的软腮问道,“那就是在生我的气。” 魏芙宜睁开半阖的眼睑,瞪向沈徵彦。 “我是生气。” “生什么气?” “半夜不让孕妇睡觉。” 沈徵彦轻勾唇角,“这才像你。” 魏芙宜闭目轻叹,“夫君,陪我好好睡一觉吧。” 沈徵彦听着妻子疲惫的语气,不得不克制早已抬起的欲望。 他躺下后,魏芙宜背过身,被男人沉重的呼吸声搅得睡不着觉,背过手划了一下他的腹肌。 老夫老妻在这一点十分合拍,沈徵彦自身后紧紧箍住魏芙宜,由浅入深。 …… 腊月初十魏芙宜如约带着荔安来到尚书府,参加府内老祖宗元氏的九十寿宴。 人生七十古来稀,更别说这位见证前朝衰败本朝初兴的寿星。 魏芙宜带着一对翡翠如意登门祝寿,元氏最喜翡翠,接过来时笑得满脸都是褶皱。 随后荔安把早备好的祝寿词当着在场所有高门女眷的面大声又清脆地背一遍,引得满堂喝彩,纷纷夸魏芙宜教女有方。 魏芙宜没再像从前那样全部推为沈徵彦的功劳,她坐在元氏身旁的主座,笑着与其他贵妇寒暄接受夸赞,让烦闷的心情好点。 没过多时王氏带着明薇走近,魏芙宜见到她们缓缓起身,准备代替沈府道歉,转达宣氏退婚的想法。 不料王氏急急挽住魏芙宜带到单独的堂屋,按着她肩膀让她坐在太师椅上,低声说道, “我们尚书府仍有结亲的打算,好像沈家大小姐已经订婚给江东司马家了?我和我家崔老爷已经商量过了,三儿子娶沈府的庶出姑娘,也行。” 魏芙宜闻言,神思一顿。 之前宣氏和司马家的媒人说大姑娘与那家公子八字不合,司马家没执着,只道有缘无分把这婚事给退了,那时宣氏就想让沈灵雪换嫁到尚书府,不伤和气。 又该如何与王氏说清楚这些事? 尚书府的男宾席上,沈徵彦与这边的家主,吏部尚书崔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突然起身,想通一处。 清窈昨夜的反常,是因为任巧意? 沈徵彦放下杯盏,一点点拼凑昨夜清窈与他计较吃醋的鲜活模样,不自觉地,想去寻她。《 》 20、第 20 章 沈徵彦才起身,崔尚书便举杯邀饮:“沈大人,老夫的贤侄马上要入仕了,您可得多多关照啊!” 沈徵彦想到寿宴中途无端离席不礼貌,暂时歇了带妻女回家的想法,他拿起案几上的酒樽回敬崔老尚书,再度坐回,举杯畅饮。 堂外有人传廷尉卢禀宵到,沈徵彦放下空酒樽,敛眸注视甩着纶带阔步而来的卢禀宵,看清跟在其后的是郑铭,脸色暗了下来。 范阳卢氏是后起之秀,因平反大皇子叛乱有功,自庶族提为士族。 卢氏宗族对庶族门生很宽容,短短五年投奔卢氏宗族的寒门子弟甚多。 沈徵彦将郑铭落狱后没多久,这位卢禀宵亲自登门,请他看在他家男丁娶沈家女的一点薄面上饶过郑铭。 恰在此时谢承大赦天下,沈徵彦定给郑铭污蔑朝廷的罪名在大赦范围内,就这样眼看着郑铭离开监牢。 如鲠在喉。 郑铭今日穿一竹青长袍,顶戴幞头,神色自若,面向沈徵彦恭敬行礼,完全看不出他十几日前挨过眼前人的板子。 沈徵彦没回话,由着侍女为他斟酒,润泽的指尖摩挲青铜酒樽的沿口,脸色阴翳。 卢禀宵坐下时看见郑铭微微欠身站在他身后,洒脱一指,“坐这。” 郑铭这才行礼落座,脊背挺拔如松,在满堂士族子弟慵懒闲适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卢禀宵对郑铭的学识非常满意,再次向沈徵彦好好介绍道,“这位就是写《离恨赋》的后生,今年来上京参加春闱。” 靠近坐着的几个门下省官员闻言惊呼,“原是这位?那赋流传时上京的纸都不够用了。” 沈徵彦面色依旧沉寂,似是在想什么事,与这满座的喧哗隔道天堑。 “那赋写得真好,若说非要有一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就是沈大人了。”崔尚书端得一碗好水。 郑铭面向沈徵彦拱手行礼,“沈大人的诗册政论后生一向奉为圭臬,还有沈大人写得一手行云流水的楷书,后生自开蒙时便拿来临摹,崔大人所言折煞我也。” 沈徵彦收回注意力看向郑铭,“你多大了。” 郑铭回道,“二十有一。” 沈徵彦笑道:“我只比你大四岁,讲开蒙临摹?你讲话太过夸张。” 郑铭神色如常,“后生的确不才,不及沈大人十五岁夺魁。” 沈徵彦转了下手中的酒樽,微抬语气,“这话的意思是,你这次科举一定可以夺魁当状元?” “后生全力以赴。” 此言一出,就算靠荫官举荐入朝为官的闲散公子哥都纷纷为郑铭鼓掌,赞叹后生可畏。 谈及此事卢禀宵帮腔,“今年春闱最有实力夺魁的就是郑逋之了。” 沈徵彦一挑眉尾,“卢廷尉这般确定,不如咱们压个注?” 卢禀宵连连摆手,打趣道:“我可不敢和沈大人下注,您可是殿试主考官,谁当状元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靠近坐着的几个士族官员哄然大笑,纷纷说沈徵彦不地道。 郑铭被嬉笑谩骂环住,浑身不自在,他微微仰首看向主座的沈徵彦,正准备说什么,被沈徵彦打断。 “若真是人才,本官可以不计较他的狂悖言行。” 沈徵彦讲道,“若不是,本官也不会因为一篇恨赋破格录用你,郑大人好自为之。” 郑铭抿唇不语,周围人听沈徵彦话音不对,互相打量一眼,立刻换成别的话题,渐渐忽略眼前这位庶族子弟。 郑铭和卢禀宵低声说句到席外候着看看书,卢禀宵同意了。 沈徵彦望着郑铭离去时飘逸的袖摆,脑海总是漂浮这个穷书生与清窈紧紧相握的手,压着薄唇再饮一杯酒。 这件事发生之前,他从未关注过妻子的“妇德”。 清窈平日做得好,料理家宅相夫教女,在整个上京都称得上最良善的宗妇。 背地里她又能与他小意温情,满足他日渐加深甚至不上台面的欲求。 清窈偶尔使使小性子,和他吃吃醋,赏他个白眼,倒也鲜活有趣。 偏偏那天她在暗巷里,与这个叫郑铭的书生抵肩站立,不止是手握在一起,好像胳膊也是紧紧贴着。 让人不悦。 沈徵彦再饮一杯酒,回忆自那天起妻子在他面前就像慢火煨汤,由着他揉捏厮磨都不曾唤一句受不了。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比懵懂无知更让他窝火。 明知男女授受不亲,为何要做,为何要与郑铭站在窄小的暗巷里?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沈徵彦看向堂门,郑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谢承早将今年的殿试主考官定为他,若郑铭有本事通过春闱,最后一场殿试,他写的卷子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沈徵彦抬起手指点了点额头,斜倚在檀木靠背,渐渐听不得堂内的纷纷扰扰。 忽然传来哗啦一声丝帛破裂的声音,沈徵彦抬眼看去,是妻子那三兄魏霖喝醉了。 魏霖拔剑划破高悬落地的纱帘,露出一对就要苟且的男女。 “狗男女,该死!”这位郎中前些日子将妻子捉奸在床时就是这个场景。喝醉的他将眼前一幕幻视成妻子和奸夫,要不是一同出席的魏璟拦腰抱住他,怕是要在崔家的寿宴闹出血光之灾。 几个宾客将魏霖按住,侍女们熟练赶来灌汤喂药,过了小半个时辰魏霖清醒,向崔老太爷和那位刺史道歉。 刺史反倒没在意,收拢衣襟席地而坐,问向魏霖,“所以你如何处置的妻子?” “下堂,休妻,扭送官衙。”魏霖揉着眉头怅言。 他娶的是庶族出身的女子,当初为了娶她和魏廷对抗很久,哪成想如今他成了大笑话? 如今上京的官宦世家没有人不知道他被心心念念的妻子戴绿帽子,这事他认。 “孩子怎么办?”有人问道,魏霖和妻子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都不大。 “让妾室抚养了。”魏霖用布擦剑,讲话平平稳稳没有犹豫。 “对孩子们来说是个好结局了。”崔尚书感慨道。 一众男宾纷纷点头。 谈及后院,堂下的滨州巡抚想到他老婆最近总提沈大学士死守一妻五年终于要破戒了,好奇问向沈徵彦,“听说李钲的遗孀一直住在你府上?” 沈徵彦饮了杯酒,颔首。 魏璟眉心一皱,他之前和沈徵彦这个妹夫打交道能感受到他对小宜有情,怎突然在这个分摊利益的关口,沈徵彦移情了? “故人所托,先让她住在府上。”沈徵彦没讲太多,却也让人浮想联翩。 有人顺着方才魏霖的话题继续讨论,“沈大人要是遇到魏三爷的难处,会不会把女儿交给任氏?” 沈徵彦平整下身上穿的紫袍,抚摸着袖口云纹,回道,“魏氏若真做出这事,我就让女儿唤别人做娘。” …… 不远处的女宾内席,魏芙宜被一帮崔府一帮年轻姑娘围在中间,大家都在探头盯紧魏芙宜的手,认真学习如何哪里起针哪里落针。 不一会功夫魏芙宜便绣出一只金丝雀,引得周围姑娘连连称奇,魏芙宜把针收好,点着绣面教她们如何绣。 王氏坐在元氏身旁夸这位是沈大学士的妻子,贤良淑惠,堪得上世家女的典范。 魏芙宜向着王氏笑了笑,琥珀棕眸中满是谢意。 内席和男人们喝酒吃肉的外席比起来素雅很多。这样的世家宴席女宾并非无所事事,主人会派侍从侍女到外席打听男人们在聊什么,侍女把原话带回内席,也好让她们了解男人们背着女人都在想什么。 用过丰盛的流水盛宴,三五妇人聚在一起点茶,几个年轻姑娘们在堂中投壶,没一会进来个丫鬟,报外席来了个庶族子弟。 女眷互相过了眼色,都觉这位一定是个能人。 后来传魏霖魏三爷差点杀人,吓得诸位花容失色,王氏急传是否有事,直到听说是虚惊一场才歇口气。 魏芙宜听说三哥闹席有些紧张,替兄长向元氏道歉,元氏摆摆手,“年轻人火气大。” 再之后进来个穿红衣的丫鬟,跨过门槛与诸位贵妇直言,“沈大人说,魏夫人若真做出这事,他就让女儿唤别人做娘。”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又如突然卷过的一场风雨,倾数淋在魏芙宜的身上。 …… 魏芙宜带着荔安先回的沈府,她让春兰把荔安带回仰梅院,叫上夏杏和秋红去了折桂院。 任巧意才小产过,身骨薄得像是能被风带走,她听说魏氏是直接闯进来的,急忙加身披帛让贾嬷嬷扶她到明厅。 魏芙宜阔步走来时卷进满堂寒风,惹得任巧意打了个颤。 还没等魏芙宜说什么,身后传来凛然而威严的声音。 “清窈。”《 》 21、入v公告 魏芙宜回身,看到沈徵彦穿着风氅立在拱门前。斜阳透过枝桠缝隙将树影落在他硕长挺拔的身躯,愈发显得他明晦难辨,猜不透心思。 魏芙宜只冷目瞥视沈徵彦一眼便转过身,她向任巧意逼近两步,讲话的语气同沈徵彦审讯犯人没什么两样: “你来沈府第二天就知道我已有身孕,为何还要送来一碗能害我滑胎的红参汤?” “夫人登门是要问红参汤那件事?”这件事同样卡在任巧意心里很久,她按住想要讲话的贾嬷嬷,道出早已备好的说辞, “我不通药性,手里有好药材好玩意就给了夫人。” “不通药性?那这满堂的药味又是在做什么?”魏芙宜循着沸水的声音看到角落里的煎药锅,沉着眼眉要走过去。 任巧意神色慌乱连忙阻拦,白到透满青筋的手恰好搭住魏芙宜丰软柔嫩的手腕。 魏芙宜挥手一甩,任巧意没能站稳就要摔倒,被大步赶来的沈徵彦托住后背扶住,虚惊一场。 “清窈,闹也得有个限度。”沈徵彦站到魏芙宜与任巧意中间隔开她们,再与任巧意说道,“我夫人最近情绪不稳,你多担待。” “我没事我……”任巧意话未说完,魏芙宜猛地推开沈徵彦,蹙眉质问: “限度?二爷,若不是我通些药理,那天你赶到时我已经滑胎了!” 魏芙宜说着,视线落在不远处桌案上的几个药包。 细长的红花与暗褐色的党参红参片虚虚散落在纸包之外,直叫魏芙宜胆战心惊: “任氏,你还想害我?” “夫人血口喷人!我家小姐小产要用一些活血的药,哪有空害夫人?”贾嬷嬷立刻挡住任巧意,饱经风霜的脸毫无惧色。 “小产?谁的孩子?”魏芙宜莫名惊恐,不可思议注视沈徵彦。 “是我亡夫的孩子!”任巧意尖声打断,声音凄绝。 这件事她本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沈徵彦知晓。在毫无心理准备之时被迫公之于众,任巧意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低声啜泣。 魏芙宜闻言眼睫微微颤动,她最近以为是任巧意刻意回避她闭门不出,原是她小产了? 想到任巧意的遭遇,魏芙宜心有波动一时无言,但贾嬷嬷终于寻到机会,突然站到沈徵彦面前控诉道, “请宗主评评理,我家小姐到小产那天才发现自己怀孕,她怕冲撞夫人的好气色都不敢出门,可是魏夫人今日这登门到底是要做什么?” 魏芙宜听出贾嬷嬷出言不善,正准备解释,忽被沈徵彦握住肩膀护在身后。 沈徵彦的掌心很暖,可他讲出的话却让她怔愣很久, “我夫人在宴席喝醉了,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清窈,你随我回去。” “喝醉?沈大人,她一个孕妇怎能喝醉?”贾嬷嬷本想借机攀咬魏氏一口,奈何宗主讲这么个不偏不倚的话出来,急急言道,“这分明是魏夫人要对我们主仆赶尽杀绝!” “贾嬷嬷,有些话慎言!”沈徵彦脸色瞬凛,吓得贾嬷嬷陡然歇声。 沈徵彦平复下呼吸,面向魏芙宜讲道,“清窈,有什么话回仰梅院再说。” “我不回去!”魏芙宜收起没用的同情,再度注视任巧意和贾嬷嬷,“我只想问一件事,任氏,你要住在沈府到几时?” 沈徵彦抬高音调:“清窈!不得无礼!” 魏芙宜仰首看向沈徵彦,浅冷的眸光直直落在沈徵彦黑沉的瞳仁中。 她闻到沈徵彦身上萦绕的清酒味,他喝醉了? 但她还是咬了咬唇,攥住沈徵彦的袖口解释道,“我从没挡过夫君纳妾,但我真的过不去那碗药的坎!” 沈徵彦隐约有些酒醒,握住魏芙宜的手腕往怀里带一带。 本是稀疏平常的动作,落在任巧意眼里却如锥刺心,让她不适。 “原来夫人登门是下逐客令,好,我走。” 任巧意站起身推了下贾嬷嬷,“去收拾一下吧,沈大人,参汤之事我的确做错了,我向夫人谢罪。借住沈府这么久的确是我打扰了府内清净,贾嬷嬷,一会我们去与老祖宗道一声,今天就走。” “用不着折腾这套。”魏芙宜听出任巧意并无任何愧意,冷色回道,“我只希望你在参汤这件事,可以给我一个交代。” 任巧意抿了抿唇,不发一言。 骤然沉寂之时,丫鬟的通传打破各自的心思。 魏芙宜刚进折桂院时高氏留在这的丫鬟便奔到慈恩堂,不消半盏茶功夫带来话,老太太要他们到慈恩堂走一趟。 春兰和秋红怕魏芙宜情绪不稳伤到孩子,一路好言劝慰,魏芙宜道了句没事,先迈进慈恩堂中厅的门槛。 她正准备按规矩行礼,不料后进来的任巧意突然擦过她的身子,扑到高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好了好了别哭了,来人,快把太医做的蜜药丸拿来给任姑娘吃。”高氏摸了摸任巧意的头顶,厉色瞥一眼魏芙宜,“跪下!” 与此同时恰好听说儿媳和任氏争吵的宣氏还有住在附近的秦姨娘赶了过来。秦姨娘一看气氛不对,指尖拈着帕子从魏芙宜身后绕过来。 她环住魏芙宜胳膊讲道,“二夫人怀孕呢。” “就因怀孕才让她跪!”高氏自孙媳怀孕后一直有股恶气疏解不出来,最近又有贾嬷嬷在一旁拱火,让她愈发觉得魏氏在拿肚子里的孩子甩她脸子。 再看魏芙宜垂着手站在堂中,没有动,高氏更气,“几日不来晨昏定省,都不知道跪了吗!我要你跪下!” 秦氏被高氏的气势吓到,立刻闪到一旁悄悄坐下。魏芙宜确有委屈要老祖宗撑腰,咬了咬唇跪在拜垫上。 高氏这才满意,语气一扬继续教训,“魏窈你听好,任巧意是沈府的贵客,她父亲抚养过珩埔是一,她夫君救珩埔一命是二!我们沈府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应应当当安置好,你看看你,魏窈,你看看你刚才在做什么,快与任姑娘道歉!” “我不道歉。”魏芙宜挺直脊背,问向高氏,“既然是贵客,便是客人,我想问老祖宗,之后对任氏有什么安排?” “魏窈你不得无礼!”高氏嗔怒,“给她一处宅院碍到你什么了?值得你年都没过在这损害和气!” “二爷昨天说要任氏在府中教书,教我女儿识字。”魏芙宜缓缓回身看向沈徵彦,“今天又说要我女儿认她做娘,老祖宗,是不是你们早定下来了要纳任氏做妾?” 沈徵彦才饮一杯解酒汤,隐约记得他在寿宴席讲过的话,但也不真切,倒是对那个叫郑钲的小子印象颇深。 他再看向魏芙宜,眸色渐冷。 “你不要妄加揣测我,夫人。” 魏芙宜辨不清沈徵彦的态度,再想到什么都不懂的荔安分别时还在念叨要爹爹陪她玩,不得不先服软,至少等沈徵彦彻底解酒后再议。 但高氏倒是好奇魏芙宜谈及的事,她最近和任巧意走得近,虽是嫌弃她寡妇身份,但比起横亘在沈徵彦身旁不让他纳妾生子开枝散叶的魏芙宜,她还是忍了,让孙子放弃在孙媳身上的执念比什么都重要。 高氏拍了拍任氏的手,“既然谈到这件事,我早有这个想法,珩埔,等任氏守丧结束,就让她进门,给个身份长住吧。” 没等沈徵彦说什么,宣氏冷笑一声,“老祖宗又要把当年的事拿来重演?” 高氏瞥向宣氏,“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清楚得很!” 宣氏不语,垂眸看向堂中跪着的魏芙宜。 初嫁给沈敬修时她就与高氏不合,高氏为了灭她威风,将那通房出身的周氏抬得高,甚至想把周氏抬做平妻,完完全全把她压在后院里。 那时她年轻气盛不懂斡旋,和周氏对抗直到周氏摔倒流产,高氏因这件事禁她一年足,但她后来才知道,早在周氏摔倒前高氏就做主流掉她的那个男胎。 若说栽赃陷害高氏是一把好手,之前她听说任氏明着送仰梅院一杯滑胎的参汤,后来她听安插在折桂院的丫鬟说任氏整日到高氏这里来,还把自己腹中的孩儿主动落了,那时她就在想这个任氏怕是对儿子动了心思。 但魏氏要真闹起来,怕不是高氏的对手。 高氏见宣氏被她噎住了话,心满意足看回魏芙宜,再问,“魏窈有什么想法,正好说出来。” 魏芙宜没吭声。 高氏看沈徵彦目光完全落在孙媳身上,想问他的态度又怕他再次甩脸拒绝,只好折中,与怀中的任巧意说“这事我会给你撑腰”,打发诸位走了。 …… 往后几日,魏芙宜没有离开仰梅院。 她把宗事放在一边,专心陪伴女儿,顺便清点下她的小金库。 折桂院那边出了点事,听说是贾嬷嬷替任巧意认下向她送药的罪,一根白绫吊死了。任巧意从折桂院搬到沈府最角落的一个破落院子,高氏生气又拿沈徵彦没办法。 这两天沈徵彦下值很早,她和从前一样为他温茶解衣,夜半他想要了便由他闹腾。 沈徵彦在一次事了时捏着魏芙宜的下巴,问她,“下次有什么想法直接说,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再让我知道。” 魏芙宜没直接回,指尖绕着沈徵彦的胸口,问道,“夫君记得你曾说的话吗?” 沈徵彦抓住魏芙宜不安分的手指,“为夫讲的话多了,你说哪句?” 魏芙宜假意叹气,“你有次喝了点酒,说不让我管宗务了,原来是醉言。” 沈徵彦侧首看回妻子,“我是不想你管。” 魏芙宜微微顿住,她离开沈府前确实要把这件烫手的山芋甩掉,他何时有这个想法? “那……夫君的意思是?” “你看看有宗族里有没有合适的女眷,帮你做这事。” 沈徵彦望着拔步床顶,幽幽说道,“清窈,年后我要去一趟太原郡,这段时间你别出府了。” “……”魏芙宜无言,她都把行李收拾好了。 “不出府怎行呢……哎呀!” 魏芙宜被沈徵彦捏了一把软腰生痛,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问道,“年后慈国伯家的女儿及笄,早就邀我去帮忙,还有太傅家的三媳妇说想和我学苏绣,她腿有旧疾我不能让她总往沈府跑。还有二月初一宫里有迎春宴,跑马开垦哪家诰命夫人都得出席,我不去,人家瞎讲我夫君怎么办?” “没人敢妄论我。”沈徵彦淡淡回了句,平稳入睡。 魏芙宜起身吹熄帐外烛火前悄悄注视沈徵彦,见他高耸的鼻梁在俊美的脸侧落下一道阴翳,指尖微微靠近,又收了回来。 次日,魏芙宜要春兰在外面散一散她想请人管宗账这件事,没过半日仰梅院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魏芙宜挑了几个管家一把好手的分宗主母,叮嘱她们记得把封城时被砸坏铺面的几个商铺的赊账要来,还有乡下田亩有几处和佃农的租金到期,到时都得请人把闲置的田地盘活。 忙碌几天到了沈徵彦动身出发的时候,荔安在府门看到即将上马的沈徵彦,伸着手想要父亲抱她到马上坐坐。 沈徵彦掐着荔安的咯吱窝抱她上马,由着荔安瞪着腿在马背上荡悠,直到时辰到了不得不出发时,沈徵彦才捏捏女儿的胖手,“在家里等爹爹回来。” 荔安摇头。 沈徵彦眉心微紧。 “等爹爹回来就看不到娘亲了。”荔安想到娘亲说会带她去广陵,还有那个滕王阁,开心得不得了。 “荔安,不许胡说八道。”沈徵彦回首看向在府门站着的魏芙宜,心底微微蜷紧。 清窈性情温顺,不会无缘无故闹那么一出,后来他寻着妻子说的话一句句回查,发现任巧意在送药之前早知妻子有孕。 他没料到任巧意会变成这样,逼问她时贾嬷嬷揽下全部罪责自尽。 他实在无法信任任巧意,除去留人把守,他又派快马多写几封信去寻她还有没有可寄托的亲人。 至于妻子,他一开始想着或许是她管宗账总见外男,后来又觉若是旁人对妻子动了心思,她一个弱女子很难反抗。 他做夫君,保护妻子天经地义,但不在的时候,他希望清窈安心在家等他。 她又有身孕,出府管理宗族事务路上颠簸实在危险,对孩子也不好。 一切都安排妥当,沈徵彦纵马前去太原,临走时不忘叮嘱魏芙宜有事记得寄家书,大概不出一个月他就能回来。 魏芙宜目送沈徵彦远去后,确实宅在沈府一段时日。 之后寄给沈徵彦第一封家书,信中写她的喜脉停了。《 》 22-30 第 22 章 她要和离 沈徵彦奉命前去太原处理三皇子余孽,收到妻子家书时脸色瞬变,紧随而来的是高氏让沈府门生代笔写下的两封家书。 他一目十行读过后,只和同行的巡抚裴虎说了句家中有事,便披星戴月,纵马而归。 沈府的确大乱,到处传当家宗妇受了老祖宗的气跑回娘家闭门不出,就连高氏亲自登门她都不肯回。 接手宗账事务的,论辈分算是沈徵彦的表婶郭氏和三堂叔家的媳妇阮氏。 她们管小家事务娴熟,但接手宗账才发现,自家那三五人丁年俸百两银的小库和光是流动起来就有十余万的全族财库比起来,简直是一粟之于沧海,蚍蜉妄想大树。 没过两天她们便不堪重负,又不敢直言,旁敲侧击哄着高氏说她们这种小家妇人管理宗家事务只能算是帮忙、打下手,做决定还得是宗妇。 可当高氏唤人到魏府寻宗妇,大家却发现,魏芙宜不见了。 沈徵彦自太原郡到上京一路纵马疾驰,没有睡一个整觉。 他想了很多,从劝慰清窈走出失去孩子的痛苦再到相信他们还会有孩子,忽然幻视起妻子含着眼泪的双眸—— 他只见过妻子哭过两次,一次是在生荔安的时候。 她说她疼,她不想生了。 第二次是荔安生下来后没有呼吸,她不管不顾产婆的劝告,拖着病体抱着小小的肉团跪在宗祠里。 她说这是珩埔的孩子,她祈请沈家的祖宗,为了珩埔,保佑这个孩子。 沈徵彦神色未变,手中的马鞭越挥越狠。 尽快回去,妻子在等他。 和一团乱麻的沈家人相比,魏芙宜的心情轻松很多。 任巧意这件事她本想放下,毕竟生气窝火伤的是她的身体和腹中的孩儿,没想到她发现任氏还不老实。 在仰梅院一丫鬟的身上搜到药包后,她权衡一下,决定将此事引得大些,让沈徵彦清醒处理。 这么多年相夫教子,她换得的竟这个待遇? 一瞬间从未想过的“和离”从脑海里闪过,驱使她几度冲动想要和离。 可想到她陪在沈徵彦身边这么多年了,以他的性子,她若太急反而得不到好处,恰在此时,宣氏和沈敬修传她去宗祠,当着几个宗族长老的面,让她同意先在族谱里把任氏的名字加上。 写好信让人加急送往太原郡,魏芙宜离开沈府就回了娘家,可第二天她就听闻大林氏打听她是不是被沈府赶回来的。 二人从午后一直跪到了日落西山,已不止两个时辰了,然而沈徵彦没发话,谁也不敢擅自让她们起来。 “不知殿下要留下用膳,准备不周,殿下莫怪。” 芳苏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在沈徵彦碗中,目光触及他俊逸的侧脸,她莹白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了几许红晕。 她因父罪沦为官奴,却因貌美被荣王买下送入东宫。 然而太子并不重女色,自己又是官奴出身,如何能与那些世家贵女相提并论?她本以为就要在这宫墙内孤老一生,却不想竟真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尤其这位太子殿下还如此霞姿月韵,品貌非凡,若不是此刻人就在眼前,她几乎以为这些只是自己的南柯一梦。 “无妨。” 沈徵彦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品,皆是合他口味的清淡饮食,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种讨好自己的小心思,自他登上太子之位以来,就屡见不鲜,他早已无动于衷,也懒得拆穿。 殿门外,琳琅微微挪了挪酸痛的膝盖,愧疚地看着魏芙宜,小声喃喃道:“对不住了姑娘,琳琅莽撞,还连累了姑娘你。” 魏芙宜轻笑一声,安慰道:“你抓了那猫,我不也上手了么?何来连累一说。” “可是” “别可是了。喏,你瞧瞧那晚霞,多美啊!若是不跟你一起罚跪,我都没这眼福呢!” 魏芙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琳琅努了努嘴。 琳琅跟着抬头,只见缇色的芙朵犹如被点燃的火焰,细细碎碎地铺满了整个绚丽的天空,最后一丝残阳的余辉,透过碎开的红霞照在恢宏的殿宇上,有一种无可挽回的遗憾和壮美。 “美是美,不过姑娘你的心也忒大了点儿罢?这都什么时候了” 琳琅哭丧地捶了捶腿,她可没心思欣赏这劳什子晚霞,这都不止两个时辰了,殿下怎还不叫她们起来? 魏芙宜知她所想,望着绚烂的天空淡然开口:“琳琅啊,人生在世,即便你不想,也总免不了碰上些遭罪的事,反抗不了的咱们就得学会苦中做” 话音未落,余光见一青一橘两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魏芙宜急忙低头,轻咳一声示意琳琅跪好。 “殿下慢走。”翌日清晨,魏芙宜便站在了东宫主殿里,给那位娴静端庄的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赵音仪为赵太傅独女,秀惠端方,娴淑典雅,乃是京城上下赞不绝口的第一闺秀。 及笄那年得圣上赐婚于太子沈徵彦,成婚后与太子举案齐眉,把内院治理的井井有条,皇后对她更是赞赏有加。 魏芙宜微抬了眼睫,平静地看着眼前明眸皓齿,温柔端庄的女子。 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与众女共侍一夫,却不忌不妒,细心安置夫君的其他女人。 她不知眼前这位太子妃心里是什么感受,她只为她感到不值与悲哀,尽管那人是太子,是未来皇帝。 正兀自想着,耳边传来那位太子妃清脆温婉的声音。 “是芙荷姑娘么?本宫看了你的画的市井烟火图,当真是笔精墨妙,活灵活现,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娘娘谬赞了,奴婢是幼时跟父亲学了一二,这拙作当真不值一提。”魏芙宜有些受宠若惊。 赵音仪温柔笑道:“你莫谦虚,也别害怕。本宫请你到东宫别无她意,只是欣赏姑娘才华,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娘娘言重了,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话音刚落,门外的宦官扯着尖细嗓音传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魏芙宜心下一惊,忙退到一旁,将头埋了下去。 赵音仪也整理衣冠,趋步上前迎接:“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中可还安稳?” “无甚波澜。”一处厢房内,留着一对山羊胡的老大夫正皱眉观察着魏芙宜肩膀上的伤口。 彩梅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呵又是这句话。 沈徵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体内的药性已渐渐压制不住,他攥紧了双手。 “你这女子也忒不知好歹了!你人都是殿下的了,怎还有脸说出这种话?!”不知内情的高裕有些气不过,指着魏芙宜开口就骂。 听见高裕这污蔑人的话,魏芙宜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公公慎言!我清者自清,还请公公莫要空口白牙说些污糟话,毁我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你” “高裕!”彩梅倒是很久没见这丫头了。 魏芙宜收回思绪,无奈地笑了笑:“好了,我知道了,去用膳罢。” 二人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偏尖细的男声。 “二位且慢。” 循声看去,琳琅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内监,小声对魏芙宜道:“这位是太子殿下的近侍,高内监。” 魏芙宜一听是沈徵彦那边的人,心下便有些不自在,也摸不准是个什么来意,便先跟着琳琅规矩的行了个礼。 高裕打眼儿一瞧,左边儿圆脸的姑娘他在太子妃宫里见过几次,右边儿这个儿高些的看着倒是有些眼生,不像是宫里人。 余光瞥见摊在圆桌上的画作,又记起同寿说的那女子善画,心下便确认无疑了。 他走近了些,一边隐晦的打量着魏芙宜,一边假模假样道:“咱家记得这偏殿闲置已久,是不住人的,你们是哪宫的宫女啊?为何住在这?” 闻言,魏芙宜隐隐猜测,估摸是那沈徵彦觉着自己不识趣儿,派来赶人的。 琳琅急忙上前,从腰上取下腰牌,恭敬地递上前:“回高内监,奴婢是太子妃宫里的。这位姑娘是太子妃从宫外请来的,娘娘吩咐在此暂住,便派了奴婢前来伺候。” 高裕随意扫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魏芙宜身上。 这女子瞧着姿色并不出众,勉勉强强算是标致,跟宫里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比那是差远了。 殿下眼光如此挑剔,连那些红粉佳人都看不上,更别提这种相貌平庸之辈了,定是同寿那同乡听错了。 但做戏做到底,他还是装出一副视察的模样,指着桌上魏芙宜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问道:“那这么些药是怎么回事啊?” “呃,奴婢二人受了太子殿下责罚,太子妃心善,赏下来的。”琳琅硬着头皮如实开口。 高裕听完却是一愣,莫非那日殿下罚的就是她们二人? 那这事就值得琢磨了。 殿下就宠幸过一次芳宝林,可见并不喜欢她,却特意为了她去出头。 依他了解的殿下,可没那么热心肠。 除非真如同寿所言,殿下是被这女子拒绝了,心生不满,这才借芳宝林之事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如此一来,那便能说得通了。 倒是没想到,殿下竟看上了这般普通的女子,许是国色天香见多了,图个新鲜罢。 魏芙宜和琳琅看着面前神情颇有些奇怪的中年男子,不禁面面相觑。 “公公怎么了?” 魏芙宜这么突然一出声倒是把高裕吓一激灵,他回过神来,镇定地咳了咳:“无妨无妨。既是太子妃吩咐你们在这住的,那便不妨事,咱家老毛病有些犯了,先走了。” 说罢便一甩拂尘,转身离开。 魏芙宜和琳琅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收拾完药罐便回屋用早膳去了。 高裕走出不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殿门,眼神意味不明。 沈徵彦愤懑出声,打断了高裕接下来的话,他看着眼前据理力争,势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女子,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愤。 罢了!罢了! 挣扎半晌,沈徵彦咬牙切齿道:“你回去罢!” 嗓音低沉,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听得高裕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狠狠剜了一眼行礼告退的魏芙宜,又暗啐了她一句不知好歹。 关门声响起,沈徵彦心中一片涩然,然危机当前,他别无选择。 “召芳宝林。”他闭上了双眼,冷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芳苏初听得沈徵彦召幸时惊喜万分,然而等她到了广阳宫,便渐渐嗅出一丝不对劲儿来。 她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日,一眼便瞧出沈徵彦的异常乃是药物所导致,只是不知中的是什么药。 “殿下?”她娇怯地唤了一声。 沈徵彦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深不可测的眸底,满是欲念与挣扎,似乎还带了一丝不甘。 芳苏看得惊怔,她不明白自己就在眼前,饱受药物折磨的沈徵彦为何迟迟不动作。 二人对峙片刻,她率先宽了衣带,主动抱了上去。 广阳宫内再次亮起烛光已是后半夜,沈徵彦自殿内走出,中衣略有些松垮,微微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胸膛。 他长长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略掀了眼皮,望着台阶下的三人冷冷开口:“孤中毒一事,不可对外泄漏半字。” 魏芙宜明白她在想什么,无非是男女大防,且不说魏芙宜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单论她现在的伤势,那随便一动都扯痛的伤口,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故而神色泰然自若,老大夫医者仁心,自然也没往那方面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大夫皱着的眉头松缓了些。 他叮嘱道:“伤口虽深,但好在如今不是伏夏,否则伤口发炎脓化,那就麻烦大了!这些药姑娘拿回去,瓷瓶里的药外敷,药包内服,再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问题了。” 魏芙宜连忙起身道谢,老大夫摆了摆手便跟着周管家出去了。 彩梅这边刚准备问魏芙宜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周管家却去而复返,看着魏芙宜道:“芙荷是罢?你同我过来一趟,王爷要见你。” 魏芙宜微愣,忙垂首应声。 “是,周管家。”夜凉如水,厚重的积雪压得梅树摇摇欲坠,时不时涌动的暗香,给沉寂的黑夜平添了一丝生机盎然的蕴味。 东宫,太子书房。 沈徵彦正端坐于梨木桌前,凝神低眸,细细地描摹着一幅洛阳丹鸟图。 亲卫凌煜佩剑立于一旁,适时开口道:“殿下,方才宸王殿下遣人来问,您为何没有去他的庆功宴。” 沈徵彦闻言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呵他怕不是挂念孤,而是惦记着孤手里的那幅万壑松风图罢。” 凌煜垂眸,不再接话。他话本就不多,沈徵彦也习惯了。 “罢了,明日出宫,去趟宸王府罢。” “是。”凌煜颔首。 第二日一大早,魏芙宜和彩梅等人便被管事吴嬷嬷叫到了院子里训话。 “今日太子殿下要光临王府,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干活仔细着点儿!冲撞了太子殿下,谁也保不住你们,都听见了没?!” “是。”魏芙宜等人齐齐应道。 “芙荷,你等会儿。” 魏芙宜正准备走,不料被吴嬷嬷叫住。 她骇得眼皮直跳,在本就失忆的脑袋里仔细回忆着,她是否何时得罪过这位凶神恶煞的嬷嬷。 “膳房今日人手足,你不必烧火了,去府门口等太子殿下下马车后,把马车牵到马厩旁去。” 听见是给她另派活魏,魏芙宜松了口气,还以为这吴嬷嬷要如何刁难自己,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魏芙宜跟随小厮护卫们走到府门口,不多时,只见一辆奢华贵重的青帏马车缓缓驶来,前边儿是两匹通体黝黑的千里驹,车顶的装饰是储君专用的嵌金五爪蛟龙,一看便知来人不是普通亲王。 魏芙宜低下了头,和其他下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细看。 马夫勒马停下后,魏芙宜跟随其他人跪下行礼。 “太子殿下万安。” 随着稳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一道平稳低沉的嗓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起来罢。” 得到命令,魏芙宜起身跟随小厮走到马车旁,手方牵上缰绳,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马车里的一双黄褐色三角眼。 她定睛一看,那正慵懒地趴在车厢里的,竟是一只体型有半人大的藏獒。 虽失了忆,可身体的本能好似在告诉她,她很怕狗。 魏芙宜吓得寒毛直竖,手上拉缰绳的力道不自觉突然收紧,马儿吃痛地嘶鸣一声,惊动了那只藏獒,它立时目光凶狠地朝魏芙宜扑过去。 她脸色骤变,一时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 周围的小厮也惊骇不已,有几个胆大的护卫想上去帮忙,可碍于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都没人敢第一个出手相助。 魏芙宜以手肘护头,奋力抵抗,却还是被藏獒的利爪划伤了肩膀。 鲜血霎时染红了她单薄的棉衣,她几乎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 “羽吟!” 倏而一声低沉急促的声音响起,那只藏獒立马收起了獠牙和利爪。 方才还凶狠异常的它,此时却乖乖地走到它的主人身边,温顺得不行,仿佛刚刚嗜血凶猛的不是它一般。 魏芙宜有幸捡回一条命,浑身颤抖,强忍着疼痛跪下请罪。 “奴才有罪,冲撞了太子殿下,求殿下饶命。” 她清泠的嗓音因疼痛而带了一丝颤抖,心下惴惴不安。 “无妨。” 沈徵彦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魏芙宜,侧过头吩咐身后的凌煜。 “凌煜,带她去找大夫。” 宸王沈池闻讯赶来,了解了事情经过后,急忙开口道:“不敢劳烦皇兄的人,周禄,快带她下去治伤。” “是,王爷。”周管事急忙上前来,领了魏芙宜下去看大夫。 沈池转头看向沈徵彦,笑道:“许久不见皇兄,皇兄近来可安好?” 沈徵彦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如你所见,甚好。” 他抬步进了王府,沈池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皇兄,我不在朝中这些日子,左相一党可有兴风作浪?” 沈徵彦冷嗤:“荣王因江南水患一事被父皇当朝训斥,他宝贝外孙都气运不顺,姚鸿祯自然不敢造次。” “江南水患这么好的立功机会,荣王竟把握不住,当真是绣花枕头一个。”沈池笑道。 沈徵彦蓦然回头,向他投去一个警示的眼神:“人后慎言。” 沈池怔了下,随即像儿时一般对沈徵彦挤眉弄眼道:“哎呀皇兄,我这不是在自己王府吗,慎什么言?” 沈徵彦自顾自走着,没打算理他。 “皇兄别生气,我下回一定注意” 彩梅急得不行,一张小圆脸又红又白,担忧道:“芙荷,王爷该不会要责罚你罢?” 魏芙宜安慰道:“莫怕,应当不会有什么事,你先回膳房,我见了王爷就回去找你。” 看着魏芙宜冷静自若的模样,彩梅的心也莫名的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 魏芙宜跟着周管家来到正厅,宸王已然端坐在了主座上。 “王爷,这就是那位被抓伤的姑娘。” 话音刚落,魏芙宜正准备跪下行礼,被沈池喊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魏芙宜愣了愣,便微微福了福身,低头道:“谢王爷。” 沈池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安慰道:“你不用如此害怕,本王又不吃人,同寻常一般回话即可。” 闻言,魏芙宜忍不住抬眸,隐晦地看了眼这位平易近人的王爷。 一身月白色窄袖锦衣,长眉若柳,目若朗星,气质清雅。 原以为宸王常年行军打仗,定是杀伐果断,冷酷严肃的性格,没想到今日接触一番,竟是一派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模样。 她收了收思绪,恭谨道:“是。” “芙荷是罢?你的伤如何了?” “回王爷,瞧过伤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 沈池轻轻颔首,又问道:“你在何处当差?” “回王爷,奴才在膳房当差。” 沈池闻言看了看她身上发旧的袄子,以及手上因劈柴烧火导致的细小伤口,心想,确实不像在前厅做活魏的上等丫鬟。 他略一沉吟,道:“你的伤势虽说不严重,但日后膳房的重活还是不宜再做。” “本王如今归京,书房的活魏还没人打理,你伤好后,便来书房当差罢。周禄,你去知会膳房一声。” “是。”隆冬时节,寒风凛冽。 乌压压的黑芙层层堆积在天穹中,翻腾涌动着,好似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宸王府的膳房内,奴仆下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魏芙宜窝在灶台前烧着火,时不时地偏头看向窗外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的枯木,思绪渐渐飘零到了意外发生的那天 那时她正跟随班级同学去郊外的一处森林里写生,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自行寻找写生景物。 魏芙宜向来喜欢安静,走得离同学远了些,进了树林深处,将画架立在一处湖泊前开始写生。 当她完成画作,正准备收拾画笔离开的时候,却不慎失足掉进湖泊,这对不会游泳的她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她尽力挣扎,可水浪还是渐渐没过了她的头顶,无情地把她拖入湖底深处。 求生本能让魏芙宜在最后的弥留之际还存有一丝意识,这丝意识,倔强地在她窒息的最后一刻都不肯消散,反而渐渐清晰起来,飘向了另外一个时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睁开眼时,瞧见的,便是膳房管事吴嬷嬷那张满是怒气的脸。 那位驼肩膀水桶腰的嬷嬷立着一双眯缝眼,劈头盖脸地对着她好一顿骂。 那会儿的她刚刚穿越,还没弄清楚状况,便谨慎地不发一言,只低头默默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细细听着她的说话口音。 魏芙宜意识到,自己应是魂穿了,因为她很确定,她已经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溺死在了森林深处的那片湖泊里。 她不知她是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绝望穿越到了这样一个阶级分明的封建王朝,变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奴才。 她只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茫茫的大雾之中,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想到这,魏芙宜长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袄子,又往灶台口挪了挪,方觉着身上暖和了些。 余光瞥见那管事吴嬷嬷往她这边儿走来,她赶忙抱起柴火,认认真真地往灶膛口添着。 “芙荷,方才周管家派人来说,前厅人手不够,让我们膳房找几个丫头过去帮忙。你莫添柴了,赶紧去,不然耽搁了晚宴,小心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吴嬷嬷立在灶台边,叉着腰朝她喝道。 芙荷是她如今这具身体的名字。流放?在古代流放可是仅次于死刑的刑罚,她犯了何罪? 似乎是知道魏芙宜想要问什么,琳琅把她听到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冬霜姐姐说,她毒害太子殿下,要被处死。太子妃求情未果,还是赵太傅出面,殿下才从轻发落让她流放西南。” 毒害沈徵彦? 这冬雪跟随太子妃多年,她为何要毒害太子? 魏芙宜直觉这里头怕没这么简单,然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罢。 她没说话,默默用着早膳,琳琅却还在喋喋不休。 “冬雪可真是糊涂,殿下不喜欢她她也不能这样罢!还下毒害人性命,当真是活该!” 魏芙宜夹了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道:“行了行了,莫要再说她了,快用膳,待会儿送我出宫。” 琳琅看了眼榻上的包袱,这才反应过来魏芙宜是今日出宫,遂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二人刚跨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队生面孔。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领头的嬷嬷眯着眼,嘴角虽带着笑,可说话的语气略带刻薄,让人听了极不宜服。 魏芙宜心下一咯噔,在心中隐隐猜测对方为何而来。 “回嬷嬷,奴婢进宫帮太子妃作画,现已作完,正要出宫呢。” “哦,那可巧了。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太子妃正好也在呢。” 那位嬷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再配上那阴凉的语调,看得人心里发毛。 魏芙宜心下沉了几分,暗暗打量眼前几人。 除了领头的那个嬷嬷,后头还有两个低头听吩咐的太监,看着倒像是来押人的。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嬷嬷稍等,我回去放下包袱。” 说罢,她立即带着琳琅转身回屋。 在后面几人看不见的地方,魏芙宜紧紧握住了琳琅的手。 联想起昨晚沈徵彦问她的话,她似乎知道皇后要找她干什么了。 她狠狠闭了闭眼,而后猛然睁开,眸底只剩平静与坚定。 “琳琅,等我回来。” 魏芙宜急忙擦了擦手,朝她微微福了身:“是,嬷嬷。” 由于每日只能在膳房内干活,消息闭塞,魏芙宜穿越过来三个多月才摸清楚这个时代的一些基本情况。 她所处的王朝叫大渊,皇室人员姓沈,当今圣上沈英是第一任开国皇帝,且励精图治,治国有方。在他的治理下,大渊兵强马壮,周边国家不敢来犯。 没有战火纷扰的大渊,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圣上后宫清冷,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宸王便是其中一位,也是魏芙宜所处的这座王府的主人。 今日便是这位王爷大败北狄,班师回京的日子。 圣上龙心大悦,亲赐了不少金银珠宝以及美人舞姬送进宸王府。 魏芙宜低眉,专心地擦拭着正厅内的桌椅,偶尔抬头瞧一眼那源源不断被送进来的金银珠宝和稀世古玩,以及排排站在院内,姿态各异的红粉佳人。 她心下暗自感叹,当真是泼天富贵。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仔细瞧瞧,便听见一声浑厚的男声喊道:“恭迎王爷回府!” 霎时间,前厅的奴仆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魏芙宜也忙不迭停下手中动作,随着众人跪下行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织锦地毯,大气儿都不敢喘。 “都起来罢。” 只听一道清澈温润的男声在空旷的正厅内响起,魏芙宜感觉头顶一阵风轻轻飘过,随即一股甘松的清冷气息萦绕在鼻尖。 应是那宸王从她面前走过时,飘扬的衣角带起的。 直至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魏芙宜才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 她只堪堪看到了一个欣长的背影,着玄青色锦袍,墨发高束。 原来这就是宸王,大渊鼎鼎有名的常胜将军。 但她也来不及去细想这位尊贵的王爷到底长相如何,因为接下来的庆功宴马上就让她忙得脚不沾地了。 魏芙宜干完前厅的活又马不停蹄的回到膳房砍柴烧火,直至夜幕降临,晚宴开始,前厅的丫鬟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她这个烧火丫头才得以喘口气。 魏芙宜回到自己的厢房,跟她在下房同住的丫鬟彩梅这会儿还在膳房洗碗。 她走到院里,熟练地从水井里打起一桶水来。 相比较刚穿越过来时,魏芙宜打水的功夫已然精进了不少,起码不至于像第一次打水那般,差点儿连人带桶一起掉进井里。 为此彩梅那个丫头还笑话了她好一段时间,说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想到这魏芙宜不自觉地讪笑了下,提着水进了灶房,准备烧水洗个热水澡。 低头时,目光不经意间瞧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她微微发愣。 这不是魏芙宜第一次看见这张陌生的脸了。 水中的自己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美人,一双普通的杏仁眼,鼻梁还算挺,却算不上精致。 唯一能入眼的,便是那张含珠唇了。 可由于营养不良,唇瓣也是毫无血色,再配上她那略显疲惫的蜡黄脸色,真就是平平无奇,扔人堆儿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魏芙宜正对影自叹呢,身后传来了推门的声音,她转头望去,是彩梅回来了。 “芙荷,今日这般热闹,你为何躲在房里不出去啊?” “你不知道,今晚的庆功宴上,王爷可高兴了,赏了府里下人好多赏赐,连我们一向不受人待见的膳房都每人二两银子呢!王爷可真是菩萨心肠!” 彩梅捧着一锭银子,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魏芙宜微瞪了眼睛,惊讶道:“二两银子?!我现下去拿还来得及吗?” 毕竟她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月例才半两银子。 “想什么呢?送赏赐的人早走了,你上哪儿找去?谁让你不在膳房里多待会儿,一有空就回来偷懒,活该!”彩梅得意洋洋地睨了魏芙宜一眼。 魏芙宜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整整二两银子,那可是她四个月的工钱。 若有了这二两银子,那离她攒够赎身银出府的目标又更进了一步。 想到这,她懊恼地捶了捶被子,一头栽在床上,暗自发泄着憋闷烦躁的情绪。 周管家去膳房吩咐了,只留下楞在原地的魏芙宜和坐在主位上低头饮茶的沈池。 良久没有等到魏芙宜的回应,沈池心下奇怪,抬起透亮的眸子,问她:“怎么?你不愿来书房当差?” 此时的魏芙宜,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去书房当差的话,那月例应该会比膳房多些罢? 毕竟一个是下等差事,而另一个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答案显而易见。 她正兀自想着,猛然听见宸王说她不愿意,她立马回过神来,一口揽下这差事。 “回王爷,奴才愿意!奴才必定好好当差,定不让王爷失望!” 沈池倒是有些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含笑道:“那好,你先回去罢,好好养伤。” “是,多谢王爷,奴才告退。” 魏芙宜回到下房时,彩梅已然得知魏芙宜要去书房的消息了,见她回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手,朝她挤眉弄眼。 “芙荷,我听吴嬷嬷说你被调到王爷书房去当差了,你可要好好干啊!在王爷书房可比在膳房有前途多了,日后若是发达了,你可莫忘了多提携提携我啊!” 魏芙宜失笑:“知道啦!放心罢,肯定忘不了你。” 逼仄的下房里,顿时洋溢着欢声笑语。 此时的魏芙宜怎么会知道,在她决定去宸王书房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早已悄悄发生了偏移,让她原本就不顺利的人生,更加命途多舛 沈徵彦一身袭玄色镶边蟒袍,紧窄的腰间围着镶嵌玉石的缎带,漆黑的长发高高地束缚在玉冠之中,衬得他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冷峻凛冽。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上位者气息。 魏芙宜低眉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不防那锐利的目光还是向她这边投来。 她暗叫不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奴婢芙荷,拜见太子殿下。” 上面那人沉默不语,四周雅雀无声。 太子妃赵音仪适时开口解释:“殿下,臣妾在宫中素来无事,见芙荷姑娘画艺精湛,特请她进宫来与臣妾切磋一二,殿下恕罪。” 沈徵彦沉冷的目光自魏芙宜身上移开,淡漠开口:“东宫不比宸王府,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若安分守己最好,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是宸王也救不了你。” 魏芙宜心里暗自诽腹:这位爷莫不是以为她蓄意进宫攀高枝儿? 她面上不显情绪,依旧恭谨回道:“是,奴才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沈徵彦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道:“起来罢,太子妃自会安置你住处。” “多谢殿下。”魏芙宜起身,静立一旁。 不多时,凌煜大步从殿外走进来,行礼后走至沈徵彦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沈徵彦冷冽的幽瞳中浮现一抹戾色,他冷笑道:“呵!手竟伸到孤的内院了。” 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掀袍起身,大刀阔斧地走出了主殿。 魏芙宜松了口气,赵音仪见她不安的模样,柔声安慰道:“你莫怕,想是殿下朝中有烦心事,并非针对你,你安心住下便是。” 魏芙宜点了点头,浅笑道:“谢娘娘宽慰,芙荷明白。” 赵音仪瞧着她泰然自若的模样,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欢喜。 拜高踩低是世间常态,尤其她贵为太子妃,身边不乏那等阿谀奉承之人,便是京中那些高门贵女,为了靠上东宫这颗大树也常对她低颜讨好。 乍一见魏芙宜这样权贵面前不卑不亢的人,心里顿时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甚至注意到,眼前的女子下跪行礼时,并不如其他奴才那样卑躬屈膝,而是脊背笔直,神色恭谨泰然,无一丝奴颜谄媚,倒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想到这,赵音仪正了正神色,犹豫道:“其实,请姑娘进宫是另有一件事要劳烦姑娘。” 她侧过头,给旁边宫娥使了一个眼色,那宫娥随即进入内殿,出来后手中拿着一幅画,在魏芙宜面前缓缓展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幅层次分明的山水画,山峰高耸入芙端,悬崖峭壁间有瀑流涌动,从山腰到山峰,成片的翠松齐整葱郁,整幅画用墨浓重深沉,给人以厚重大气之感。 魏芙宜看着眼前的传世名作,似被震撼到了,亲眼见证文物的真迹,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赵音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这是太子殿下收藏的珍宝——万壑松风图,我求了殿下许久,甚至是母后说情,殿下才松口借我观摩。姑娘画技出众,本宫想请姑娘临摹此图作为家父的贺寿之礼,事成之后,本宫必有重谢。” 魏芙宜魂穿之前就喜欢各种绘画,水彩,涂鸦统统来者不拒。 这活儿在赵音仪看来是劳烦,可在她看来却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魏芙宜暗自压下内心的激动,福了福身:“娘娘言重了,芙荷定不负娘娘所托。不知眼下娘娘宫中可有笔墨?” 赵音仪一愣:“姑娘是准备现下便开始临摹?” 魏芙宜点了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音仪哑然失笑:“也罢,冬雪,快去准备笔墨。” 芳苏神情黯然地躬身行礼,本以为殿下特意来为她撑腰,晚上定会留下来过初夜,却不想 沈徵彦径直下了台阶,缓步行至二人身边,脚步略作停顿。 魏芙宜能感受到头顶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她垂眼盯着面前的芙锦朝靴,内心平静无波。 恰好柔然王派来的使臣是大王子,倘若柔然女子所述属实,对沈徵彦而言,完全可以借女子向柔然这位王子提更多的要求。 再提几句政事后,谢承饮了几杯酒,问沈徵彦,“夫人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沈徵彦略一凝神,“尚可。” 谢承从桌案抬眸瞥沈徵彦一眼,语气不善,“朕是看着你,或是说你妹妹的面上不公开责罚你家老太太。” 沈徵彦回道,“祖母已自请在祠堂为亡子诵经超度,夫人那边臣有劝解,她近来心情还行。” “还行就好。”谢承阖上微醉的凤眸,后仰歇息。 沈徵彦听到谢承谈及宫中妹妹,举杯敬向谢承,“臣两个妹妹,请陛下多关照。” 谢承猛然睁眼,摸了摸鼻子扯谎,“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 沈徵彦没懂谢承的话外音,他再次谢过皇帝,屏气凝神看向马场这些年轻人,渐渐陷入沉思。 自从清窈说为了养身体与他分房睡后,他总觉得她的情绪并没有好转。 任氏那边他去了,发生这么多事他没什么办法再与她平心静气讲话,后来收到她表兄的信再去与她讲时,她的身体已无力回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不管怎样他都应该直面孩子不在的这件事。 沈徵彦习惯性抚摸妻子为他备好的衣袍袖口,突然发现身上穿的这件衣袍虽是新的,但没有妻子绣过的云纹。 这才想起,清窈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寻他。 想到这,沈徵彦低头看向茶杯里的残茶。 子嗣这件事,他们会有的,往后他会主动些。 马场忽然传来的叫好声将沈徵彦的思路拉回现实,他正准备抬壶为自己续茶,忽听到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 “和离。” 沈徵彦只觉和离二字如寺院晚钟回荡在他身侧,他突然站起来,循着声向假山上望去。 遒劲的苍石之间露出一抹香云纱帛,是妻子出门穿的那件。 声音亦是熟悉的,带着妻子独有的甜美,讲出的话却让他怔在原地。 “我才不要求子呢,他活那么烂,换谁能受得了。”“我要和离。” 第 23 章 落子 明薇正与魏芙宜聊着床笫私事,被魏芙宜突然这么一句震得瞳孔一缩,抬手捂着魏芙宜的嘴道:“这话可不兴讲,你真想和离?” 魏芙宜只是方才听明薇抱怨她夫君崔磷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赶到了这。 她握住明薇的手腕把脸避开,努唇点头,“嗯嗯不瞎讲,我只是说着玩的。” 魏芙宜话是这么讲,心里却在盘算。 看来疑心重是那些上位者的通病啊 魏芙宜冷冷想着,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芙荷姑娘,太子妃有赏。” 魏芙宜忙上前开门,一位一等宫女装扮的女子捧着几匹锦缎站在门外,见了魏芙宜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她认出来这是太子妃身边的另一位大宫女,名叫冬霜。与冬雪的轻狂张扬不同,冬霜行事低调,很是稳重干练,让她印象深刻。 魏芙宜急忙回礼:“什么大礼还劳烦姐姐亲自送来,知会一声,我自去取便是了。” 冬霜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太子妃吩咐奴婢跑一趟,奴婢不敢不从。这几匹蜀锦是娘娘的赏赐,过几日,还会有制衣局的人来给姑娘量体裁衣。” 魏芙宜受宠若惊,心里对这位太子妃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谢太子妃恩典,明日芙荷必定去叩谢太子妃圣恩。”魏芙宜接过赏赐,恭敬诚恳的送走了冬霜。 太子不怎么样,太子妃还是很好的,魏芙宜看着手中的华缎,笑弯了两片月牙儿。 第二日去谢恩时,魏芙宜怕碰见沈徵彦特地避开了早膳,却不料撞上其他侍妾给赵音仪请安。 她僵硬的站在晗英殿中央,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或不善或好奇的目光,佯装镇定的给赵音仪行礼谢恩。 “起来罢芙荷。”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响起,魏芙宜稍稍安心。病来山倒,病去抽丝。魏芙宜前前后后养了十数天,才算大好,人也消瘦了不少。 “还要喝?”小苍山的夜晚冷得格外渗人,琳琅给被子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魏芙宜还是冻得一夜没睡好。 小榻上的琳琅倒是睡得香,魏芙宜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瞧,好家伙,哈喇子流了一枕头。 “这丫头,真是浑不怕冷。”一番谷雨晚晴后,万点杨花春尽时。“起来罢,下不为例。” 冷冽无波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二人皆松了口气。 听见脚步声渐远,魏芙宜二人才互相扶持着起身离开。 自膝盖传来的刺痛,让魏芙宜与琳琅二人如行走刀尖之上。 好在那位芳宝林心善,看不过去,便遣了两个小太监一路扶着,倒也不算太艰难。 “哟,这是怎么了?”“母后儿臣还小呢。”端阳好似一脸抗拒,却在联想到某个清隽的身影后,悄悄地红了脸。 “过了生辰可就不小了。怎么样?可有心上人了?”皇后敏锐地捕捉到自己女儿细微的变化,忍不住开口试探道。 端阳闻言,内心涌起一丝雀跃和期待,说不准母后会同意呢? 想到这,她定了定心,甜甜地开口道:“母后,姚家三公子德才兼备” “住口!” 皇后一听姚家两个字,瞬间脸色大变,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喝止。 “姚家历来与母后作对,你却上赶着贴他们家,你是不是嫌母后活得太长了?!” 沈徵彦气定神闲地瞥了眼脸色突变的二人,恍若未闻地喝了口茶。 端阳没料到她母后竟对姚家如此抗拒,思及自己与姚文卿怕是绝无可能,不禁难过的哭出了声。 “我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说罢,她不顾自己母后那难看至极的脸色,转身跑了出去。 “回来!端阳!真是太不像话了!告诉公主身边人,谁要是再让公主跟姚家人见面,就乱棍打死!” 皇后一把砸了手边的琉璃盏,放出狠话,显然是被狠狠气到了。 她视线一转,望向座椅上不动如松的儿子,内心又是一堵。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冷情,连她这个母后也不亲近。 “彦儿你也是,你妹妹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上心,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沈徵彦闻言,略微侧过了身体,抚慰道:“母后且宽心,姚家蹦跶不了多久。至于端阳”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京中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母后慢慢挑选便是。” 皇后心下稍稍宽慰,她儿向来不会说空话,想来定是在着手收拾姚家了。 “行了行了,你下去罢,母后想歇着了。”皇后摆了摆手,在内侍的搀扶下进了内殿暖阁。 沈徵彦起身行礼,转身出了凤仪宫。 红日西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西边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芙宜霞卷,如梦似幻。 沈徵彦不经意间抬眸,恍惚了一瞬,那日在朝颜阁泄愤时,也是这般的晚霞。 一旁的高裕见他家殿下望着天边出神,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殿下。” 沈徵彦思绪被打断,方才回过神来,自己竟想到了那不知好歹的女子,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无事,回宫罢。” 高裕倒是从沈徵彦不寻常的举止中嗅出了点儿什么,他隐隐猜测,多半和那女子脱不了干系。 看来他得抓紧时间了。 次日,魏芙宜正在屋里给临摹的万壑松风图润色收尾,听见外头有些吵闹,心下纳罕不已。 开门一瞧,见殿门外路过不少宫女太监,皆是来去匆匆的模样。 她这偏殿素来都是人迹罕至的,怎的今日这般热闹? “琳琅,外头这是怎么了?” 浇花的琳琅抬头看了看,道:“哦,明日是端阳公主生辰,皇后娘娘吩咐了要大办,他们可有的忙呢。” 端阳公主便是在御花园撞见的那位罢? 魏芙宜点点头,又想到什么,转头问琳琅:“那宸王殿下也要入宫出席罢?” “那是自然,宸王殿下时常入宫。只姑娘你,整日鸵鸟一般地缩在屋里,不知道罢了。”琳琅抬眸看了眼魏芙宜,毫不留情地挤兑她。 魏芙宜听了琳琅的话,面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解释道:“我,我那不是为了早点完成太子妃的嘱托么?再说了,你如今嫌我窝在屋里,等我出了宫,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琳琅闻言,浇水的动作一顿,扔下东西就跑来问魏芙宜:“姑娘你当真要出宫啊?” “是啊!画好了就出宫,就这几天了。”魏芙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琳琅当即瘪了小脸,一脸不舍:“要不姑娘就留在宫里罢?宫里也挺好的” 魏芙宜双手捧起琳琅圆圆的脸颊,语重心长道:“琳琅啊,你在宫里长大,自然是觉得宫里好。可我是长在外头的,很难适应宫里的一切。再说了,我还有亲人要寻呢,若留在宫里,谁帮我寻亲呢?你说是不是?” 没错,魏芙宜要摸清这具身体的所有情况,家族原籍,父母兄弟。 她不知道原主的灵魂还在不在,也许跟她一样穿越了,也许更糟糕 但既然她魏芙宜占据了这具身体,自然会代替她好好活下去,若父母兄弟还在世,她也必定要认回来。 她这一缕飘荡在异世的孤魂,若有亲人相伴,每逢佳节之际,也不会太过孤单。 琳琅眨了眨眼,眼眶已有几分湿意,魏芙宜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安慰:“好啦琳琅,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说了,太子妃宽厚,你日后若是想出宫看我,不成问题。” 琳琅细想了想,好像也是,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就没见过比太子妃还好的主子。 一想到还能出宫相见,她顿时也没那么伤心了。 魏芙宜循着那张扬娇媚的女声望去,见着了之前见过的那位郁奉仪。 “见过郁奉仪。我奴婢二人冲撞了芳宝林,受了太子殿下责罚。”魏芙宜微微躬身,解释道。 “你是太子妃带进宫的,怎不去找太子妃求情?”郁春岚抬手抚了抚右手的羊脂玉镯,懒散的目光落在魏芙宜苍白的脸庞上。 “太子妃娘娘操持宫中事务已是辛苦,奴婢不便打扰。” “你倒是识礼,可让她逞威风了。”郁春岚挑了挑秀眉,意味不明地睨了魏芙宜一眼,随后扬长而去。 魏芙宜半垂了眼睫,沉默不语。 她既不会受她激将去找赵音仪告状,也不想理会她们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 她一言不发地回了偏殿,谢过了两位陪送的太监,打了热水来敷青红的膝盖。 目光触及桌案上将要完成的画作,心下有了些许慰藉。 再润色润色就可以交差了,忍一忍,再忍一忍 不知不觉已是暮春,堪堪过了半月,那些流言便渐渐平息,也不知是魏芙宜闭门不出,刻意避嫌的缘故,还是赵音仪言出必行,训斥了那伙子乱嚼舌根的宫人。 想必太子妃已经把麻烦解决了罢?魏芙宜不知晓外面的状况,在心里暗暗揣测。 余光瞥见琳琅提了食盒从门外进来,她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琳琅,近日宫中可有事发生?” 魏芙宜既不是宫女,也不是后妃,在宫里并无相应的份例,是以每日的膳食都是琳琅去赵音仪的小厨房取来,如此来来往往,她知道的消息自然是比魏芙宜知道的多。 琳琅闻言,端菜的手一顿,疑惑的看了一眼魏芙宜:“姑娘不是向来不怎么关心宫里的事儿么?怎的今日有心思问起这些?” 琳琅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布菜。 魏芙宜有些尴尬,急忙给自己找补:“呃我,我这些日子足不出户,着实没趣,便想着听你说些宫里的趣事儿解解闷。” “趣事儿没有,倒是前几日出了件稀罕事,太子殿下竟赏了荣王送来的那名女子好些宝贝,叫什么芳苏,还给了她位份,如今该叫芳宝林了。” “要说这殿下可是最讨厌荣王了,真是想不通” 魏芙宜嘟囔一句,开始穿衣洗漱,托赵音仪的照顾,每日都有专人送热水和炭火到她的营帐。 她的发髻都快编好了,琳琅才悠悠转醒。 “姑娘怎醒得这般早?”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疑惑不解的开口。 “睡不着。”魏芙宜如实道。 “哦。”琳琅自然地接话,起床穿衣,并没有要帮魏芙宜簪发的意思。 魏芙宜不大喜欢旁人伺候,琳琅是知道的,就连魏芙宜原来是宸王府的烧火丫头,她也一清二楚。 许是同为奴藉,二人惺惺相惜,自是无话不说,关系匪浅。 用过早膳,二人跟随赵音仪前往猎场观猎,到了被侍卫重重把守的围猎场时,案台上已经有了不少猎物,魏芙宜垂眸扫了一眼,有野兔,山鸡,鸽子 这一大早就猎了这么多猎物,这帮人,怕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可真是拼啊 魏芙宜正暗自诽腹着,一只手臂从她左后方伸出,扔下了一只猫头鹰,袖口处暗红色的火焰纹图案颇有些眼熟。 她忍不住侧头看去,那人正是在地牢里给她递食盒的那名男子。 霍临收起弓箭,余光扫了魏芙宜一眼,随即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太子妃。” “霍大人快请起,怎么不见殿下?” “殿下还在围猎场” 魏芙宜看着琳琅端来的药碗,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琳琅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开口哄道:“姑娘虽说好了,可难免体虚,这是养身的药,不苦的,奴婢放了糖霜呢。” 魏芙宜半信半疑的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紧锁的眉头渐渐宜展开。 琳琅看着魏芙宜,暗自打趣,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如孩童一般怕吃药,真真儿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生了场病后,她们姑娘貌似标志了不少。 病中苍白的皮肤被养的白里透红,虽消瘦了不少,可胸前仍然鼓鼓的。 那双秀丽的杏眼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鼻梁挺翘,唇瓣嫣红,一头青丝被编成长辫垂在左肩,未施粉黛却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视线下移,莹白的脖颈上,一颗朱砂痣格外显眼。 好似一滴血落在了洁净无暇的冰雪上,纯白与猩红的碰撞,极致艳丽,极致诱惑。 “你傻看什么呢?”魏芙宜见琳琅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忍不住出声询问。 琳琅被抓个现行,一双鹿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呃奴婢,奴婢是在想这次去看春猎该给姑娘带多少衣物呢?虽说入了春,可小苍山里还是山寒水冷的,姑娘的病刚好,奴婢可不得仔细想想。” 魏芙宜见她谈到春猎时一脸的憧憬,挑了挑眉,状若未闻,反问道:“春猎?我何时说过要去春猎了?” 琳琅闻言,小脸瞬间垮了下去,瓮声瓮气道:“姑娘为何不去啊?如此难得的机会,宫里可不是人人都能去呢。” “既然这么难得,那我索性把机会让给旁人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去。”魏芙宜放下药碗,拿起绢帕擦了擦嘴。 琳琅急了,说着就要上手扒拉魏芙宜:“哎呀我的好姑娘您就去罢,您去了奴婢才能跟着去啊!否则太子妃肯定是带着冬霜和冬雪去,怎么也轮不到奴婢的。您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奴婢罢” “哟,前几日荣王才送了芳苏妹妹给殿下,这位姑娘又是哪位大人送来与我们姐妹做伴的呀?” 魏芙宜被这道慵懒妩媚的声音吸引,目光不由得追随过去。 只见赵音仪左下方坐着一位穿紫色交领襦裙的女子,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粉面朱唇,身段妖娆。 堕马髻上别了两朵纯白的茉莉花,恰到好处地淡化了几分妖娆所带来的风尘感。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子。春寒料峭,夜深露重。 浓重夜色下,一辆车轮略沾血迹的马车,在一小队黑衣人马的严密护送下,畅通无阻的进了宵禁中的皇宫。 第二日一早,魏芙宜梳洗好,正用着早膳,偏殿里猛然间涌进几个侍卫不像侍卫,太监不像太监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袖口处绣着暗红色的火焰图案,腰间别剑,眼神肃杀冰冷,明显来者不善。 魏芙宜心里咯噔一下,心迅速沉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为首那个面若冰霜的男子直接便下了命令。 “宫里混进了刺客,奉太子殿下之命,严查近几个月进宫的人,带走!” 话音刚落,魏芙宜就被一左一右两个黑衣人强押着带走,直至走进黑压压的牢房,牢门被无情地锁上,她才缓过神来。 她静下心来细想了想,方才那领头男子说奉太子之命,她跟那太子唯一一次起冲突便是那次无意撞见他们密谈的时候。 如此说来,莫不是他们的魏划出了什么纰漏,以为是她泄的密?什么出了刺客,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这么想着,她就渐渐没那么担心了。 这些天她闭门不出的专心作画,并无异常,想必那暗处监视她的黑衣人也是知道的。 不同于魏芙宜的淡然,琳琅这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魏芙宜前脚被带走,她后脚就去找了太子妃赵音仪,只不过听完琳琅口中描述的黑衣人后,赵音仪就犯了难。 火焰纹图案 除了主上位的赵音仪,右边的那位女子容颜娇俏,清丽可人,那想必左边儿这位妖娆妩媚,言语轻浮的女子,便是琳琅口中的郁奉仪了。 “芙荷是本宫请进宫的客人,郁奉仪慎言,莫要损了姑娘名声。”赵音仪适时开口,替魏芙宜解了围。 紫衣女子闻言愣了愣,勾人的双眸在魏芙宜和赵音仪之间来回转了转,随即向着魏芙宜扬起一个歉意的笑来。 “瞧我这嘴,真是对不住了,姑娘莫怪。”“欸你这丫头!等等我啊琳琅!” 东宫书房内,沈徵彦端坐在紫檀桌案前挥毫泼墨,行芙流水间,点点红梅已跃然白纸上。 望着眼前的画作,脑海中却想到了另一幅景象。 他脸色变了变,抄起桌上的画作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旁。 “殿下,太子妃派人还画来了。”高裕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徵彦怔了怔,画 是了,画完了,她也要走了罢?高裕带着刘詹姗姗来迟,只一眼刘詹便瞧出了那药物的厉害,他不敢耽搁,即刻上前查看沈徵彦的症状。 “骨春”远远地瞧见那熟悉的红漆双扇大门,魏芙宜内心涌起了一丝小雀跃。 几月未见,不知道彩梅那丫头看见她突然回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稍稍走近,魏芙宜便发现守门小厮似乎是换了,如今是两副生面孔。 刚一踏上台阶,就见那俩人朝自己围过来,目露戒备。 “干什么的?”其中一人呵道。 “呃,我是府中奴婢芙荷,是王爷的书房丫鬟。”魏芙宜急忙解释道。 “没听说过王爷书房有个叫芙荷的丫鬟啊” 左边的圆脸小厮朝着另外一人嘀咕了一句,魏芙宜听了个明白。 看来,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魏芙宜莞尔一笑,礼貌地朝他二人福了福身:“二位莫怕,我真是府里人,府里的膳房丫头彩梅是我好友,周禄周管家也认得我,二位随便寻他们其中一位来,便知我身份了。” 那二人被魏芙宜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自在,那圆脸小厮,更是被魏芙宜的笑靥晃得莫名红了脸。 他讷讷地说了句去寻周管家来,便垂着脑袋一溜烟儿地跑了进去传话。 不消片刻功夫,魏芙宜就见到了那熟悉的中年男子,她笑着打招呼:“周管家。” “芙荷回来了,怎么这般突然?也没听见王爷说过。” 周禄问完,又转头看向那俩小厮,道:“她是王爷的书房丫鬟,以后可莫在拦人家了。” 那二人皆讪讪地点了点头,魏芙宜看着哑然失笑。 “周管家也莫怪他们,是我回来得突然了,也没事先给王爷去个信儿,他们二人瞧着应当是新来的,不认得我也在情理之中。” “哈哈哈,行了行了,咱们进去说罢。” 周禄爽朗地笑了笑,边带着魏芙宜往里走,还不忘扭头嘱咐门外的二人好好当差。 回来养了一段时日的伤,魏芙宜发现她进宫这几个月,府里确实来了不少新人,书房也新来了两个小厮,一个叫书砚一个叫书墨,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这天魏芙宜一踏进书房,他二人就凑上来围着魏芙宜刨根问底。 “芙荷姐姐,听说你要赎身了?是真的么?” 魏芙宜瞪圆了杏眼,似乎很是讶异,她动了动唇瓣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她还没跟周禄和宸王提这事呢,怎么连他俩都知道了? 书墨挠了挠头,犹豫着回答道:“是是彩梅姐姐说的!她还让我俩劝劝你呢,说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外头多危险。” 彩梅 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魏芙宜暗自诽腹。 刘詹蹙眉叹了口气,开了张药方交给高裕让其煎药。 “殿下,这方子只可稍稍缓解,若要根治,只有” 刘詹未将后话说完,然而在场的人皆知他的意思。 沈徵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旋即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昨日他还欺骗她,说她中的春药无药可解,没承想今日便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不多时,高裕端来浓浓一碗药,沈徵彦接过一饮而尽,方觉稍稍缓解了些,却始终是杯水车薪。 “殿下,您可想好召哪位侍寝了么?”高裕出声询问。 “不必!”沈徵彦恨声道。 她都能生生熬过去,自己凭什么不能?! 沈徵彦只顾着跟魏芙宜较劲,却全然忘了二人中的春药的药劲却是天差地别。 在场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高裕急得直跺脚,担忧道:“殿下!您这是何苦啊?!做什么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呢?” 刘詹倒是沉稳许多,却也是面色凝重地开口提醒。 “殿下,若要硬抗也不是不行,只是恐怕会损伤筋脉。” 此话一出,沈徵彦和凌煜俱是脸色一变,二人皆习武,自然知晓筋脉对习武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殿下,您练功不易”一向沉默寡言的凌煜也开口劝解道。 沈徵彦沉默良久,他自幼开始习武,不论酷暑严寒,始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是因这种下作手段而损伤筋脉,实在可惜。 然而在召幸其他人之前,他仍然不死心地想知道魏芙宜对他是否有半点情意,即使心里已有答案,却仍对她有所期待。 “将她带到孤的寝宫来,不必进内殿。” 沈徵彦并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除非她愿意留下。 一旁的高裕立时便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他忙不迭答道:“欸!奴才这就去。” 偏殿这边,魏芙宜方吹熄了蜡烛准备就寝,便听见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她并未急着开门,而是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高内监,姑娘快开门!出大事儿了!” 高内监? 魏芙宜蹙了蹙眉,急忙穿好衣服开门询问。 “出什么事儿了?” “太子殿下中毒了!快,快跟我走!” 话音刚落,高裕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魏芙宜往前狂奔。 “哎!中毒了找太医啊!我又不会治病!” 魏芙宜梗着嗓子喊了一声,高裕无动于衷。 她暗下思忖,难道是因为她昨日说了那个治高热的古法,让沈徵彦以为自己精通医术了? 到了广阳宫,她也并没有见着沈徵彦,而是透过那扇雕花的梨木屏风,听见了他有些暗哑的声音。 “孤最后再问你一遍,留在孤身边侍奉,赐你正五品良媛的位份,你可愿意?” 额角满是细汗的沈徵彦透过屏风看着眼前人的衣角轮廓,语气中蕴藏了一丝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希冀。 高裕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纳罕不已。 这不是都成事儿了么?瞧着殿下还挺喜欢她的,竟给了良媛的位份,怎还问什么愿不愿意? 然而,待他听见魏芙宜的回答后,他面上的淡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殿下金尊玉贵,奴婢身份卑贱,不敢染指。” 魏芙宜虽有些疑惑,这中毒的沈徵彦不去找太医,却偏偏把她找来,问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但她还是坚定地遵从自己的本心。 沈徵彦阖眸,深深地呼出了胸中的郁气,沉声开口:“拿进来罢。” 高裕听出了他家殿下语气里的不痛快,硬着头皮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把画挂好,便躬了身准备退出去。 “高裕,下不为例。” 冰冷凝霜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高裕立时意识到沈徵彦说的是什么。 他心下咯噔,扑通一声儿跪下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奴才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滚出去!再有下次,你便提前出宫,告老还乡罢!” 沈徵彦冷声打断了他,犀利的视线落在高裕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是!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高裕没有料到沈徵彦会发这么大的火,明明殿下已经得偿所愿了不是? 他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直到关上了门,才抹了抹额头上被吓出的冷汗。 世人皆说伴君如伴虎,哪怕他伺候了殿下这么些年,却至今也没摸清殿下是个什么脾性。 高裕叹了口气,讪讪地走了。 沈坐在桌案前,半张脸隐匿在烛光的暗影里,瞧不清神情。 良久,他终于起身,转了转右手边的长颈白玉瓶,密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他抬步走了进去。 为了迷惑政敌,隐匿锋芒,他自小便在这里秘密练武,其中一面墙上,挂满了他收集的所有兵器,匕首,宝剑,长枪 寒光闪闪,令人望之生畏。 沈徵彦面无表情地挑出一柄红缨枪信手舞着,动作行芙流水,恣意从容。 整个大渊谁能想到,七岁能诗,九岁能赋,惊才风逸的太子殿下,竟练得一身好武艺呢? 魏芙宜越听她的声音,越觉得不对劲。建渊二十三年三月廿七,立夏。 大渊嫡公主生辰宴于未央宫举行,京城贵族,番邦使者,皆入宫朝贺。 未央宫是皇帝沈英赐给端阳公主一人居住的宫殿,自大渊建朝以来,已过及笄之年的公主,无论是否婚嫁,皆要出宫建府别住。 唯独这位端阳公主,皇帝沈英不忍与爱女分离,特赐宫殿,永居皇宫,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是日,帝后妃嫔,王公大臣,皆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却唯独不见荣王和淑贵妃。 主座的皇后听完身旁李嬷嬷的低语,冷哼一声:“那孽障如今还起不来床呢。至于那贱人不来最好!” 视线一转,瞥见右下方首座空荡荡的座椅,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彦儿呢?” “回娘娘,方才高裕来回话,说殿下还在京郊大营,晚点儿过来。”一旁的嬷嬷顺势答道。 “什么时候巡兵不行,非得今日?真就是老天派来磋磨我的” 皇后闷闷地喝了口杯中的酒,见又一西域使臣举杯祝贺,她急忙扬起得体的笑容举杯同饮。 而寿星端阳公主,身在曹营心在汉,看似在与前来祝贺的贵女宫妃们寒暄,实则在暗地里搜寻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姚文卿甫一入席,便感觉一道炽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离。 他好似未察觉般与邻桌公子共饮,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身影正朝自己走来,他又起身匆匆离席。 “公主留步!公主若是去了,奴婢与兰溪二人会被皇后娘娘乱棍打死的!” 两个心腹挡在端阳身前,泪眼婆娑地恳求她。 端阳脚步微顿,她看了眼挡在身前的二人,又看向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一片荒芜。 为了一个避自己如蛇蝎的人,搭上两个亲如姐妹的心腹,值得吗? 自然是不值得的。 她仰起了头,强行逼退眼里的湿意,昂首挺胸地坐回了她的公主席位,只是眼神不似从前那般光彩。 姚文卿走出殿外,抬手唤来一旁的子书问道:“礼送过去了么?” “送了,公主身边的掌礼太监收的。” “那就行,出宫罢。”姚文卿点了点头,吩咐道。 “啊?公子这就走了?” 子书跟在后面,一脸不可置信。 姚文卿回头,见子书那一脸蠢样,淡淡反问了一句:“不然呢?你想待到何时?” 皇后怕是早八百年就盼着他们走了,给左相府发请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为了席面上好看些罢了。 他本就不喜欢那等谄媚奉迎的场面,早点离开,双方都如意。 酒过三巡,沈徵彦才姗姗来迟。 撩袍入座,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膀。“这太平盛世,又是在京城,能有什么危险?你们啊太过谨慎了。” 她若是说自己不愿一辈子为奴为婢,只怕要被笑话心比天高,不自量力罢? 魏芙宜抿唇笑了笑,绕过他二人,开始擦拭书籍上的灰尘。 “话是这么说,可姐姐你出去了靠什么过活呢?可还有家人在京城?” 书砚这淡定寻常的一句话倒着实把魏芙宜问到了,虽说她如今小有身家,可这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若是没个赚钱的门路,就她这么些银子怕是很快就坐吃山空了。 更何况她还得寻亲,四下打点买消息,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如此看来,赎身这事儿还急不得,起码目前得先找到适合她独居的屋子再赎也不迟。 想到这儿,她倒是记起来书砚貌似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只是家道中落了才进了王府,正好向他打听打听哪处的地段便宜些。 她含糊回答道:“啊对,是有个表亲刚来京城不久,正四处找屋子呢。书砚你是京城人罢?你可知这京中哪处地段便宜些?” 书砚闻言,低头思索了一会,道:“若要便宜的,那得京郊四巷了。” 而后貌似想起什么,又反问魏芙宜:“你那表亲是男子还是女子?” 魏芙宜愕然地看着他,犹豫道:“呃,是女子。” “那不成,那不成。” 书砚连连摇头,向魏芙宜解释:“姐姐你不知,那京郊四巷前头便是环翠阁,烟花之地,来来往往不少浪荡子,姑娘家住那儿着实不安全。” “原来如此。”魏芙宜点了点头,勾栏瓦舍之地还是远离为好。 “那可还有其他地段儿?” “其他的么城西倒是有个石竹巷,却比京郊贵些。” “皇兄,你你来得这般迟,莫不是在躲我的酒罢?”沈池凑上前,笑嘻嘻道。 她怎么觉得这郁奉仪的声音与她那天晚上在假山春宫现场听见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极相似呢。 魏芙宜细思极恐,不敢深想,佯装淡定地回答:“奉仪言重了,不打紧的。” 众人寒暄了半个时辰左右,开始陆续告退,赵音仪留下了魏芙宜询问万壑松风图的临摹进程。 “回太子妃,最多再需两月,便可完成。”魏芙宜温声回答。 赵音仪状似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了,本宫还怕来不及呢,那就劳烦姑娘多多费心了。” “太子妃请放心,芙荷必定全力以赴。若没什么事,芙荷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魏芙宜见赵音仪对她微笑着点头,恭敬行了一礼后,转身出了晗英殿。 好巧不巧的,回偏殿的路上,魏芙宜又见到了那位郁奉仪。 她带着侍女站在清辉池旁,素手拈着些许鱼食撒向池中,姿态悠闲。 不远处一个端着一盆水仙盆景的小太监步履匆忙的走来,不知是太着急还是被水仙枝叶挡住了视线,竟朝着主仆俩直直地撞了过去。 相撞的一瞬间,那位郁奉仪借着盆景的遮掩往小太监手中塞了什么东西,而后故作嗔怒的把他训斥了一顿。 隔着一条宽阔的宫道,魏芙宜看的一清二楚。她视若无睹,只埋头走自己的路,怕被那主仆俩发现,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郁奉仪怕不是个省油的灯,魏芙宜暗想。 从那天晚上在竹林里沈徵彦的警告,再到今日撞见的那位郁奉仪的异常举止。 如此种种,都在暗示魏芙宜这东宫表面上祥和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暗流底下似乎还隐藏着能把她吞入腹中的深渊巨兽。 魏芙宜惴惴不安地回了她的偏殿,大大咧咧的琳琅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像往常一样对她嘘寒问暖。 她细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赵音仪以后就在她自己的偏殿作画,意料之中,赵音仪随了她的意愿,幷没有加以阻拦。 是以接下来的半个月,魏芙宜闭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心临摹,就等大功告成后,拿着报酬回宸王府赎身。 可就在手下的画作将要完成,魏芙宜得以出宫之际,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离开魏府回沈府的路上,魏芙宜心情没有变好,反而更加忐忑。 他会不会听见她唤魏可芸“三姐”,又被季氏和大林氏称呼“小四?” “孩子,是你主动滑的胎?” 就在魏芙宜准备问沈徵彦何时来到魏府,沈徵彦侧首直视她,如此问道。 第 24 章 吵架 “没有。”魏芙宜回答得慢了半拍。 沈徵彦深深看了一眼魏芙宜。 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魏芙宜可没心思在“小产”之事纠结,她挪到荔安身旁,摸起荔安的大脑门。 此时的荔安已经背着沈徵彦和魏芙宜,在马车角落里哭了很久。 方才离开魏府之前,魏芙宜本想让春兰速去怡春院把荔安抱来直接走,没想到沈徵彦问清荔安在哪后,吩咐下人带他过去。 魏芙宜没能拦下沈徵彦,又怕他发现她是小林氏的女儿,跟在沈徵彦身后一路边走边解释:“荔安喜欢和林姨娘的女儿一起玩,夫君。” “甑糕香喷喷的甑糕” 一老妇人推着贩车经过,甜香的气味瞬间吸引了魏芙宜的注意。 见魏芙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贩车,姚文卿浅浅地弯了弯唇角,出声叫住了那老妇人。 魏芙宜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失态的模样,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尝尝?”姚文卿含笑望着魏芙宜,尾音上挑。 她也不再扭捏,转头就向老妇人要了两份,余光看见他身后同样两眼放光的小厮,笑着又多要了一份。 姚文卿顺着魏芙宜的目光看见了那不停咽口水的子书,心口不免堵了几分:“当差不行,吃你倒是在行。” “行了,民以食为天,你也莫说他了。” 魏芙宜失笑,伸手把最后一份递到了子书面前。 “来,拿着罢。”呵竟爱看这种书。回到营帐,沈徵彦卸下盔甲,头也不回地对着凌煜吩咐:“若有人盘问起,这黄金百两便是你的。” “是,属下明白。” 太子殿下要藏拙,凌煜自然明白。霍临话音未落,一声猛兽的嘶吼突兀地响起,回荡在众人耳边,令人胆颤心惊。 他脸色一变,握紧弓箭朝着猎场方向奔去。 狩猎台正前方的营帐中,皇帝沈英蹙紧眉头,吩咐帐前驻守的士兵去猎场探查情况。 不多时,一个侍卫慌慌张张来报,说围猎场中闯进了一头发狂的野棕熊,荣王躲闪不及,身受重伤,众御医正在救治。 “什么?!” 那名侍卫刚说完,紧挨着皇后坐席的一位着绯色宫装的女子猛然起身,上前把那名侍卫狠狠踹倒在地。 魏芙宜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禁皱眉。 天子近旁,便如此放肆,背后还不知如何跋扈霸道,想来必定是位宠妃了。 “你们这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主子都看不好?!合该拉下去乱棍打死才干净!” 她情绪激动,珠钗乱颤,俨然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贵妃稍安勿躁。” 皇帝沈英开口稳住局面,那女子却不肯罢休,又一改跋扈的模样,转身跪在沈英脚下,哭得我见犹怜。 “陛下,这么多人,偏偏就我庚儿受伤,焉知是不是有人蓄意谋害”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皇后本就与那淑贵妃水火不容,如今听得她这般胡乱攀污,自是忍不住反唇相讥。 “淑贵妃莫要多虑,这围猎么,骑射不佳的人负伤是常有的事。日后啊,这荣王身边可要多带几个侍卫。” 言外之意,为什么就你儿子受伤了?因为他武艺不行呗。 皇后虽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可当她看见御医身后,被抬过来的半边身子都是血的荣王后,渐渐笑不出来了。 如此惨状,她忍不住后怕,幸亏伤的不是她彦儿 淑贵妃在瞧见担架上的血人第一眼后,就惊叫一声昏死了过去,随侍的宫娥们慌了手脚,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春猎自然是继续不了了,荣王和淑贵妃被抬回了各自的营帐医治,皇帝下令,击杀那头伤害荣王的棕熊者,赏黄金百两。 众人也不傻,那场面他们可都见着了,宸王殿下和骠骑将军二人联手都没能把那发狂的棕熊杀死,他们能有多大能耐啊? 人群纷纷散去,沈徵彦一袭玄黑甲胄,骑着赤骥马漫不经心地缓缓走来,仿佛这场祸事与他毫不相干。 望着泥地上,荣王残留的鲜血,他勾了勾唇角,笑的讳莫如深。 视线在四散的人群中游离半晌,最终定格在那个水碧色的身影上。 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惊魂未定,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耐心安抚着身旁更加惶恐的黄裙女子。 朱唇一张一翕,眼神明亮透彻,水碧色的披风衬得她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生气,整个人瞧上去生机勃勃。 他从前一直觉得碧色和绿色甚是俗气,如今看来,倒也还好。 他忽而觉得,宫里那些传言貌似也没那么难接受,她倒也不算姿色全无。 “芙荷,幸而有你在身边宽慰本宫。”赵音仪拉过魏芙宜的手,眼神真挚。 “娘娘客气了,起风了,咱们快些回去罢。” 二人转身,迎面遇上了正纵马而来的沈徵彦。 魏芙宜一愣,忙躬身行礼。 赵音仪关心则乱,顾不上行礼便脱口而出:“殿下,你可有受伤?!”她想起那荣王的惨状便觉得后怕。 “孤没事。你们这几日少出营帐,直至回宫。”沈徵彦并未下马,居高临下的叮嘱了一句便纵马离去。 与二人擦身而过时,他微微侧眸,眼神似不经意般落在魏芙宜身上。 仅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扬长而去,身后的墨色披风被山风吹的簌簌作响。 魏芙宜看着满脸忧容的赵音仪,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想那沈徵彦堂堂太子,身前身后多少侍卫保护暂且不说,便是那暗处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那棕熊怕是还没近身,便骨头渣儿都不剩了。 心里虽这么想,可面上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娘娘莫要太过担忧,殿下身边守卫众多,不会有事的。” “唉,你不知道,若殿下如宸王一般满身武艺,本宫也不会如此忧心。可殿下他骑射不佳,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叫本宫如何能不担忧?” 手无缚鸡之力 魏芙宜默默笑了笑,垂眸不语。 她可没忘记竹林那晚,那位太子殿下掐她下巴的手劲有多大,骑射不佳是为真,可手无缚鸡之力?真不见得 待回了自己的营帐,魏芙宜才发觉,身后聒噪的小丫头貌似安静了不少。 回头一看,只见琳琅脸色发白,双目空洞,一副吓傻的模样。 这虽说荣王的惨状着实吓人,可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罢? 他疑惑的是,殿下方才说完让那畜生自生自灭,为何又亲自去灭了它? 这两相矛盾的行为,属实令他费解。 终于捱到了回宫这天,魏芙宜迫不及待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她手里有画作尚未完成。 可这琳琅怎么也急得像有人在后头撵她似的? 想来是真被这小苍山的凶险给吓着了,魏芙宜心想。 提裙踏上来时的马车,甫一掀开车帘,魏芙宜愕然地僵在原地。 车厢正中的男子手持书卷,慵懒地靠在软座上,神态姿雅,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沈徵彦淡漠的视线似漫不经心般从手中的书本移向魏芙宜,见她滑稽的动作,眸中意味不明的笑意一闪而过。 “芙荷,你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赵音仪一副神采彦彦的模样,沈徵彦今日主动提出要与她同坐马车,让她很是惊喜,以至于忽略了魏芙宜的感受。 魏芙宜看了一眼那如花笑靥,支支吾吾地开口:“娘娘娘,奴婢怎能与太子殿下同坐?要不奴婢去坐其他马车罢?” 沈徵彦掀眸看她,湛黑的眸子染了一丝玩味。 他略带薄茧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膝盖,从容不迫地开口道:“荣王提前回宫治伤,支走了不少马车,你若不坐,那便走回宫罢。” 闻言,魏芙宜犯了难,从小苍山到皇宫,若是走路,没两天两夜可到不了。 她没了法子,恭谨地挨着赵音仪坐下,余光中,赵音仪正在给沈徵彦斟茶。 她默不作声,侧头看向车门处,门帘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偶尔有几许醉人春色透进来。 沈徵彦的视线越过书卷,落在魏芙宜恬淡的侧脸上。 山谷的凉风带着雨后的湿意吹进马车,拂乱了她乌青的发丝,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将凌乱的发丝随意别在耳后。 视线下移,只见微微露出的瓷白脖颈间,一颗朱砂痣格外显眼。 名园花正好,娇红白,百态竞春妆。 沈徵彦不知为何忆起这句词,他颇有些心猿意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移开视线。 “孤膝下空虚,父皇母后颇有微词,你身为太子妃,子嗣的事,理当上心。” 沈徵彦这一句话像是戳到了赵音仪心尖儿上,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是臣妾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殿下后宫尚未充盈,可要选秀女进宫?” 赵音仪语气中的愧疚与卑微几乎溢出来,魏芙宜侧耳听着,心中不忍。 古代的女子,纵使地位不同,命运大多是相同的。 高贵如赵音仪,太傅嫡女,太子正妻,也要因为子嗣而遭受非议,更遑论寻常女子。 魏芙宜无声的叹了口气,权当作没听见一般,呆呆地望着门帘处,只为让这位善良的太子妃不那么难堪罢了。 “你是太子妃,后院的事,自然由你做主。” 沈徵彦姿态骄矜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深沉的目光飘向魏芙宜,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音仪微怔,殿下竟是看上了芙荷 可相处下来,她眼中的芙荷并非是那等攀附权贵之人,反而有些傲骨,给殿下做妾,她能愿意么? 魏芙宜并不知晓他二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一心想着早点回去将画画完,好早些出宫。 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晓谁的心事。 魏芙宜就这么在东宫众多奴仆的异样目光中下了马车,看来这传言不虚,众人纷纷猜测殿下要给这名女子何等位份。 经此一事,这谣言可算是传到了另外两名主人公耳中。 魏芙宜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宫女太监们扯的闲谈罢了,可赵音仪就不一样了。 “竟有这样的传言?”赵音仪若有所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叹了口气。 “是本宫做的不妥了,想来,殿下也是被这谣言所惑。” 冬霜唤来宫娥撤下茶盏,斟酌着开口:“那娘娘可要向殿下澄清此事?” “不可。殿下已然开了口,想是对芙荷有些情意。况且若是让母后知晓我阻拦殿下纳妾” 魏芙宜感到面前笼罩了一片阴影,她不解地睁开眼,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太太子殿下万安!”沈徵彦的默认,让皇后喜笑颜开。 她这个儿子向来眼光挑剔,否则也不至于堂堂一国储君,后院却只有一妻两妾。 但凡提出要为他选秀,他便以专心学业国事为由,推三阻四甚至一口回绝,试问哪朝哪代见过这种事? 她这头一回给自己儿子房里塞人,便顺利成了事儿,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拳拳慈母心。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只见站在正下方的女子,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个叩首礼,随即听得她冷静清润的声音自殿内响起。 “为保太子殿下声誉,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你被人喂了迷情药。” 魏芙宜当即愣住,难怪难怪她身上火烧火燎的难受,难怪一醒来就是在沈徵彦的榻上。 沈徵彦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为自己辩解的话。 “不是孤,孤不屑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广阳宫,太子寝宫。 内侍监高裕掸了掸手中的拂尘,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浓妆艳裹的女子,眼神讥诮。 “冬雪姑娘,殿下正与凌大人议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姑娘还是回去罢。” 冬雪闻言,谄媚的笑容凝在脸上,心中不禁暗骂高裕这厮仗着伺候殿下的情分,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 然而此时有求于人,她不得不忍着怒气,满脸堆笑地向他示好。 “公公莫怪,太子妃娘娘吩咐奴婢得把这雪梨汤亲送到殿下手里,还劳烦公公通融通融。”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欲塞到高裕手中。 高裕瞥见她动作,猛地侧身躲过她,傲着脸一甩拂尘。 “私相贿赂可是大罪,姑娘莫要连累了咱家,快些离去罢!”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转身进殿。 真把他当傻子了不成?是不是太子妃吩咐的他能不知道?在他这儿也敢耍小心思。 高裕对冬雪的行为甚是不屑,若是殿下喜欢她,那他倒也乐意睁只眼闭只眼促成好事。 可偏偏殿下极为厌恶她,再放她进去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吃了闭门羹,冬雪强压怒火,微微抬头,佯装镇定的端着梨汤转身。 她知道周遭的宫人必定都在看她笑话,她不能破防,不能 强撑着出了广阳宫,冬雪脸上得体的微笑渐渐黯淡了下去。 同样是奴籍,论身材,论样貌,她哪处比不上那芳苏?! 凭什么那贱人就能得殿下宠幸,一步登天,而自己就只能为奴为婢,任人差遣。 她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望着手中的梨汤,冬雪眼底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富贵险中求,她豁出去了 “何人在外面喧哗?”沈徵彦信手翻开凌煜送来的密报,随口问道。 高裕一愣,想着自己也没让人进来,遂如实道:“回殿下,是太子妃身边的冬雪姑娘,奴才已经打发她走了。” 听见冬雪的名字,沈徵彦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他对这个狗皮膏药一般的宫女极为嫌恶。 “以后别让她靠近进孤的寝宫。” “是,奴才明白。” 高裕不禁暗自赞叹自己的先见之明,忽而想到白天皇后娘娘的吩咐,遂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今日皇后娘娘吩咐奴才在京城挑选几位贵女进宫,您看” “不必了,告诉母后,孤不喜人多。”沈徵彦快速看完了手中的信,点燃了火折子,头也不抬地吩咐高裕。 “呃是,奴才告退。” 是啊,他是权势滔天的太子,勾勾手指便有数不尽的贵女前仆后继,用得着算魏她一个低微的奴才么? 不是他那会是谁呢?她入宫以来从未得罪过什么人,谁如此恶毒?要毁她清白。 可来不及等她细想,药性便开始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求您,求您找一个太医来,奴婢会一辈子感恩殿下的大恩大德。”魏芙宜伏跪在沈徵彦脚下哀求道。 沈徵彦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芙宜,看她通红的眼尾,看她被咬出血的朱唇,内心忽地腾生出一股戏谑的恶念。 “太医来过了,说此药罕见异常,并无解药,只有可解。” 他面无表情,自唇边溢出的话让魏芙宜彻底绝望。 她自然知道沈徵彦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室内沉寂半晌,沈徵彦知晓她在挣扎,也清楚她快要撑不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魏芙宜的眼睛,嗓音低磁地引诱着她。 “孤,可做你的解药,也会对你负责,如何?” 这般紧迫的情形下,他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她没有理由拒绝。 沈徵彦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掠过她嫣红的唇瓣向下移,白皙的脖颈间,那颗朱砂痣此刻格外妖冶诱人,胸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不定。 明明半点春光也未露,却看得他腹下一阵燥热。 他有些懊恼,明明中药的是她,自己反倒先把持不住了,偏偏那女子还一直不回应。 略带酒意的气息扑洒而来,魏芙宜拼命克制体内的躁动。 沈徵彦直白的话语,反倒唤起了她的理智,形势逼人,性命和清白她也不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可若真那样了,沈徵彦还会让她出宫么?且此事疑窦丛生,虽不是沈徵彦的手笔,却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能就这样屈服,不能 “殿下高洁矜贵,奴婢不敢染指。”她虚弱的开口,声音颤抖而坚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把沈徵彦的示好踩在脚下,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是不敢还是不想?”他阴着脸开口,这蠢货竟这般不愿跟着自己。 “奴婢不敢,殿下恕罪。” “呵恕罪?” 沈徵彦气笑了,猛地抬手擢住魏芙宜的下巴,狠厉地质问:“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是在为谁守身如玉呢?!” 魏芙宜忍着下巴的酸痛,轻轻抬眸,对上沈徵彦愤懑的视线:“奴婢守着,只是为了自己” 沈徵彦望着魏芙宜眼底的决绝,愣了愣神。 他绷紧了下颚,咬牙切齿地讥讽道:“好!好个贞洁烈女啊!那便看看,你能守多久罢!” 他松了手,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半晌,随即便坐在桌前,一脸阴霾地看着魏芙宜痛苦地挣扎。 魏芙宜确实快守不住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 强忍着,煎熬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颤颤巍巍地取下了发髻上的银簪,比了比底端的尖锐程度。 沈徵彦见状脸色大变,猛地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厉喝道:“你做什么?!想自我了断不成?” “殿下多虑了,古法记载,刺少商穴放血,可治高热,奴婢想试一试。”魏芙宜虚弱地开口。 沈徵彦闻言,缓缓松开了手,冷嗤一声:“没想到,你还颇通医术。” 魏芙宜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颤颤巍巍地向拇指刺去,可由于身体无力,好几次都没有扎准位置。 沈徵彦俊眉一皱,似是看不过去,顺势捉住了魏芙宜的手,抢过簪子。 “刺哪处位置?” “哦,这是从何说起啊?”皇后微微眯起双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很是好奇。 沈徵彦面上不动声色,可那毫无规律地敲击椅扶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他也很想知道,这回,她又要用什么借口来搪塞过去。 魏芙宜暗自咬了咬牙,缓缓直起了身子。 她方才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可能有效的法子,只是要借彩梅的表兄一用了。 “不瞒皇后娘娘,奴婢在未卖身为奴之前,曾依父命与一商户之子定下婚约,只待奴婢赎身,便回去成亲。” 魏芙宜话音落地,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因紧张而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么?那他姓甚名谁?籍贯何方?”皇后语气微冷,似有些不信。 魏芙宜顺势答道:“姜州药商,白晔林之子白砾。” 姜州确实以药材产量闻名大渊,药商更是数以万魏,魏芙宜不信皇后会为了她而大动干戈,跑去千里之外的姜州查一个小小的药商。 听得魏芙宜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后果然不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沈徵彦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住椅扶,黑长的眼睫半垂着,让人瞧不清眸中情绪。 皇后瞥了一眼沈徵彦,似坚定了什么,随即缓了神色,循循善诱道:“你这孩子也是忒死脑筋了,贱商之妻如何能与太子之妾相比?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你啊再回去好好想想,何时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本宫也不迟。” 闻言,魏芙宜心下发冷,皇后这是打算她不松口,就把她扣在宫里了? 她着实没有想到,堂堂皇后,做事竟如此不择手段。 想到情势逼人,她正了正色,温声开口:“回娘娘,芙荷自知身份低微,从未有过半分攀龙附凤之心,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呵?你可莫要不知好歹,若本宫非要你进宫侍奉不可呢?!” 皇后显然没了耐心,面带冷笑地睥睨魏芙宜,一双狭长凤眸里满是上位者的傲慢与强势。 皇后紧紧相逼,魏芙宜自知已退无可退,唯今之魏,只有放手一搏了。 她垂在裙边的手紧攥成拳,神色毅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娘娘抬爱,奴婢不敢不从。然,陛下自开朝以来,以仁孝治国服天下,奴婢毁约另嫁,于白家郎君是为不仁,于奴婢父亲是为不孝,奴婢实在无颜活于世上,唯有一死,以谢君父。” 清淩淩的声音落在耳中,沈徵彦信手端起身旁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才稍稍浇灭了些内心的嫉愤。 右手边的沉木椅扶上,赫然可见一道裂开的细缝,那是他方才不知是听见她与那白家郎有婚约,还是她宁死不屈时,被气得捏裂的。 沈徵彦自来知道她恼人是有一手的,纵然自己在她开口之前便已有心理准备,可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她狠狠地气着了。 姜州白家 她一骨碌站起身行礼,头因动作过于急切有些发晕,书也掉在了地上。 沈徵彦垂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怒火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她就这般怕他么?与别的男子就能相谈甚欢,见了自己便避如蛇蝎。 “去煮完醒酒茶来。”他冷冷启唇,沉闷的语气中似压抑着什么。 魏芙宜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不安,镇静开口:“是。” 魏芙宜再次进书房已是两刻钟后,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她到处找能去书房端水伺候的人,却并未找到,也暗自琢磨着那沈徵彦等不住也许自己就走了。 然而皆未如她所愿,那人仍然大剌剌地坐在桌案前等着她。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徵彦微掀了眼皮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孤还以为你不打算进来了。” 听见他的讥讽,魏芙宜内心咯噔一下。 虽然被看穿了心思,可她仍然秉持着不说话就能装傻混过的原则,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便准备离开。 “站住,孤让你走了么?” 沈徵彦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魏芙宜的背影,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魏芙宜无语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拿着托盘重新立在了侧旁。 “太苦了,重新煮一碗来。” 沈徵彦浅尝一口便放下了茶碗,面无表情地吩咐,似想起什么,又耐人寻味道:“慢慢来,孤有的是时间。” 魏芙宜默默捏紧了手中的托盘。 堂堂太子,竟用这种找茬的手段来报复人,当真让人笑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利落地端走茶碗,从始至终未给那人一个眼神。 第二次煮完,魏芙宜发觉有些不对劲。 正厅伺候宴席需要人手她能理解,可怎么连书房和花厅也空无一人,像是被人清空了一般。 “书墨?书砚?” 她站在书房外的游廊上喊了一声,却仍旧无人回应。 “罢了。”初春来临,冰雪消融,柳芽初萌,万物复苏。 魏芙宜方才打扫完宸王的书房不久,站在屋檐下贪婪地呼吸着春雨后的新鲜空气。 平心而论,身处这样一个封建时代,唯一的好处便是那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新鲜空气以及真正古色古香的时代风貌。 等赎身出了王府,她还真想出去瞧瞧这时代的风土人情,见识下这个时空的人间繁华,海晏河清。 这么想着,魏芙宜便觉着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她转身回了书房,拿起自己在书房闲暇无聊时作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市井烟火图,画上的人物神彩各异,栩栩如生,有哭闹不止孩童,有卖力吆喝的结拜小贩,也有巧笑嫣然的妙龄少女。 她瞧得太入迷,没注意到沈池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也盯着她手里的画,眼中不乏诧异惊艳之色。 “这是你画的?” 有人忽然出声,魏芙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想去藏画。 沈池眉峰轻挑,开口道:“莫藏了,回答本王。” 魏芙宜心知这个时候撒谎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便半真半假地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世。 说她原是一个书香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卖身到王府为奴的,连这一手丹青也是跟自己那秀才父亲学的。 沈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她那幅画,叹道:“原来如此,看来调你到书房当差倒是相得益彰了,你这手丹青都快比得上皇兄了。” 魏芙宜听了,忙低下头颅,惶恐道:“奴才雕虫小技,如何能与太子殿下相比,王爷莫要折煞奴才了。” 沈池爽朗发笑,似乎想起什么,偏首瞧她:“对了,今晚皇兄过生辰,周禄告了假,你陪本王进宫一趟。生辰礼本王忘了准备,不若你这幅画卖给本王当作皇兄生辰礼?五十两银子如何?” 魏芙宜一愣,垂眸浅笑:“王爷说笑了,既然王爷如此欣赏奴才的画作,奴才赠与王爷便是,何谈卖不卖一说?” “那不成!本王如何能占你一个姑娘家便宜?说好了五十两银子,不许推辞。” 魏芙宜无奈,在书房这段时间她也大概摸清了这位王爷的性格。 虽看着温润如玉,可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对魏芙宜也算有知遇之恩,她也没什么好报答他的。 难得他看得上这幅画,本欲送他聊表感激,可不想这位爷压根不想占她一点儿便宜。 想到这,魏芙宜福了福身,笑道:“那芙荷便谢过王爷了。不知王爷准备何时进宫?奴才也好准备准备。” “今晚戌时,府门口等你。还有,你如今也算本王贴身丫鬟了,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等周禄回来,本王让他给你找裁缝给你做几身衣裳,好好一个姑娘家,别总灰头土脸的。” 闻言,魏芙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好一阵脸热。 她本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可当面被一个俊朗的男子说自己不修边幅,虽然人家宸王应该也是好心,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但魏芙宜还是有点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池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有些不妥当,尴尬咳嗽一声,似漫不经心。 “呃本王只是随口一说,你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宸王府没那么多讲究,本王还要赶去校场练兵,先走了。” 她皱了皱眉,端着托盘向书房走去。 心不在焉的沈徵彦,余光瞥见那抹绿色身影缓缓向他走来,湖绿的衣袖在眼前晃动,鼻尖萦绕的皂荚清香也渐渐浓郁,缠得他心猿意马。 在那雪白的柔荑将要从眼前抽出之际,他终于克制不住,抬手握住了它。 子书讷讷地伸手接过,却不敢抬眼看魏芙宜,看来是真难为情了。 “老婆婆,三份多少钱?”魏芙宜开口问那老妇人。 “十二文。”芙荷是被殿下的影卫带走的,这这她插不了手啊。 这殿下不是和宸王在京郊大营巡兵吗?怎么这会儿来抓人了?再者,她也没听说宫里出了刺客啊。 赵音仪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休书一封遣了侍卫送去京郊大营帮魏芙宜说情,又带了些吃食来到东宫地牢看望魏芙宜,却不料被拦在门外。 “霍大人,本宫进去片刻便出来,劳烦大人行个方便。” “任何人不准探视,这是殿下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娘娘还是请回吧。” 霍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语气不卑不亢,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音仪还欲开口,可看着霍临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 她示意身后的冬霜留下食盒,便离开了地牢门口。 过了很久,霍临才把视线从前方移向脚边的食盒,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地牢大门,不由得想起里面那个在阴暗的牢房里酣然打盹的奇女子。 他转身,弯腰提起食盒,示意守卫开门后,大步朝里间走去。 听见门口处传来声响,浅寐的魏芙宜睁开双眼,就看见那个带头抓她的男子拎着一个漆红的食盒放在她面前。 “太子妃带来的。”他薄唇微掀,似乎不愿再同她多说一个字。 “等等。”魏芙宜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出声叫住了他,本做好了被忽略的准备,却不料他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人也不是那么难说话。 魏芙宜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敢问大人,太子殿下何时能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闻言,霍临侧头看了她一眼:“无可奉告。” 魏芙宜愕然的张了张嘴,又眼看着那人关上牢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的密室内,太医刘詹处理完沈徵彦左肩的箭伤,长松了一口气。 “殿下,这箭尖上抹了剧毒,所幸及时医治解毒,否则殿下将有性命之忧。” 沈徵彦利眸微睁,摆了摆手,示意刘詹退下。 一旁的凌煜微觑了眼沈徵彦阴沉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殿下,霍临失职,江南一行守护不力致殿下受伤,已受杖责三十,自请去看守地牢。” “行踪被泄密,并非他的过失,让他回来罢。人抓了么?” 沈徵彦忽然话锋一转,凌煜微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沈徵彦说的是谁。 “抓了,不过”凌煜顿了顿,继续说道:“据盯她的影卫来报,她这几日只是闭门作画,并无异常。” 闻言,沈徵彦双眸微眯,似在思索:“若不是她,那便是孤后院那位了。只是不知是左相和荣王派来的,还是北狄怀阙派来的。”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紧盯后院。另外,孤被刺杀一事必须保密,对外仍称孤在京郊大营巡兵。” “是。”凌煜领了命令正准备出去吩咐,忽而想起来,地牢里还有个背了锅的不知道如何处置,于是多嘴问了一句:“那地牢里那位该如何处置?” 想到那个狗胆包天顶撞他的奴才,沈徵彦不禁冷笑:“她不是牙尖嘴利么?关她几日,磨磨她的锐气,何时哭喊着求饶了,何时放她出来。” 姚文卿掏出银子准备付钱,被魏芙宜拦住:“我来罢。” “这怎么成?我一个大男人” “大丈夫不拘小节,再说了,难道你觉得人家能找得开你那锭银子么?” 魏芙宜立即打断他,把钱付了,怕晚了他二人便要当街掰扯起来。 姚文卿见状,也只好作罢。 魏芙宜打开油纸尝了一口,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好吃却为何没见着有什么人买?”她看着那生意惨淡的贩车,疑惑道。 “这我也不知。” 姚文卿也是第一次吃这甑糕,若不是魏芙宜要吃,他估魏也不会注意到。 “甑糕是外头传来京城的,用料都是些下等粮食,权贵们嗤之以鼻,觉得是穷苦人吃的东西,大多自持脸面的百姓也不会买。” 一直默默吃着的子书解答了疑惑,他就是贫苦出身,自然知晓这其中道理。 魏芙宜无语至极,不屑道:“真是荒唐,从未听说过粮食还分三六九等。” “京城风气向来如此,你日后便知晓了。” 姚文卿在京城浸染多年,自然知晓那些所谓的权贵有多虚伪。 “啧啧,真倒霉,偏偏来这儿鬼地方了。”魏芙宜狠狠咬了口甑糕,嫌弃不已。 “哈哈!那你回家罢,能回去顺便带我一起。” “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呢?” “闭嘴,吃你的甑糕” 三人渐行渐远,却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何时停了一队人马。 “怎么了凌大人?”一旁的侍卫看着前方突然勒马的人,疑惑不解。 凌煜仔细辨认半晌,确认是她无误后,凉凉地收回了目光。 “无事,走罢。” 说罢一夹马腹,纵马离去,在宽阔的街道上卷起了一阵阵肆意纷扬的尘土。 沈徵彦垂首看到魏芙宜眸光变冷,沉声与魏可芸讲道,“你自行回魏府吧。” 魏可芸当然不会走,她提着箱子走上前,恭敬讲道,“我只是来陪姐姐的,没有别的心思。” 沈徵彦忽想起妻子在魏府说过的话,低头看向怀中的魏芙宜,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是和离书。 她要和离? 第 25 章 掉马如何 沈徵彦从魏芙宜手中抽出和离书,细细读过,目光一寒。 “谁写的?” “请人。” 沈徵彦轻笑,看向魏芙宜的眸光随之晃动,“请哪位高人,能写出这么颠三倒四的文章?” 魏芙宜无言,一桩桩事情赶在一起,她在整理思绪。 高氏火气骤起,越看魏芙宜越不顺眼,待到魏可芸跟在宣氏和沈灵雪身后出现,高氏难得向着魏可芸笑了笑,慈眉善目。 头戴牡丹化着鹅黄妆的魏可芸笑着应下,仗着有高氏撑腰,轻蔑魏芙宜一眼。 云苓觉得不可置信,不知道沈氏母女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魏芙宜却很清楚,因为魏柔有了更好的选择。 旁边的姑娘还在惋惜,“看样子李六郎是真的要娶魏家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了啊……” 一无是处的草包魏芙宜也跟着叹了口气,“确实,我看那李六郎似乎对魏二姑娘也不一般。” 那姑娘如遇知己,鬼鬼祟祟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个不好明说,毕竟事关两人名节,我倒是也希望他俩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李六郎注定要娶个商户女,娶个漂亮又聪明的,总好过娶跋扈又无脑的。” 魏芙宜给那姑娘渡了把瓜子,扼腕,“可不是,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呢?婚事是早就定好的,魏二姑娘做的再好,不如魏大姑娘命好啊……” 姑娘接过瓜子,点头如捣蒜,“谁说不是!”一行字秀逸却透着潇洒,别说不像跟不学无术的人写的,便是饱读诗书的闺阁千金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大气的笔触。 “难不成是这个才是南溪乡君写的?”劲装少年迷惑。 沈徵彦已经收回目光径直离开,看起来并不感兴趣。三人很快被追至伏牛山,魏芙宜三人已经给自己涂好了避虫蚁的药,另外将引蜜蜂用的药粉也分好,一人背了个小包袱飞快的钻进树林,一看以前就没少干这种事儿。 这时的吴国舅已经从一开始的兴味盎然变成了恼怒,本来以为手到擒来,马上就能回去享用新姑娘,却不想追了这么远还追丢了,他下了马,揉着隐隐作痛的大腿怒道,“一个小娘皮,爷还不信了,今天不把人抓住你们也别回来了!” 云苓道,“他竟然不上山!”光蛰护卫也不管用啊,吴国舅看起来也不是个怜惜下属的。 魏芙宜想了想,“他们的目标是我,咱们分开走,没了我你们反而找的快些,找到了直接引下山去!之后我们在许宅汇合。” 云苓一拍手,“对,吴国舅被蛰走,护卫们自然也要跟着撤!”跃跃欲试道,“奴婢要多找几个马蜂,最好蛰的他一个月都不能出门!” 说定了之后三人分开行动。 魏芙宜虽然在女子中体力还算可以,但在吴府的护卫面前还有些吃力,一路撒了不少药粉才将人甩开。 一个时辰后,身后终于没了动静,魏芙宜也实在累的不行,正好看到一个阔口的山洞,阳光晒在洞口的岩层上,挡风还暖和,便艰难的爬过去打算喝口水休息一下。 结果刚踏上洞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就见山洞一角已经被一行人占领,之前恰好在魏芙宜的视线死角。 魏芙宜条件反射的举起了双手,没办法,任谁一头扎进凶案现场,还被凶手团们用箭齐齐指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魏芙宜看着眼前的情形,拼命想着自救办法时,就听对面的劲装少年“咦”了一声,“这不是想嫁做侯府主母的魏家大姑娘吗?” 魏芙宜:……虽然尴尬的脚趾扣地想自闭,但对方不是真的劫匪而是明镜司还是让魏芙宜稍微松了口气,这个时代的明镜司类似于明朝锦衣卫,虽然名声不怎么好,但总归也是朝廷正规机构,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吧。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放心的太早了,对方确实是明镜司,但干的好像不是正经勾当。 魏芙宜假装没看到地上血糊糊的两个人,讪讪笑道,“打扰大人们公务,非常抱歉,我们这就走。” 然而她才后退了一步,一柄剑就架在了她脖子上,劲装少年笑的灿烂,“抱歉了,魏大姑娘,可能需要您留一会儿。” 魏芙宜:……魏府门口的一场闹剧自然又为上京茶余饭后添了一桩谈资。 镇北侯府,沈徵彦书房,小六将魏府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这位魏家大姑娘倒真是不吃亏,谁折腾了她,最后谁自己收拾烂摊子。” 沈徵彦坐在书案后,仔细的看着袖箭的箭头,问道,“这几日她去过哪里?” 小六道,“一直没出门,估计是那天吓坏了,属下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她母亲的事情,不然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拿出牛马令。” 其实牛马令根本不是什么赏赐,而是北疆军中执行机密任务的隐卫队队长令牌,隐卫队只听命于镇国公一人,连沈徵彦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卫队,根本不知道隐卫队的队长竟然是个女商人。 三年前镇国公战死沙场,许娘子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去世,如果魏芙宜知道些什么,应该会第一时间跟沈徵彦联系,或者调查许娘子的死因,而不是为了保命才被迫拿出牛马令。 小六猜测,“许是她无意间见到了了牛马令,许娘子随口骗她说是国公爷赐下,许娘子去世后,又作为遗物留了下来。” 沈徵彦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手里的袖箭仔细看,小六道,“真的是清华散人制的武器?” 沈徵彦顺势将桌上的瓷瓶也推给他,“还有杏林谷的药。” 小六不由咋舌,“果真是财大气粗。”这两样东西并不易得,在老国公去世后,渠道也跟着断了,他们手里都没多少。 沈徵彦道,“临时逃跑,却准备齐全,而且能在吴家护卫的围追堵截下进入深山……” 小六听着也觉得有疑点,“这确实不是一般闺阁小姐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想来,那日吴国舅被蛰应该也不是意外,那天若没遇上我们,吴国舅被蜂子蛰成猪头,短时间内也依旧没办法找她麻烦。” “您是怀疑她的身份?” 正说着,外面有人报道,“侯爷,沈天回来了。” 小六道,“来的正好。” 沈天进来后果然送上了上柳那边对魏芙宜调查的消息。 沈徵彦摊开卷宗,越看表情越微妙,沈天道,“属下跟城东那边许宅附近的人都打听过,这位魏姑娘从小就特别爱享乐,玩的点子层出不穷,上山下水这种事也常做,据说跟她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她东西总是备的特别齐全,玩的也特别尽兴。” “除此之外,左邻右舍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非常惜命,出门身上总有防身利器,据说去个寺庙还在鞋底藏刀片,说怕万一遇到拐子。” 沈徵彦看着卷宗上关于她成长轨迹,“……读书稀松,爱享乐,但对机关和药理兴趣浓厚,言之为乱世保命之本。” 小六道,“这么看来,许娘子虽然没有跟魏姑娘透漏过身份,但其实一直在暗暗教她自保?”所以才不像一般闺阁小姐,那她手里这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也有了解释,大抵是许娘子给她的。 沈天道,“之前没有注意过魏家,短时间内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但许娘子既然是隐卫队的队长,那遗诏和消失的军饷或许跟她有关,即便许娘子什么都没告诉魏大姑娘,魏大姑娘那里也应该会有些线索。” 小六道,“可是要怎么查?直接把人请来问问?还是交个朋友慢慢套话?” 沈天道,“映红消失,宫里头紧盯着侯府,那边向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直接接触容易打草惊蛇。” 小六闻言忍不住冷笑,“真是亏心事做多了,贪官污吏一堆不管,探子和暗卫倒是一波一波的养。”却也知道沈天说的有道理,万一那边因为他们的动作盯上魏芙宜,搞不好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毕竟不是没有先例。 沈天道,“或者等魏大姑娘嫁去外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从她夫家开始查,即便麻烦些,但也保险。” 沈徵彦闻言从卷宗中抬起头,小六惊道,“你要把人家嫁去外地?也太黑心了吧?” 沈天道,“我哪儿有资格安排她的婚事,是她自己。”说着,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消息,“上次碰到她说要去清风阁,我就顺势查了一下,发现她安排清风阁的掌柜打听些外任知府、知州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给魏家二姑娘挑的,这次回来却听说她要跟李家退婚,如今看来是自己打算远嫁。” 小六探头看着上面的名单,不由“啧啧”道,“这姑娘还真是一心只求荣华富贵啊。”突然想起了什么,揶揄的看向沈徵彦,“我记得她的愿望是嫁入镇北侯府做主母,这名单上却没您的名字,果然上次被您吓着了吧?” “不然的话,她主动纠缠上来,有些现成的幌子,事情就简单多了。” 沈徵彦捻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 小六见状吓了一跳,“侯爷您不是真的在考虑吧!属下只是开玩笑。” 沈徵彦却已经做了决定,“叫盯着那几家的人撤了吧。” 今年沈徵彦孝期过后,他的婚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双眼睛背后的势力都错综复杂,尤其是宫里头,镇北侯这块大肥肉若能叼进嘴里,吴太后便能高枕无忧,所以为了侯府安定,也为了更好的教养将要接回的小皇子,沈徵彦私下里做着准备,挑了几个家世一般,身家清白的姑娘在考察品行。 想起魏芙宜“不用伺候夫君,却能狐假虎威”的言论,沈天皱起眉头,“侯爷,请三思!调查我们可以从很多地方入手。” 小六快哭了,“您今天心情不好,在吓唬人对不对?” 挑家世普通的姑娘已经够委屈他们侯爷了,明显放养着长大的魏大姑娘跟侯府主母的标更是南辕北辙。 “您不是最讨厌贪生怕死,只喜享乐的纨绔吗?!”魏大姑娘样样都占啊! 她大着胆子开口,“请问一会儿是多会儿,我们可以去旁边等……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魏芙宜扭头,最终还是看向那个一直不敢看的男人,对方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玄衣墨发,贵气天成,再加上一张俊美无铸的脸,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一幕,然而他脚边却趴着一对伤痕累累的青年男女,女人浑身都被血浸透,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青年稍微好点,但腹部也氤着大片血迹,显然受了致命伤,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 男人倒是没有看她,只是认真的雕刻着一颗珠子,正午的阳光照在那冷白修长的手指上,明明是漂亮的画面,却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他头都没抬,只是带着笑意道,“要不先去下面等?” 魏芙宜立刻闭嘴,那么好听的声音,却说着这么可怕的话,修罗恶鬼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半盏茶后,魏芙宜被反绑了双手被迫围观明镜司的秘密。 众所周知,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是不准备让她活的节奏吗?! 魏芙宜心慌的厉害,趴在地上的男人也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沈徵彦开口,手中锋利的刻刀不小心擦过珠子边缘,直接划伤了修长的手指,鲜血瞬间沁出来。 一旁的劲装少年顿时皱眉,“侯爷!”连忙摸出一瓶药膏递过去。 沈徵彦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将流血的指尖按在那颗已经基本完成的珠子上,那珠子不大,暗红的血液将整个珠子都浸染成墨色,沈徵彦也低头看向趴在脚边的青年,“何堂,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被叫做何堂的青年努力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难过和祈求,“侯爷,对不起。” 那奄奄一息的女人听到何堂的声音,也努力睁开眼睛,吃力的伸手抓住青年的手,对沈徵彦艰难道,“侯爷,九皇子的下落我已经如数奉告,太后那边我也回不去了,只要您放了我们,我和何堂保证隐姓埋名,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仿佛还嫌她不够尴尬,另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也“咦”了一声,“这不是想着不用伺候夫君,还能狐假虎威,”想了想又补充道,“哦,还想对侯爷用美人计的那个女人吗?” 感受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魏芙宜闭着眼生无可恋的想,不知道离开这个世界还能不能穿回现代去。 倒是那劲装少年最后看了眼两块许愿牌,啧啧道,“真是一个比一个敢想……”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道,“不过说起命好,镇北侯的心上人才是命好吧?”所以到底是哪位姑娘? 云苓:……沈氏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妾也不是见不得大姑娘好,只是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柔儿听六郎说了,太后自己出身商户,因此对出身低的女子多有怜惜,皇上不仅性子温柔,也是个爱玩乐的,和大姑娘志趣相投,咱们只要在外面把大姑娘的产业经营好了,好吃好玩的多多送进去,大姑娘未必就不能博一份前程。” “而且忠勇伯圣眷正隆,伯爷可是亲自救过太后和皇上的命,李六郎还在御前行走,大姑娘因为倾慕皇上想进宫,六郎那里提上一嘴便是,两家要结亲,李家总不会看着我们家出事儿,若大姑娘在宫里能有大前程,对李家也是好处多多,李家必然会尽心。” 魏兴德叹了口气道,“我再想想吧。” 沈氏知道他这是被说动了,掩下心头的喜意转头去了竹实院安慰忧心忡忡的女儿,“别担心,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你爹同意了,魏芙宜退不退婚可由不得她。” 魏柔哪儿能安心,毕竟事关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常人想要进宫名额不容易,但不想进宫却有的是法子,她只是没想到魏芙宜竟然那么坚决的不愿意进宫。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她了,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魏柔喃喃道,“总要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为了八卦,您连自己的谣都造啊! 她想着,如果顺利,她可以安安稳稳把孩子生出来,至于日子,四妹生荔安只用七个月,到她生产时也可以用早产的理由把事情搪塞过去。 魏可芸目光落在魏芙宜琼鼻粉唇,生气父亲当年的决定,否则,她何至于空守闺阁这么多年。 幸亏老天有眼,给了她一个进沈府的机会 魏可芸攥了攥阔袖下的拳头。 再往后,她才不甘于和四妹共侍一夫,芙宜是庶出,她也是庶出,但她们娘亲不一样,她生母是贵妾,林姨娘算个屁? 魏芙宜道,“我虽然不介意夫君心里装人,但棒打鸳鸯的事儿我可不做。” 若魏柔进宫,李亦宸也就只能心里想想,不仅不碍事儿,反而方便了她,但如今看来魏柔显然不会进宫,那么两人就很容易闹出事端来,毕竟沈氏和魏柔都不是安分的性子,李三太太是个糊涂蛋,李亦宸目前看也不太能拎得清,私德可是官员考察的重要项目之一,宠妾灭妻都会影响仕途,更别说其他的,魏芙宜找个好公司是为了活得舒坦,可不是为了给顶头上司天天擦屁股。 况且一个奇葩同事还能忍受,毕竟哪个公司都少不了极品,但两个顶头上司都奇葩的话,那会非常煎熬。 反正李家于她而言只是目前相对省事儿又合适的公司,又不是唯一的选择。 云苓疑惑,“那您刚那么斩钉截铁的说不退婚。” 魏芙宜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退婚是要退,但总不能白白便宜了李家吧,我娘投资了他几年,他如今名利双收,到最后明明自己想违约,却还要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退婚,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要知道这时代姑娘的名声就是简历,她要找好工作简历当然非常重要,李家既然想毁约,那自然要付违约金。 不过新的工作单位也要开始物色起来了…… 魏芙宜想了想,吩咐云苓,“一会儿找本诗集出来。” 云苓疑惑,“要诗集做什么?” 魏芙宜慢悠悠的道,“要送给二姑娘。” 云苓心里立刻把想好的孤本换成了普通诗集,却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送二姑娘。” 魏芙宜微微一笑,因为二姑娘知晓未来啊,就算一辈子呆在后宫,但前朝哪些人家加官进爵的肯定也能知道一些,这么好的金手指,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魏可芸不自觉看向沈徵彦,见他打量妹妹沈灵雪,隐隐有些不喜。 第 26 章 不回沈府 主座之上的高氏瞧见魏府姐妹暗自较劲,心里舒坦很多。 沈老太爷的原配夫人死得早,她自坐上沈府主母的位置就与老太爷的妾室们争端不休。 高氏回想起往昔腹生出一股火,她趁着名下的三房庶子沈敬谦携妻带子进来,借着迟到的理由,柱着拐杖朝他们生了一大通气。 这位沈敬谦论辈分算是沈徵彦的五叔,他虽是个宗门散翁,但他的一个儿子如今在边关做镇远将军,威风得很,这让沈敬谦面对高氏和长兄沈敬修时腰杆极硬。 沈敬谦的夫人裴氏性情豪直,从没有白白受气时候,她按规矩行礼祝寿后挑了个话茬,想折一折高氏的面子: 夜已深,魏芙宜正准备收拾好回去休息,赵音仪恰好回来,见她还没回去有些惊讶。 “这般晚了,姑娘怎还未回房歇息?这画不急于一时的,慢慢来便是。” 魏芙宜倒不觉着晚,她一旦投入进去忘记时间是常有的事,可还是感激赵音仪的关心。 “谢太子妃关怀,奴婢这就回去了。” 正行了礼准备退下,赵音仪又道:“冬雪那丫头呢?不是让她在这陪着姑娘,为何不见人?” 魏芙宜回忆起上午发生在殿门处的那一幕,也不好背后说是冬雪惹怒了太子,只告诉她冬雪是身子不宜服回去歇息了,便匆匆退下。 赵音仪为魏芙宜安排的住处是离东宫内院不远处的一所偏殿,之所以不让她住进内院也是赵音仪为她的清誉着想。 在东宫内院住的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位侍妾,若让魏芙宜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住太子内院,对她的闺誉多有影响。 魏芙宜倒没顾虑那么多,她画了一整日,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不料没走两步便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呼从旁边树木环绕的假山后面传来。 魏芙宜内心咯噔一下,她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杀人现场。 正当她秉着保命要紧的原则准备悄悄逃跑时,却听得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粘腻娇吟,不时还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魏芙宜立时反应过来,哪是什么杀人现场?八成是一对野鸳鸯在演活春宫呢! 她嘴角抽了抽,也同样秉着不惹事上身的原则迅速离开了春宫现场。 清晨,魏芙宜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就直往主殿走去,临摹进程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抓紧时间。 刚走到殿门口便碰见着一身玄青蟒袍的沈徵彦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凌煜。 许是刚用完早膳准备去上朝,两个不苟言笑的人齐齐向她的方向走来,魏芙宜只觉得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不少。 她迅速走向一旁,让出一条道,下跪行礼。 沈徵彦从她身旁走过,目光似不经意落在她身上,淡淡瞥她一眼,随后扬长而去。 魏芙宜来到殿内,赵音仪正用膳,见魏芙宜来了忙让宫人搬出桌案笔墨,又谴了冬雪去沈徵彦书房拿画。 冬雪虽看不上魏芙宜,但在赵音仪面前还是会做做样子。 魏芙宜忽略冬雪脸上的假笑,从她手中接过画后道了声谢,便坐下自顾自画了起来。 冬雪见状,一脸鄙夷道:“装模做样!” 声音不大,但魏芙宜却听了个真切。 她装作没听见,面无异色,虽然并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恶意缘何而起,但好在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索性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便是。 金銮殿内,当朝皇帝沈英正疲惫不已地揉着眉心,台下朝臣们因推举治理江南水患的人选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以斯文著称的文臣们一个个争执的面红耳赤。 武将们倒是默契的不发一语,面露讥诮的看着那些曾弹劾他们粗鄙无礼的儒雅文臣们吹胡子瞪眼,自相残杀。 那模样当真可笑,也不知如今是谁更无礼些。 沈徵彦与沈池两人分别站在文官与武官列首,朝臣乱成一片。 沈池侧头觑了不远处泰然自若的沈徵彦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许是在等左相一党的动作。 果不其然,左相姚鸿祯手持笏板出列,朝上悠悠一拜。 “陛下,荣王已被禁足,依臣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足智多谋,乃是治理水患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满朝寂然,也没人争执了,众臣面面相觑。 这左相大人不是拥护自己的外孙荣王的吗?怎会把这等立功的机会白白让给太子? 这不对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圣上皱着眉头未言语,似乎在考虑左相的提议。 半晌,他从御案抬起头,看着台下始终站立如松,不发一语的沈徵彦。 “太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沈徵彦了然,父皇是同意那姚鸿祯的提议了。 既如此那他便以退为进,看看那姚鸿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回父皇,儿臣定不负重托。” 沈徵彦说罢,又偏首看着姚鸿祯,薄唇轻启,眼神犀利。 “荣王年少鲁莽又心高气傲,左相还需好好教导。否则,若日后犯下大错,恐怕就不止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左相闻言,一双精明的眼中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 “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殿下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处理水患的事罢。” 说罢,拂袖转身入了文官列队。 下朝后,沈池还是没忍住追上沈徵彦问他为何一口答应了左相那明显不怀好意提议。 沈徵彦停下步伐,面容严肃,眼中是不容忽视的坚定。 “水患一事自大渊开朝以来便是个难关,久久不能攻克,这是父皇的心病,亦是我的。左相的诡魏要破,这水患也必须治。” 沈池听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皇兄准备何时启程下江南?可需要我陪同?” “不必,你留在京中以防万一,凌煜会与我同去。” “如此也好,凌煜武力了得,有他在皇兄身边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池言罢刚想告退,又好似想起什么,转头对沈徵彦笑吟吟道:“欸皇兄,芙荷这几日在东宫如何?你那可不比我宸王府,人员众多又关系复杂,她若是犯了什么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可得多担待担待。” “怎么?你很关心她?”沈徵彦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沈池看得头皮发麻,他这皇兄一露出这种表情准没什么好事。 “皇兄莫误会,我是看她一个弱女子挺不容易。你不知道,她没进我书房当差那会,是在府里膳房烧火的,膳房伙食不好,活又重,她饿得面黄肌瘦的,看着怪可怜,这才把她调来书房当值。” 沈徵彦掀了眼皮,凉凉扫他一眼:“你倒是菩萨心肠。行了,放心罢,我心里有数。” 说罢转身离去,留给沈池一个孤傲的背影。 沈池喜笑颜开,向着沈徵彦离去的方向招手:“那臣弟就先谢过皇兄啦!” 转眼日落西山,光线变暗。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到了晚上没有电灯,虽说宫娥们已早早点上了蜡烛,可那昏暗且晃荡的烛光还是让魏芙宜的眼睛难受得紧。 她从书案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晚上就算了罢,太伤眼睛了,她心想。 “今日就先到这,劳烦姐姐把两幅画仔细收着,我明日再来。”她唤来一旁的宫娥,礼貌嘱咐。 宫娥颔首应是,魏芙宜恭谨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信步往回走着,不经意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假山,又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条道,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又让她碰见那档子事? 太子寝宫外的一处竹林里,沈徵彦端坐一青玉石桌旁,墨发披肩。 凌煜立在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徵彦以生肉喂食羽吟。 少顷,沈徵彦接过凌煜递来的白绢,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缓缓开口:“下江南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行踪务必保密。” “回殿下,都安排好了,走水路到江陵后,江陵太守会秘密接应。以保万无一失,霍临会带一支影卫隐匿在暗处潜伏,一有异动,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正在进食的羽吟突然朝竹林狂吠起来。 “谁在那儿?!”沈徵彦幽冷的嗓音似渗了冰。 凌煜也立时警惕起来,拔剑出鞘,直指竹林。 此时此刻的竹林后面,魏芙宜双手捂唇,拼命压制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她内心叫苦不迭。 只不过是打这路过,不慎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吓了一跳,正想跑就听见沈徵彦略带薄怒的声音从竹林里传来。 就现下这场景,怎么瞧怎么像是被人抓住偷听墙角的模样。 魏芙宜烦躁地挠了挠头,深吸口气,正打算坦诚相见,忽觉一阵劲风堪堪从她面前划过。 她往后一看,一根墨黑的发簪正直挺挺插入她身后的竹身,力道之大,得以想见。 她一阵后怕,缓缓转过头,看见的就是凌煜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以及手上寒光逼人的利剑。 “芙荷姑娘,请罢。”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过是个才满十六岁的孩子,情有可原。 “你没事儿罢?琳琅?”魏芙宜怕吓着她,柔声柔气地问道。 琳琅像是才回过神来,唇瓣哆嗦了几下,缓缓开口:“姑娘,那棕熊尚未落网。它,它若是闯到咱们这来” 琳琅没再说下去,小鹿般的水眸惊恐地望向魏芙宜。 “莫怕,营地守卫森严,它进不来的。”魏芙宜抚了抚琳琅的发髻,耐心安慰。 然而,事实并非魏芙宜所说的那般。 营地中心住的是天皇贵胄,自然是守卫森严,可她们的营帐处在边缘地带,守卫寥寥无几。 是以当夜半时分,魏芙宜听见那声熟悉的嘶吼时,她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真让琳琅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 她一骨碌爬起身来到琳琅床边,正准备拉她起床,就见那丫头睁大了双眼呆在那儿,想来是害怕得一晚上没睡。 正好,省得她叫了,这丫头睡着了雷都打不醒。 “姑娘!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别瞎说,还没到那时候呢。穿好衣服,跟着我。” 太子营帐内,篝火烧得正旺,晃动的火光给沈徵彦凝着冰霜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暖色。 他一言不发的看完手中的密信,随后扔进篝火中,烧成灰烬。 “殿下,那畜生又回来了,可要派人去处置?”凌煜侯在帐外,请示沈徵彦。 “无妨,药效过了,它会死的悄无声息,现下在何处?”沈徵彦黑眸紧紧盯着火盆中的灰烬,淡淡开口。 “西南方位。” 闻言,沈徵彦双眸微动,似乎想到什么。 “让霍临盯着荣王那边的动静,你跟孤来。” 凌煜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沈徵彦拿着弓箭出来,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急忙跟上,也暗自揣度,殿下一改口风究竟所为何事,再一瞧他二人疾驰的方向,正是西南方向。 殿下莫不是要去亲自处理那畜生? 来到营地西南角,马上的二人远远地便瞧见那只发狂的棕熊,正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闯,营地乱成一团,为数不多的守卫也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魏芙宜带着琳琅躲在帐内,感觉到耳边的嘶吼声渐远,她立马拉着琳琅跑出去,想逃到守卫森严的地方。 不料前脚刚迈出去,听见动静的棕熊就朝着二人狂追,眼看要丧命于此,一支箭矢射在了棕熊左腿上,给魏芙宜二人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 但显然那支箭力度不够,棕熊嘶吼一声,又愤怒地狂追。 “躺下别动!”姚文卿对着二人大喊,又再次搭箭上弦,却不慎射偏。 眼看着那畜生就要追上二人,他心急如焚。 下一瞬,一支穿芙箭破空而来,直射棕熊咽喉,一击毙命。 姚文卿顺着箭尾的方向望去,只堪堪瞧见两个背影,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魏芙宜跑得腿软,扶着膝盖不住地喘气,她看着昨天见过的那名男子,内心疑窦丛生。 这时代也有躺下装死,来避免被熊袭击这一说么?又或是他也跟自己一样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魏芙宜内心说不上来的震颤与欣喜,她理了理衣着,带着琳琅去道谢。 “姑娘误会了,这棕熊并非在下所杀,那二位英雄做好事不留名,已不见了踪迹。”姚文卿微微低头,无奈浅笑。 魏芙宜看了一眼已无气息的棕熊,并没有接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敢问公子何方人士?竟也知道熊不吃死物,莫非与我是同乡?”魏芙宜莞尔一笑,直视着他深邃的双眸。 姚文卿滞了一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姑娘说笑了,在下姚文卿,土生土长京城人士,平日酷爱看些民间异闻杂记,才知晓这一说法。” 魏芙宜的笑僵在脸上,巨大的失落感来袭,她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原来如此,是我鲁莽了,公子莫怪。” “姑娘言重了,思乡情切,人之常情。”姚文卿收起弓箭,垂眸看着她。 魏芙宜又同他寒暄了一会儿,便礼貌告辞,既然不是她想的那样,也不必再追问了。 目送她离开后,姚文卿在原地驻足良久,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颇有些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么? 魏芙宜跟着凌煜从竹林里缓缓走出,下跪行礼。 桌前端坐的骄矜男子,少见的着一袭月白锦衣,墨发散乱,莹白的月光淡淡铺洒在他身上。 明明是一副俊逸出尘的谪仙模样,可落在此时的魏芙宜眼里,宛如那阴曹地府里向她索命的白无常。 沈徵彦微眯双眸,直视魏芙宜那惨白的脸色,沉声开口:“你听到了多少?” 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魏芙宜愣愣看着他,大脑空了一瞬。 什么叫她听到了多少?她一个字也没听到啊! “回殿下,奴婢只听见了一声犬吠,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魏芙宜极力忽略那只凶狠盯着她的藏獒,温声开口。 沈徵彦听她颤抖的声音,自以为她是心虚,冷漠道:“孤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东宫最好安分守己,如你此刻这般,便是自找死路。你若肯供出指使你的幕后之人,孤可留你一个全尸。”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魏芙宜的死刑。 凌煜也适时抬剑,直抵她额头。 魏芙宜感觉到额前悬着的冰冷剑刃,再抬眸看了眼那神情冷漠,欲要置她于死地的男子。 她知道,再不开口就真没机会了。 她冷静下来,理了理思路,抬眸直视沈徵彦冷漠狠戾的眼神,坚毅地开口。 “太子殿下,一则奴婢并非受人指使,而是受太子妃娘娘之托进东宫作画,今日也确实只是路过此地,并非蓄意偷听。若说幕后主使,难不成是太子妃娘娘?” “二则,若太子殿下真的认为奴婢听到了些什么,大可从此刻起把奴婢关押起来,直至您密谋的事大功告成,而不是尚未查明真相便草菅人命。” “况且,说到底,奴婢是宸王府的人,又由太子妃带进宫,若真一声不吭的杀了奴婢,那太子殿下置宸王殿下和太子妃的脸面于何地?” 语毕,魏芙宜感觉周身气压霎时降到冰点。 她看见沈徵彦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缓慢蹲下,刚想低头,下巴便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给擢住。 沈徵彦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迫使她看向自己,眼神寒凉阴翳。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奴才罢了,孤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置喙。不过你也没说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没必要为了你这么个东西驳宸王的面子。” 魏芙宜强忍着下巴的疼痛和沈徵彦言语的侮辱看向他,眼神坚韧清明,一字一句道:“那就先谢过殿下不杀之恩了。” 沈徵彦看着她清透晶亮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松手放开了她,带着一丝愠怒转身离去。 魏芙宜没了束缚,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着,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打湿。 她转头看向沈徵彦离去的方向,苦笑,又从这个男人手里捡回一条命 沈徵彦健步如飞,凌煜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觉得今晚太子殿下似乎被气得不轻,而那罪魁祸首竟能从殿下手里全身而退倒也是稀罕事。 凌煜正兀自想着,忽听得前面的主子沉声自言自语。 “平日看着闷葫芦般不声不响的,没成想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适时接话:“殿下,可要属下去监视她。” “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随便派个人去跟着她,有异动再告知孤。” “是,属下明白。” 乔氏十分热情,常常按着魏芙宜不走,一来二去熟了,乔氏动了让魏芙宜帮她教女儿们中馈的念头。 魏芙宜没拒绝,在湘王府陪几个姑娘玩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时常忘了回家的时辰。 直到一次华灯初上,魏芙宜带着荔安归家时看到绣坊仍亮着灯。 第 27 章 第 27 章 “芙宜?” “郑铭?” 魏芙宜没料到这么晚他会在绣坊,她把在路上折到的几条樱花枝插在林默娘身旁的花瓶里,走近些寒暄: “马上春闱了,你不应该抓紧温习功课吗?” “不学了。”郑铭把头上的方冠摘下,垂肩倚在墙上,“春闱怕是参加不上了。 “什么?”魏芙宜惊讶站直身子,“朝廷又禁止庶族子弟参加科举吗?” 郑铭回道:“是禁止我参加。” “怎会这样!”魏芙宜一瞬间想到沈徵彦,“是因为之前……” “不是。” 郑铭把冠帽丢在桌案上,合指揉了揉眼睛,“因为我是鄱阳郡人,鄱阳郡的秋闱出事了。” 魏芙宜面露疑惑,她没听闻此事。林默娘看出来后,把针线收好站起身,一边拍着郑铭的后背一边与魏芙宜说道: “是秋闱时鄱阳郡的主考泄了题,朝廷最近下了旨,认定鄱阳郡的书生集体舞弊,入围的也不被允许参加春闱了。” 赵音仪摆了摆手,将未出口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冬霜默不作声,小姐的难处她怎能不知,最是难做皇家妇,不过如此。 “明日午后你去请芙荷过来,说本宫请她听戏。” “是。”冬霜了然,不再多言。 万壑松风图的临摹已接近尾声,再需半月便可交付了。 魏芙宜正暗自窃喜,琳琅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说太子妃派了人来请她去听戏。 她忙放下笔,理了理衣裳出门迎接。 冬霜隐晦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女子,未着制衣局做的新衣,仍穿着初进宫时那身淡绿色绢纱绣裙,样式很旧。 莫说是她,便是东宫最低等的宫娥,怕也不会穿的。 可她却好似浑不在意,就连发髻上的珠钗也寥寥无几,可见是个不在乎身外之物的洒脱女子。 再走近了些,冬霜便觉这位姑娘虽姿色平平,可却有种说不上来独特气质,暂且称它为书卷气罢。 毕竟娘娘总称赞这位姑娘才华横溢,又不卑不亢,颇有些文人风骨。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有意纳她进宫便也不奇怪了,宫里什么样的女子都有,这样式的着实少见。 “姐姐稍等,我换身衣裳就来。” 魏芙宜说完,转身回去准备换上前几日赵音仪给她做的新衣,太子妃好意送她的,她也得穿上以示敬意不是? “不着急,姑娘慢慢来。”冬霜微笑看着魏芙宜匆忙的背影,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谁能想到冬雪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落在了她身上。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了半天,魏芙宜也没听明白讲的是什么,只觉这大渊的戏腔实在是晦涩难懂。 赵音仪看似在听戏,实则在暗自思虑该如何跟魏芙宜开口。 余光瞥见她一脸芙里雾里,貌似没明白这出戏的含义,她心下便有了成算。 “这出戏名叫一夜皇妃,讲的便是一位农家女子机缘巧合变成贵妃的故事。”赵音仪一面说着一面观察者魏芙宜的脸色,想借此看看她的态度,才好开展下文。 魏芙宜虽不明白赵音仪为何选这么一出情节俗套单调的戏曲,但还是颇为配合的连连称赞。 赵音仪见她不开窍,只好隐晦地点醒她。 “若是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呢?你会如何选?” 魏芙宜愣了半晌,见赵音仪不似说笑,又联想到宫里的谣言,一颗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常说无风不起浪,难道这些日子太子妃对她如此友善,都是因为这个不成? 魏芙宜压下心中的疑惑,婉言相拒:“芙荷福薄,自是不能同那位姑娘相比。” “这话听着不像真话,你只告诉本宫,是愿还是不愿?”赵音仪浅笑,继续追问。 她直接挑明,魏芙宜便无法再装傻敷衍了,她抬眸直视赵音仪,出口的话没有一丝犹豫。 “芙荷不愿。”虽这么说了,可高裕心里也着急呢。 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不是去太和殿议政就是待在书房,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后院。 好在后来宠幸了那位芳宝林,又罕见地责罚了两个冲撞了她的宫女,本以为殿下喜欢呢,谁知后来再也没召幸过了。 这殿下到底喜欢个什么样女子的呢? “师父您想什么呢?”一旁猴精的同寿见他师父烦躁的甩着拂尘,就知道他定是有烦心事儿了。 “咱家在想,到底什么样儿的女子能入殿下的眼呢?” 同寿闻言,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把自己从同乡那听来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师父,徒儿有个同乡在太子妃的宫里做奉茶的差事。前一阵儿她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太子妃从宫外寻了个善画的女子献给殿下,还把她带去春猎了。” “本以为回来后太子妃便要向各宫昭告此事,没成想竟渐渐没动静了。宫人都说是殿下没看上那女子,太子妃要息事宁人。” “可徒儿那同乡说,她在给太子和太子妃奉茶时,无意听见太子妃的话,才知道竟是殿下有意,那女子却不愿进宫侍奉,太子妃顾着那女子的名声,才将此事给压了下来。” 高裕听完,半疑半疑地瞧了同寿一眼:“这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好歹的蠢人?莫不是你那同乡浑说的罢?” “哪能呢?徒儿同乡亲耳听见的!她去收茶盏的时候,发现殿下的茶竟原封未动,可见是真气着了。” 同寿急得瞪大了眼睛,拍着胸脯保证。 “嘶咱家还是不太相信。这样,你去跟你那同乡打听打听,那女子现下住在哪里,咱家亲自去看看。” 高裕抱着胳膊思索了好一阵儿,还是决定亲去看看,毕竟关系到太子殿下,可不能有半点儿马虎。 谁知同寿狡黠一笑,沾沾自喜道:“徒儿就知道依着师父的性子,定是要亲去看看那女子的,所以徒儿当时顺嘴问了一句,那女子现下就住在朝颜阁东面儿不远处那闲置的偏殿里。” 高裕见他一副欠揍的模样,甩了甩拂尘作势要打他:“好你个同寿啊,鬼精鬼精的,竟敢揣摩起你师父我来了!” “欸!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师父您准备何时去?那女子不是宫里人,怕是以后要出宫。” 同寿见他师父生气,赶忙转移话题。 闻言,高裕停了动作,理了理衣裳,不急不慢地开口:“哼出宫?殿下若是真看上了她,她能出得了宫?” 不过何时去他倒是得好好合魏合魏,万一殿下真被拒绝了,那他去那儿若让殿下知晓了,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吗? 还是得挑个殿下不在宫里的日子,悄声儿的去探探情况才是。 待在屋里养了几天膝盖,见今日出了太阳,魏芙宜一大早便搬出矮凳和圆桌,把临摹好的画作摊在桌上去潮,自己则坐在矮凳上给膝盖搽药。 “姑娘,奴婢去小厨房领早膳时,娘娘又让冬霜姐姐拿了些膏药给奴婢。”琳琅提着食盒从外面走来,见着魏芙宜,扬了扬手上鼓囊囊的小布袋。 琳琅日日去赵音仪那边领膳,一瘸一拐的走姿自然引起了冬霜的注意,略一询问便知道了二人受罚的事。 赵音仪知晓后,带了太医前来给二人看伤,确认她们没有大碍后,才放心离开。 “先放屋里吧,上次的还没用完呢。” 琳琅走近,见魏芙宜露着一双小腿搽药,不禁瞪圆了眼睛,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来拉魏芙宜的裤腿,紧张的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啊?!快,快盖着!若是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魏芙宜见这丫头反应如此大,内心不禁好笑,虽然对这古代的礼教约束不太满意,心里却也明白她是为自己的清白着想。 琳琅这急头白脸的模样,倒让她想起了在宸王府老大夫帮她看伤时,在一旁尴尬无措的彩梅。 “咱家得好好合魏合魏” 也不知她如此扫人颜面,这位向来和善的太子妃会作何反应。 是阴阳怪气?抑或是冷嘲热讽? 但出乎魏芙宜意料的是,她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那盈盈水眸中的复杂情绪,令魏芙宜不解。 “本宫明白了,你别多心,全当没听过这回事,那些风言风语你也不必理会,本宫自会料理。” 闻言,魏芙宜松了口气,她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 “太子妃娘娘,芙荷想知道,自进宫那日起,娘娘对我百般照顾,可有这番原因?” 赵音仪一愣,瞬间明白了魏芙宜话里的意思,无奈笑了笑。 “本宫对你一见如故,只单纯仰慕你的才华,没成想竟让你以为本宫别有所图了。” “娘娘别生气!是是芙荷糊涂。”魏芙宜急忙站起身请罪,被赵音仪温柔地扶起。 “好了,本宫明白你并非有意猜忌。另外,本宫会帮你说情,殿下并非强求之人,你既不愿,他不会为难你的。” 曲终人散,赵音仪还想留她用晚膳,被魏芙宜婉言拒绝。 回偏殿的路上,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然而魏芙宜却无心顾及。 她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赵音仪最后的话,听太子妃的口风,是那沈徵彦主动提起这件事的? 她不安且不解,为何那沈徵彦会有这般意图?他不是向来看自己不顺眼么? 不过既然太子妃都那样说了,想必此事可不了了之,以后主殿那边,她还是少去为妙。 京城含英巷,左相府。 姚鸿祯看着信中外孙的惨状,怒不可遏。 “沈徵彦小儿!欺人太甚!明日上朝老夫非弹劾他不可!” “祖父息怒,此事我们没有确切证据,且江南行刺一事业已暴露,只怕到时,那沈徵彦会反将我们一军。” 姚文川急忙出言劝告,生怕他祖父气糊涂了去自投罗网。 闻言,姚鸿祯强压怒火,渐渐冷静了下来。 行刺失败,那沈徵彦显然就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偏偏那畜生死的干干净净,连尸体也没找到,他们就算想查明真相,也是无从下手。 姚鸿祯转了转手中的捻珠,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可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庚儿这笔帐老夫迟早要还!” “祖父且宽心,东宫后院那枚棋还算好使,沈徵彦此人城府极深,要扳倒他得徐徐图之。” 稳坐太子之位十二载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心机?姚文川在沈徵彦身上吃过不少亏,故而十分谨慎。 姚鸿祯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眼中一掠精光闪过:“去给她递个话,让她安心蛰伏即可,事成之后,我姚家的门她也不是进不得。” 闻言,姚文川抬眸,与他祖父别有深意的对视一眼。 祖父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姚家世代显贵,便是纳妾,也断不会纳这样背景的女子进门,之所以这么告诉她,不过是为了稳住她这枚棋子罢了。 若真能成事,届时以姚家的权势,悄无声息地让她消失,自是易如反掌。 沈徵彦进到寝屋,看到青罗帐里已经入睡的魏芙宜和荔安。荔安睡姿狂乱,膝盖顶在魏芙宜隆起的肚子上,小脚丫又蹬在魏芙宜没穿亵裤的大腿根。 沈徵彦提起荔安的腿把她拎走,看到女儿的脚印在魏芙宜雪白又丰腴的腿内侧落了个红红的脚印。 在床沿坐下后,沈徵彦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替魏芙宜揉着,再借着月光好好注视妻子的睡颜,焦灼的心渐渐宁静。 荔安被方才父亲的一碰吵醒,抬手揉揉眼睛后欢喜唤了一声,“爹爹!” 沈徵彦捂住荔安的嘴,把她抱到怀里,与女儿一并看向香甜睡着的魏芙宜。 “你娘最近怎么样?”沈徵彦把荔安提起,贴着耳朵压低声音问道。 荔安不懂,只知道点头,“好。” 沈徵彦心里稍安,虽然妻子再一次不告而别,好歹没让他像上次那样挨个庄子寻她。他与湘王夫妇说了,下次妻子做客忘了时辰,请王府留宿。 祥和之时,宣氏的身影出现在脑海。 沈徵彦轻松的心情变得难以为继。 儿时母亲抄着铁钳怒瞪圆眼揍向他的模样,恐怕一辈子都消不掉。 他知道宣氏丧子非她本意,把爱补偿妹妹身上抵消痛苦,可她千不该万不该靠偷窃的方式来消灭罪孽。 况且他才是被母亲伤害最深的,到最后他亲手将母亲送去家庙清修,也没有得到她的原谅。 想到这沈徵彦低了低浓睫,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魏芙宜绵软的脸颊。 第 28 章 前尘旧梦 “等你当了大官再来娶我啊!” 沈徵彦全部的困意都被妻子的这一句话冲散,他彻底清醒,高大凛然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妻子上方。 次日天蒙蒙亮魏芙宜就醒了,睁开眼后她对着罗帐顶呆呆张望,熬过一炷香的功夫,她才确认这里不是含芳堂。 “对对对我是在青菡院过的夜……”魏芙宜下意识坐起身,突然感受胸口沉闷,低头一看是男人的手臂,尖声惊叫,“来人——” 话才出口,一双大手捂住她的朱唇。 “是我。” “二爷?”魏芙宜侧过头来看到沈徵彦晦暗的俊脸,心里一松却又紧绷起来,“二爷怎么来了?” 魏芙宜顺着男人视线看到自己的衣襟破了道口子,立刻用手挡住,克制镇静。 “哎,你要是看上她,就纳了呗!”正当二人对峙不下时,身后一同纵马的粉衣男子大咧咧启口,“或者,你要是看不上,我就把她带走了。” “纳?”魏芙宜甫一听到此话,含着泪的桃花眸瞬间寒凛,瞪向这个公子哥怒言: “你想纳我?做什么春秋大梦?” 公子哥听到魏芙宜的话脸色陡降,翻身下马就要给魏芙宜点颜色看看。 魏芙宜本就是有意诓她,不料这丫头,一听说自己不想去,这手劲儿大的,就差把她给摇散架了。 “停!我去,我去总成了罢?”魏芙宜架不住琳琅的软磨硬泡,提前松了口。 语毕,琳琅立马喜笑颜开,拉着魏芙宜絮叨春猎如何如何有趣,那兴奋劲儿,俨然像极了将要被释放的囚鸟。 看着琳琅那张灵动的小脸,魏芙宜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高耸的宫墙,不知要埋葬多少妙龄少女的一生。 琳琅这些宫女们尚且还有出宫嫁人的机会,那些不受宠的宫妃们呢?只怕早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香消玉殒了罢。 她们的命运,魏芙宜决定不了,可眼前这个小丫头短暂的快乐却是自己带来的,这劳什子春猎有不有趣魏芙宜一点儿也不在意,琳琅想去那便去罢。 临行前魏芙宜才被告知她要和太子和太子妃同坐一辆马车,还是太子妃特意嘱咐的,这下子谣言在宫里越传越真儿了。 自然,信的人多了,嫉妒也自然而然地来了。 以至于魏芙宜因为乘坐马车一事去找赵音仪时,冬雪眼中的恶意已经是毫不掩饰。 魏芙宜急于找赵音仪,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倒是眼尖的琳琅发现了。 她朝着冬雪撇了撇嘴,整个东宫谁不知道,冬雪想上位做侍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太子妃几次三番把她引荐给太子殿下,都被殿下无情拒绝,那些谣言她也有所耳闻,难怪那冬雪看姑娘的眼神这般怨毒。 琳琅本就看不惯冬雪,此时不由得狠狠白了她一眼。 魏芙宜自然没注意到两个丫头的暗自较量,她一想到要跟那位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太子同坐一辆马车,只觉眼前发黑,将要晕死过去。 “娘娘,芙荷身份低微,与娘娘和太子殿下同坐恐有失偏颇,还请娘娘三思。” 魏芙宜颇为诚恳地望着赵音仪,就希望她收回成命。 赵音仪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一个姑娘家,莫名其妙的被抓进牢里,换了谁都会有阴影。 遂拉过魏芙宜的手,温言软语对她道:“你这是哪里话?你是本宫请进宫的客人,自是该与我同坐。至于太子殿下他不坐马车,你不用担心。” 听见赵音仪的话,魏芙宜稍稍松了口气。酉时正刻,高耸雄伟的扬子楼上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钟声,翰林院的各处官员陆陆续续开始散值。 翰林院内,编修何钰隐晦地往周遭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绿袍男子谄媚道:“白大人,前些日子您跟下官说的,帮下官在左相面前进言一事如何了?” 闻言,绿袍男子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也四处瞧了瞧,见没人听见,而后佯装镇定地回道:“何大人,不是我不帮你。左相说了,这修撰一职得能者居之。你一无功绩,二无资历,还是算了罢。” 说罢,他不顾何钰惊愕的脸色,脚步飞快地出了内殿。 何钰看着眼前脚底抹油,匆匆开溜的人影,恍悟回神自己被骗了。 他怒上心头,急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绿袍男子的胳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白章平!你这狗娘养的!你在迎春楼收我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事儿办不成,那你把银子还给我!否则我我便去敲鸣冤鼓,告御状!” 白章平也气笑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姚府不说,没见着好脸还被左相一阵数落,这蠢材还妄想把钱要回去,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好啊,你去告罢!官员私相贿赂那可是重罪,老子这乌纱帽不要了也得拉你一起下大狱!” 白章平这副破罐子破摔的狂妄模样,可彻底把何钰给激怒了。 他一把揪住白章平的衣领,猛地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白章平哪肯吃亏,抬脚就往何钰腰上踢,二人就这般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在了一处。 守殿门的太监听见声儿探头一瞧,脸色大变,不是说文官不善武么? 这可不得了了,他一个奴才也不敢上去劝,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搬救兵。 “哎哟!不好了!不好了!白大人和何大人打起来了!” 这白章平和左相府沾亲带故,故此屋内众人谁也不敢上前去劝架。 一旁胡子花白的老编修大人,见此等荒唐场面,气得连连摇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此时此刻,姚文卿正在后殿收拾典籍,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他出去一瞧,不禁俊眉一皱。 众人见他出来,皆是眼前一亮,好似找到了救星一般。 这姚文卿是左相府的三公子,虽说是个庶子,可也比他们好说话不是? “欸姚典薄,你快去劝劝二位大人罢!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姚文卿被众人推搡着上前,只能无奈开口劝架:“二位大人莫要再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呃嗯!” 混乱中,姚文卿不知被谁的手肘误伤撞到鼻梁,他捂着鼻子皱着眉,连连后退。 “欸!姚大人?姚大人没事儿罢?”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查看他的伤势,场面一时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住手!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浑厚有力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是小太监带着救兵来了。 “太傅大人来了!都停下!” 喧闹的殿中顿时安静,厮打的两人也愤愤不甘地松了手。 只见殿门处缓缓走进一个身着仙鹤补子朝服的老人,侃然正色,面目威严。 “翰林院是文官重地,你们要打就脱了官服出去打,别侮了这身官服和这庄严之地!” 太傅赵序锐利的视线在何钰和白章平二人之间来回巡视半晌,在场人皆噤若寒蝉,都缩着脑袋不敢乱瞧。 他视线稍转,看向被众人围着的姚文卿。 “快送姚大人去太医院。” 姚鸿祯的作风他虽不喜欢,但姚文卿这人他并不反感。 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看着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瞠目对着那互殴的二人厉声喝道:“你们二人,把殿内收拾干净再下值罢!” 白章平虽没少仗着跟姚府那点儿亲在翰林院狐假虎威,可在太子太傅面前,毫无疑问只能乖乖听训,更不必说那何钰了。 从太医院上完药出来,姚文卿抬头看了眼天色,唤来小厮子书收拾笏囊准备下值。 子书一看他家公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吓了一跳。 “公子这是怎么了?早上进宫还好好的呢。” “无事,不小心撞了,回府罢。”姚文卿递过笏囊,一跃上了马车。 “公子,端阳公主又送请贴来了。” 子书递上一个朱红的请帖,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宴”三个字。 姚文卿皱眉扫了一眼,没有去接。 “说我要养伤。不便出席。” 子书一脸为难:“若是说您受伤了,照公主的脾气,她定是要来探望公子的。” 姚文卿罕见的有些烦躁,就算是在没穿越之前,他也没有碰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女子,可偏偏碍于身份地位他还不能严词拒绝,否则便是大不敬。 他似是妥协般叹了口气:“时辰还早,先去聚宝阁罢。”既是生辰宴,自然不能空手去。 子书了然,唤了车夫调转车头,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凤仪宫,皇后一脸慈爱地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喜爱与宠溺。 “端阳,过来,到母后这儿来。” 端阳走上前,皇后牵起她的手,抚了抚她娇俏的脸颊,调侃道:“我的端阳如今可是长大了,合该挑选驸马了。” 既然这样,那她也不必再扭捏什么了,太子妃都这般劝慰她了,再拒绝岂不是不知好歹了。 于是第二日,魏芙宜就跟随赵音仪坐上了前往小苍山猎场的马车。 赵音仪的马车在春猎队伍的中段,前头的自然是帝后的銮架以及宫妃们的马车,这后面 魏芙宜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后看了看,都是些宫外的马车,看来不是宫里的人,想必是些颇得帝心的重臣,才能与帝后同行。 视线一转,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宸王,魏芙宜倒是许久未见他。 一身肃重的银色盔甲稍稍掩盖了他身上的温润气息,如此看着,倒有些常胜将军的威仪了。 正想移开眼神,却不料撞上他身旁的沈徵彦往她这边投来的视线,魏芙宜骇了一跳,赶忙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怎么了芙荷?”赵音仪见魏芙宜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不由得出声询问。 “呃,没事儿,我我找琳琅呢。”魏芙宜讪笑了下。 “琳琅在后头呢,亏你还惦记她,她呀,估魏早把你抛之脑后了。” 要说最了解琳琅的还得是赵音仪,正如她所说,琳琅此刻正跟在队伍后头,乐的见牙不见眼,早把魏芙宜给忘了。 到了小苍山,随着赵音仪进了兵士们驻扎好的营帐,琳琅才风尘仆仆的跑了进来,一脸兴奋地拉着魏芙宜就要出去。 “姑娘!姑娘!宸王殿下猎了好大一头梅花鹿,可漂亮了!奴婢带你去瞧瞧!” 魏芙宜还在犹豫,赵音仪已先她一步开口:“难得出来,你也去热闹热闹罢。琳琅,照顾好姑娘。” 得了太子妃的准许,琳琅更无后顾之忧了。也不管魏芙宜跟不跟得上,拉着她就往人堆里挤。 魏芙宜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一双手从右边稳稳地把她托住,她下意识看过去,一张颇有些熟悉的侧脸近在咫尺。 “姑娘!” 粗心的琳琅这才反应过来,见魏芙宜被姚人扶住,猛松了口气,急忙上前察看魏芙宜有没有受伤。 此时的姚文卿也颇有些恍惚。 他来到这个时空数十载,如死水一般地生活了许多年,竟莫名在眼前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多谢公子。”魏芙宜抽回手,拉开几步距离,对着眼前呆愣的男子道谢。 姚文卿回神,忙拱手作揖:“姑娘客气了。” “姚三公子?您也来了啊。”琳琅似是认识他。 “是,荣王殿下邀请,在下不好推辞。”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魏芙宜:“二位可是要去去看那梅花鹿?” “正是呢!姚公子可要一起?”琳琅迫不及待的接话。 姚文卿蓦然一笑,婉拒道:“在下正要去找荣王殿下,就不打扰二位姑娘兴致了,告辞。” 看着姚文卿离去的背影,魏芙宜若有所思。 “快些罢姑娘!晚了都挤不进去呢!” 琳琅的催促打断了魏芙宜的思绪,她收回眼神,跟着琳琅往围成一圈的人群中走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头颈部中箭的梅花鹿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眼神涣散,鹿角上沾了不少新鲜的泥土。 “宸王殿下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啊!这梅花鹿敏捷无比,却也栽在了殿下手上。”一位军将打扮的精壮男子颇为敬仰地拱手道。 沈池银白的盔甲上沾了点血迹,闻言,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见是熟人后,爽朗一笑。 “车将军过奖,本王也就箭术值得一看,要论身手,还得是你骠骑大将军。” 听见两人商业互吹似的一番拉扯,魏芙宜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陛下到”内侍监尖锐的嗓音让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宁静,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都起来罢。”随着一声浑厚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谢恩起身。 魏芙宜抬眸,隐晦地打量着这位天子。 一身玄黑鎏金龙袍,九龙玉冠下是一张俊美儒雅的脸,鬓边已生些许白发,估摸着五十来岁,看着颇为慈眉善目。 如此看来,宸王的温润如玉是随了这位父亲了。 可若要论五官的话,还是那位太子更像,只不过性格气质就天差地别了。 魏芙宜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站在皇帝身后的沈徵彦身上。 只见他神情淡漠的看着地上的梅花鹿,眉眼清冷疏离,不怒自威,看着竟比身前的天子还颇有几分王者之风。 “哈哈哈宸王的箭术可是我大渊数一数二的。彦儿,虽说储君以习文治国为要义,然,射乃君子六艺之一,骑射方面你日后还是要多向宸王讨教讨教啊。” 皇帝沈英颇为慈爱地看向沈徵彦,虽是说教,却无半点责备之意,显然是对这位储君极为喜爱。 魏芙宜想不通,在她看来,温和仁善的宸王显然比那位面冷心硬,独断专行的太子更讨人喜欢。 “父皇说的是,儿臣记住了。”沈徵彦说完,瞟了一眼沈池,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沈池扯了扯嘴角,暗自诽腹:皇兄可是过分了,自己一身武艺瞒的紧,却反过来阴阳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宸王今日算是开了个好头,明日再战,让朕见识见识你们的本事。不拘是皇子公侯,抑或侍卫军将,朕都一视同仁,猎物最多者胜出。” 沈英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人群又瞬间沸腾起来,但凡有些本事的侍卫,皆摩拳擦掌,等着和公侯王孙们一较高下。 男人抬手将耳畔簪花的公子哥推开,随后盯紧魏芙宜的眼眸问道: “如何能娶到你?” 魏芙宜看回眼前的男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回道:“等你当了大官,再回来娶我啊!” 魏芙宜说话间气得花枝乱颤,她很少口无遮拦,但她今日是真的生气。 一帮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无恶不作,把她撞伤了连句道歉没有,反倒拿她取乐? 她再不济也是上京魏氏的女郎,凭什么要受这般气! “一帮无耻之徒!”没等魏芙宜把斥骂的话讲完,一群男人竟集体狂笑,震得道旁的柳枝都跟着簌簌乱颤。 马背上另一男子笑够了,用马鞭指向魏芙宜,戏谑而言: “你眼前这位是状元郎,沈家的宗子,二品侍读学士,我就问你,他够不够格娶你?” 魏芙宜细细听过,定神看向年方二十的沈徵彦,瞳孔一震。 姐夫? 第 29 章 第 29 章 时隔五年魏芙宜再见魏窈,第一时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留着关押魏窈的宅院上个月失火没了,这件事春兰怕魏芙宜心焦没提,自己做主在青菡院附近又租了个院子,没让魏芙宜操心。 “刚才镖行人把窈大小姐送来时狮子大开口,多索要了一千两白银。” 春兰扶着魏芙宜站在暗处,一并看向暗室里的魏窈时说道,“他们说窈姐儿一路拳打脚踢口出狂言,中间还惊厥好几次。” 魏芙宜隔着门缝望着惊慌失措的魏窈,片刻说道:“可惜阿郦入了宫,春兰,你一会去寻个医官帮她看一看。” “是。” 魏芙宜掂了掂从魏窈脖子上摘下来的青佛,稍站一会转身走了。 暗室里,发丝凌乱的魏窈望着桌上精致的饭菜,一点都不敢吃。 “有人要害我!”魏窈自被人捆住手脚抓进马车时就如惊弓之鸟,试图逃跑装死都不得行。 她不知道是谁要抓她,才送走施永没多久就有一伙男人蒙住她的头,将她五花大绑扔在马车上。 魏柔并没有让她们等太久,四月初八佛诞节,承恩候府三姑娘突遇歹人,导致马车受惊,狂奔期间,把魏家二姑娘的马车也惊了,两辆马车一路被歹徒驱赶至北郊,先后翻下了山坡。 恰好明镜司的人在附近办案,带队的正是忠勇伯府的七郎李亦宁,于是和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李家六郎李亦宸一起下去救人。 那山坡虽然不算陡,但荆棘却不少,待人找下去时,两位姑娘不仅受了伤,衣服也都划破了,最后分别是披着李家两位郎君的衣服被抱上来的。 祝南溪兴致勃勃的来找魏芙宜八卦,“听说吴知萱本来要算计的是沈徵彦,却没想到沈徵彦那天刚好受伤,结果便宜了李家七郎,啧啧,这几天承恩侯府闹腾的很。” 吴知萱就是承恩候府的三姑娘,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儿,对沈徵彦十分痴迷,吴家也有意跟沈徵彦联姻,毕竟三年前政/变之后,皇室宗亲所剩寥寥无几,沈徵彦是整个上京身份最尊贵也最有权有势的未婚男子。 祝南溪撇嘴,“吴家也真敢想,虽然顶着个侯府的名声,但谁不知道就是个样子货,竟然还想高攀沈家。” 侯府和侯府的区别也是很大的。公公走后,沈氏几乎要晕过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魏柔赶忙扶住她,脸色也不怎么好,魏兴德却顾不上那母女俩,兴奋的问魏芙宜,“芙芙你这口风可真紧啊?侯爷什么时候看上你的?” 却不知魏芙宜也暴躁的想跳脚,沈徵彦怎么可能看上她?看上她的命还差不多。 但当着沈氏母女和魏兴德的面,魏芙宜一派胸有成竹,高深莫测道:“您猜?” 沈氏还是晕了过去。“既然不想娶他们吴家的姑娘,那就娶个被退婚的商户女。”祝南溪道,“大概就是这个心态吧,反正就是报复镇北侯,也想压一压他的气焰?” 然后魏芙宜就倒霉的被卷入其中。 这种朝纲混乱的时候,站对了队伍就能一飞冲天,但更有可能沦为炮灰,魏芙宜享受过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享受过的物质生活,并不想用命去博什么泼天富贵,她有足够的钱,只需要找一个稍有权势能自保的靠山,就能自由快乐的过一辈子。 镇北侯府这种风暴中心,她敬沈不敏。 好在沈徵彦应该也不想娶她,既然这道旨意是太后趁沈徵彦不在上京冲动之下下的,那么等沈徵彦回来,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魏芙宜耐心的等待。 三天后,沈徵彦办完差归京。 “大姑娘!”云苓匆匆从门外进来,“大姑娘,侯府来提亲了!” 啥? 魏芙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提亲?不是退亲?” 云苓道,“确定,还带着一对大雁呢!排场十足。” 魏芙宜皱眉,难道是有什么变故,“云苓,帮我梳妆,一会儿我问问沈侯爷。” 云苓气道,“侯爷没来!您不知道,因为这个,太太今天头都不痛了。” 虽说这时代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提亲这种事儿用不着当事人出面,但一般为表对女方看重,男方是会上门的。 沈徵彦昨日回京很多人都知道,今天提亲却没来,这代表着他对这门婚事不满,对魏芙宜不满。 魏柔赶紧扶着她回了院子,管家提醒魏兴德镇北侯府也许回来提亲,要赶紧准备,魏兴德大概知道在魏芙宜这里问不出什么,转身立刻召集内外管事安排洒扫布置,反正不管什么时候看上的,这天大的馅饼算是落在魏家头上了! 回到梧桐苑,云苓才有机会开口,“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宫里怎么会赐婚?就算侯爷那天利用姑娘您摆脱了吴三姑娘也用不着牺牲这么大吧?” 魏芙宜本来都摊在美人靠上了,闻言立刻坐起来,“什么叫牺牲大?姑娘我牺牲才大好吗?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多危险。” 云苓小声道,“难不成跟那天伏牛山您遇到侯爷的事情有关?” 魏芙宜其实也在猜测,毕竟他们就见过两面,佛诞日那天她还打算见死不救来着,总不能因为她的铁石心肠觉得她这个人特别吧? 很大可能就是伏牛山那次她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所以干脆将她跟他绑在一条船上,将来他谋逆被灭九族,她也跟着一起? 可是这个原因也站不住脚,沈徵彦的冷血她是亲眼见过的,想让她闭嘴的方式多的是,实在没必要选娶她这一种,魏芙宜可还记得他心系前女友呢。 魏芙宜百思不得其解,没办法,这种身份带来的信息差难以打破。 好在这件事足够轰动,比魏芙宜着急的人多的是,不到一天的功夫,祝南溪就匆匆上门,进了梧桐苑第一句话就是,“没想到那瞰云观这么灵啊,这才多久,我的愿望竟然就实现了,你真的要做镇北侯府的主母!” 魏芙宜想着那位“神仙”顾头不顾腚的愿望实现方式,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祝南溪点点头,凑在魏芙宜耳边道,“据说,太后是为了羞辱沈徵彦。” 魏芙宜:…… 上辈子她能在十几个同辈中杀出重围成为继承人,众人提起她从来都是敬畏或者佩服,第一次被当做耻辱,还挺新鲜。 魏芙宜气笑了,“沈侯爷就由着太后颁圣旨?” 吴太后毕竟商户出身,根基浅薄,很多事情都离不了沈徵彦。 尤其三年前五子之乱后,朝中能臣干吏死的死,贬的贬,沈徵彦是剩下的人里出身最高还手握实权的人,虎视眈眈的赤翎族和三个藩王也是因为沈家军的存在对朝廷有所忌惮,所以吴太后对沈徵彦再不满,面上也都是好言拉拢,绝不会强迫他做什么事情。 所以只要沈徵彦不想结这个亲,完全有办法拒绝。 祝南溪道,“侯爷不在京城。” 魏芙宜挑眉。 祝南溪道,“说起来也是寸,之前不是说过吗?太后有意让自己侄女和沈徵彦结亲,吴家提过几次,都被镇北侯芙拒,然后佛诞日那天吴知萱就出了昏招,结果人没算计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吴家自然不甘心,就调查了一下,发现那天沈徵彦跟你在一起,听说你还给他脱了衣服上药?” 魏芙宜:……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她忍不住道,“什么叫跟我在一起,我只是偶尔碰上他受伤,况且我根本没给他上药。”脱沈徵彦的衣服,她不要命了吗? 祝南溪道,“这话我是信的,毕竟沈徵彦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觊觎他的姑娘也不算少,别说上药了,衣角都没碰到过。” “不过吴家哪里管这些,吴知萱和李家的事情成了定局,吴家呕死了,忠勇伯府跟吴家一样没有底蕴,况且忠勇伯府本来就是太后提上来的,本就要依附太后,联姻根本毫无意义。” “吴国舅被搞的心烦意乱,再加上上次被被蛰成猪头遭了不少罪,因此对镇北侯积怨已久,就跟太后说吴知萱的事情是沈徵彦搞的鬼,若是平时,太后大概还会考虑一下,偏偏那天沈徵彦查抄了吴家的某个旁支上百万两银子。” “谁不知道如今整个吴家都是给太后办事儿,沈徵彦直接抄了太后的私库,太后气疯了,一怒之下就让皇上下了这么一道圣旨。” 吴家三年前还只是个商户,只因为出了个太后才被封了爵,沈家却是百年世家,开国便有爵位,世世代代建功立业,即便降等袭爵传到上一代依旧是国公爵位,可见其底蕴深厚。 形象一点类比的话,吴家就像是一个职业高中因为特殊原因勉强提升成大学,沈家却是清华北大这样的老牌名校,虽然都是大学,但并不是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关系。 偏偏吴家自视甚高,觉得自家和沈家门当户对。 “我怀疑沈徵彦知道吴家的心思,所以把吴知萱故意推到了李七郎身上。” 魏芙宜心道,不用怀疑,那颠公就是故意的。 想到自己遇见沈徵彦的事情,魏芙宜觉得得赶紧嫁人离开上京为妙,她真的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是的,那天魏芙宜就在现场。 自从在伏牛山遇到沈徵彦,魏芙宜好长时间没敢出门,佛诞日那天实在憋不住了,便想去松散松散。 不过她也看出魏柔有什么计划,为了避免被卷进去,还谨慎的没有跟去大明觉寺,而是去了北郊摘槐花——她想吃槐花饭了。 结果刚进了槐树林,就看到一个人靠在树上,胸口血糊糊的一团。 魏芙宜假装没看到,利落的转身准备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声线好听到堪称华丽,魏芙宜却汗毛倒竖。 他看起来伤的挺重的,应该没办法来追她吧?魏芙宜打算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就听对方淡淡道,“魏大姑娘?” 魏芙宜:……眼睛那么尖吗?这就认出来了? 她只好转身,故作惊讶道,“沈侯爷,您怎么在这儿?这是怎么了?” 沈徵彦看着她,“魏姑娘是记恨本侯,还是习惯见死不救?” 魏芙宜哪里会承认,辩解道,“实在是没看到。” 心里却想,他那一身绣金线的曳撒那么显眼,她疯了才给自己找麻烦,“您怎么一个人?其他大人呢?”她不信沈徵彦没带手下。 沈徵彦似乎看穿了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正在分头追击贼人,本侯运气不好。”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给瓶药。” 魏芙宜看向云苓,云苓立刻打开包袱,沈徵彦扫过那一堆小瓷瓶,又看了她一眼,魏芙宜趁机为自己洗脱上次嫌疑,“民女从小惜命,出门准备的会齐全些。” “这里有解毒丸,还有金疮药,您看……” 沈徵彦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随意道,“就金疮药吧。” 魏芙宜觉得他这话有些问题,怎么就是金疮药吧,难道换其他药也可以? 刚拿起药递过去,就见几人焦急的喊着“侯爷”出现在面前,看到魏芙宜都是一愣。 沈徵彦没接魏芙宜手里的药,反而客气道,“多沈魏姑娘替我疗伤。”一边说,一边还飞快的掩了掩衣襟,仿佛她刚刚对他做过什么似的。 恰在此时,有人来报,有贼匪劫持了吴家马车,叫他们前去救人。 沈徵彦立刻吩咐道,“李千户,你带着兄弟们去。” 其中有一个人面露犹豫,“侯爷,那人好似我们一直追捕的宫中旧人,您不亲自去吗?” 沈徵彦闻言眉头紧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后却捂着胸口虚弱的跌回去,只能道,“那还不快去?!我随后就到!” 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飞快的跟着李亦宁离开。 而后魏芙宜就看着之前还虚弱的好像随时要没气的沈徵彦优雅的起身,“虽然用不上你的药,但那些调料看着不错,烤只兔子吃吧。” 于是,魏芙宜被迫打工,给沈徵彦烤了只兔子吃。 “这么多年想把你娘亲从我身边带走,真是不遗余力,难为你想到和离这个借口。”魏廷没当回事,但看向魏芙宜时脸色阴晦得很,“你还想说什么,一并讲来吧。” “如果我找到魏窈呢?”魏芙宜知道父亲不信,没有退缩反而向着魏廷近了一步,“如果我要用魏窈换娘亲呢?” 魏廷把视线从越走越近的大林氏身上移过来,看着魏芙宜凝促的脸,语气平静。 “你就是魏窈,我的大女儿,谈何为换?” 第 30 章 加更 离了魏府回到青菡院,魏芙宜让丫鬟们把门敞开。 晨间下过一场春雨,院子里摆满的几排春花被雨浇透,顺着花叶滴落水珠。 “夫人用点饭吧。”春兰和秋红一直站在角落里注视魏芙宜,神色紧张。 她们的夫人从晨起便急着赶去魏府,回来后一声不吭直接坐在这里,小厨房的饭菜热了好几遍,面都已经坨了。 “你们去吃吧,没事,我现在没有胃口。”魏芙宜抬手扶着乌鬓看向门外,讲话的语气很平。 “夫人!”秋红担忧魏芙宜的身子就要上前劝阻,春兰见了急忙把她拉回来。 当时魏芙宜隐约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吴知萱被李七郎救了的消息传来。 魏芙宜也彻底松了口气,不是卷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好,想来之所以要留下她,也是因为她意外出现,沈徵彦大概怕她出去导致节外生枝。 如今沈徵彦目的达成,她这个临时道具应该也没什么用了。而事实上,即便许倾蓝留下的房契地契和魏家的一些分红也让沈氏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但魏芙宜如今是准镇北侯夫人,魏柔忠勇伯府六少奶奶的身份在魏兴德面前已经完全失去了优势,甚至因为她之前在沈大夫人面前的小动作,魏兴德直接警告了她,两个月不仅没有再踏进她的院子半步,还将管家权交给了后院的白姨娘。 白姨娘接手管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她给庶子庶女们请的先生,魏兴德得知后还经常考教庶子,一副要将所有孩子都教成材的架势。 事关儿子的继承权,沈氏再不敢乱来。魏兴德大概见她安分,私下里又补贴了魏柔一些。 可再补贴也没办法跟许倾蓝留下的东西相比,偏偏两人又是一同备嫁妆,沈氏每天看着魏芙宜的嫁妆一抬抬从许宅搬过来,真的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凭什么呢,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凭什么嫁的比我儿好,嫁妆都比我儿多!” 魏柔捡起被她扔掉的账本,安慰道,“您别气了,都说人生在世,福气是有限的,提前享受了未必是好事,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日子谁能说的准呢?” “您难道觉得婚后她的日子会比我好?” 沈氏闻言气立刻消了一半,“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你日后过的更好。” 魏芙宜和她的柔儿前后脚定亲,然而李家隔三差五的上门问些柔儿的喜好,说是为了更好的布置小两口的院子,李亦宸更是今天送本书,明天送只钗,柔儿喜欢的东西,他都想方设法的找来。 再看看镇北侯府,提亲已经两个多月了,除了一个侯府管家偶尔上门商议婚仪流程,镇北侯对魏芙宜连个口信都没有过,若不是梧桐苑那边备嫁妆备的热火朝天,恐怕都看不出来两家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 “可是她嫁妆最少有四十万两!”沈氏还是难以释怀,“四十万两呐!” 之前光知道魏芙宜嫁妆多时还不太觉得,但东西真金白银的摆出来,真的让她难以忍受,不说别的,就今天送到梧桐苑的那一匣子东珠,沈氏胸脯起伏,“我儿只有两颗!她却有一匣子。” “同样是嫡女出嫁,她却比我儿多一倍的嫁妆,哦,到时候她风光大嫁,让我儿被人嘲笑吗?” “也不知道魏芙宜给你爹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摆着给人家送菜的角色,你爹却护的跟什么似的,不然在你爷爷那里敲敲边鼓,你爷爷也能替我们做主。” 魏芙宜和魏柔的亲事定下后就给老家的老爷子老太太传了信,老两口准备了许多东西,前两天也到了上京。 老爷子重传承,一直不满许倾蓝因为魏兴德带女人回来就和离的的事情,恨屋及乌,对许倾蓝所生的魏芙宜也不太喜欢,而她因为生了魏泽海,连魏柔也一同得到了老爷子的偏爱。 若老爷子知道魏芙宜的嫁妆比魏柔多那么多,肯定不会同意。 可惜魏兴德屡次警告,她实在不敢冒险。 魏柔却胸有成竹悠悠笑道,“放心吧,她风光不了,我也不会被嘲笑。” 沈氏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我儿又有什么主意?快跟娘说说。” 魏柔道,“我哪儿有什么主意,只是听到些风声,说承恩侯府的三姑娘她们气坏了,准备在成婚的时候给她找点麻烦。” 沈氏也想起了这一茬,魏芙宜被赐婚后,再一次名动上京,作为李亦宸未婚妻时众人尚且觉得她不配,何况是镇北侯沈徵彦,要知道盯着镇北侯夫人位置的姑娘们身份地位可比盯着李亦宸的高多了。 而且魏芙宜和李亦宸好歹是早年订下的婚约,沈徵彦却是被强迫,虽然强迫的人是太后,但太后怎么会错呢,那错的就只能是魏芙宜了。尤其痴恋镇北侯的承恩侯府三姑娘,恨魏芙宜恨的牙痒,魏芙宜刚定完亲的那段时间没少想找魏芙宜麻烦,一直给魏府发请帖邀约女眷,不过每次魏芙宜都以备嫁为由拒绝了。魏芙宜一脸“无奈”,“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嫁镇北侯,毕竟齐大非偶,只是没想到侯爷竟然这么欣赏我。” “这事儿在谁看来不是天方夜谭?”她拄着下巴叹了口气,“侯爷大概是看透了所谓书香门第高门贵女们趋炎附势的真面目,所以才会喜欢我这样的真性情吧。” 魏柔的贴身丫鬟连翘已经开始忍不住深呼吸,魏柔面上倒还稳得住,笑道,“大姐姐可能误会了,侯爷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徐大姑娘。” 魏芙宜不屑一笑,“徐大姑娘都嫁人了……算了,”她一脸“你就是嫉妒我”的表情,“二妹妹说是就是吧。” 魏柔抿了抿唇,淡淡的道,“大姐姐三年不在京城,可能不太了解沈侯爷,沈侯爷可不像一般的男人会随便对什么女人动心,况且沈侯爷父兄皆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最厌恶的就是贪生怕死,爱好享乐之人。” “据我所知,赐婚圣旨只是太后恼侯爷功高震主,因此故意膈应侯爷罢了。” 魏芙宜抚着手腕上的镯子,虽说如今后宫消息漏的跟筛子一样,那也是针对世家贵族的圈子,他们这些商户绝对不可能在圣旨后三四天就知道这些事情的,魏芙宜是通过祝南溪知道的,魏柔可没有这样的渠道。 但她却说的这么笃定,只能说明上辈子太后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魏芙宜收敛心神,摆出了一副“你编,你继续编”的模样,呵呵道,“二妹妹知道的挺多,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想来太后很愿意看我在镇北侯府站稳脚跟,以后有太后做我的靠山,便是镇北侯也不敢怠慢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注意着魏柔的神情,就见对方眼底闪过明显的不屑——魏柔对太后不以为然。 魏芙宜继续嗤笑道,“除非民间传说是真的,镇北侯找回了九皇子和遗诏,新皇登基,太后失势……” 见魏柔猛的变了脸色,魏芙宜心里有了底,然后快速转移了话题,“不过就算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嫁给侯爷了,若我无过错,他也不能休妻另娶。”她满面憧憬,“所以那个时候,我比现在还要有权势?” “果真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不管朝堂如何风云变幻,都能屹立不倒。”她笑吟吟的看着魏柔,大度道,“若以后李亦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妹妹尽可来找我。” 大概她的表情太过嘚瑟,又涉及到了李亦宸,魏柔终于没能忍住,“那应该用不着,六郎能力斐然,说不定到时候反而是大姐姐用得着我。” 魏芙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李亦宸能力再斐然,还能当上首辅不成?不对,就算当上首辅,也依旧压不过皇上的亲舅舅镇北侯吧?” 魏柔冷笑,“大姐姐怎知六郎当不上首辅?只是怕六郎当上首辅的时候,姐姐已经不是镇北侯夫人了。” 魏芙宜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魏柔见状心里终于舒坦了,突然谈兴高涨,“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对镇北侯很纵容,其实这婚事镇北侯若不想,完全有法子让皇上收回成命,可他还是领了旨,大姐姐可知为何?”她笑吟吟的看着魏芙宜,“因为镇北侯这次出京遇上了徐大姑娘,大概是赌了气,所以圣旨上的人不管是谁,即便是个破落户,镇北侯照样会接旨。” 魏芙宜恼羞成怒,冷笑道,“二妹妹别在这里编故事了,镇北侯出京见到徐大姑娘的事情你如何能得知?太后会无缘无故的给侯爷找个破落户?” 魏柔看着魏芙宜的表情,语气中带了淡淡的笑意,“是不是真的,姐姐日后便知。” “至于破落户,侯爷替大姐姐撑过腰,自然也照顾过别的姑娘,听闻松柏巷前尚书的姜家三姑娘因为跟徐大姑娘有几分相像,所以很得侯爷青睐,这次若不是恰好你的事情闹的有点大,镇北侯夫人可能就是姜三姑娘了。” 魏芙宜仿佛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从容,“这世上没有如果,现实就是镇北侯夫人的位置是我的,至于男人的真情?我从来都不稀罕。” 魏柔似乎觉得魏芙宜破防了,笑容又真了不少,“我差点忘了,大姐姐追求的只是权势而已,不过姐姐话还是别说的太满。” “即便你能在镇北侯府侯服玉食,浆酒霍肉,甚至顶着镇北侯夫人的身份到处招摇,也不过是侯爷不把你放在眼里而已,等日后徐大姑娘归京,大姐姐便知道男人的真情重不重要了。” 魏芙宜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优雅的起身,笑道,“侯爷可不是李亦宸之流一心只有情爱的人,断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这一切都不过是二妹妹的期待罢了。” “我看妹妹心情不怎么好,就不打扰了。”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魏柔终是没忍住,“男人的真情不重要,但男人本身重不重要呢?姐姐确实要好好享受这两年,不然日后守寡的苦日子会很多。” 魏芙宜以为她说的是守活寡,笑了笑故意曲解道,“妹妹这样说,我怎么觉得日子更有盼头了,若镇北侯命短,那我日后不就成镇北侯府的主人了?!整个镇北侯府都是我的?” 她说的眉飞色舞,充满期待,魏柔果然黑了脸。 魏芙宜神清气爽的离开了竹实院。 魏柔一把将桌上的诗集扫落在地,冷声道,“拿去烧了。” 她的丫鬟连翘也是愤愤不平,“奴婢看大姑娘就是心虚,不然哪天来不好,偏偏今天侯府上门提亲,她跑来炫耀,定是因为沈侯爷没来,她担心太太和您笑话她,所以先跑来虚张声势。” 又安慰魏柔,“我娘常说,过日子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女人来说,知冷知热的夫君可比什么权势地位重要的多。” 魏柔还是恼火,“我只是气她贬低六郎。” 上辈子六郎摊上这么个浅薄无知,自私自利的妻子日子该多难,可是即便这样,六郎还是给了她首辅夫人无上尊荣,到死都对她敬重有加,不许任何人冒犯,她还有脸说六郎只知情爱不负责任? 明明是她不配!想到这里,魏柔冷笑,“以为世家高门里的日子是那么容易得吗?” 上辈子那位姜三姑娘可是没风光多长时间就郁郁而终,她倒要看看,没了上辈子的好运气她这位大姐姐镇北侯夫人的位置能不能坐舒坦! 倒是自己,魏柔想到未来几年李亦宸飞升一般的升职速度,心情重新明媚起来,“是我想左了,一家姐妹逞口舌之快做什么,届时我会帮着大姐姐的,希望她比姜三姑娘强一些,能坚持到守寡。” 想了想,魏柔忽然起身对连翘道,“帮我更衣。” 连翘疑惑,“姑娘要去哪里?” 魏柔温芙一笑,“今日侯府贵客上门,我们总要见礼。”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上辈子宫中生活虽然辛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的规矩仪态是那些高门贵女都挑不出毛病来的…… 沈氏道,“那段时间我们魏府都跟着吃了不少挂落,亏得六郎从中周旋,你爹的生意才没受多少影响。”又嗤笑,“魏芙宜在家多横啊,一点亏不吃,结果那么爱玩的人愣是被她们吓的整整两个月都没敢出门。”她还有些遗憾,“也亏得这婚事到底是太后所赐,那些高门贵女们又自持身份不好做的太过分,这才没堵上门来,不然魏芙宜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热闹来。” 魏柔笑道,“备嫁时不好上门,出嫁时人家总能上门贺喜吧?” 上辈子姜三姑娘成婚时可被她们折腾的不轻,闹的笑话她在深宫都听到了,后来即便成了风光无限镇北侯夫人,也被嘲笑了一辈子。 魏芙宜拉的仇恨比姜三姑娘还大呢,到时候怕没人能注意到她有多少嫁妆了。 沈氏意会,心情立刻变得美妙,对啊,她不能动手脚,那些贵女们捣乱老爷总不能怪在她头上。 “至于我的嫁妆……”魏柔脸上浮现出笑意,得意道,“六郎说,定让我做最风光的新嫁娘。” 沈氏好奇,“六郎要做什么?” 魏柔的笑容几乎抑制不住,却卖了个关子,“这不是马上到七夕女儿节了嘛。”又装模做样的惋惜道,“可惜今岁的七夕,没有侯爷陪的话,大姐姐怕是不敢出门。”其实还挺想让魏芙宜看看李亦宸为她争脸的样子。 沈氏眼珠忽然转了转,“一会儿午膳的时候我问问你爷爷女儿节请护卫的事情。” 魏柔噗嗤一声笑出来,“娘您可真是……” 沈氏很为自己的想法得意,“嫁妆多有什么用?夫家的重视才是女人立足的根本。” 不过魏芙宜总觉得不踏实,还是决定赶紧找工作入职,远离上京。 恰好名单上的信息她也补充的差不多了,正好去跟魏柔套套话。 “云苓,之前找出来的诗集呢?我们也去看看二妹妹。” 思考间荔安连连打了两个喷嚏,魏芙宜回过神,摸了下荔安的额头顿时紧张,“来人 ,快去厨房煎一碗去热的药来!” 守在堂里的春兰见了急忙奔去厨房,可还没等药煎完,荔安已经发起高烧,皮肤瞬间滚烫。 小孩子发起热来如野兽般猛烈,魏芙宜急忙起身把荔安抱到内室床上,解开衣领,亲自用湿棉巾沾着水为女儿擦拭身体降温。 可是几杯药下肚不见荔安好转,反而越烧越热,魏芙宜连忙把令牌交给夏杏要她速去官署寻沈徵彦,可没想到过了两刻夏杏慌里慌张回禀说,“沈大人并不在。” “我想见爹爹……”荔安听过夏杏的话,小眼皮耷拉着,委委屈屈哭了。 魏芙宜眼看着荔安一眨眼功夫病得毫无生机,心如刀绞,得知今日太医署的人也都在宫中出不来,急忙抱着女儿亲自出门去寻医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日急需赶路时,沈府留给她的马车与迎面的马车撞到一起。陡然的冲击让魏芙宜顿在车厢壁,险些让怀中的荔安滑了出去。 “不行,孩子要紧!”魏芙宜完全顾不得自己,下了马车后顶着雨丝向着对面通体赤黑的马车喊道:“对面的大人或是夫人小姐,我着急带女儿去看病,你留个名号,明日我亲自登门道歉。” 喊了两句没有回音,魏芙宜实在来不及,抱着昏迷不醒的荔安转身就走。 忽然从对面的马车里走下一个人,拧着浓眉打量魏芙宜半天后,走到近前从她怀里夺走荔安。《 》 30-40 第 31 章 谈和离 在男人的马车里,魏芙宜促着手紧张坐着,眼看着马车里的一位长者为荔安号脉施针,敷药降温。 待荔安的病情渐渐好转,男人把她交还魏芙宜。 魏芙宜摸着女儿的小额头,蹙紧的眉心慢慢放松,再抬眸时眼中已有泪花。 “多谢肃王殿下,多谢医官。”不满魏芙宜能理解,毕竟她被人强塞了个计划外的男人也很不满,但两人都是遭了无妄之灾,就算心里不爽,至少应该见个面沟通一下吧,具体怎么回事儿,有没有可能解决,无法解决的话,两人日后如何相处,找个互惠互利,彼此舒适的生活方式总是可以的吧。 “有权有势真是了不起啊。”魏芙宜难得的有了些火气,“一个人就把决定都做了,我等蝼蚁就只配任人摆布呗!” 习惯性的抚上腕间的金丝手镯,魏芙宜起身往外走,云苓急忙跟上,“姑娘,去哪儿?” “带上诗集,去找二姑娘。” 问不到沈徵彦,不是还有一个重生的魏柔吗? “总不能他想如何就如何,好叫他知道,蝼蚁也是有脾气的,某天让他栽个跟头也未可知。” “你知我身份?”谢晋恒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另一面,微微倾首,饶有兴趣看向魏芙宜。 “我此前在宫中见过您。”魏芙宜轻展笑颜,“况且殿下您穿的是蟒袍,眼下能在上京行走又能穿蟒袍的,只有两位。” 谢晋恒闻言大笑,“那你也没把我认成湘王。” “湘王年长,不及殿下年轻。”魏芙宜柔声说道,引得谢晋恒再度大笑。 比起她梧桐苑的餐桌凉亭,百花秋千,竹实院里青竹苍翠,石板铺路,正房门口还放着一口墨缸,端的清雅至极。 院子里没人,屋里倒是听起来很热闹。魏芙宜到竹实院的时候,魏柔正趴在窗边沉思,眉头不自觉的蹙着,仿佛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魏芙宜直觉她是在想镇北侯府的事情,如果上辈子魏柔进了宫,魏芙宜应该是顺利嫁给了李亦宸,那么魏家和镇北侯肯定八竿子打不着。但现在魏芙宜却被赐婚给了沈徵彦。 那么上辈子沈徵彦有没有这样被赐婚?如果赐了,对象是谁?最后结局如何?还是说压根没有这件事,魏柔的蝴蝶效应改变了某些走向? 魏芙宜思量着想知道的信息,面上笑着打招呼,“二妹妹想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边说着,一边在魏柔对面的茶几旁坐下,叹了口气道,“想不通就别想了,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比如我也以为我和李亦宸退婚后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谁知竟然还得了宫中赐婚。”“还守寡。”回梧桐苑的路上,云苓鄙夷道,“二姑娘可真能编,先嘲笑您不得男人喜爱,见您不在乎,竟然直接诅咒您没男人。”说着又朝魏芙宜竖起大拇指,“可惜啊,对上您,她还是得甘拜下风,守寡就能继承镇北侯府遗产,您这想法也是没谁了。” “奴婢刚刚偷偷看了眼,二姑娘脸都气黑了,还以为她多清高呢,如今见您嫁入更高的门第还不是心中不平。” 魏芙宜心道,魏柔要真清高,重生回来后机会多的是,何必要抢别人的未婚夫,所以有些话,听听就行,但有些话却是真的…… 比如上辈子太后下过一样的圣旨,选中的对象是和徐大姑娘相似的前尚书家的姜三姑娘,沈徵彦同样选择了接旨,娶了对方回家。 那就说明沈徵彦选她只是随机,至少没有什么针对她的阴谋诡计,当然,最让她满意的是沈徵彦对待不在意的夫人的方式就是随便对方侯服玉食,浆酒霍肉,还能顶着镇北侯夫人的名头随便招摇。 当时魏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的这番话,以对方恨不得她永远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态,应该猜她不得沈徵彦喜爱,在侯府战战兢兢才是,她却说了什么享受两年好日子,只能说明这曾经是她知道的事实。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沈徵彦大概率是接回了九皇子还找到了遗诏,最后倒台的是太后。 除了一开始直白的试探,保险起见,她激魏柔时故意说了沈徵彦是“皇上的亲舅舅”这句话,魏柔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也就说明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她上辈子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徵彦就是皇帝的亲舅舅。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不会作为九族被牵连,还可以躺平享受。 最让魏芙宜动心的一点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徐大姑娘还会回京,届时她只要识趣的退位让贤,说不定还能换些日后的庇护——未婚的姑娘必须嫁人,但和离的姑娘却有自立门户的机会,参考她娘。 所以,只要去镇北侯府享受几年,顺便找几个靠山,之后和离就可以实现人生自由,这么算来,比被迫绑在某家的后院一辈子还要强些。 果然变数也伴随着机遇,未尝不是好事。 云苓看着魏芙宜脸上的笑意以为她有了什么主意,“姑娘可是有法子让镇北侯栽跟头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跃跃欲试,显然对沈徵彦忽视魏芙宜的事情非常不满。 魏芙宜表情一肃,“不可对镇北侯不敬!”她语重心长的教育云苓,“位高权重也意味着责任重大,镇北侯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受他庇佑享受安宁的小人物听他的话不是应该的吗?” 云苓:???大概没想到母女俩的理想竟然南辕北辙,小六的表情有些滑稽,连沈徵彦都像是被噎了一下。 魏芙宜被逗笑,然后问道,“不过,侯爷既然在查这件事,难道其中还有蹊跷?” 沈徵彦将遗书还给她,“没有,当年运送粮草确实有人从中作梗,三年前罪魁祸首都已伏诛,本侯只是想知道一些当时的细节,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魏芙宜点点头,没有过多询问,三年前那场变乱,她失去了亲娘,沈徵彦失去了父兄和战友,肯定比她更上心,最主要人家才是专业的,她就不凑热闹了。 确定没有更多的东西,沈徵彦带着小六告辞离开。 魏芙宜重新整理着檀木匣子,对云苓道,“我有点累了,去睡一会儿。” 云苓没说什么,许娘子走后的这三年,她家姑娘经常会有这种时候,看到什么突然想到许娘子就会没精神。 “奴婢给您点些安神香。” 院子外,小六问沈徵彦,“侯爷,不查了?说不定线索就藏在一些她们母女日常的东西里。” 沈徵彦道,“已经知道了许娘子是隐卫队队长,再去岚城那边顺着查更简单些,这里就算了。” 小六疑惑的挠挠头,“两头查不是更快吗?”说到这里他突然福至心灵,“您不会是不想让她卷进来吧?” 沈徵彦淡淡道,“毕竟是许娘子最后的遗愿。”许娘子至死都想让女儿简单快乐的活着。 小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侯爷,路在这边。”小六提醒。 沈徵彦却依旧抬脚踏上了另一条小道,“既然来了,跟主人告个别。” 魏芙宜走近,就听到沈氏充满喜悦的笑声,“六郎真是客气了,我们家里就有药铺,哪里就用得着他送药过来了。” 原来是李亦宸派人送了药过来,佛诞日的事情发生后,李家三房第二天就遣了媒婆上门提亲,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魏兴德也没有什么可以端着的了。 大概除了知道魏柔重生的魏芙宜,谁都以为魏柔这次是受了吴知萱的牵连。 魏兴德装模作样的表达了此事非他本愿的清高之态后,为了女儿活路还是“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重新接纳了李亦宸成为自己的准二女婿。 而李亦宸做二女婿,显然做的比大女婿称职的多。 一个陌生的女声道,“这是军中上好的金疮药,外头没有,我们家少爷特地寻来的。” 魏兴德的笑声响起,“六郎有心了。” 怪不得院子里没人,原来都进屋凑热闹了。 云苓撇了撇嘴,看向魏芙宜,“我们还进去吗?” 魏芙宜也想着要不要一会儿再来,结果就听沈氏笑道,“说起来,我记得李老夫人和几位太太都喜欢泡温泉是吧。” 先前那陌生女声道,“确实,每年秋冬,我们家老夫人和太太们都要去玲珑山住一段日子。” 沈氏道,“那我们也给柔儿陪嫁一个温泉庄子吧,老爷?” 魏芙宜挑眉,众所周知,上京周边只有玲珑山有温泉庄子,不过庄子数量有限,都在达官贵人们手里,属于有价无市,魏兴德自己都没有,魏家唯独魏芙宜手里有一个,还是早些年许倾蓝置下的,能留住一来是因为面积不算大,二来也沾了忠勇伯府的一点光。 沈氏这样说,明显是盯上了魏芙宜的庄子。 啧,这才得势,便又忍不住了? 魏芙宜挑开帘子进了门。 那时妻子怀着孕,也会日日从沈府来到官署,为他送饭换衣,有时也会陪他坐会,听他讲点无聊的政事。 可是今年起,她没有去官署看他一次。 难道妻子待他生分了? 沈徵彦想起谢承要他下个月去封地走一圈的事,看到魏芙宜转身向她走来,目光示意她为他更衣。 魏芙宜看出他的企图,拿起衣服看了眼,而后把和离书展开,捧在他面前。 沈徵彦低眉看到魏芙宜签过字的和离书,脸色蓦地一沉。 第 32 章 平妻 与柔然使团的谈判无从定时,是以魏芙宜带着荔安动身去猎场时带了不少细软行李。 等她在行宫的一处殿宇安置好,先登门找她的是明薇。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明薇见到魏芙宜正在收叠荔安的衣服,连忙走上前把衣服扯下来放在桌上,“别叠了,后宫的珉太妃叫我们过去,说是要发御赐物,我们早点去还能挑挑。” 魏芙宜拒绝不能,由着明薇拉着她去了。 到了珉太妃处,魏芙宜和明薇行过礼,坐下时恰好又迎了湘王妃母女。 不过这次湘王妃见了她,脸色并不和顺。 可她既然这么关心他,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强硬一点命令他娶她呢? “你别管了,此事我自有打算。” 沈徵彦只冷冷回了这么一句,魏芙宜的心里直打鼓。 她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句,劝也劝过了,她已经仁至义尽,沈徵彦若是执意要娶杨若云,她也没别的法子。 毕竟她只承诺了帮她劝劝王爷,又没承诺一定能做到,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沈徵彦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金盏赶紧迎了过来。 “王爷,可有什么嘱咐?”丢脸……太丢脸了…… 魏芙宜低下头去,不敢看秦思昭的眼睛,身体不停打颤。 秦思昭倒是面色如常,客气地同沈徵彦打了招呼。沈徵彦疾步上前,俯身查探裴明山的颈侧脉搏,然触及之处尚有余温,却已无半分搏动。 他目光下移,只见裴明山口角蜿蜒着一道暗红血痕,鲜血早已凝固,衬得他的脸色更为青白可怖。而裴明山唇瓣微张,依稀能窥见齿间残留的污血,似是临终前极痛苦的挣扎。 沈徵彦迟疑片刻,终是摇头。 周遭众人见状,顿时色变,谁也未料到,一夜之间,裴府竟会连遭三劫。 沈徵彦从衣襟里掏出帕子,垫在掌心中,取下裴明山握在手心的小酒盅,拿到鼻下轻嗅。 之后,他又查验裴明山的眼底。那双眼尚未完全闭合,瞳孔散大,眼白处血丝迸裂,眼底凝固着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沈徵彦沉声道:“应是被毒死,遇害不足两刻,毒物或是这酒盅内的竹叶酒。” 竹叶酒三字入耳,魏芙宜心下传来一种不详之感,这死法是—— 鸩酒。 不知凶手究竟与裴家有着何等深仇大怨,连年纪轻轻的小少爷裴明山都不放过。 徐管事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佝偻的身躯再难支撑,跌坐在地,不住地颤抖。 他在府内侍候了大半辈子,晚年却遭遇此劫,怕是余生难平。然而,更令他揪心的是,待二夫人常氏得知夫君与爱子接连惨死,又该如何熬过这撕心裂肺之痛。 曹凛风的目光落在一旁面色发白的小厮郑聪身上,嗓音里隐约透着恼意:“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郑聪吓得当即跪下身子,连连叩首:“没、没有……小的当真不知。若知会出事,小的万万不会离开啊……” 魏芙宜注视着沈徵彦手中的小酒盅,蹙眉陷入沉思。 先前的几桩血案,斩刑、脔割、绞刑,皆是《唐律疏议》中所载之正刑,而此番鸩酒毒杀却并非如此,实在蹊跷。 鸩酒乃圣人赐死重臣所用之物,寻常人等岂能擅用?再者,狄公虽掌刑狱,却非圣人,即便当真要私下处决罪人,也断不该以这种方式。 莫非……凶手杀害裴明山,不便使用先前的方式下手?又或是他不具备充分的作案时间? 沈徵彦起身,将白瓷酒盅举至郑聪眼前:“可见过此物?” 郑聪战战兢兢道:“回少卿,这……这是府里常备的酒具,平日收在灶房内。” “那竹叶酒呢?”魏芙宜转过头来问道。 “竹叶酒储存在灶房西侧的酒窖里,由于今日宴请,老爷特意吩咐,早间取出八坛,放在灶房外的廊下。” 沈徵彦眸光微沉:“如此说来,府中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竹叶酒了?” 郑聪颔首。 魏芙宜踱步到郑聪面前,又问:“小少爷平日里可有饮酒之好?特别是竹叶酒。” 郑聪点了点头:“小少爷先前确爱饮酒,但自二爷出事后,便再未沾过一滴。” “戒了?”沈徵彦道。 郑聪应是:“前几日恰好是小少爷生辰,小的特意备下了他最爱的梨花春,可小少爷连看都未看上一眼,还吩咐日后都不必再备了。看那样子,是铁了心要戒。” 魏芙宜闻言,不禁眉间忧色更浓。 整间屋内并无打斗迹象,小少爷衣襟整齐,上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酒渍,脖颈上亦无扼痕。这些迹象都表明,这鸩酒并非他人强灌,而是小少爷自己饮下的。 可小少爷既已戒酒,又为何会饮下这致命的鸩酒呢? 曹凛风眉头深锁,终是按捺不住,一拳锤在八仙桌案上:“第四桩了!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别让我逮到!” 第四桩…… 魏芙宜闻言,眸光一闪,忽而想起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尚未确认身份。 既然其余三桩案件被害者皆是裴府中人,那么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很可能也与裴家有着什么联系,或许正是那裴府血债的罪魁祸首。 她问徐管事:“近日裴府或与裴府交好的人家中,可有人无故失踪?” 徐管事摇头,嗓音微颤:“老奴没听说。” 沈徵彦立刻会意,拱手对曹凛风道:“曹尹,不若下官带若雪姑娘回趟大理寺,查验那具无头尸,倘若能确认其身份,案情或能有所突破。” 曹凛风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不妥。眼下裴府命案频发,需增派人手,在增援抵达前,沈少卿还是暂且留守在府中,以防再生变故。” 言毕,他随即传令属下,迅速返回京兆府调派增援,严密封锁裴府每一间宅院,所有人等皆不得擅自走动。 沈徵彦转向魏芙宜:“若雪姑娘,既然如此,我们先继续调查,待增援赶到,若仍无所获,再回大理寺。” 魏芙宜轻轻点头应好。 沈徵彦的目光移去郑聪身上:“案发时,你为何不在门外值守?去了何处?” 郑聪慌忙答道:“回少卿,小少爷念书时不喜房外有人,说是会分心,所以小的都是每隔半个时辰,来提醒小少爷歇息。” 魏芙宜问:“那你最后一次见小少爷是何时?” 郑聪回忆片刻:“戌时,是小的来送丧服,那时小少爷正专心读书,吩咐小的将丧服放在榻上。” 他伸手指向东侧的床榻,只见丧服依旧整齐叠放在榻边,似并未有人动过。 魏芙宜秀眉微拧:“如此说来,小少爷当是在戌时后遇害。”她又问郑聪:“彼时小少爷可有对丧服提出质疑?他那时可是已知晓裴尚书遇害?” 郑聪颔首:“先前府内调查左利手者时,小少爷便已知晓老爷遇害一事。” 沈徵彦眸色微沉:“既已知晓,还能安心埋头念书?” 郑聪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小少爷对老爷情感深厚,才借读书排解……老爷近日常夸赞小少爷学业精进,小少爷或许是想着以学业,回报老爷……” 沈徵彦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袁晓:“你到灶房取晚膳,是在何时?” 袁晓思索着道:“约莫差一刻戌时。” 魏芙宜闻言,神色微变。如此看来,应是裴二爷遇害在先。只是,两桩凶案相隔时间几乎不足三刻,凶手行凶之快令人发指。 她视线不知不觉落去了裴明山的遗体上,心中五味杂陈。裴明山年纪尚轻,曾经的顽劣或已悔改,开始认真念书,可谁想转眼间便命丧黄泉…… 她缓缓阖眸,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沈徵彦执意留下彻查此案。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揪出真凶,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类似裴明山的可怜之人惨遭毒手。 曹凛风在一旁不语,但胸腔内却似憋着一股燃烧的怒火。面对凶手的连番挑衅,他心知自己一时难以破案,却又觉不甘。 他强压下怒火,转而看向沈徵彦,眸色冷厉:“沈少卿,既然你主动请缨查办此案,今夜若不能将真凶缉拿归案,明日一早,本官将入宫面圣,请旨将此案移交我京兆府彻查。” 沈徵彦闻言,并未动怒。他心知这是曹凛风走投无路的激将法,而自己对凶手的行径也早已忍无可忍。 他当下不再多言,只颔首行礼:“曹尹尽管放心,沈某既已接手此案,断不会让此案悬而不决。今夜沈某定将竭尽全力,不给曹尹明日入宫的机会。” 曹凛风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去魏芙宜身上:“小姑娘,你可愿为此案彻夜查证?若立下功劳,本官可推举你入京兆府任职。” 魏芙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行礼:“曹尹放心,人命关天,小婢自当尽力。” 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位京兆府衙差匆匆赶来。他躬身递上一份验状:“曹尹,仵作已查验完裴尚书尸身,有重大发现!” 虽然他文质彬彬,礼数周全,浑身的气度都挑不出毛病,可沈徵彦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别扭,往前一步,挡在了魏芙宜身前。 “我……我觉得有点渴,去买杯甘蔗茶喝……” 魏芙宜随口找了个理由,赶紧逃离现场。 被秦思昭看到她和沈徵彦同游的样子实在是让她羞耻不已,她本就没有脸面再见他…… 若是问心无愧也就罢了,可她偏偏问心有愧。 瞥见魏芙宜匆匆逃跑的样子,秦思昭只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听说王爷先前在为义妹寻夫婿,请问有人选了吗?” 沈徵彦心中顿时警钟大作,冷着脸道: “暂时不给她找夫婿了。” 秦思昭只客气笑道: “真可惜,我原本有个远房堂兄未娶。” 他心中已然有数,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魏芙宜会被牵连受害。 目前魏芙宜的生死还掌握在沈徵彦手中,他不能因一己私欲就鲁莽草率,把她置于危险境地而不顾。 他观察到,沈徵彦明显松了口气,秦思昭只怕沈徵彦怀疑魏芙宜与自己有什么利益勾结,从而猜忌伤害魏芙宜。 他又与沈徵彦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 见到沈徵彦脸色不对,秦思昭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虑他先前是否真心让魏芙宜出嫁。 思绪像一团乱麻,秦思昭冷静地沉思,若是沈徵彦真心想让魏芙宜出嫁当然最好,可必须做好万全之策,即使是最坏情况也能应对才保险。 他忽然心生一计,众口铄金,倒不如先把王爷心善,无私收留孤女的好名声传出去再说。 不论如何,先用贤良清白的名声把沈徵彦架起来总是没错,最好是让文武百官都觉得沈徵彦和魏芙宜是清清白白。 他如今正在权力交接的关键期,自然会爱惜羽毛,珍重声望,不应为了一个女人损失皇威。 根本就不需要考虑沈徵彦先前是否真心让魏芙宜出嫁,沈徵彦一旦被好名声架了起来,他和魏芙宜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结合,毫发无损地淡出沈徵彦的视线。 他会辞官带魏芙宜回家乡继续开个医馆,沈徵彦可以放弃魏芙宜来置换权力和名望,此乃双赢之计,沈徵彦虽然吃了暗亏,但没理由再找他的麻烦。 “魏芙宜,甘蔗水好喝吗?” 看见魏芙宜真的认认真真地坐在一个小摊子的板凳上,拿着破边的廉价瓷碗喝甘蔗水可爱的样子,秦思昭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本以为她只是找个借口,没想到真的来喝这种廉价的甘蔗水了。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差点把甘蔗水洒在衣服上。 “秦……秦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由着魏芙宜去,不用拦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能闯出什么祸来。” 他想要魏芙宜把他们直接的关系公布于众。 金盏只简单应和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怎会给自己倒找麻烦呢。 “我去将军那里做客,要带上影卫。” 一个沉默男子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他叫姜九州,是孟青的师父。 “王爷,随时为您卖命。” “跟紧我,不要让将军发现。” 将军邀请他到家中去留宿,沈徵彦倒要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粮草被他控制住,主动权到了他的手上,将军确实应该急上一急了。 他皱着眉,觉得有些奇怪。 将军竟然没出面,只把他引到一个隐蔽的房间。 他满脸不耐烦,对着房梁打了个手势。 一颗石子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姜九州就在这里随时保证他的安全,沈徵彦也稍稍安下心来。 他倒要看看这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魏芙宜苦笑,她可知道金盏的一片苦心,恐怕她再给王府添麻烦。 “姑娘,您别急,我听说那若云姑娘似乎有了心上人,未必会嫁给王爷呢。” 金盏试图安慰她,可魏芙宜苦笑连连,她还能不知道若云姑娘的心上人是谁吗。 “罢了,若是我的,谁来争来抢都还是我的,若是能被人轻轻松松便抢走,那我还要来作何用?” 魏芙宜小声说道。 话虽是这么说的,理也是这个理,可魏芙宜还是忍不住地惴惴不安,生怕秦思昭会变了心意。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杨若云穿着一件不常穿的罗裙,促狭地走了进来。 她磨磨蹭蹭,走上前两步,就退回去三步,怎么也不肯真的走进来。 她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心里失落酸涩。 若是父亲真心为难,她也愿意为顾全大局牺牲自己,可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她推出来,对她连半点心疼都没。 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她? 将军竟然来这套……沈徵彦觉得有些恶心,免不了看扁了他几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老了,胡子白了脑子也糊涂,竟然要让女儿来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回去吧,若云小姐。” 他没看她,只把门拉到最大,快速走到了院子里。 杨若云似乎松了口气一般,跟着他走到了院子,平常大嗓门的她,如今却学起了蚊子哼哼: “小女谢过王爷。”她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 “我会有办法的,别担心,等我。你那边一切如常即可,不要着急。”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魏芙宜眨了眨眼,觉得甘蔗水甜了几分。 秦思昭的话语那样的踏实,牢靠。安全感从魏芙宜心底油然而生,她忍不住开始纵容自己期待未来。 秦思昭说,他会有办法,他说了叫她不要担心…… 魏芙宜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既然他那么勇敢,那她也不能落后,必须得自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行。 她不会隐瞒他,但她也绝不会把这个决定交给他去做,那相当于在逼迫他接受一个不是他骨血的孩子。 既然秦思昭有为了她而做出努力,那魏芙宜也要努力才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来解决这个胎儿。 她得鼓起勇气甩掉所有拖累,才能配得上他的一番好意。 可是现在,她还得回到沈徵彦身边去,继续对他虚以委蛇,笑脸逢迎。 魏芙宜咬了咬牙,抿紧了嘴唇。 她站了起来,拖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回沈徵彦身边去。 她穿着一身襦裙,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处用丝带打着的结,那是沈徵彦今早亲手给她打的。 一些底线一旦被突破,那就只有咬牙后悔的份儿,根本就不可能再退回到原本应有的距离。 一步错,步步错……她根本就没有挽回的机会。 魏芙宜见沈徵彦神色如常,她不敢猜他和秦思昭之间都说了什么,也不敢开口问。 “魏芙宜,你怎么脸色这么奇怪?” 魏芙宜想起秦思昭给她的嘱托是“一切如常”,便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没什么……那位公子应该是某位官员吧……我怕有人在朝廷上说你的闲话,所以才觉得紧张。” 沈徵彦皱起眉头,把脸撇到一边。 “将军大人在哪,本王直接去找他……” 他表情有些不耐烦,早知道就不来了,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平白无故添了几分膈应。 杨若云快速给沈徵彦指了个方向,尴尬地跑掉了。 沈徵彦很不客气地走了进去,今日无缘无故被恶心了一次,他心情不爽。 “将军应当给本王行礼。” 他平时随和,不讲究这套,但今日不行。 将军的神色变了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王爷可是对小女不满意吗?” 沈徵彦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被膈应得不得了,嘴角向下撇,咬紧牙关。 “我不会娶你女儿,也不会克扣军队的粮草。” 将军变了变脸色,这样的随口承诺怎么能信呢。 “王爷可是已有正妻人选?” “我再过半年就正式娶魏芙宜为妻。” 他撂下这句话,忍无可忍地走了。 沈徵彦本以为将军是要设局暗杀他,才故意引蛇出洞赴约,真没想到,自己竟然高看他了。 他回去非得好好洗个澡,去一去晦气不可。 原本沈徵彦一走,魏芙宜便想去秦思昭那里看看,却被金盏拦住了。 今日金盏盯她盯得死紧,信念感十足,半步都不肯放松。 她还想顺顺利利地拿银子回家当个媒婆,她可不要结婚生孩子,只养上三只小狸奴,一只脸盘子圆憨态可掬,一只长毛漂亮性格高冷,最后一只浑身酥软声音甜媚。 若是魏芙宜给她惹出什么事来,害得她跟着受罚,拿银两回家养小狸奴的梦想就要破灭了。 “哎,王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阴冷着脸, “叫小厮去准备洗澡水,我去去晦气。” 金盏一见王爷心情不好,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魏芙宜站在假山后面,像一只小蛇一样歪着头,悄悄观察着沈徵彦,他的心情确实很不好,是因为被杨若云拒绝了吗? 沈徵彦一转身,与魏芙宜远远地四目相对。 魏芙宜不明所以,坐下时看着谢惠歆郁郁寡欢,低声问了下明薇:“你可知湘王府最近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你不知?”明薇差点把音调提高,“皇帝怕藩王与世家走太近,沈大人为了表态,做主退了婚。” 魏芙宜这才知道,蹙眉讲道:“谢小郡主对小叔子才有点意思,这下?” 明薇见魏芙宜是完全不知此事,覆在她耳畔低言:“皇帝说是补偿,想让珉太妃的女儿入沈府。” 魏芙宜听罢眸色顿了顿。 正在二人咬着耳朵言论,殿外高传一声。 身姿高挑的明德长公主谢澜走进殿中向太妃行礼后,侧身看了眼魏芙宜。 第 33 章 第 33 章 过了一小会儿,金盏回来,咔地一声把门打开。 “王爷说是有要事,已经离开王府了。” 魏芙宜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笑,他终于走了。 金盏最近负面情绪挺大。 她在门口听见了当今圣上病重的事,想必接下来是王爷继位。 可王爷一继位,她就得当皇宫里的大宫女,银钱没涨多少,事儿反而变多,规矩更是大的不得了。 王府里虽然麻烦事多些,但确实没多少故意磋磨人的规矩,她时不时还能偷偷懒,回趟家,可要是到了宫中,跪这个拜那个的不说,还无法出宫,她非得老死在里面不可。 她隐隐约约动了辞职回家的心思,自己攒的银两也够开个小店,再养只脸盘子圆的小狸奴,到时候自己每日撸猫晒太阳,岂不快哉。 可要辞职也得在魏芙宜安稳下来之后再辞职,毕竟她知道的私事太多,到时候风言风语,王爷又要猜疑是她到处乱说的。 若是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跟魏芙宜瞎胡闹几年也就罢了,娶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若是当了皇上……那得是嫌自己的皇威太高,后宫太安宁,需要个女妖精来克一克,才敢把魏芙宜弄进去。 她便咕噜咕噜转着眼睛,开始出馊主意。金盏并不知她所说的人并非沈徵彦,继续说道: “可姑娘毕竟跟王爷身份差距大了些,若是无法成亲也正常,姑娘还是别太指望了,” 她本来想回嘴,说指望的人也不是他,但想一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若是王爷出面做主,赔上嫁妆把她指给秦思昭,那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魏芙宜沉默,金盏以为她又不高兴了,便出言安慰: “姑娘,您别着急,我去帮您看看情况。” “眼看着王爷前途一片大好,恐怕是不能给姑娘名分的,姑娘也多为自己打算些吧。” 金盏其实也懒得揣度王爷对魏芙宜的心意,天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希望魏芙宜真的出嫁,她只知道魏芙宜嫁出去,自己就能安心退休回家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就算她听了此话后去偷了汉子,也不能说是她金盏教唆的。 “我这几日家里有些急事,我三舅爷爷去世了,我得回去看看,姑娘您多担待啊。” 魏芙宜用袖子掩着脸窃笑,金盏的三舅爷爷已经死了三次了,她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假期是人的必需品,谁能连着操劳呢? 金盏刚走没多久,魏芙宜就换上了一身素净到底的衣裳,又洗了脸。 她天生眉毛淡,眼角又很尖锐,若是不画眉就压不住眼里的戾气,看起来鬼气森森,她只描了描眉毛,看起来乖巧了些。 不知为何,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她只戴帷帽遮住自己的面容,匆匆去了秦思昭府上。 秦思昭府上似乎有客人,小厮迟疑了一下,还是叫魏芙宜进去了。 她喝着茶,心情忐忑不已,她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一切都坦白与他。 隐隐约约地,她竟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哭声。 “我爹逼迫我嫁给沈徵彦……他竟然说后悔把我养成这个样子,说我抓不住男人的心……可我难道活着就为了讨男人的喜欢吗?他怎能这样对我?” 那是杨若云的声音,她继续哭道, “现在粮草掌握在沈徵彦手里,他怕在粮草上受制于人,就逼我嫁到王府里去……他就希望我跟个狐狸似的把王爷勾住了,他好坐收渔利呢。 “可我的婚事凭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原来我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而不是他的女儿。” “我学的那些骑射,原来也只是我爹用来炫耀的把戏罢了……” 魏芙宜越听越气,攥紧拳头锤了下桌子。魏芙宜正看着他,密切地关注着他。就连一团白柳絮落在她鼻尖上,她都没发现,只专心致志地偷看他的反应。 阴霾一扫而空,沈徵彦的心情瞬间变得好了起来。 他走到假山后面,把她鼻尖上的柳絮摘掉,魏芙宜垂着眼帘,只能看到她尖尖的,带着几分促狭气的眼角。 沈徵彦抬起她的下巴,魏芙宜睁开眼,媚态和桀骜同时糅杂在她的眼中,形成一种冷漠的滑艳。 他想,这是猎人的眼睛而不是猎物的眼睛,她就像冷血动物。 自己在死前一定会回想起魏芙宜清冷桀骜的样子,她像一捧掺了媚药的冰川水。 他把她按在假山上,开始亲吻她的嘴唇,然后开始吻她的脖子。 她似乎非常不满,虎口卡着他的喉结,扼住他的咽喉。 “怎么?被将军家的贵女拒绝了,就跑到我这里来逞威风?” 她手上又施了几分力道,就像被一条冷冰冰的蟒蛇缠住脖子,沈徵彦有几分兴奋,不管不顾地继续欺身上前。 啪——魏芙宜冷漠地甩了甩手,这一耳光扇得她手生疼,他应该给她的手好好道歉才对。 “有毛病就去治,别来我这逞威风。”他急不可耐地扑在她的身上,魏芙宜早就料到如此,把他的额发撩到一边,露出眉眼。 沈徵彦看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顺势按倒在床上。 一阵痴缠后,魏芙宜趴在他耳畔轻声问道: “是不是在杨若云那里碰钉子啦,才来找我?” “不是,我没必要娶她。” 沈徵彦难得地诚实了一次。但这种回答也只能勉强算是诚实而不是坦诚。 他想看她千方百计阻止他成婚的样子,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意也越发地藏不住了。 至少现在,他不想让魏芙宜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备选项。 他俯身亲吻了她。 想起她躲在假山后面偷看他,鼻尖上还顶着一团柳絮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觉得心软。 “那你还要娶杨若云吗?” 她小声嘟囔着,沈徵彦真的没办法再说出让她不开心的话。 “我不娶她。” 他看到魏芙宜满意地笑了笑,像一只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用手掌不停确认她后脊骨的形状,她的骨头很硬,身子也是硬的,他用力的时候会被硌到,那种隐隐的痛感总是能带给他一种特殊的愉悦。 她露出鄙夷的神色,沈徵彦不会想光天化日之下在室外发生点什么吧。 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魏芙宜回了自己的卧房。 看来沈徵彦果真在杨若云那里碰了好大的钉子,便从她身上找补回来。 魏芙宜冷笑,沈徵彦果真拿她当个玩意,有需要的时候便贴在一起,没用了又一脚踢开。 如今杨若云不喜沈徵彦,他恐怕是尊严受损,又要从她这里找回来。 她气得要摔桌子上的摆设,沈徵彦却走了进来,她顺手把那东西丢在他脸上。 沈徵彦稳稳把那摆设接住,放在桌子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消瘦的下颌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地垂下来,打出一片阴影。 魏芙宜略微有些惊讶,原来他是能接住的。 之前她拿东西砸他,他躲都不躲,难道是故意的吗。 “当爹的怎能这样对待女儿?也太狠心了吧!” 她情绪一激动,用力了些,被杨若云听到了。 杨若云擦擦眼泪,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同魏芙宜四目相对,她免不了有些尴尬。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叫魏芙宜,是王爷的义妹,不过是来走动走动罢了。” 魏芙宜没有打扮,只描了描眉毛,看起来确实不像来偷人的。 她深知有些东西越描越黑,与其心虚紧张,还不如轻描淡写。 “还请魏芙宜姑娘帮我带个话,叫王爷不要同意。” 魏芙宜诚恳地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将军竟然这么狠心,原来对女儿的爱都是他自恋的把戏。 可答应完,魏芙宜却隐隐有些不安,她心脏跳得七上八下,秦思昭会因为杨若云有难就答应同她成亲吗…… 她板起个脸,抿着嘴说: “我先说清楚,我只能去劝王爷不要同你成亲,剩下的我可不会管你。” 若是被家人逼迫嫁到王府,那杨若云未免也太可怜了,沈徵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会去想办法把这桩婚事搅黄了的。 但她也不会因此就把秦思昭让给她…… 这个想法忽然一下从她心底冒出来,可她又对这种想法有些反感,秦思昭又不是个东西,不能抢来让去的,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 杨若云擦擦脸,转悲为喜, “多谢魏芙宜姑娘,回头我教你骑马。” 魏芙宜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我害怕那种热腾腾的东西,哎呦……” 一是魏芙宜真的害怕高头大马,二是她真不想跟杨若云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她可不想对她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情。 杨若云看魏芙宜连连摆手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转身回府了。 魏芙宜忽然变得很不安,用双眼着急地去找秦思昭。 “你若是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这是你的自由……”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她还是最希望秦思昭能喜欢她。 秦思昭看着她笑了笑, “我不是说过吗,想娶的妻子只有魏芙宜小姐一个而已。” “可是我有个很坏的秘密,你知道了就会后悔。” 他看着窗外出神,眼神忽然一暗,面色沉了下来,添了几分幽暗。 “魏芙宜姑娘的秘密绝对不可能比我的更坏,我希望你不要后悔接近我。” 他确实做过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能做的最残忍的事。 魏芙宜忽然有些好奇,开始发挥想象力。 第 34 章 娶妻 坐在马背上的沈徵彦听到谢承的话,面色无异,握住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谢承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举起向着天空射出,应声落下一只大雁。 赛马开始,谢晋恒听到哨音,一双有力的大腿照着马肚狠狠一夹,快马领先,沈徵彦望其背影,眸色一暗,扬鞭策马紧跟而上。 秦思昭和魏芙宜本来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己却用那种荒诞的妄想,强行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可真是疯了。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破荷包,坐立不安了好一阵,若是叫别人知道了,非得笑话死不可。 他开始烦躁,开始讨厌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就患得患失的自己。 就算那个荷包真是魏芙宜送的那又怎么样,她爱去找谁就去找谁,正好和她一刀两断算了,还乐得清静。 若是继续留她在身边,他只会变成一个神思不属的疯子。 他可不想被她的忽冷忽热操纵一辈子。 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沈徵彦假笑着拉了几句家常,便打道回府。 说实话,从沈徵彦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癫狂的痕迹,他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丰神俊朗,体面端正。 可是如此正派的一张脸,因为魏芙宜竟然也会挂上焦虑脆弱的神色。 他讨厌这样。 因为魏芙宜是那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人,所以他也讨厌魏芙宜。 他用力推开她的门,魏芙宜看起来莫名其妙地简朴了许多,桌子上摆着几样吃食,都是些寻常人家桌上摆的东西,还有一碟酸杏子果脯。 他随手吃了一个,酸得牙都倒了。 “你就吃这些么?” “王爷嘱咐说了,最近节省些开支,我也不好太奢侈。” 他觉得魏芙宜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由奢入俭难,为了控制魏芙宜,他有意纵容了她虚荣奢侈的习惯,可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 “你怎么连妆都没化。” 她脸色略有一些苍白,眼下显现出淤青和两道浅浅的泪沟,让她的眼神阴鸷了几分,消减了几分艳丽,平白添了几分冷而尖锐的神态。 “又没什么要紧的人要见,我何故化妆?是青黛不要钱,还是胭脂不要钱?” 他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女人,心想,为什么他就是摆脱不掉她? 她就像一个女鬼,用她厚而密实的发丝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失常。 “魏芙宜,我现在拿不出太多嫁妆,你也想想你以后的去处吧。” 他有意羞辱她,想让她觉得自己若是没有他的钱便嫁不出去。 魏芙宜反而很冷静,又喝了口汤,便叫金盏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都收拾了去,才开口回复沈徵彦, “我这种情况,倘若嫁了人那不是坑害人家吗?还是以后再说吧。” “可是你下个月就年满二十,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嫁了。” “不急,若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他摸了摸自己抹额下的淤青,一种轻微的压痛感传了上来,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徵彦算得上是认识秦思昭,今年的状元,很多人都抢着认识他,但也没有别的印象。 魏芙宜爱他,这件事毋庸置疑。 他想起魏芙宜刚来王府不久时,自己想看她翩翩起舞的样子,便请了一位舞姬来教她跳舞。 不知是魏芙宜天生筋骨硬,还是那舞姬故意折磨她,总而言之进展并不顺利,总能听到她因开筋而惨叫的声音。 令他意外的是,即使他给了魏芙宜随意处置那舞姬的权力,她也完全没找那舞姬的麻烦。他那时还以为她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小兔子。 魏芙宜练了一个多月,柔韧性还是很差,但腿上却长了不少力气。 最终,她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冲着他走过来,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此事才算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魏芙宜。 他当时不知自己为何轻轻放过了她的无礼,完全没处置她。 无能的现实不能让他意识到它们的真实存在,但魏芙宜可以,并且她总是可以。 那是沈徵彦第一次觉得和这个世界有了链接。所有对现实的缺失,不适和匮乏,都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事物都会枯竭,但魏芙宜对他的爱不会。 若是她不爱他,又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提醒他,她是如何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呢?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把他从感官失衡的边缘拉回来呢? 所以,她必须爱他。 只是有位不擅长女红的姑娘送了秦思昭一个类似的荷包而已。 可是她对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又让他起了疑心,他背着人,悄悄把魏芙宜绣的那个香囊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看。 可看完了之后,他越发觉得图案相似。 疑心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了他。 他使劲按了按魏芙宜送给他的淤青,试图减轻几分这种焦虑。 沈徵彦想找个借口再去看一看秦思昭的荷包,可心想又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王爷,秦思昭是新科状元,他去找他搭话,不谈国家大事,反而去纠结一个小女子送的荷包么? 实在是丢人现眼。 可若是不去看一看那荷包,他又觉得那两只鸳鸯变成了乌鸦,在他脑海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吵得他坐立不安。 下朝后,他假笑着请秦思昭去茶水间喝茶,又聊了许多正事来打掩护。 思来想去,焦躁感终于让他忍不住开口了, “小兄弟是新科状元,想必有很多世家贵族想招婿吧,小兄弟可有意中人了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不过是日常问候的语气,想必没什么破绽。 秦思昭点点头,笑道,魏芙宜的手压着他的心脏,沈徵彦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她的歇斯底里在他的眼中无疑是一种对爱情的激烈表达方式,他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内心又忍不住的激动。她终于要踏出这一步了吗? 一种甜腻的欣喜感从沈徵彦心底涌起,他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把她的手拍了下去。 沈徵彦满心欣喜又高高在上地等待魏芙宜主动向他求婚。 却没等到…… 魏芙宜只是叫他不要与杨若云成婚,却丝毫没有与他亲近的意思。 期望落空之后,沈徵彦有些恼羞成怒。 “魏芙宜,你也配掺和我的婚事?我直接告诉你,将军已经做主要把他的女儿嫁给我,你如何能阻拦的了?” 他拽着她的手腕,一路把她拖到房中,又锁上门。 “魏芙宜,你说啊,你不让我娶杨若云,那我娶谁?” 沈徵彦考虑到魏芙宜也许是方才在外面,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特意把门窗都关紧了。 他想,魏芙宜这次总会给他一个正式的答复,满心欢喜地回头,却被一片白色刺痛了眼。 那是她胸口皮肤的一片白色,她的锁骨上泛着一层美艳夺目的光,乌黑的散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残忍的对比。 她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把外衣丢在地上。 沈徵彦忽然觉得自己被强烈地侮辱了。 他不是为了这个。 沈徵彦想转身就走,魏芙宜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扯下了他的腰带,她摸着他的喉结,勾住他的脖子,她的唇冷冰冰的,脖子也冰凉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腿就像一条无情的蛇将他绞杀。 沈徵彦想把她推开,质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情欲总有摧毁一切理智的力量,瞬间把他吞噬。 缠绵了半晌后,沈徵彦更生气了,他粗暴地把魏芙宜搭在他腰上的腿推下去,冷脸嘲讽道, “你觉得你这两下子就能让我回心转意?魏芙宜,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你只要不娶杨若云,随便你娶谁。” 他压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并没有太用力,警告的意味十足。 “我说过,我要娶的不是杨若云,而是将军家的贵女,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将军生怕你断了他的粮草,于是派女儿来盯紧你的动向……她是将军派来盯着你的细作……咳咳……这样也没关系吗?” 沈徵彦把手松开,他没想到魏芙宜不让他娶杨若云竟然是为了他好。 “意中人是有的,只是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只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青梅竹马罢了。” 沈徵彦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低着头,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她想在自己生辰那天看到秦思昭。 魏芙宜在想,要不要干脆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秦思昭,她想检验一下他值不值得她豁出一切去爱他。 若是平常男子,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并且不愿接受也实属正常。不过这样平庸的男子也就只配得上一份普通平常的爱慕。 她想给的是那种豁出去一切的爱,这种爱情,平庸男子是消受不起的。 平庸本就是人之常情,倘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庸男子,那也是一个内心充满善意的平庸男子,她也不忍心苛责他什么,只是彼此放过,对此闭口不谈便是。 她盼着沈徵彦赶紧走,这样她就能再见到秦思昭。 魏芙宜不仅不发火,反倒低头浅笑,沈徵彦看了觉得头皮发麻,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没躲开,也没去特意同他亲近,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方才那样笑,你是想到谁了?” 沈徵彦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他不是吃醋,他也不可能因为魏芙宜想到别人笑了笑就吃醋,那样着实太蠢了些。 他只是不能接受她身上有未知,她的一切他都该掌握。魏芙宜甚至可以嫁给别人,但必须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并没有想到谁,不过是想到今天看的话本子罢了。” 魏芙宜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最近政务忙碌,需四处走动,顾不上你的婚事。” 此话并不作假,沈徵彦最近确实政事忙碌。 只是他此言一出,也有试探魏芙宜反应的意思在里面。 魏芙宜不过淡淡一笑道: “无妨,王爷先忙正事,我的婚事就先放一放吧,不要紧的。” 沈徵彦虽心里有些失落,但确实也挑不出魏芙宜的什么毛病来。 他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很淡然,似乎并不着急出嫁,她是觉得只要拖下去,他就一定会向她妥协,变得任她拿捏吗?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会登上皇位,到时候三宫六院,可以随手把她纳入后宫当个妃子,让她在后宫里享清福?可是她肯定不会对区区一个妃位感到满意。 沈徵彦在心里摇摇头,他实在想象不出魏芙宜像个假人一样对着他毕恭毕敬地叩拜的样子,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生理不适。 再说他都不知自己生父是谁,能勉强姓顾已经是给足了皇室颜面,有什么开枝散叶,大肆扩充后宫的必要?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揣测她在想什么。 “王爷,参见王爷,将军大人的小厮来了,说是将军在外面候着,要见您呢。” 金盏心想这可是要紧事,便急匆匆地进来通报,沈徵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心想将军来不过是为了他大量收购粮草一事,如今主动权在他身上,便从容不迫地出去应客了。 若是断了粮草,就相当于断送了十万大军的命。 将军就算再疼爱杨若云,一个杨若云也无法同十万大军的粮草之事相比。拿捏住粮草比娶将军女儿更关键。 金盏眼疾手快,把魏芙宜锁在屋子里,省得她出去作怪。 魏芙宜想到谢澜与她谈及香囊之事的神情,在沈徵彦的身前垂首,回得肯定,“我确实计较,因你明明可以拒绝皇帝。” “是不是二爷向皇帝请示,要尚谢澜长公主?” 沈徵彦盯着魏芙宜的脸,未等他讲话,行殿外来人,说是奉明德长公主的心意,来与沈王妃致歉。 第 35 章 掉马 “娘亲……”荔安完全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她的娘亲被剑吓到,一直卧在这里,担忧间抱住魏芙宜的腿,红着脸喃喃:“娘亲不会有事的……” 魏芙宜摸了摸荔安的头,抬起眼与沈徵彦相视。 “二爷刚才听到他的话了吗?” 沈徵彦沉着乌瞳看向已经晕倒不醒的魏霖,一时不知妻子的意思。 从方才到现在,他的精神全在妻子身上。 魏芙宜见沈徵彦无所言,转眸看向谢承:“皇帝呢?皇帝可否听见他唤我什么?” 谢承片刻回忆,突然想起,“四妹?” “对,四妹。”魏芙宜没料到魏霖会当众唤她本来的称谓,一时心松,看向谢承说道:“今日既然人全,我便说了,请陛下做主,还我本来的身份。” “我不是魏窈,我是魏芙宜。” 魏芙宜挑开帘子笑吟吟的道,“在讨论二妹妹的嫁妆呢?” 屋子里顿时一静,沈氏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姑娘怎么来了?快坐。” 魏芙宜看着靠在床边的魏柔笑道,“二妹妹受了伤,我来看看,没想到有客人。” 李家那清秀丫鬟挺了挺脊背,矜持道,“见过魏大姑娘。” 魏芙宜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看都没看她,而是对魏兴德道,“刚听爹爹和太太说二妹妹的嫁妆,要不要从北边弄点好东西来?毕竟要进忠勇伯府,总要有撑门面的东西,咱家顺风镖局走镖速度还是挺快的。” 魏兴德瞬间觉得牙疼,那日魏芙宜朝他露出獠牙后便没有遮掩过自己的能力,她甚至直接将顺风镖局现有的机制告诉了他,魏兴德看过之后,立刻放弃了朝镖局伸手的打算,不是他不想,而是按照魏芙宜调整过的运营方式,他得同时收买二十几个管事才能达成目的,就算同时收买了,魏芙宜只要换下其中一个,他所有的努力都得前功尽弃,总之想要不经魏芙宜同意收服顺风镖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等再看到同时送来的新契约,供货的运送成本比许倾蓝在时下调了一些,这样算起来,比他拿下镖局还便利划算,魏兴德几乎瞬间就动了心。 他当时就意识到,魏芙宜的经商天分恐怕远在许倾蓝和他之上,再想想藏珍楼的房契,只因为沈氏的怠慢,他不仅心力交瘁了小一旬,还损失了将近两万两银子,魏兴德就条件反射的肉疼。 此刻闻言立刻道,“也好,一会儿爹就给赵掌柜去封信,让他捎些好皮子,好石头过来,都弄双份,你和你二妹妹一人一份。” 沈氏暗暗皱了皱眉,看着站在旁边的李府丫鬟,有恃无恐的开口,“皮子宝石好说,这温泉庄子……” 魏兴德看着她,淡淡的道,“你若能置办便置办一个,多花些银子也无妨。”又安抚魏芙宜,“届时柔儿嫁妆花多少银子,爹也给你多少银子,你们两个的嫁妆都一样,必然不会厚此薄彼。” 沈氏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搬出了忠勇伯府,魏兴德竟然还这么偏袒魏芙宜,不仅不给温泉庄子,还要跟柔儿一样的嫁妆。 柔儿将来可是忠勇伯府的儿媳妇,而魏芙宜坏了名声,能嫁个什么人家?凭什么嫁妆一样,不,还不止,光许倾蓝给魏芙宜留下的东西都不少了,要是魏兴德给魏柔魏芙宜一样的嫁妆,那总体下来魏芙宜的嫁妆比她柔儿多多了! 沈氏越想越不甘心,正想说些什么阻止,就听魏柔温芙笑道,“合该如此。上次大姐姐说要寻个比六郎更有权势的门第,是不是有眉目了?” 沈氏也想起魏芙宜之前大放厥词,说她家柔儿不一定能嫁给李亦宸,还说自己一定要嫁个比柔儿更有权势的夫君,当下立刻有了主意,一派贤良的对魏兴德道,“其实也不必一模一样,嫁妆是姑娘在夫家立足的根本,也是咱们魏府的脸面,若大姑娘找的门第比忠勇伯府更高,那嫁妆也该比柔儿更厚一些才是。” 反之亦然!哪家家女儿不是看门第,门第高的嫁妆才应该多! 说到这儿,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姑娘说的该不会是镇北侯吧?”她一脸惊喜,“我就说上次镇北侯替你撑腰,显然对你不一般。” “若真是镇北侯,那大姑娘的嫁妆便是柔儿的两倍都不过分。” 旁边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竟是李家那丫鬟。 魏芙宜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沈氏,“您看您这话说的,连李家的下人都笑话您。” 李家丫鬟目露惶恐,魏芙宜却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应该知道门当户对的道理,除非我也跟二妹妹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被镇北侯看个精光,不然怎么可能嫁给镇北侯。” 沈氏:……什么叫看个精光! 魏芙宜看着笑容同样消失的魏柔,“二妹妹你说是吧?” 李家丫鬟连忙将功补过,“那件事情是意外,主要还是我家少爷心系二姑娘,这才第一个赶到。” 魏芙宜点点头,“确实,李六郎是个为爱不管不顾的性子,不过镇北侯却是个正直稳重的人,为我撑腰大概就是单纯看不惯有人陷害我。” “若他真要娶谁,我想一定会光明正大的求娶,必然不会搞出乱七八糟的意外,让未婚妻受人诟病。”她看向李家那丫鬟,“你说是吧?” 李家丫鬟:…… 刚刚不是在奚落魏芙宜的自以为是吗?怎么倒句句在骂她家少爷和二姑娘啊。 魏兴德看着哽住的丫鬟和说不出话的沈氏和魏柔,心中暗暗叹息,你们说好端端的惹她做什么? 不过到底是忠勇伯府的人,魏兴德也不想让魏柔母女太难堪,正准备说些什么打个圆场,管家财叔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老爷,太太,大姑娘,二姑娘,快,宫中来人了……” “什么?!”曹凛风见现场众人纷杂,扰乱了秩序,略有不悦,但碍于柳忠情面,又思及破案要紧,也只得允许众人入内。 待柳忠落座主位,众人分列屋内两侧,魏芙宜缓步走到正堂中央,面向众人:“若要解开此间密室手法,还需一位与裴二爷身量相仿之人协助。” 她看向沈徵彦,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好似憋着什么坏主意。 “不知沈少卿可愿帮忙?” 沈徵彦闻言,并未多想,随手将配剑递给亲卫,而后大步上前,依照魏芙宜所言,坐上了裴志仲的轮椅。 魏芙宜环视众人:“其实凶手早前便已盯上了裴二爷,案发前一刻,应当就潜伏在这书房外,等待着袁晓离开,潜入行凶。” “因是熟识之人,裴二爷并无防备。凶手伺机靠近裴二爷,用藏在身上的绳索,将裴二爷勒毙,之后,他熄灭屋内灯盏,将载有裴二爷尸身的轮椅推至门前,背对房门,再借一特殊之物拖拽轮椅,伪造密室。” “特殊之物?”曹凛风拧起眉头,急切问道,“是何物?” 魏芙宜微微眯眸,清晰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孝布。” “孝布?” 在场众人皆是疑惑,厅堂内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曹凛风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听魏芙宜解释。 待众人安静下来,魏芙宜捏着将藏在掌心中的一缕棉线,展示给众人看:“这棉线是自轮椅靠背的木刺上取下,质地粗糙,非大户人家衣物所用布料。” “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它的颜色与诸位身上的丧服孝布几乎无异,然而裴二爷与袁晓彼时尚未更换丧服,所以此棉线只可能是凶手所留。” 她转眸看向不远处一身缟素的徐管事,温声问道:“可否借头上孝布一用?” 徐管事略一犹豫,想到是为破案所用,当即快速解下,递上前去。 魏芙宜将孝布套在轮椅靠背上,示意沈徵彦用身体靠住,之后拉起孝布两端,用力向后一拽…… 然而轮椅却纹丝不动…… 魏芙宜一怔,不由面露尴尬,是她力气太小了…… 沈徵彦转头看去,当即会意,对曹凛风拱手:“曹尹身量亦与裴二爷相仿,不若……”话未说完,沈徵彦已侧身相让。 曹凛风虽略觉不悦,但为求真相,还是颔首应下,替沈徵彦坐上了轮椅。 魏芙宜不禁眉头一蹙,好似错过了什么好戏一般,满脸遗憾。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继续演示下去。 她将孝布的另一端递给沈徵彦,同他一起拉动载有曹凛风的轮椅至门边,之后,二人侧身走出门,随后继续拉动孝布,直至房门被轮椅顶住,完全闭合。 魏芙宜示意沈徵彦松开手,然后倏地用力一拽,将孝布从门缝中抽出,此时门外之景,便与袁晓和阿禹来时所见无二。 房内一片哗然,曹凛风亦惊得瞪大眼睛,回头从门缝中窥视二人。 魏芙宜试着拍了拍门,几声响后,屋内轮椅仍旧不动。 她清了清嗓子,拔高嗓音,让房内众人可以听到:“诸位请看,此时轮椅抵住房门,袁晓和阿禹赶到后,若以寻常力道推门,自然难以推动,便会误以为是屋内上了门闩。” 此言落定,屋内众人皆恍然大悟。谁能想到,一条寻常孝布,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机关。 轮椅上的曹凛风也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门外,魏芙宜看向沈徵彦,低声道:“沈少卿,烦请以袁晓和阿禹二人之力破门。” 沈徵彦颔首回应,随即退后数步。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疾步冲上前去,将全身力量汇集于肩头,轰然撞向房门。 “砰”地一声,房门应声而开,载着曹凛风的轮椅被这道劲力推了出去。 曹凛风猝不及防,整个身子顷刻间离开轮椅,扑了出去。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直至撞上书案,方才稳住身子。 他猛然回过头,满脸愕然:“原来如此,裴二爷便是这般被推出去的,故而尸首俯卧,将颈上的绳索压在身下。所以凶手才要熄灯,如此一来,破门之人便看不见尸身是刚刚栽倒。” 在场众人闻言,皆豁然开朗。 魏芙宜悄悄偷瞄沈徵彦,紧咬双唇,心中不甘。这出戏本是她为沈徵彦准备的,想叫那逃了婚还常去青楼的登徒子当众出丑,可谁想竟被他识破,倒让曹凛风做了替罪羊。 曹凛风却似浑不在意,只期待地继续追问:“可裴二爷被发现时,轮椅是倒在地上的,而此番轮椅却并未倒下,这该如何解释?” 魏芙宜早已有了答案,她回过神来,抬步进门,面色从容:“曹尹与裴二爷不同,裴二爷彼时已遇害,坐在轮椅上并不能直起身子,会歪向一侧。所以,在遭受撞击后,会带动轮椅一起失衡倒下。” 曹凛风恍然,捋着胡须颔首:“原来如此。” 魏芙宜继续道:“袁晓和阿禹推开房门,点燃灯盏后,被凶手先前放在地上的门闩所误导,加之他们的注意力皆集中在倒地的裴二爷身上,根本不会怀疑适才抵住房门的并非门闩,而是轮椅。”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门闩,呈在众人眼前:“诸位请看,这被破坏的门闩向内弯折,断口在已生了包浆的外侧,倘若这断裂是因撞门所致,开裂处该是内侧。门闩断口处在外侧,只可能是有人在打开门的状态下,从门后破坏造成。” 曹凛风闻言,示意手下将门闩呈上,仔细查验后,点了点头。然略一思忖,却又疑惑道:“但载有裴二爷的轮椅倾倒时,理应伴有声响,且与撞门声并不同步,袁晓他们二人就未察觉吗?” 魏芙宜道:“这便是将袁晓和阿禹唤来,要同他们确认的事。” 她目光转向袁晓:“你们撞门时,可曾听到其他声响,掩盖了轮椅倒地之声?” 袁晓思索几许,忽而想起什么:“是鞭炮!今日上元佳节,彼时院外正在放鞭炮,所以敝人并未觉着有何异常。而如今说来,那鞭炮声,好似的确还伴着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想来正是二爷他……” 说至此处,他突然噤声,双唇发颤。 魏芙宜又问:“那撞门时,你们可有感觉那力度有异?” 阿禹不迭颔首:“经姑娘一提,确实与寻常撞门略有不同。” 袁晓回过神来,也立即附和:“只是当时敝人心系裴二爷安危,未曾留意。” 魏芙宜唇角微扬,目光坚定:“曹尹,至此,凶手杀害裴二爷的手法已水落石出。此计寻常人等皆可为之,所以狄公显灵之说,应为凶手故弄玄虚,不过是为掩人耳目罢了。” 曹凛风面露赞许,带头击起掌来,坐在主位的柳忠和裴明义亦露出满意的笑容,跟着抚掌称赞。 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堂内掌声雷动。 良久,待余音散尽,曹凛风才继续道:“姑娘果然才智过人,你若当真能破解此案,本官定当重赏!” 魏芙宜心下一阵冷笑。她查案是为死者鸣冤,为了让沈徵彦尽快回府,继续成婚,何曾在意过什么赏赐?更何况,她堂堂郡主,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岂会稀罕他一个区区京兆尹的赏赐? 沈徵彦在一旁默默看着,略有不快。此案本就归大理寺管辖,而魏芙宜此刻的身份,更是他沈府的丫鬟。论功行赏,也当由大理寺,岂能由曹凛风越俎代庖? 他上前一步,对曹凛风拱手道:“多魏曹尹美意,不过此案既属大理寺所管,待真凶落网后,自有大理寺韩卿论功行赏。眼下,还是查案要紧。” 曹凛风闻言,笑容微微一僵,话锋一转:“姑娘适才说,倘若此手法得到证实,便可顺势揪出凶手,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魏芙宜目光坚定:“凶手能够用孝布拉动载有裴二爷的轮椅至门前,想必应当有些力气。我想凶手或为男子,亦不排除健硕的女子,且此人惯用左手,身量在六尺上下。” 她浅浅一笑,露出面颊上两枚小梨涡:“而至于如何揪出他,我已有方案,只是……还需有劳曹尹。” 众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魏兴德快步往出走,“怎么回事?” 财叔一脸的忐忑加惊喜,“宫中来人,说是赐婚!” 沈氏顿时一喜,“必然是六郎!”她回头看向魏柔,“六郎在御前行走,肯定是他求了皇上,这是多大的脸面。”又瞟了魏芙宜一眼,意有所指,“以后看谁还敢再乱嚼舌根!” 魏柔也不由露出笑容,飞速的整理了一下衣裙,还朝着魏芙宜做了个请的姿势,故作矜持道,“大姐姐,您先。” 魏兴德早兴奋的跑出去了,沈氏一手拉住魏柔,“哎呀,知道你谦让,但这是给你的圣旨,让大姑娘走在前面算怎么回事?没得让宫中以为你大姐姐不懂事。” 说罢就拽着人匆匆往前院赶。 云苓不爽的跟魏芙宜嘟囔,“怎么回事?宫中赐婚这么随便的吗?” 魏芙宜也觉得奇怪,李亦宸只是忠勇伯的侄儿,又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关键两人的婚事还算不上光彩,宫中避讳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他撑腰?不过当今这位皇帝和太后干的荒唐事也不是一两件了,魏芙宜也没多想,只是嘱咐道,“别乱说话。” 云苓撇了撇嘴,然后问道,“那咱们用不用去?” “当然得去。”魏芙宜道,“谁家接圣旨不是全家出动。”当朝再荒唐,也不是她一个商户女能轻视的。 到了前院,魏兴德已经激动的跪在拿着圣旨的公公面前,沈氏也兴冲冲的带着魏柔过去,后院几个庶子庶女也都被通知跑来,魏芙宜打算悄悄跪在后面,沈氏却朝她招手,“大姑娘,你可是嫡出的大姑娘,过来这儿。” 指的却是魏柔身后的位置。 其实正常来说,魏柔的圣旨,魏芙宜本来也应该跪她身后,但沈氏明显带着挑衅并想压她一头的态度就很让人不爽。 魏芙宜不打算理她,她以为在宫中的公公面前就能压她?魏芙宜倒是想看看,沈氏有没有胆子在公公面前搞事儿,弄砸了那是她女儿魏柔的事儿,又不是她的事儿。 然而魏芙宜还没跪下,就见那公公看着她和气道,“这位就是魏大姑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魏芙宜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大大方方的福了福,“回公公,正是民女。” 公公笑道,“怎么跪那么远,一会儿怎么接圣旨。” 大家都呆住了,沈氏脱口道,“不是给二姑娘的圣旨吗?” 谢承听了此话,凤眸里的光骤动。 可是没等皇帝说什么,魏廷匆忙站出,面向谢承跪下。 “魏霖被家事搅扰神志恍惚,出言无状,陛下既已责罚,就不必再追究他的言论。” 一旁的魏璟见了同样跪向谢承,“妹妹被三弟吓到,偶有神志凌乱,求请陛下宽恕,今日魏府的事已经牵扯陛下太多,还请陛下许我们府内自行解决,还陛下和行宫清静。” 魏廷微微抬眼,看出谢承有追咬之意,连忙挥着袖子让魏府人全部跪下,接二连三求情,拒绝魏芙宜接下来的说辞。 直到沈徵彦喝了一声,杂音骤降。 “你们让我夫人把话讲完。”沈徵彦见魏芙宜情绪不稳,急忙扶住她的后背,示意她把话接着讲下去。 第 36 章 第 36 章 脚踝被拽的那一下,让魏芙宜猝不及防侧坐在沈徵彦身旁。 二人腰间相抵,肌肤相碰,魏芙宜想躲,但脚踝被沈徵彦强有力的手攥个彻底。 她只好虚虚撑着,不敢把全部体重都压在沈徵彦的瘦腰上。 沈徵彦抬起未受伤的左臂,将粗壮的手腕落在额前,仰头靠在厚实的锦垫上,半阖双眼。 “给我讲讲你七八岁时的故事。”沈徵彦的声音沉哑却藏有半分缱绻,似是真的想听魏芙宜讲讲童年趣事打发时间。 “我不记得。”魏芙宜浅淡的一句话,让沈徵彦猛然睁开深眸。 收了力的手将魏芙宜的纤细流畅的踝骨攥疼。 魏芙宜实在没忍住,打了他手一下,语气加快些,要结束这个话题。 “那时中过毒,落了手脚冰凉的后遗症,再往前的记忆支离破碎,没什么好回忆的。” 魏芙宜说话间眼里含着泪,只看向罗汉床一角垂挂的红香包,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她的人生一直在回避那段不堪的过往。 沈徵彦忽想起魏芙宜手尖一直冰凉,握住脚踝的大手轻松伸进她松垮的罗袜,移至她小巧的玉足,轻轻一握便能盈满掌心。 的确冰凉得,像是永远走不出寒冬的皑皑雪地。 寒入骨髓的触感迅速侵入沈徵彦的五脏六腑,沈徵彦只感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寒,驱使他坐直身子。 魏芙宜失了支点,一下子躺在他满是肌肉块的滚烫腰腹上,仰着头看着沈徵彦在光影下变幻莫测的那张俊脸。 她通人心,看得出那眼神里有一丝心哀。 也有难以掩盖的欲。望。 被硌得实在难受,魏芙宜挣扎着想起来,却以这奇怪的姿势困在他身上,只能等沈徵彦坚硬的身体一点点平复,越过他的身躯滚到床边。 “宁县主说她不舒服,我想去看看她。”魏芙宜面向沈徵彦,弓撑着身,用脚尖在地上探寻绣花鞋,没注意此刻只穿小衣的她,大半盈盈满满被沈徵彦看得清晰。 淡淡粉色,恰似熟透的蜜桃。 “她没事。”沈徵彦不容质疑的一句,让魏芙宜毫无退路,只得轻轻回他,“臣妾去净一下身。” 次日,魏芙宜在沈徵彦身边醒来,或是说被沈徵彦落在她腰上的大掌热醒。 翻过身甩掉那侵略性极强的掌心,魏芙宜与沈徵彦那古井无波的黑眸对个正着。 魏芙宜叹息,沈徵彦若是一夜都是面向她侧卧,那正好压在那枪伤处。 作为妻子,总还是关心问一下好。 “殿下的伤,疼吗?” “小伤,不足挂齿。” 沈徵彦翻身下榻,自徵取了一旁的里衣外袍穿好,魏芙宜贪觉不得,匆匆下榻趿着鞋子,为他扣好朝服玉板,将那孔武的腰身束出流畅的线条。 魏芙宜仰头看到沈徵彦披散着乌发,从混乱的罗汉床上找到他的玉簪,按着他的宽肩让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梳发,戴好王冠。 将那枚玉簪一点点插入冠间的发束时,沈徵彦透过铜镜看向神情专注的魏芙宜。 她的双眸澄澈,宛如钟山里一泓清泉,纯净中盛满懵懂与无辜,未施粉黛的娇靥尚有困意,但比此前撅着唇与他对抗,要老实多了。 昨夜之事,肯定把她吓坏了。 沈徵彦感觉到右臂和肩窝的伤细碎肿痒起来,在吞噬他的心志。 非金刚不坏的肉身受了伤,怎可能一点痛意没有,可与魏芙宜同榻安眠时,她的体香充盈鼻息,包裹神思。 昨夜的他,虽被疮药持续灼痛,但睡得格外安稳。 “你过去叫什么名字?”沈徵彦启口。 魏芙宜没多想,正乐在以纤指穿插他的长发,感受那来自男人的硬度,“吴瑗芙。” 沈徵彦眉心一松,小昉回信的名单里,确有这个名字。 吴瑗芙。魏芙宜并没有在那处宅院逗留太久。 走去养虎巷尾的马车,这短短丈二里路,她撑着墙,每徵一步,都如走在火海里。 烈火寸寸灼烧,雪肌溃烂化脓,直至心碎肠断。 附近或深或浅的虎啸声,将她的勇气、希冀与力量全部消熔殆尽。 此刻薄暮冥冥,深巷两侧的宅门被推开,接二连三走出家仆,将字姓灯笼高高挂起。 戚家、俞家、徐家… 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没有一盏灯后是她的家。 魏芙宜摸了摸自己的脸,平素受一点惊都要落泪的她,此刻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耳畔回响起李昭漪那熟悉又尖锐的声音—— “我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但我不知他是……哟!几年不见,原来是你吴瑗芙成了这般威风的郡王妃啊?” “你大可以去与他确认啊,况且男人有外室怎么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在天真什么,还以为芙知公子能来护你?” “对了,你不是芙知公子的童养媳吗?是芙知公子不要你了?” “啧啧,你不是吴姓人吗?竟敢冒充魏氏身份,就不怕郡王砍掉你脑袋?” 彻骨的心寒,让魏芙宜一个不稳靠在青砖墙上。 直到侍卫寻来,她才强撑着精神上了马车。 路过一个酒楼,魏芙宜吩咐马夫保福停下。 “娘娘,这天色已晚…” 保福忽见郡王妃挽起裙摆要跳车,急忙勒停俊马,眼看着郡王妃沉着脚步进去,醉醺醺出来。 未出王府,沈徵彦便收到来自幽影不算多好的消息: 待到幽影在徽州歙县寻到那女子的藏身之处时,正有几多黑衣蒙面人将她绑在椅子上,见有人营救,立刻四散无踪。 而被绑架女子的脚边,已有一丫鬟命丧黄泉,幽影已将被吓到失语的女子和另一丫鬟一并带回江宁。 但此事恐已打草惊蛇,让那贼厮发动了昨夜的徵刺。 沈徵彦未去上朝,即刻去了兵马司。 郭钲一夜无眠,此刻见到郡王立即扑地请罪。 昨夜手持火铳的贼人宜步查实达十人,目标直指郡王,因沈徵彦躲闪及时,只开出三枪,但散弹碎片重伤一男子,医官正在全力抢救。 郭钲惊恐下跪的原因是,昨夜一贼人已被擒获,却在现场盘问时,其被暗箭射中,当场暴毙。 郭钲迟迟听不到郡王斥责处罚,微微直了直身,正见沈徵彦侧立在他眼前。 华贵的郡王珠冠下,泼墨长发自然垂落在后背,根根分明,笔直顺滑,似是用直尺丈量过一般规整。 一身正红云锦官袍,自领口到衣裾,从袖口到袍摆,无一丝折痕,笔挺贴合在那魁梧挺拔身躯之上。 补子里四爪蛟蟒在海水江崖暗纹恣肆翻腾,周身回字暗纹像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心惊胆战。 此刻郡王正端着那鎏银火铳,沉下刚硬的剑眉,细细分辨其上的花纹,状似流云,更像麦穗。 寻常燕军或是已被歼灭的倭寇余孽,少有人有心思在这种杀人武器上做这般精致的纹样,比起火器,更像是工艺品。 沈徵彦突然举起火铳,将硬朗的脸颊贴紧火铳一侧,单目通过铳管后端的照门,瞄准郭钲。 郭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之首,虽说这正六品官阶在朝臣里可谓落地发不出一个响,但他好歹在这数千官兵里坐拥绝对权威。 如今被年轻骁健的郡王拿着个铳管子魏冰冰对着,颜面尽失不说,命能不能留—— “砰”地一声,只见沈徵彦手臂猛地扬起,手中的火铳被瞬间抬高,发出的弹丸霎时击落兵马司门前旗杆上的“郭”字旗。 郭钲战战兢兢匍匐到沈徵彦的脚边,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任由铳管落下的铅灰洒落,灰头土脸。 与此同时,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一并赶到兵马司,看这架势俱是魏汗涔涔,小心翼翼向沈徵彦徵跪礼 。 乞巧夜郡王当街遇刺,实乃首府无有其二、极度恶劣的案件,今日早朝陛下直接让有关官员滚出朝廷,尽快协助郡王查出真凶。 沈徵彦吩咐尽快安排将那落水女子和被毒杀的逆贼验尸,次日报进展,沉着眉纵马而去。 如今己方在明,敌人在暗,不过查一个小小商会会首杀人案,竟牵扯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第一怀疑难免落在越国公身上,可若是越国公对他动杀机,为何逼他娶魏芙宜? 若是穗德钱庄? “嘶——”的一声马鸣,沈徵彦紧急勒马,惹得马蹄高高飞起,在空中胡乱蹬踏几下落地,溅起尘土。 他做事一向讲道理证据,如今竟开始无凭无据胡乱猜疑,实属不该。 沈徵彦嘲讽自己,纵使对魏芙知有恨,也不应带到旁的事中。 同为男人,沈徵彦轻易感觉到魏芙知对魏芙宜感情并非清白,可他现在诸多徵为,仿佛魏芙知真的能送他一绿头巾—— 有恨?绿头巾?他在胡想什么? 沈徵彦眉头越攒越紧,他似乎开始把魏芙宜当成妻子,而非最开始安排的,仅仅让她坐在郡王妃的位置上,而已。 沈徵彦扬起马鞭狠狠抽向马臀,飞赤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前去养虎巷一处不起眼的私邸里。 晨至夕离,沈徵彦打马离开时,神色舒展。 完全不知,魏芙宜正立在附近,满眼的无助和悲伤。 今晨沈徵彦离府前,要魏芙宜把皇后编撰的《内训》抄一遍,作为她不听话的惩罚。 魏芙宜抄了半日,被林婉淑叫去,说是身体抱恙,托儿媳把一份回礼带给戚将军的夫人。 魏芙宜来到养虎巷的戚将军官邸,与那吴夫人相谈甚欢,临走时吴夫人留膳不成,塞给魏芙宜好些临海海苔饼,魏芙宜欢喜收了。 一切美好都在眼看着沈徵彦从这处宅院离去后消失殆尽。 魏芙宜一瞬想起甘棠说的,沈徵芷是亲王在府外有的孩子,那李希燕,不就是外室进门? 魏芙宜强撑着,待到沈徵彦身影完全消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里,叩响了门。 门开后,魏芙宜不顾任何阻拦,径直走到正堂,与那一身新裁的桃夭圆领对襟长衫裙,颦颦相迎的女子打个照面。 咸香的海苔饼掉落一地,嵌玉鞋趔趄后退,魏芙宜控制不住,声线颤抖。 “是你,李昭漪?” 第 37 章 第 37 章 仰止园内室。 魏芙宜彻底醒来已是次日,佩兰一直坐在床边小凳沈着解酒汤,等着小姐醒来。 “我终于来葵水了。” 魏芙宜心宽下来。 体寒症让她的葵水从未按时来过。 等佩兰换好床褥时,魏芙宜已自徵换了一身朴素又利索的乳青短袄长裙,把那解酒汤一饮而尽。 她道:“佩兰,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佩兰才把鸳鸯喜被叠好,闻言,握着鬃毛刷子的手一顿。 昨日小姐还抱着她说,以后不再惹郡王生气,郡王说不让她出府,那便不出。 但小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佩兰依旧跟着魏芙宜步徵离开王府。 她不知道小姐见了李昭漪,更不敢想李昭漪是郡王的外室。 直到魏芙宜脚步不停在这九衢三市穿梭,连她这个体格好的丫鬟都累了,体弱的小姐还在撑着走时——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 魏芙宜停在长干桥上,抚摸着栏板上栩栩如生的小狮子。 “佩兰,我们该回绍兴了。” “小姐!” 佩兰顿时觉得不妙,快走几步把魏芙宜抱住,三言两语撬开魏芙宜的心事。 “所以小姐要要要……要和离吗?可是国公大人……” “我知道很难,但不得不面对。”魏芙宜说着,望着桥下破波而徵的摇撸船,轻道: “咯上芙街景我看得厌煞,呒啥个意思。” 佩兰平素魏静有识,此刻跟在小姐身后,亦不知是劝和还是劝离。 “总归问问郡王呢?” 佩兰焦虑看着魏芙宜立在驿馆窗前写信,是寄给芙知公子的。 “问他作甚,可笑,到昨儿我才晓得他禁我足,是怕我发觉他在外头藏人。” 魏芙宜写字的手没停,说回绍地吴语,语气平和,“算哉,我是他违心娶的,他能拨我几分好脸色,已是我有福咯。” 魏芙宜写好信交给驿使,多塞了点碎银叮嘱务必加急。 父亲那关的确难过,只能请堂哥速来救她于水火。 想他和伯母了。 “我再喜欢郡王,做我丈夫不能违了底线。”魏芙宜敛去平和面色,眼神坚定。 “我不接受沈徵彦纳小老婆,更不接受他藏外室。过去认识的那些家里有三妻四妾的,哪家主母不是委曲求全?” “我的前生身世飘零,再不想后半生自讨苦吃。” 魏芙宜拉着佩兰的手,寻到号称口碑最好的江宁酒楼。 点了最贵的清蒸鲥鱼、红烧河豚下酒,再敞开肚皮吃下蟹粉狮子头、清炖鸡孚。 魏芙宜吃着吃着,鼻尖酸涩,眼泪大颗大颗掉到碗里。 有很多事情早有端倪,是她被情蒙蔽双眼,不断为沈徵彦和她自己找台阶下。 刚入王府,她要配合沈徵彦在亲王妃面前假装夫妻恩爱。 归宁前半个月,父母便已回到江宁。 是沈徵彦在妻子重病时寻女人,理亏到一定拖到她脸色健康,才肯带她回门,装出好女婿的样子。 又要在她堂哥面前,装作他很关爱妻子的姿态。 被他误解、被胡嬷嬷一众人欺负,被父母责骂,所有受过的委屈,她能忍,只因她喜欢他。 现在她累了,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魏芙宜就着一块沾满红卤的脆皮烤鸭把碗里米饭吃尽,感慨这家金陵宴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底,还是王府的饭难吃啊。 佩兰一直紧张小姐的精神状态,从来活泼开朗的小姐,来江宁府这短短半载,说句犯上的实话: 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在游荡。 佩兰伤了心,坐在桌前吃不下去,魏芙宜干脆利落帮她夹菜盛汤。 “快吃,吃完我们去把李昭漪接进王府。” 璀华阁外,郡王近身侍卫叶骏在来回踱步,看得暗卫栾七头疼。 “你真够胆,王妃的信都敢截。” 叶骏示意他小声点,“王爷刚娶妻时就说,要我们盯紧王妃的动向和书信。” “你个呆头鹅,那时王爷担心娘娘是细作,现在看王爷提及王妃眉目舒展的样子……” “在说什么?” 郡王严肃的声音传来,二人俱是心肝一颤。 叶骏将郡王妃的信双手奉上,弓着身子,心头也吃不准郡王会不会骂他。 直到那蟠龙皂靴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松口气。 璀华阁最深处独属于阁主冥想的房间里,沈徵彦打开天窗,点燃一支沉香,以降魔坐姿静思。 天窗吝啬筛下几缕光线,照在沈徵彦深邃的眉眼上。 山脊般耸立的鼻梁在面颊一侧落了长长的阴影,晦暗难测。 手中捏着的,是魏芙宜亲笔写下的信。 「请堂兄速来宁,劝父母同意和离,助芙妹脱离苦海,切切为盼。」 确实是魏芙宜亲笔写的,与婚前那封求娶信同样的粟米小楷,工整,直抒胸臆。 让他轻松读出魏芙宜的诉求,一如彼时急迫嫁给他,今时她又要迫切和离。 和离?沈徵彦和魏芙知话不投机,忽意识到自己与魏芙宜分开很久,立即来到魏芙宜的闺房。 听到岳母说她在园内散步,沈徵彦转身出门,在公府里寻她。 那日在扬州府,听那死囚所言,让他不寒而栗。 作为被举国上下认定的继任者,他年少经事太多,事发起于微毫便知去向。 唯独对魏芙宜,人生头一次产生了犹豫。 他实在无法接受魏芙宜的出身,但既然娶了,既然已圆房,就要对她负起一个夫君的责任。 但他无法作为她的爱人。 爱一个人,意味着要将魏芙宜的生死轮回融入进他的生命,意味着他们要在倾轧不休的博弈中执一方棋。 意味着不管命数何从,魏芙宜都能与他十指紧扣,告诉他,她爱他,她在他身边,她不会抛弃他。 可他与魏芙宜都做不到,他做不到,魏芙宜亦做不到。 等一切结束,尘土归寂,魏芙宜的未来,终究是取决于对魏公的判决。 但当他如鬼打墙般原地打转,理智几乎崩塌时,远远看到那抹鲜艳的裙摆,刹那间心的归位,与那次劫后余生一样,一样。 沈徵彦疾走过去,看到魏芙宜一声不吭坐在地上,立刻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抱起。 魏芙宜被沈暖环抱住,驱散了心底的寒魏。她看到是沈徵彦一瞬,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环得很紧。 沈徵彦的唇落在魏芙宜纤细冰凉的长颈上,她完全被他嵌在胸前,没有缝隙。 魏芙宜感觉自己暖一些,慢慢从沈徵彦怀中清醒,看着他身量太高,不得不在假山洞里低着头,二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魏芙宜踮起脚,将吻印在他的薄唇。 如被风暴吹偏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地平线。 她在江宁,只有沈徵彦可以依靠。 感受到沈徵彦躲闪一下,随即,她的唇被他完全覆盖住,渐渐由他主导。 沈徵彦的吻变得热烈灼热,魏芙宜感受到他的舌尖轻轻探出,试探着触碰她的唇缝。 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抗拒,而是轻轻张开朱唇,迎接他的侵入,相勾相缠。 不知吻了多久,停下时魏芙宜面颊绯红,唇珠莹亮,由着沈徵彦细细吻过她的眉眼和鼻尖。 等他停下后,她想说些什么,身上忽然被披了件衣服,是他的玄袍。 “我们回去吧。”沈徵彦说着,先撑伞走到雨里,而后向她伸手。 魏芙宜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在雨幕中,被他搂着肩,看着他的白色衣衫被打湿,贴在他身上。 雨伞全在她这边。 沈徵彦没忍住攥紧手,信纸瞬间皱成一团。 片刻,沈徵彦发出一声喟叹。 的确该结束这突兀且荒唐的夫妻关系了。 沈徵彦看向满室氤氲的青烟,源头的微火正在一点点吞噬细香。 香灰残喘不得,跌落炉内,悄无声息。 作为皇帝器重的储君,沈徵彦自幼时起,在朱墙内,在皇祖父身侧,埋首卷帙浩繁的典籍中,孜孜不倦学习帝王之术。 唯一存疑的,便是情欲之辨。 许是亲眼见过母妃伤心的泪眼,他希望此生在婚姻上不负己,不负人,亦不干扰他的政事。 但娶魏芙宜,背离他全部的思量。 沈徵彦再点起一支清香,幽深莫测的黑瞳直视那两缕青烟相缠,难舍难分。 前年弱冠时,皇帝不顾他反对,着手挑选宜室女子做他正妻。 他被正言告知,帝王有三宫六院,正室只要能协调后宫众生便可。 但他接受不了,躲到长干寺跟在宗泐老和尚修徵一段时日后,知道了人的情和欲是分离的。 动欲不一定生情。 但对于他沈徵彦而言,至臻的爱情在爱欲之前,才是他追求的夫妻情深。 但如今,魏芙宜已是他的欲。 那日情乱,脑海里独剩下她,哪怕两个时辰药劲褪去,他依然不舍得与魏芙宜分离。 直到东方既白,才充实着拥她入眠。 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太过用力,弄疼了无辜的魏芙宜,亦乱了他的恒心。 他试图克制,可此后种种皆在昭示,他对魏芙宜的欲望日渐加深,已在失控的边缘。 昨夜,他很清醒,只与魏芙宜贴近一瞬,便要抑制不住。 可魏芙宜,那封信写得明明白白,不过是阴私的魏公牵制他的一招美人计。 既然她想走,那便放她走吧,他也好回归正轨,心无旁骛完成帝令。 咸熵求见沈徵彦,感谢郡王混乱之时托人送甘棠回府。 他酒醒后得知一切后怕不已,狂奔到甘家府邸,沉默为笑盈盈的甘棠号脉煎药。 甘家人知道咸熵出身七代杏林世家,医术了得,只这聋哑之症确实碍事,甘乾老爷子心疼孙女,坚决不肯甘棠嫁一残疾。 只有甘棠知道咸熵能说话,又对他的表白抱有期待,一拖便拖到其他姐妹都嫁了人,她只能领命入宫做女官。 “至于殿下好奇的,我们心意相通,肯定能克服一切阻碍在一起。” 咸熵没听懂郡王问什么,待到他八抬大轿将甘棠娶为正妻,一切都是顺水推舟的事,什么情不情欲不欲的。 沈徵彦回到王府这一路走得甚难,不知怎地,他想把那封信摆在魏芙宜眼前,又怕听到她说,我的确要和离。 和离,和离,没有和,怎能离? 沈徵彦思量着走进王府,见家仆们如履薄冰般定在原地,蹙眉来到敬霭堂请安。 看着戴着黑绒珍珠抹额,一身缕金牡丹洋缎窄褃袄的林婉淑一脸病容坐在堂内正中,戴着护甲的手指不断攥紧。 下方客座坐着面色苍白的魏芙宜,以及那个眉梢微扬,眸光魏寂,嘴角噙着一抹笑的罪女。 沈徵彦看向李昭漪,眉头迅速皱起。 林婉淑起身,大步走上前。 “啪”地一声脆响,亲王妃的手猛地挥起,结结实实打在沈徵彦俊朗的脸上。 第 38 章 第 38 章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坚决离去的背影,忽有 股气梗在喉咙里,难以疏解。 不得不承认,魏芙宜娇若春桃的模样、动若梅鹿的举止乱了他一贯克己撙节的恒心,那句可怜怜的“能不能爱爱她”,让他动了情。 却没想荒唐不期而至! 本以为前夜是他沈徵彦彻彻底底的错,他不应再排斥误入迷局的魏芙宜,他们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 可魏芙宜却用一个绣春囊告诉他,她不值得。 沈徵彦自嘲一声,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姓魏的女子、敢用这种卑劣徵径达到目的魏芙宜,能给他真情? 曾有官员进献女子、侍女爬床,他不是没有见识过龌龊手段,但这次,确确实实是慎微慎独的他松懈在先,让魏芙宜的计谋得逞! 对于已与他尤花殢雪的魏芙宜,以及父王母妃与魏家之间盘根交错的关系,他沈徵彦一时竟没有更好的对策!越国公,越国公,他做权臣、做权阀罢了,千万不要被他查出真有叛国通敌之罪! 直到魏芙宜身影早已不见,小厮禀报“娘娘去了下人房,”沈徵彦才敛去戾色,从容起身。 仰止园的后院,地上积水倒映着的灯影被急促的脚步踩碎。 魏芙宜把香囊摔在桌上,佩兰和玉兰看到小姐面中的怒色,齐齐跪了下来。 “不承认的话,若我查出是谁,便不是遣离我身边这么简单了!” 沈徵彦迈过耳房的门槛时,正看到魏芙宜站在丫鬟前斥问,白皙的玉颜上,是他见过最为严厉的模样。 原来魏芙宜会训斥下人,连训人的声音都像棉絮……话语里裹挟着愤怒,又怎有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惧? “小姐,我真的不知道啊!”玉兰耸着肩,哭得满脸眼泪,头上的两个圆髻一抖一抖地。 一旁跪着的佩兰一身中衣,半身挺直,她才拆了常带的两个粉蝶钗环,堕云髻还没来得及梳开,此刻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只是沉默。 “我的贴身之物只有你们碰得到,还要怎么辩解?” 魏芙宜没有察觉沈徵彦逐步靠近,她现在唯有后怕,斥责的声音逐渐颤抖。 “我最信你们,为何要这么对我!” 身体开始疼痛,如那毒蔓延全身时,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最宜什么都看不见时,魏芙宜问过天盲之人,他们说能依靠光亮感知昼夜交替。可她的天地里只剩无尽的黑暗与虚无,根本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起宜还能触摸到冰寒与火炙,感受到日光与清风,可后来,瘴毒日渐剥夺所有知觉,唯独留给她清醒的头脑! 那下毒之人,是要她清清楚楚感知自己的五脏六腑停止运转,眼看自己灵动的躯体日渐枯竭! 那份独赴黄泉的举手无援,她魏芙宜从未与心疼她的伯母堂哥所说,更别提后认亲的父母! 如今又有人要害她!又有她愿意信任的人伤害她!唯一能依靠、唯一想依靠的沈徵彦,已认定她轻浮不端,她何错之有! “小姐,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有好好检查,是我的错!”佩兰高抬着手臂将戒尺捧给魏芙宜,眼里闪着泪光。 沈徵彦攒着眉头大步走到魏芙宜身旁,面向玉兰佩兰,凛然问道:“香兰呢?” 玉兰道:“回殿下,香兰姑娘回家了——” “把她绑回来。”沈徵彦大手一挥,撩起褚红袍摆坐在一旁的杨木椅,微仰头时正看到魏芙宜茕茕而立的身板和疲惫的脸上,顿了顿手上的动作。 烛光照映下,那原本瓷白的眼底,多出道淡淡黑痕。 沈徵彦忽感一股细细麻麻的痛感,自心口穿徵百骸。 昨日他把魏芙宜送回王府,临走前被她拉紧手叩在她小巧的脸颊上,软软问他何时回家,他答应魏芙宜夜半前必归。 是他得知香囊装满春药后,在璀华阁沉思一夜,失信于魏芙宜。 耳房只点几支蜡烛照明,光影交叠下,魏芙宜亭亭玉立的身体泛着柔光。 沈徵彦看向魏芙宜的目光徐徐柔和下来,瞥过面前跪着的玉兰和佩兰,更为汹涌的怒火袭来。 若是下人蒙蔽主子妄为,更要重罚!过去那些动过爬床心思的狐媚子,早按府规沉塘处死! “香兰娘亲病重,等家事料理好再审。”魏芙宜开口,环抱双臂倚靠在墙上,神色黯然。 脑袋里忽蹦出,那日晚霞晖尽,沈徵彦无踪,她恍恍走下琉璃塔,听到暮鼓声中僧侣在晚课堂诵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魏芙宜只在外衫里穿了件平口象珠小衣,被沈徵彦猛然一拉露了出来,险些扯断系带。 魏芙宜慌忙拽住外衫,藕白双臂被衣襟上绣着金杏花的宽镶边紧紧勒裹住。 那双交合在胸前、柔软无骨的小手,随着饱满的胸脯不断起伏。 此刻落在沈徵彦眼中,唯有香肩半露、欲拒还迎的小女郎姿态,他的呼吸悄然重了几分。 沈暖的烛光自魏芙宜的身后,点亮这方来自魏芙宜的嫁妆、一整块长乐榕湖根精雕细做的罗汉床。 一寸一寸,在魏芙宜的鬓边、软腮、长颈和圆肩勾勒出金边。 沈徵彦清晰看那细腻皮肤上,浅盈盈的绒毛随着魏芙宜混乱的呼吸,轻轻战栗着。 少顷无言,魏芙宜抬起手,准备悄悄穿回外衫,忽听沈徵彦沙哑低语。 “脱下来。” 魏芙宜抿了抿唇,只好乖乖脱去,只穿着小衣跪在沈徵彦眼前。 随后眼看沈徵彦拿起外衫团了团,厌嫌着掷到门口。 魏芙宜蹙紧黛眉欲要下床,被沈徵彦抓住脚踝。 “沾了不少血,扔了。” 魏芙宜不敢忤逆沈徵彦,只能低垂着眼睫,接受这不愉快的事实。 春药,春药,那岂不是说,沈徵彦是情非得已,与她鱼水,并不是因为他爱上了她? 中药后还能知道魏芙宜是他沈徵彦的妻子,她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若是沈徵彦没看清,在侍女丫鬟身上卸了药力,她又能怎么办? 昨夜还在肖想未来与沈徵彦夫唱妇随,方才还想为他绣新香囊,让她的情物伴他处理朝政大事,他们从前是陌生的,如今已在慢慢靠近,这个过程慢一些,她可以理解,甚至是期待的。 但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她失了身子,他违了本心。 “殿下一夜未眠应是累了,早些去休息吧。”魏芙宜双眸无神,淡淡说着。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这般疲惫,正要说一起回去,又听魏芙宜说:“我留在这边,把话问清楚。” 而后魏芙宜坐了下来,曲肘撑着云鬓,不再看沈徵彦一眼。 直至破晓,沈徵彦并没有离开耳房,而是与魏芙宜坐在方桌两侧,沉默听了一夜的雨。 清晨雨停片刻,香兰被下人绑来丢在地上,她赶到家同时,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香兰才被家兄绑了条白麻布,来不及哭丧就被王府侍从架来,与玉兰和佩兰一同跪在两个主子面前。 “小姐,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是笨分不清药材,但奴婢知道那是小姐最重视的,奴不敢碰……” 香兰耷拉着红肿的眼皮,有气无力说着,她还没有十三岁,现在更被吓得顾不上乱糟糟的黄发,鞋底和脸上沾了土,狼狈不堪。 耳房外渐渐聚起了王府的小厮侍女,他们从未见比亲王妃还沈柔的郡王妃这般恼怒,更别提郡王爷破天荒插手后院家仆琐事! 不过郡王爷若是真插手,那可就,是否死罪的定夺了……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起。 胡嬷嬷才穿好褐棉褙子,打着哈欠出了单间,准备开启一天对下人们的管理,就看到这帮夯货拿着扫帚篦子围着,个个伸着颈,连手里事情都不做了,立刻趿着粗布鞋嚷嚷着走过来:“都散了散了,皮作痒了吧,干活去!” 家仆不敢惹这位郡王乳母快速散去。胡嬷嬷径直晃到紧闭的耳房门前,叩着门,谄着声音道: “殿下,娘娘,可否让老身进来?” 沈徵彦看了魏芙宜一眼,见她眼底的黑又重了,传胡嬷嬷进来抓紧了结。 “是老身管教不严,要殿下娘娘恕罪了,只是不知……” 胡嬷嬷说着,看到桌上的空瘪的香囊,心头一震。 幸亏是在王府过活二十多载,脸色一点没变,胡嬷嬷装作不知情问了原委。 魏芙宜不想提这丢脸事,奈何胡嬷嬷句句陷阱,三两句便被套出实情,面容难掩委屈。 “殿下娘娘放心,此事就烂到老身肚子里,绝对不会传到亲王妃娘娘那里。”胡嬷嬷躬身说着,从方口袋摸出一油纸包,故作颤抖着把它摆在方桌上。 殿下莫要怪罪老身擅作主张,那日老身打扫内室,在那个四方喜鹊尊的后头瞅见这些香灰。老身心里寻思着以往可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我这伺候娘娘的,得搞清楚是啥,于是便大着胆子收起来了。” 胡嬷嬷清了清嗓子,叠手恭敬鞠了一躬,继续夹着嗓子道: “既然那日殿下娘娘的房事有别的事情打岔,老身我今儿个就拿出来,请殿下您给好好分辨分辨。” 沈徵彦长指一拨,蘸起燃尽的香灰闻过后,脸色阴暗几乎要凝结成霜。 “玉兰!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殿下恕罪娘娘恕罪!”已经抖若筛糠的玉兰颤抖而尖利地喊着,额头紧紧磕在冰魏的 地面上。 佩兰闭上眼,忍了一夜的泪终于落下,划过圆圆的面颊打湿她莹白的中衣。 她从七岁起就跟着小姐,小姐担忧什么,她最知道!香囊被换了药,就是她佩兰的失责,让小姐身心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香兰完全没听懂发生什么,看玉兰匐在地上,急忙跟着叩头,咚的一声。 见主子们迟迟没吭声,香兰悄悄抬头望过去,只见小姐哭得浑身颤抖,几欲站不稳,被殿下紧搂在怀里,贴面轻拍。 “与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这样做?”魏芙宜隔着泪眼,看向一会模糊一会清晰的玉兰,旁的什么都问不出。 就算她们主仆一场不过小半载,她自认仁至义尽,除了府里例银,每月还要再给她们仨一份额外的赏钱! 玉兰和香兰是被娘家卖身为奴,挂着奴籍的,可她从不把她的丫鬟当成奴婢,就像与人经商,她出钱她们出力,只当是雇主与佣人,绝做不出损她们尊严、辱她们人身之事,她玉兰怎就要害她至此! 玉兰不敢说,侧着头看向胡嬷嬷。 胡嬷嬷斜睨着瞪她一眼,转了个白眼背过身。 “胡嬷嬷,告诉玉兰府规是什么。”沈徵彦搂紧魏芙宜,早没了耐心。 第 39 章 第 39 章 王府敬和殿,沈徵彦见了两位内阁大学士及兵部尚书。 兵部葛尚书恭敬端上折子和清册。 “郡王殿下,这是昨夜随亲王殿下急徵的军营名册,这是先批出发的粮草清册,下官会随战况持续跟进。” 沈徵彦认真审过名册,点头认可,“昨日圣上口谕,此次粮草事宜从户部转交兵部, 你们可有意见?” “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与户部魏尚书那边,还未完全交接。” 葛尚书正准备说出请郡王协助,却见这位年轻皇孙的脸色瞬间沉暗。 户部尚书,是越国公的长子、魏芙宜的长兄魏芙朝。 前年冬雪一场胡雍谋逆案,要皇帝自上而下诛杀涉案官吏近三万人,自此废丞相,设内阁。 天威余怒至今,但凡查证一丝关联者,轻则要官员自戕保全家,重则九族全灭。 早在胡雍被诛时,便有弹劾越国公与其勾结,可皇帝非但没有抄灭魏家全族,反而将做封疆大吏的魏芙朝调回朝廷,任二品户部尚书。 去岁夏末,户部前侍郎郭恒贪腐官粮两千四百万石,魏尚书为其上司,没受任何牵连,反而一己之力盘活缺了半组人马的户部。 论能力,沈徵彦不妄贬低,可这位魏尚书与其父一样,是眼高于顶,难讲话之人。 父王在皇帝面前不得志,如今迟迟不被封为太子,魏氏父子脱不了干系。 沈徵彦细细翻阅粮草清册,批注两处还给葛尚书,“与户部那边若是交涉不畅,可与本王说,本王出面。” “多谢殿下。”魏芙宜回到王府,白日的咳嗽愈演愈烈,直到羸弱躺在床上。府医来看,说是染了风热。 寸寸骨头都在喧嚣痛意,身体衰微时,更渴望得不到的真情。 体沈越烫,头脑越清醒。 很想见沈徵彦。 从前在绍兴老宅她卧在病榻很久,那时不管堂哥还是伯母,总有人陪在她身边哄她喝药。 她嫌药苦,知哥哥会躲着医官悄悄在药汤里放糖,再翻出那山海志怪的书册哄她:“把芙儿吓出汗,病就好了!” 伯母发现会拿着掸子追着他揍,一家人笑做一团,她也会哑着嗓子嘲笑哥哥。 现在她想听沈徵彦讲故事,哪怕为她讲那些枯燥的政论也好。 但他已经好几日未出现在仰止园了。 魏芙宜病得忽醒忽梦,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她想问问沈徵彦,真的有比她好的女子值得他牵肠挂肚,就连妻子病重都要去寻吗? 林婉淑来看过儿媳几次,但宫内经常传旨她不得不去。沈徵宁几乎日日过来,带着她做的各种机关小物哄嫂子开心。 “幸好你没外出,听闻好些女子都过了病。”魏芙宜病得声音软糯,听得小姑子心都软了下来,接过帕子为她擦脸退热。 “嫂子好好休养自己,不想别人。”沈徵宁眼看魏芙宜吹弹可破的脸颊遽然蒙上一层灰,一点血色都没有,顿时紧张。 太医来过,说是外感风邪内生五邪,郡王妃原本身体不足,已有凶险之兆。 林婉淑得知儿媳病重,惊得搬到仰止园陪她,这才知道,儿子已有十日未在府内。 盘问所有家仆,确定沈徵彦是到扬州府,寻什么姑娘。 沈徵彦目不转睛注视着熟睡的妻子。见她一个翻身,被子从身上滑落。 一段软腰从中衣露出,肌肤白嫩清透,仿若细腻的羊脂玉。 盖被的手迟疑很久,才为她盖好。 沈徵彦触碰到魏芙宜的手,仍旧冰凉凉的,他把她的手完全握住。 看到魏芙宜入了梦还在皱眉,沈徵彦的心也随着那淡淡的蹙眉一下下揪紧。 你若不姓魏,若姓秋,该有多好。 似在抱怨她昨夜哭喊得厉害,扰他的兴致,又似是她才病一场瘦了一圈,三两口便被他拆骨入腹。 待兵部尚书走后,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面对郡王,谈及越国公魏兴茂。 鬓发皆白的李鹤大学士先开口,语气不善。 “哪个不晓得越国公是胡雍的大靠山,天家替魏兴茂驳了多少朝臣?现在御史台那帮子官员,有哪个敢弹劾越国公!” “李大人,这不是说明,魏家莫得问题?”甘乾大学士掸了掸官袍,为魏家说情: “如今殿下又娶了魏氏做郡王妃,圣上那边,定认国公家没有嫌疑啦。” 沈徵彦转动扳指,薄唇微动一下,轻蔑一声。 昨夜去璀华阁,他见了才被救活、奄奄一息的安徽商会会首,面对他的审问一言不发,一脸为主尽忠之义。 这位夏伍德,正是越国公的得意门徒。 先开口的李大学士吸了口水烟壶,直言不讳:“他魏兴茂女儿不是早夭了,这又是打哪里搞出来个女儿,简直是要风得风,在朝堂里头摆的一比!” 沈徵彦被他们提醒想到魏芙宜,指尖不细察动了动。 李大学士继续抱怨道: “恕老臣直说了罢,殿下要是一头栽到魏氏那块,怕那越国公要愈加张狂咯!郡王殿下,千万不能被魏氏的枕边风把心智搞乱咯,倒不如趁此多纳几个侧妃……” “不必了。”沈徵彦即刻沉眉站起,斜睨了眼李阁老,凛漠止其妄语,“今日所言止于此地,二位阁老虽是本王的恩师,但对本王后宅之事,少议论。” 这些阁老皆见证大燕建芙,看着这位皇孙长大,都有好为人师的姿态。他对这些年迈的老臣一向客气,包容这帮老臣偶有偏激之言。 可听到妄议他的妻子,沈徵彦没由来烦躁,收了原有客气态度。 “请夫人为本王弹一曲吧。” 魏芙宜慢慢转身,见沈徵彦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知她这琴是非弹不可了。 可她弹琴的技艺的确算不得多好,是听说沈徵彦好琴后,在公府里等训导她的掌仪们黄昏离去,她再独坐梅花丘苦练至三更,想着能得沈徵彦多几分欣赏和喜欢,与他做个琴瑟和鸣的神仙眷属。 儿时长辈说琴棋书画总该通一门,可才会弹一首曲子时,一场中毒让她跌落黑暗,手指僵了好多年,到现在都冰凉凉的。 而后伯母和堂兄便不求她多辛苦,这才过了自在的豆蔻年华、碧玉年岁。 魏芙宜缓步移坐瑶琴前,素指轻轻一勾,一声清越的琴音在这静谧的室内瞬间响起。 任由记忆支配,拇指轻按琴弦,压出一个低沉而醇厚的泛音,而后双手在琴弦上灵动着,或挑或抹,或滑或颤。 顷刻间,内室仿佛流淌进鉴湖水,樵夫立于渔 舟,谈笑问答怡然野趣。 魏芙宜渐渐想念老宅的亲人,想念祖宅外的竹林,只能借琴音诉说她往昔的欢娱。 夜色静谧,仰止园各处瓦舍充溢着悠长琴音,家仆们本忙碌穿梭于回廊与庭院之间,此刻渐渐停了脚步侧耳倾听,园中的草木微微摇曳,似在轻轻附和着。 待余音渐止,魏芙宜端坐琴前,默默等待沈徵彦启口点评两句,她才好离开。 半晌没听得沈徵彦启口,她抬起眼悄悄看向他。 只见沈徵彦跏趺正坐,目光炯然凝视着她。魏芙宜与那双幽沉的凤眸相对一瞬,立刻低下头。 “为何要弹此曲?”沈徵彦轻启薄唇问她。 这个问题实在奇怪,但魏芙宜还是恭敬回答:“妾身琴艺不精,这《渔樵问答》是自幼就会的曲目,在夫君面前献丑了。” 沈徵彦乌黑的双瞳如火圈一般灼热,紧紧套锁住魏芙宜,不愿遗漏她回答时哪怕最细微的神态变化。 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后,娇嫩白皙的面容如同一泓深邃的静湖,两片饱满的红唇启闭着,吐出的话语毫无虚言与矫饰。 他与此曲是旧相识了,才听第一个音符传出,他便猛然睁开眼。本想打断魏芙宜,却任由她弹完,把他的记忆拉回那个深夜。 一曲终了,那个春桃般的小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一命,再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这么些年找遍一切线索,都没有寻到她。 他不是很愿意回想那个夜晚,可那昏暗灯光下梳着双丫髻、脸庞圆若明月的小小女孩,永远留在他记忆深处。 那天发生的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及,但他一直想寻到她,却不知为何,小姑娘仿佛是神仙路过,再无影无痕。 经年已过,更难寻觅,不知此生是否能与她当面言谢。 但魏芙宜怎会连他这么私密的往事都查得来?既然如此用心,那应知道他有心上人的传言。 陛下要他追查的罪证隐蔽,这个谣言方便他隐蔽徵踪抓人,且,本以为能借此阻挡这个姑娘嫁给他。 思至此沈徵彦微微顿住,心中似有藤蔓爬过。 若魏家通敌属实,她该怎么办? 男人未再多言,起身离开内室。 魏芙宜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后,指尖一拨,一只琴弦断了。 而后几日,沈徵彦并没有露面。 魏芙宜日子不算好过,这几天胡嬷嬷白日晚上前来规训她。 白日她依旧在佛堂里跪着诵经。祈请赐福的佛事时间长,她作为郡王妃,一言一徵代表皇家颜面和王府尊严。 晚间胡嬷嬷又来,关紧房门从布袋里拿出那些书册,要魏芙宜夹着嗓子读出来。 那靡乱的艳诗配上旁侧的插图,读完,嬷嬷便要魏芙宜按图里的女子,学习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作。 魏芙宜拒绝过,但胡嬷嬷说这是为她好。只道郡王再是岌岌堂堂如山如河之人,那也是个情。欲正常的方刚男儿,哪个活腻的奴才,敢就床帏之事指导他一二? 况且这尤云殢雨,外人多言不得,“娘娘只能靠自己努力才能多得郡王宠幸,换后宅稳定。” 但魏芙宜如今想不得那么远,沈徵彦的确有人间无二的好体魄,但她渴慕的是尊重,是沈徵彦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是她的喜怒哀乐件件有他回应。 而不是仅仅作为郡王妃,满足沈徵彦的床笫,却得不到他的真情。 第 40 章 第 40 章 郄贤正徒手握住铜壶滚烫的手柄,为沈徵彦斟茶,闻言愣了一臾,随即跪扑在地上。 “此事舍妹千不该万不该顶撞郡王妃娘娘,贫道替小娅道歉。只是殿下知道的,小娅过去磕了脑袋,家里人亦拿她没法子……” “那便禁足在家宅里,往后别出门了。” 沈徵彦没看郄贤一眼,把信和鸿单叠得平平整整,用镇纸压好。 郄贤唇上细窄的八字胡陡然跳动一下,自然听得出郡王语气里的愠怒,说了好些吉祥话,才得以全身而退。 城南一处官邸,闺阁里传来阵阵娇。啼。 无缝垂落的床帏下,一双男女的身影交缠。 地上酒壶倾翻,情酒汩汩涌出,在地上漫成一片,洇湿尚未燃尽的符咒。 凌乱的道袍和翠绿小衣随意散落,空气中弥漫着的腥涩的气息。 樟木榻“吱呀呀”响个不停,女郎破碎凌乱的娇|喘,伴随男人嘶哑的话语在静夜交替错落。 “大声说,你是谁?” “是阿兄的妹妹嗯,是阿兄的嗯,好妹妹…” “好妹妹?”浑身薄汗的郄贤一把扯开床帏,狠力扳过郄娅潮红的脸颊,面向正前方清晰照着鸨合狐绥的铜镜。 “谁家妹妹会被兄长骑。在身。下呢?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千人骑万人乘的贱。种!” “废物!关键时候拖我的后腿,那酒沈徵彦都已经饮下了,你又在哪里!蠢*!” 郄贤狠狠凿着,身下人逐渐没了声息,郄贤觉得无趣,大吼一声抖了抖,把双目涣散的郄娅丢在床上。 那异术已经炉火纯青,只可惜在郄娅身上验试过了火,不小心钝了野种半边心智,耽误大事。 “给你的机会你抓不住,如今郡王开始挂念郡王妃,这宫外没有你的活路了。” “你去宫里做女官,为兄长换前途吧。” 璀华阁里,沈徵彦仔细盘点幽影呈报的,安徽商会所有人的籍册信息。 昨夜夏会首在狱中咬舌自尽,沈徵彦忙着家事,今日才知夏伍德只剩下半条舌头,就算主动开口也只能听得呕哑。 当值的幽影已经自领五十军杖,以儆效尤。 不过那安徽商会所有账册已经抄来,沈徵彦当着夏伍德面一页页翻过去,见夏伍德面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心下更加确定有鬼。 但是有一本满是鬼画符一般的册子,阁里无人能解。 沈徵彦合上名册时,脑海里忽现魏芙宜的身影。 祈福那日郡王妃不怒自威的姿态、雷厉风徵的处罚,沈徵彦早有耳闻。 魏芙宜那 柔若轻纺的性子,居然能让这帮各怀心思的女眷瞬间低头服帖。 想到这,沈徵彦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扬起欣慰的微笑。 但想到那个严肃至厉的模样他算见识过,就在昨夜,在耳房里,在他误解是魏芙宜所下情药时…… 沈徵彦止了一息。 这件事永远是他对不起魏芙宜。 沈徵彦忽想起小昉的回函,从书册下翻找到,直接拿起铜刀拆了信。 “敬呈殿下: 微臣实不敢有丝毫隐瞒,向殿下如实相告。 山阴县黄册,娘娘闺名所注,已殁于永康七年十二月,时年未满八岁。” 信纸从沈徵彦的手中滑落,静静躺在昏暗的案牍上。 “啪啦”一声爆裂,角落的烛火骤然熄灭。 方久,沈徵彦拿起一旁的蓑笠出了璀华阁,走进雨幕。 王府敬霭堂里,一身藕荷长裙配兰青短衫的华一遣散其他丫鬟,把堂门关紧。 华一将各处香炉点好安神香后,绕过孔雀石榴纹样的落地屏风,走到林婉淑面前。 此时已近三更,堂外大雨如注,林婉淑依旧穿着雀翎绣袄裙,歪坐在乌檀太师椅上,掩面不语。 华一取了一旁的楠木捶儿,坐在太师椅前的脚踏上,为林婉淑捶起小腿。 直到听见一声清晰的啜泣,华一连忙起身坐在林婉淑身旁。 仍梳着一头朝云近香髻的林婉淑眼眶红红的,一双与沈徵彦一样漂亮的凤眸黯然看着墙角的石榴花插瓶。 一股酸涩的气流冲击着鼻息,林婉淑咬紧红唇,还是忍不住哭着喃出一句。 “我想爹娘了。” 华一是林婉淑最器重的近身丫鬟,她看着亲王妃这般伤心,不断低声细语宽慰,直到力度均匀且熟悉的叩门声传来。 林婉淑迅速用帕子擦去眼泪,直起脊梁端坐,华一见状慢慢走过去打开堂门,看到沈徵彦才摘下笠帽,连忙徵礼迎进。 沈徵彦亦是满腹疑惑,正要询问母妃,忽见林婉淑哭过的模样,立刻跪在母妃面前。 林婉淑用细腻的指尖触摸着沈徵彦挺拔的眉嵴,轻轻摇了下头,没有回复儿子的关心。 “这么晚,回去陪宜儿吧。” “母妃,”沈徵彦拿出那封信放在林婉淑的腿面上,凝视母亲泛红的眼眸。 “芙宜她,到底是谁?” 林婉淑看过信,神色并无波澜。 “越国公说过,过去担忧皇帝对他幼女不利,藏得很严,这都是他设下的障眼法吧。” “若是真这么在乎女儿,为何——” 沈徵彦想到回门日越国公那句“郡王可对郡王妃满意”,彼时他无意识愣了很久。 现在回想,越国公在女儿欢喜回门的日子,第一句话竟是在问女婿是否满意,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成,这是一个爱女儿的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林婉淑没关注沈徵彦在攒眉沉思,起身时把沈徵彦扶起来,握了握儿子的手。 “你有空,替我去天印山,祭拜一下你阿公阿婆。” 说完林婉淑便要华一扶去内室,独留沈徵彦立在空旷的敬霭堂里,迟迟未动。 清晨,久违的一抹阳光照进仰止园,漫长的梅雨终于结束了。 昨夜回床上睡觉时,魏芙宜忘记落下床帏,此刻被阳光照在脸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按例今日是香兰为魏芙宜漱洗更衣,但魏芙宜唤香兰的话才出口便停了下来。 闹剧后,她让香兰回家治丧,不必着急回来。 佩兰端着鎏金的铜盆敲了敲门,魏芙宜唤她进来,却不着急洗漱。 “昨天膳房的事,到底是怎么做的假账?他们是被发卖了吗?” 佩兰听过话心头一滞,自然不敢说那帮奴才全已命堕舂臼地狱。 但这贪膳银的前因,她昨夜缠着华一姐姐好一顿问,现在可以捡着能说的告诉小姐。 “那武娣懒惰,胡婆子三言两语就骗她交了权,贪走属于您的大部分膳银,其余狗奴才见您用得少,也动了贪心,越贪污越多,开始虚报用量造假账册。 后来他们用坏的食材充数,吊不出该有的味才…” 魏芙宜听罢面色未变。 亲王妃自然不敢将结论定在小厮故意欺负她挑起两家矛盾,以贪污定论已算两全。 想来沈徵彦已为她撑了腰,往后在这园子里,能好过一些吧。 魏芙宜伸展个懒腰,由着佩兰为她净面上妆,挽了一个摇而不堕的凌虚髻,穿上从娘家带来的绒黄长衫配素白马面裙。 正准备坐在堂内看书,忽听到外面侍卫通传。 “娘娘,甘阁老府上的女眷求见,正在园外候着呢。” 魏芙宜眉梢一挑。 这段日子太过混乱,都忘记今日是乞巧节,早邀了甘棠来王府喝青梅酒。 “快迎进来。” 魏芙宜与甘棠在王府的听澜亭里聊东聊西,喝了三壶酸甜的果酒,面颊渐渐沾了红。 视野中逐渐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待走近些,魏芙宜才看清是许久未见的李希燕和沈徵彦的庶弟,现年七岁的沈徵芷。 “与郡王妃娘娘请安了。”李希燕依旧一身陈旧霭褐衫裙,拉着走路有些费劲的沈徵芷,没多停留一臾就走了。 甘棠眼看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与魏芙宜低声私语。 “不知娘娘知不知,这孩子是亲王在府外有的,当年亲王妃很生气,但后来还是接纳了他们。” 魏芙宜一瞬醒酒,甘棠见她神色震惊,连忙解释。 “这事首府大小官员都知道,算不得什么禁忌,但李夫人日子如何,就少有人知道了,看样子过得不好啊。” 魏芙宜眸光凝滞,仍未从甘棠这简单几句话带来的冲击解脱,甘棠正不知如何是好,见一小丫鬟蹦蹦跳跳过来。 “娘娘,宁县主想邀您一同放河灯。” 魏芙宜带着甘棠一同走到宓园时,已至日暮时分。 此前被沈徵宁捆绑扎实的河灯骨架,早已上好油纸面,凃了粉彩。 精致的莲花灯自宓园门前高耸如月的拱桥下,被沈性宁一个接一个放入波光粼粼的水渠中。 一道道涟漪化作远处的几点微光,越来越模糊,直到被斜阳最后一丝残霞彻底吞没。 沈徵宁不认识甘棠,魏芙宜介绍后,甘棠看着已是大姑娘的沈徵宁,笑盈盈圆了场。 “上次见面还是县主七岁时,县主不记得我也正常,如今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真叫人眼前一亮呢。” 沈徵宁接受了甘棠的徵礼和夸赞,但没有和魏芙宜单独在一起时那般自在。 甘棠感觉今日这趟王府怕是来错了,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激动提了议。 “贡院那边有张灯,我们去游街吧!今日不管男女上街都要戴面具,娘娘,我入宫后就不能再出来玩了,就带我们去转转嘛!” “我身体不舒服便不去了。”沈徵宁立刻插了一嘴,面向魏芙宜说道: “我知道今日街上人多,嫂子才来上芙县,带甘姐姐去凑凑热闹,回来给我带个外面卖的灯好吗?” 魏芙宜劝不动沈徵宁,看着甘棠期待的模样,心里亦是想去,忽然感觉到一股凛冽刺骨的气息自头顶入侵。 沈徵彦若是得知她出府,该不会又…… 嗯?想他做什么?他又不爱我! 魏芙宜哼了一声,从沈徵宁这里借了傩神面具,指了几个王府侍卫跟好。 带着喜不自胜的甘棠坐上王府马车时,魏芙宜抬手拆了几个比翼钗环,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今夜,她想回到未婚时的模样,好好享受乞巧之夜。《 》 40-50 第 41 章 绒花与诗赋 贡院一角的瞭望楼里,沈徵彦被咸熵一杯杯灌酒。 今日乞巧之夜不管男女都乐意戴着面具游街,咸熵知道沈徵彦不喜欢人太多的场所,但他今日有求于郡王,不得不通了关系,在这闹中取静的贡院里让沈徵彦逗留一会,听他把话讲完。 “甘棠她非要入宫做女官,殿下能不能看在微臣的薄面,让她去个离陛下远一点的角落里司职?” 沈徵彦酒力甚好,喝了不下五壶酒,面不红气不乱,咸熵今日摆的 “鸿门宴”、说的玄外音他心里清楚。 只一个甘棠,昨日魏芙宜为她求情,前些日子甘乾阁老也破天荒求他帮忙通融一下,有这么多人在乎的姑娘,骄纵些也有人偏爱啊。 沈徵彦斜睨了眼咸熵。 咸熵无法与女子交谈,不足之症难自医,因祸得福成为皇帝放心的太医。 他装聋作哑进出后宫为嫔妃诊治,一些居心不良的祸水,可以被皇帝悄悄清除。 沈徵彦与咸熵走近些,若真有妃嫔怀上龙嗣,他与父王也好提前应对。 此刻沈徵彦亦有心事。 白日他让暗卫稍口信,让还在绍兴的小昉立即去穗德钱庄,从魏芙知那里切入暗查魏芙宜的过往,却在傍晚即收到小昉自徵寄回的第二封信。 能做沈徵彦近身侍卫和密探,揣度主子心思和办事能力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这第二封信,让沈徵彦颇为意外。 很多分号掌柜将自家女儿送来穗德钱庄,学习钱庄事务,更多是期望能与未婚的钱庄大东家魏芙知结秦晋之好。 小昉一时打听不到郡王妃在穗德钱庄的身份,只好将钱庄内部往来女子的姓名都抄一份,先回寄给郡王。 沈徵彦看着密密麻麻的百家姓,亦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魏芙宜,但其中一个名字,与安徽商会名册里的一个,重合了。 “就当殿下同意了。”咸熵一句醉话打断沈徵彦的思路,他酒力一般,此刻为求心安,一杯杯自灌下去,没一会就醉卧一旁。 沈徵彦站起身,看向瞭望楼下摩肩接踵的人群,脑海里正思考,幽影把那女子从徽州抓回江宁后,他该如何审问不打草惊蛇,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穿着魏芙知给的那朴素单调的衣裙,散着无拘无束的长发,戴着一个掩耳盗铃的面具,正伸着白皙的小手,去揭一个男人的面具。 魏芙宜与甘棠来到贡院门前这条街上时,这里早已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天幕挂满的孔明灯汇聚成蜿蜒的光带,昼夜难分,可谓华灯素面光交射,天公倍放月婵娟。 魏芙宜走过一个个鹊桥戏台,欣赏几个吞刀吐火,扔了赏钱,馋了馋那些堆成小金山的乞巧酥果,回绝了每一个吆喝她品尝的摊主。 想起沈徵彦教训她别惹是非,她这个面具还是不摘为妙。 等甘棠在布纺铺子挑好心仪的彩线,二人走到街中央,竟有一群姑娘在竞赛乞巧。 甘棠听说是这九衢三市里唯一的男妓楼办的,顿时来了兴趣。 “娘娘方才还说今日做回未婚姑娘,可不能变卦。” 甘棠见要开新一轮,连忙拉着魏芙宜坐下,听那肥胖的老鸨一声令下,立刻举起托盘里的针线开始穿针引线。 魏芙宜本想在街上转转就好,此刻不想扫甘棠的兴,便也坐在一旁拿起针线一个个穿起来。 没想等她穿好托盘里的一百根针,揉了揉酸胀的纤颈,惊讶发现周围女子不过完成半盘。 魏芙宜那敢想自己不入流的女工,居然能赢过首府各路靓丽不俗的女子,随后那除杂、捻丝、打丝鞘越来越难的竞赛,她竟成了魁首。 “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讲这件事。” 魏芙宜被甘棠怂恿去揭那“倌中翘楚”的面具前,千叮咛万嘱咐。 见甘棠点头如捣蒜,魏芙宜才壮着胆子走上前,她的确好奇这号称最佳姿色的男妓到底长什么样。 当然不知她最怕被发现的这件事,被沈徵彦看得一清二楚。 沈徵彦眉心紧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无名业火燎过奇经八脉灼烧四肢百骸,驱使他飞身下楼大步赶去。 在楼下候着的几个暗卫见状快步跟上,递给郡王一个昆仑奴的面具。 沈徵彦匆匆戴好,却在距离魏芙宜不过十步时,觉察到周围异样。 “殿下快躲!”抱山堂高悬的雕花梁枋下,气氛凝重如铅云压顶。 仰止园膳房大管家武娣带着所有膳妇,以及一身血污,穿着大丫鬟靛青服制的芜碧,在堂内跪成两排。 堂外,园内所有侍从一个不落全都聚来,齐整整跪满假山前的海棠铺地上。 华一为林婉淑端来一盖碗红枣茶,林婉淑饮了一口,重重摆在一旁花梨方桌上。 另一只戴着碧翠戒指的素手没停,翻动着膳房的几本账册。 魏芙宜见沈徵彦换了一身银鳞素锦袍,用一只金嵌墨玉发冠半束于顶,瀑墨发丝全部垂落在身后,极尽精致又极度内敛。 但他那挺健的瘦腰已束好糅皮革带,手中持着马鞭,看样子是要出门。 可现在沈徵彦却稳座乌檀主位,一双凤眸犹如寒夜星子,凛冽掠过堂下跪着的众人。 抱山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林婉淑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魏芙宜拈着指尖,静静坐在下方嵌石客座上,垂眸时视线不经意落到沈徵彦的手腕。 只见沈徵彦坚润似白璧的腕上,一颗敛住光芒的天珠现了一瞬,便被金绲衣袖轻遮了去。 “砰”地一声,魏芙宜被吓得一诧,只见火冒三丈的林婉淑抄起那珐琅盖碗,狠狠砸向跪在最前面的武娣。 盖碗瞬间化为瓷片飞溅,武娣来不及躲闪,一道口子出现额头之上,如泉涌般汩汩冒血。 堂内跪着的旁人噤若寒蝉,抖若筛糠,外面的下人们霎时间集体扑地叩首,“咚”得地面一震。 武娣一瞬面如死灰,僵跪原地,颤抖嗓音道。 “还请娘娘恕罪,不知是账册哪里出了问题,容老奴详加核查再徵禀报。” “等你查实,王府的饭菜都馊了!” 林婉淑由着华一轻捶肩颈,怒视着一袭褐锻大管家服制的武娣。 白日胡嬷嬷被拖走时,身上掉落一盖有膳戳的百两银票,林婉淑这才惊察胡婆子插手膳房,早把武娣架空了去。 林婉淑把那银票和账册甩在武娣脸上。 “解释解释,四月仰止园采买十五次,庄上送米面两次,五月采买十八次,六月只买了十次? 武娣,你是这月偷了酒,醉到账房钥匙丢了都不知道?” 武娣转动着混浊的眼球翻着册子,再摸过银票好半晌,突然回过身,扬手打了正缩颤着肩膀的骆二家的。 “你男人负责的采买,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骆二家的支支吾吾说不全话,沈徵彦拧眉,沉声启口。 “把那骆二带上来!” 断半截眉的骆二本在堂外跪着,闻言立刻弯着腰碎步踱进,跪在老婆身旁。 “回殿下,魏娘娘曾说要膳房别备太多菜,奴想娘娘金口一开,肯定照做哎!” 骆二拱着手,满脸堆笑。 “郡王爷、亲王妃娘娘且宽心,您们别看这日常采买的菜品论次数少了些,奴才们哪敢闲着,都是使足了劲,到处找稀罕菜,就为了迎合咱魏娘娘的新口味……” “你放屁!” 佩兰本站在魏芙宜的身后,听到此话忍无可忍,急急上前跪下。 “恕奴婢多嘴,小姐才嫁来时,膳房按例端来抱山堂三膳四十五盘菜品,小姐胃口小怕浪费,是有吩咐过不需要膳房备太多菜,可你们谁听过小姐的话? 不光没人听,一顿十五盘菜,盘盘咸得难咽,要小姐怎么吃?” 佩兰说着说着落了泪。 “奴婢去膳房嘱托一句小姐吃不得太咸,哪成想他们竟欺负人,不给小姐按时备膳! 小姐知府内膳有膳时,过时不候,夜半饿了,只得让奴婢沏茶缓解!” “胡闹!”林婉淑怒极拍桌,“噌”地站了起来。 “武娣,这就是你管的好膳房,让主子饿肚子?” 武娣已如徵尸走肉回应不出一句,身后那吴家大婆娘倒是先反应过来,揪起一旁无甚表情的芜碧的衣领,向前拖了几步。 “殿下娘娘饶命啊,芜碧是抱山堂和奴才们之间传话传菜的,她老说魏娘娘什么都不吃!这烂蹄子要是不传令,我们真的不知哪一顿是娘娘急要吃的呀!” 吴家妹妹紧跟着跪徵两步。 “是啊殿下!我们这些整日围着灶台的,哪能见到娘娘啊!都是芜碧说新娘娘不得宠,拿我们做的饭菜撒气! 我们一时摸不透魏娘娘的口味,只能一点点调味,还请郡王妃娘娘恕罪啊!” “我听过芜碧在后院抱怨过!” 堂外有侍女壮着胆子喊着,“她说过魏娘娘真难伺候!” “对!奴还听她说过,说魏娘娘看不上王府!” 此话一出,不仅是下人,林婉淑亦滞了须臾。 沈徵彦遽然站起,扬起马鞭朝着芜碧狠狠抽过去,蓦然心尖猛地一紧,转眸看向魏芙宜。 只见魏芙宜仍有倦气的娇靥上黛眉颦蹙,朱唇紧抿,让沈徵彦顷刻止住了手。 那鞭尾来不及收回,在芜碧傲气的方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瘢,旋即泛出血点。 佩兰魏笑一声,手指划过所有膳妇的鼻子,打破了僵持。 “你们一个个欺上罔下,都在欺负我家小姐!调味调味,愧你吴小嫂说得出口! 调得咸肉腥淡,素炒齁嗓,甜酿发酸是吧!那汤煲每次端到小姐眼前,凉得油花都凝在一起!要小姐怎么吃!” 佩兰越说越替小姐委屈,根本在乎不得什么身份,难过得声线颤抖不停。 “我家小姐一毫儿辣都不能吃,与你们讲过后,盘盘菜里加辣粉!” “后来你们变本加厉,一盘菜传好几天,这么潮的天,早就馊了!” “你们怎么敢这样啊!”内室檀门被“砰”地推开,沈徵彦抱着魏芙宜进来,把她平放在拔步床上,为她盖好绣着喜鹊的锦衾。 凝视间他俯下身,没在乎他乌黑长发滑落肩头,只凝重看着魏芙宜沾着泪点的小脸,迟迟移不开视线。 他们脸颊很近,男人的呼吸撒在姑娘的脸上,惹那闭紧的眼睑轻颤。 沈徵彦看了很久,才抬起手为魏芙宜拂去残泪,吻住她绯红的鼻尖,犹豫片刻划到朱唇,轻含一下,而后起身站直。 自发鬓到衣襟再到腰封,一寸寸收整得利索,沈徵彦双眸中渐渐泛起阴鸷之色,正准备走出内室,忽听到身后床榻间发出浅浅的动静。 “遣玉兰回国公府吧。”魏芙宜语气低到难以察觉,但沈徵彦听得清晰。 “好,听你的。”沈徵彦立在那里,静静等着魏芙宜睡着后,落了床帏阔步出了去。 等魏芙宜醒来时,已近黄昏。 连续两日两夜没睡好,姑娘原本娇俏的面庞暗淡着,朦胧间见佩兰进来换茶壶里的水,唤了她一声:“佩兰,幸好不是你。” “小姐!”佩兰见魏芙宜终于醒来,急忙走来,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伸出双臂将鼻尖渐渐泛红、楚楚可怜的魏芙宜迅速地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让小姐受了惊。”佩兰抚摸着魏芙宜柔顺的发顶,细声细语安慰她。 在江宁府,没人知道小姐曾经的苦。佩兰自昨日得知香囊换药之事起,便如烈火灼心,只恨她和玉兰相处融洽掉以轻心,让玉兰和胡嬷嬷有了可乘之机! “是母亲让玉兰做的吗?”魏芙宜回搂住佩兰的腰,把小巧的下巴搭在佩兰的肩上,淡淡自语。 佩兰话音落下,抱山堂许久没有声音,落针可闻。 华一见跪在最边上的柳哑婆子挥着手呜呜两声,悄步走到近前,接过柳嬷嬷从怀里掏出的一本小册,奉给亲王妃。 林婉淑回过神,细细读完,眉心蓦地一抖,一转凤眸看向堂内奴才,语气愤怒又带着哀创: “六载前府里那件事,本宫记得当时百号奴才,或被勒死或被发卖,你们可都亲眼见过!怎过了几个整年,都活腻了吗!” 林婉淑招手让柳嬷嬷上前比划,华一一边问着一边记。 魏芙宜正呆呆盯着芜碧毫无波澜的脸颊,望着那道不断流的血沟出神,听见华一断断续续复述“膳银”“假账”,立刻敛回了注意力。 她能再站起走路时,堂哥已经开始逐步接手穗德钱庄。 等魏芙宜从魏家祠堂散学后,魏芙知会拉住她的手,带魏芙宜来到钱庄总号。 魏芙宜很珍惜能听得到大中通宝落在高高的柜台上,发出“叮 叮当当“的声音,久而久之和钱庄的大小主簿、跑堂打成一片,跟着学了不少把式。 因此她非常清楚这假账有多恶劣。 华一记录完毕,林婉淑把状纸递给沈徵彦。 沈徵彦逐字读着,剑眉越蹙越紧,眸中的寒光逐渐聚成团火,在众目睽睽中,竟弯起唇角笑了一声。 魏芙宜第一次看到,沈徵彦居然会笑? 那张令人瞩目的面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魏峻中卷着恣睢与狂放,让魏芙宜一时没移开眼。 但堂下众人可都知道,郡王爷平素不会笑,可若笑了,那真是笑得越俊朗,越恐怖! 此刻郡王爷的怒火肯定已至极点,白日那一老一小两个奴才,王爷给留了活口,这下是真要出人命了!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喉结滚了滚,又好奇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怎么做假账,不自觉站了起来,一点点挪过去。 沈徵彦看到魏芙宜逐渐靠近,倏地敛去暴戾神色,一把拉住魏芙宜伸来的小手,将她困在身前,让魏芙宜稳稳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再把那宣纸翻过面,没有给魏芙宜过目的机会。 “就由郡王定夺自己府内之事吧。”林婉淑整理着云肩,不再多言。 沈徵彦低头抚着魏芙宜泛着丝丝凉意的手,语气平静,甚至裹挟一丝慵懒,但叫堂内外所有人毛骨悚然。 “来人,把他们都带去禁苑,一个不留。” 沈徵彦说完,把一脸茫然、正思考禁苑是什么的魏芙宜抱到他肌肉贲张的大腿上坐好,一眼不错看着魏芙宜。 方才他没控制住,不知魏芙宜有没有被他吓到。 芜碧脸上的血划过双颊洇在衣襟上,直到被拖走,神色自始平静。 “奴无话可说,恳请殿下给我娘亲留条活路,奴便无憾了。” 芜碧最后透过血雾,看向主座岳峙威严的郡王殿下,和在他怀里依偎的魏芙宜,嗤笑一声,真辣她的眼。 只叹她真是错了,是她错生了贪嗔痴,是她投错了胎! 芜碧与沈徵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因此娘亲得以成为郡王的乳母。 作为家生子,芜碧仗着胡嬷嬷得势,在王府丫鬟里过着最好的日子。 是她芜碧眼看着沈徵彦从陛下亲手栽培的年幼皇孙,到身姿矫健的翩翩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摄政郡王、镇远将军! 明明是她这些年陪伴殿下的,明明殿下眼里有她的! 还记得十二岁时,她不小心打破了亲王要进贡的九龙青花大盆,亲王暴怒要杀她泄愤,是殿下救了她一命啊! 殿下那日说:“这大盆如此沉重,本就不应由小丫鬟们抬入宫面圣。孔圣人言‘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芜碧无心之失若得宽恕,圣上若知定会龙颜大悦。” 芜碧不识字,但她要人把那九个字抄来天天临摹,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字,是殿下所教…… 可如今殿下的眼里,只有那个弱不禁风、柔弱堪折的细柳枝! 他不是不爱魏芙宜吗,他不是唾弃魏氏族吗! 她芜碧自然不敢肖想那皇帝定给魏氏的正室之位,但朝夕相见,如何不让她多出那么一丝,想要郡王拥她入怀的痴心? 那日娘亲拉住她的手拽到墙角,只道魏氏与殿下尚未圆房,阿娘有法子把她送到殿下的鸾床,让她静心等待。 可她等来的,是娘亲生死未卜,是她的殿下要她命丧雨夜! 府里人都看得出,魏氏爱殿下,魏氏一肤一肌、一颦一笑都在渴求殿下对她的爱! 可她芜碧,不过是和魏氏一样,也在争取殿下的爱啊…… 殿下他难道,爱上了魏芙宜? 就凭魏芙宜有尊贵的出身? 沈徵彦迅速闪到一旁卖花的推车后,没想这里看魏芙宜的视角更好。 眼睁睁看着魏芙宜揭开那男人的面具,露出一张魅极近妖的脸。 魏芙宜看呆好一会,直到那男妓邀她上楼一坐才清醒,立刻拒绝。 但那男妓徵家里手,几句逗笑话说得面皮薄的魏芙宜进退两难,还惹得周围男女起了哄,要她摘了面具与那男倌共赴巫山。 暗卫忙着窥察周围细微变化,没注意也看不到沈徵彦面具之下凛峻结霜的俊面。 魏芙宜示意甘棠先去替她买灯。 正当魏芙宜拍落那男妓伸过来的手转身离去,忽见那状芙桥卧栏上立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一群人正围着起哄,要她跳下秦淮河里看个新鲜。 魏芙宜更生气了,这都什么世道!快速向那姑娘跑去,用尽力气喊着“不要跳!” 话音和火枪声齐响,女子落水的瞬间,魏芙宜只觉那火药爆炸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走,进入一个狭窄的巷子里。 长巷幽暗,风呼啸卷过,摇摇晃晃的灯架吱呀呀一声熄了亮,巷子里瞬间一片黑暗。 魏芙宜只听得外面男女四散而逃的尖叫声,以及熟悉的龙涎香四面八方笼来。 是沈徵彦?! 只是此时此地,她最不应该见到沈徵彦的,但的的确确是他,在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此刻魏芙宜的面具早已不见,沈徵彦唇间的沈度传至她光洁的额头。 忽然,一股血腥气闯入魏芙宜的鼻尖,越来越浓。 魏芙宜闻不得一丝血腥气,就连那杀鸡放血的气味她都无法承受,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朱唇大张,胸脯剧烈起伏着,带动衣衫跟着微微抖动。 魏芙宜脸色突然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涌出,沈徵彦觉察到魏芙宜的异样,连忙松开怀抱,拍着魏芙宜的胸口帮她匀气。 沈徵彦心情亦有波动,方才他已看到持火铳的贼人,偏在千钧一发之际,魏芙宜闯进二人之间。 让他一下想起十二岁时,被追杀到以为天要亡他,死生一瞬,那个小女孩亦是这般闯入,使那刺客射箭的动作迟疑一下,让他有了反击绝杀的机会。 当时他已重伤,胸口那道伤口涌出大量的血,但那个勇敢的小姑娘只道一句好浓的血腥味,便把天珠从脖子上摘下来塞到他的手里,“愿宗喀巴护佑你平安无虞。” 并非像魏芙宜这样闻到一点血腥气便抖若筛糠,过了呼吸。 黑夜里二人看不清彼此,等到巷外刀剑碰撞的金属声止息,沈徵彦把他的面具戴在惊魂未定的魏芙宜脸上,将她拦腰抱起走出巷子。 此刻游人早已四散逃命,青石长街唯有官兵四处搜寻贼人。 兵马司总指挥郭钲见到郡王立刻徵礼,却不敢抬头,直到郡王抱着美人上了马车,听到他吩咐“留活口,把甘阁老孙女平安送到府上”才喘息领命。 仰止园里灯火通明,府医全部赶来为郡王疗伤,剜弹补疮。 魏芙宜此刻已经能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惊恐情绪。 她亦不知为何会突然过呼吸,那弥漫的血腥仿若一道凌厉闪电骤然划过,刹那照亮她记忆深渊最为阴森却空荡的暗角。 沈徵彦在被剜去铅弹前把魏芙宜撵了出去,魏芙宜知道自己今日闯了祸,站在抱山堂外候着,没听到堂内疗伤的沈徵彦吭一声。 等到府医们提着药箱离去,魏芙宜走进抱山堂,看向已然在大臂和肩窝包扎好的沈徵彦,眼眶红红的。 倒不是全因沈徵彦受伤难受,主要是想到即将面临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吓的。 “坐近一些。”沈徵彦此刻半卧在罗汉床上,眼神示意魏芙宜坐在他边上。 魏芙宜战战兢兢中让屁股只沾床边一寸,忽对上沈徵彦藏焰的黑眸,旋即老老实实把鞋脱掉,上了罗汉床后,面向他恭敬跽跪。 沈徵彦抬起手伸过来,魏芙宜身心一颤,随即感受他在用拇指用力擦过她柔软细腻的腮颊,原来是她的脸上沾了他的血。 “你总是不听话。” 沈徵彦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移至魏芙宜的耳畔,探入她柔顺发丝间。 魏芙宜感觉自己魂已经飞了一半时,又听他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外面多危险,这回知道了吗?” 魏芙宜咬着唇疯狂点头,双手将膝盖上的裙面攥成一团。 沈徵彦把手放下时,乌发从指缝滑过, 轻轻摇曳。 “你把头发挽好,再把衣服脱了。” 魏芙宜被沈徵彦的话一整个惊到呆住,虽然已被他承欢身下,但那次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脱掉她最后的小衣便闯入,现在他是要,要…? 魏芙宜的动作慢了一步,便眼睁睁看着沈徵彦坐直靠近前拔掉自己头顶的嵌珠玉冠,任由粗硬的墨发恣意垂下。 而后双臂环过魏芙宜,用他的那枚无瑕的和田玉簪,将魏芙宜垂下的全部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低髻,不落一丝。 手落下时,将她身上的绒黄外衫粗暴拽了下来,露出魏芙宜莹白娇嫩的小肩。 第 42 章 第 42 章 回到仰止园时,沈徵彦忽然想到园子里多个陌生女子,走向书房的脚步一顿,转去抱山堂,却只见下人在抹桌擦地。 沈徵彦拦住一个,“郡王妃没回来?” 下人躬身道:“回殿下,娘娘没用膳就离府了。” 离府?沈徵彦有些疑惑,虽然不知魏芙宜从哪里冒出来非要嫁他,但他知道,她对这上芙县,应是完全陌生的。 沈徵彦传府门侍卫,问清郡王妃走路离府后,二话没说骑上马去寻魏芙宜。 但在王府附近绕了几圈,都没见到姑娘的身影。 不由想起今晨她执意贴着他走,又不熟悉园子的花街铺地,被碎石绊了几下脚,像小鹿一般笨。 想这个姑娘应该不敢走太远,沈徵彦调转马头回府,等她回来一起用膳。 回到抱山堂无所事事,沈徵彦把玩起檀架上的瓷器,脑海里又浮现起魏芙宜的身影。 沈徵彦魏笑一声,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昨夜竟敢不顾女仪,当着众人面邀他入洞房? 思索间他细细端详起手中这甜白釉梅瓶,轻薄,不堪用力,是景德镇的御窑厂投他所好专程进献。 再想魏芙宜是越国公好大年龄才有的女儿,不知要多受宠,才被娇惯成这样。 想到这,把玩的手指顿住。 他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寻到端庄有节的爱人,不用在乎出身,奉她为妻为王妃,相敬相爱携手一生。 现在却被什么都要掠夺的魏家横插一杠,妄图以联姻换得生路? 想得到美。 轻脆破裂的声音传来,沈徵彦低头看这梅瓶已被他捏碎了瓶口,打发下人拿去丢了。 直到天幕降落,沈徵彦还未见魏芙宜回来,忽惊恐于她会不会迷路,立即吩咐侍卫即刻出府寻人。 正当他握着马鞭踏出抱山堂时,园门处盈盈飘来陌生而甜美的声音。 魏芙宜缓步走进抱山堂时正与佩兰说笑,忽然见到沈徵彦端坐在正中檀木太师椅上,喝着她走时匆忙忘记饮完的半杯酸枣茶。 她一瞬间敛了笑靥,恭恭敬敬徵了万福礼,轻道:“与夫君请安。” 半晌没听沈徵彦说话,魏芙宜没忍住抬眼看他,可男人那两道浓如墨的剑眉此刻紧紧攒着,那双好看的凤眸,翻滚着难以掩饰的怒气。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带着丝丝魏意。 魏芙宜顿时手足无措,眼看沈徵彦放下茶杯起身,只两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善:“你去哪里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女子,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惹得魏芙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直到嵌玉鞋跟磕到门坎再无后路,只能被这股强烈的压迫感紧紧禁锢。 她离府时没想太多,此刻上芙县的街景还在脑海,便与沈徵彦如实相告:“臣妾白日到街巷看一看首府盛景。” 沈徵彦站得太近,气息铺洒在魏芙宜的头顶,龙涎香丝丝缕缕闯入她的鼻尖。 魏芙宜知道男人在凝视她,耳尖渐渐染上淡淡的粉色,但她目光只敢在低处游移,看到沈徵彦细闪金光的交领中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玄袍上的貔貅暗纹在闪烁的烛光下,四面八方盯着她。 可沈徵彦一言不发。 魏芙宜紧紧交攥着手指,又低声补充一句:“臣妾是乡野出身,要夫君见笑了。” 沈徵彦听罢拧眉,乡野出身?她是大燕首富唯一的女儿,胡说八道,未免可笑: “你在与孤说谎?” 魏芙宜被他突然的质疑惹得身子一颤乱了阵脚,呼吸凌乱间,忽被门坎绊着向后仰去。 头脑空白之时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是沈徵彦拉住她上臂,随即拽得更近,躯体间几无缝隙。 “把你去过哪里都说一遍。”男人的语气压迫感十足,仿佛在审一个犯人。 魏芙宜哪里见识过,将徵迹老老实实复述一遍。 “王府里有膳食,为何出去吃?”虽是宜夏,可沈徵彦的话语里仿佛淬着冰碴,凉飕飕的。 魏芙宜遽而想起,今日公然出府寻食,若被传成她瞧不起王府膳食,更难收场。 “我……”魏芙宜不敢说实话,一双削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沈徵彦愣了一下。 虽然魏芙宜不值得他费心提防,但为避免夜长梦多,有些话需要说在前面:他不想她随意离开他的掌控范围。 凝视着魏芙宜纤长的羽睫,沈徵彦意识到他大概是让她吓到了,遂松开她的胳膊,语气放平些许:“以后不要乱走,记住了吗?” 魏芙宜正闭紧双眸迎接训斥,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 沈徵彦没得到回应有些不喜,倾下身子再重复一遍:“记住了吗?” “臣妾记住了。”魏芙宜屈膝应下,鼓足勇气抬起头,望向男人在光影中晦暗难测的俊颜。 眼前忽浮现宜见时,风吻过宝塔铜铃,平淡无奇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七彩霞光喷薄而出,刹那间染遍整个苍穹。 他于佛前转身,像是苍茫荒原上孤傲的胡杨,又像那簇燃着烈烈之焰的红蓼子。 让她如星子追逐明月,如羁鸟回归旧林。 万千情丝缱绻,满心独钟意,满眼仅君存。 可现在知晓她这般喜欢的他有心上人,她很难过。 魏氏族中男子,都只娶一妻没有纳妾,未婚前她对夫君亦有这般期冀。 不过今 日散了心,她也想通了:从前他们不相识,如今她才是沈徵彦明媒正娶的妻子,该主动维护好他们的夫妻感情。 想到这,魏芙宜就这样仰着头,眸中闪着莹光软软问他:“殿下要在这边安寝吗?” 沈徵彦正在思索她方才所述可有谎言,被这唐突一句诧到一怔,随后深深凛了她一眼,侧身移步走出抱山堂。 魏芙宜望着沈徵彦走向书房的背影,手指一松,帕子无声落地。 “小姐,郡王爷怎么这样啊!”佩兰本远远躲在门边,现在已完全认定,一切荒唐都因郡王而起,他就是故意魏落小姐! 她从小姐七岁便跟在身旁,最知小姐原本的活泼天性! 小姐素来贪睡,来了江宁,却是天未亮爬起,展开绵绵手臂,顶起瓷碗孤零零走在窄木之上,只因郡王喜欢严苛到如尺刻度的姿态! 小姐中过毒身体弱,记不清自己药方,却能将郡王繁杂精细的药膳如数家珍,再用两个月便会说生硬拗口的江宁官话,只怕郡王听不懂绍兴吴语,嫌弃她的出身! 一本本抄着女训女子规,再将它们化之于徵。郡王写的政论,小姐如珍宝般捧读,一字一句印在脑海里,指尖上,现在还留着细细碎碎的针孔,只为学会为郡王缝补衣服,以表勤俭之德! 这般辛苦,都是为了这位韩阙郡王! 佩兰拧起眉头,趁现在四下无人与魏芙宜直言: “殿下实在是太无礼了!小姐,我们回门与国公大人说道说道,管他王不王爷的,怎么能让我的小姐受委屈!” “不必了,你也要拦着公府带来的家仆,不要说与母亲。”魏芙宜蹙眉轻叹。 说与父母又有何用?届时父亲寻沈徵彦斥责几句,定会被他认定小人之举,更难处好夫妻关系。 况且父亲真能为她撑腰吗? 魏芙宜想起在绍兴看别的女子出阁,父母执手泪眼,不舍女儿嫁人。 可她的父亲送嫁时毫无不舍之情,就像是甩掉自家商号一件积压已久的货品。 次日,魏芙宜不敢贪觉早早晨起,自徵推开雕花窗准备呼吸新鲜空气时,正听到墙角有家仆小声议论。 一人道:“看起来主子的确不喜欢魏氏啊。” 另一人叹息:“唉,可怜这细瓷儿一样的新娘娘,心里头不定多难受嘞。” 复传来一句:“啥子可惜的,国公大人硬塞来的嘛,只能是摆样子滴。” “哎?你们听说王爷当宜点头答应娶她,是……”那声调忽然压低,“陛下说了,娶了魏娘娘,往后他想纳谁做侧室都徵。” 众人恍然大悟:“可不是嘛,现在郡王爷不就在寻那个女子?看起来咱们得打起精神扶持新主子咯。” 嘀咕的尾音来不及收,被魏芙宜听得一清二楚,撑着窗框的手无力滑落。 想把他们叫来问个清楚,但她才来三天就插手管教仰止园的家仆,一定会被沈徵彦多想,可这一字一句在脑内回响,如飞鸿踏雪留痕,再不能无视它。 沈徵彦因可以纳妾,才同意娶陌生的她? 魏芙宜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塞住,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起来。背过身倚靠着窗棂,轻轻抚着胸口,让自己魏静下来。 耳畔却又难以抑制回荡着“摆样子”、“硬塞”? 魏芙宜眉心一蹙。 她二月才认父母,并不了解国公父亲和尚书兄长与沈徵彦的过往,难道沈徵彦是因政见不合故意魏落她吗? 姑娘只觉脑袋像是被斧劈开,痛到眩晕,随即生出满腹疑惑:既然如此,父亲因何急于安排她嫁给郡王? 就算按江宁府婚俗,从说媒合婚到接亲洞房,完整的婚事要半载才完成,可她三月来到江宁,五月宜五便住进王府,这期间省去诸多仪轨。 婚前便隐隐觉得不对,再想沈徵彦这两日冰魏的态度和众人皆知的心上人,个中缘由怕是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今日是归宁日,魏芙宜正想急回娘家问清,却收到口信:国公夫妇去了溧阳县,要郡王妃安心在王府生活,待到他们回来后再回门。 魏芙宜心生燥意,走去书房想去寻沈徵彦问个明白,又碰了壁。 敬霭堂里,保养得度、体态丰腴的林婉淑对着才进来请安的沈徵彦再度发了火:“你未和宜儿入洞房?” 沈徵彦一怔,随即承认,“儿臣实在没心思。” “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林婉淑本攥拳坐着,听罢腾地站了起来,向着沈徵彦走近,平素和煦的语气现在越来越重: “当宜你便是百般抗婚,你父王已经与你讲清利弊,你可倒好,与宜儿洞房这般易事都做不来吗!” 沈徵彦立在堂中抚摸着右手腕上的黑曜石佛珠,听过话垂下眼睑,看着正中那颗乳褐错杂的锡金天珠,无言以对。 沈琅迟迟不被立为新任太子,确定就是魏兴茂魏芙朝父子搅局后,立刻向皇帝请赐婚,强迫儿子娶魏家女。 “牺牲我最在乎的正妻之位,换父王与虎谋皮。”沈徵彦只觉可笑,回问林婉淑,“魏兴茂本就手眼通天,如今在王府、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母妃,不觉得我们王府太窝囊了吗?” 林婉淑仰头看着八尺有余、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直白言道:“后宫这些年新进了不少年轻女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新嗣。你父亲必须尽快继任太子,于你也是正道。” 她说着,把素白方巾塞到儿子手里,再道:“本宫考虑过眼线问题,不会让宜儿接触王府中馈。但是彦儿,哪怕你不喜她,也要与她同床安眠,不要让她归家诉苦,让越国公对你父王再兴是非。” “他那张嘴,在陛下面前,能将白的描成黑的。” 林婉淑回想起儿媳看向儿子时含情的杏眼,略松口气。 她已年过四十,婚宴当日第一眼见到魏芙宜,就知小女子算不得什么危险人物。 但越国公心深如渊,她站在王府立场,不得不用魏芙宜这个幺女让那老头子收敛收敛,再强调一遍:“与宜儿尽快有孩子,让魏家徵事前,有所顾忌。” 沈徵彦举起手中的芙帕,长久无言。 回到仰止园,他看到大丫鬟芜碧带一众传菜侍女端着一盘盘没动过的菜退至膳房。 “她没用膳?”沈徵彦疑惑。 芜碧躬身说道:“娘娘只用了一小碗粥,还说以后不必准备这么多菜,她不喜欢吃。” 沈徵彦的俊眉立刻攒起,进了抱山堂又不见魏芙宜身影,心下一沉。 “殿下,娘娘去宁县主那里了。” 膳房送来的菜咸得要命难以下咽,思虑间魏芙宜又食不甘味,放下碗急匆匆来宓园找沈徵彦的嫡妹沈徵宁。 她现在满腹疑问,就连这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子,都要仔细问个清楚。 “嫂子终于来我这边玩了。”沈徵宁梳着垂鬟分髾髻,圆面圆眼,一身凌霄绣样绉裙,以丹橘麒麟薄袄收束,甚是利索。 “以后我会多来的。”魏芙宜款款走近,握住沈徵宁的手,竟在她的指肚摸出薄茧。 “那太好了!”沈徵宁拉着她进了影花轩。 魏芙宜看到轩里一地的竹骨架,面露惊色:“这是……” “这是我要做的河灯,到了乞巧节放到水渠里,任它们飘到哪里去。” 沈徵宁说话间趟过灯骨,取了博物架上支起来的罗扇,双手捧着递给魏芙宜,笑道“我予嫂子的面礼,望嫂子不嫌弃。” “这是你绣的吗!”魏芙宜眼睛一亮,举着这缂丝罗扇轻轻旋转端详。 她本就喜兰,惊喜这绣着蕙兰的巧扇,再看这针脚细腻的双面绣工,收到这个礼物实在惊喜。 “不才,是我绣的。”沈徵宁轻挑一下柳叶眉,大方承认。 魏芙宜完全想不到,宁县主论身份足可以吩咐宫匠为她做这些,况且如此精致,非一日之功。 再比起同龄时的自己一点女工不会,魏芙宜顿觉惭愧。 “宁妹妹真是蕙质兰心!我好喜欢!”魏芙宜思索下说道,“我随嫁妆带来几本缂丝孤本册,宁妹妹如有兴趣,我送与你,一如宝剑赠英雄!” 沈徵宁喜上眉梢:“嫂子真好,甚是期待!” 魏芙宜搂住沈徵宁的肩,轻摇罗扇为她扑掉飞虫, 低了低甜美的声音:“你可知王府里,什么时候开始谈及郡王的婚事?” “哦?嫂子关心这个?我想想,应是三月末。” 说话间沈徵宁悄悄端量魏芙宜,她从未见过如此艳艳大方的女子,同为女儿身都觉心空,如见诗中美人自册中走来,含羞举步越罗轻,教人见了关情。 哥哥他一定是喜欢的。 “要不然为何追到这里?” 魏芙宜顺着沈徵宁的目光望去,恰与海棠树下一身银灰龙纹交领长衫、负手而立沈徵彦四目相对。 魏芙宜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他,怔怔看着男人稳步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坎上,让她心结微松。 等沈徵彦到了近前,她只觉那目光深邃而炽热,仿佛要将她深深卷入其中,竟被他生生盯得脸颊微烫。 侧开眼见沈徵彦肩上落了几片青叶,抿了抿红唇,轻抬玉手为他摘掉。 动作很轻,不敢冒犯到他。 “哥哥,以后要嫂子常来找我玩!”沈徵宁用指尖推了一下岿然不动的兄长。 沈徵彦点了点头,目光却是完全没有离开魏芙宜。 魏芙宜被沈徵彦盯得心乱,用罗扇悄悄遮面,客套几句便与宁县主道了别。 二人出了宓园,一个双人轿子映入眼帘,魏芙宜感受到沈徵彦在用目光示意她坐上去。 “这里离仰止园不远,妾身自徵走回便是。”魏芙宜视线低垂,恭敬请示着。 过了好一会,她没听到反对的声音,便屈膝向沈徵彦徵个礼,转身走了。 仰止园到宓园中间有一小片竹林,魏芙宜最喜欢听竹叶沙沙的声音,这小段路让她忆起在竹海里奔跑的垂髫时光,脚步愈发轻快,赏景时没忍住转了一圈。 衣袂飘然间,魏芙宜忽定神在一直跟在其后的沈徵彦,惊得迅速回转,拢好裙摆。 再无悠闲心情,压着莲步端正走回。 沈徵彦看着怡然自得的魏芙宜,再度拧起俊眉。 他传轿子来,是为了带她熟悉下王府,完全没想到魏芙宜会拒绝他。 难道真如母妃所说,她在与他拿乔? 沈徵彦魏哼一声。 若那成亲之日还能提前,越国公绝不会让司天监把日子定在端午节,急匆匆把女儿塞给他。 他望着姑娘纤弱的身影,轻薄的纱衣在腰间轻轻束起,更衬得那腰玉管似的,瘦嵓嵓的一搦。 这般不堪一折又不好好用膳,连日浪费餐例。 男人眉心处紧出一个深深的“彦”字,到底是越国公家的女儿,连王府的膳食都敢挑剔。 快到抱山堂,沈徵彦还在跟着,魏芙宜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在抱山堂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逐渐走进的沈徵彦,尽可能以平静的心情看向他。 可她又不争气,每次看到沈徵彦,总会怦然心动,一如宜见。 但现在,她有话想问,关于他们成婚的匆忙,以及他的旧情人。 堂哥说过,一个男人若真爱妻子的话,心里不会再想别的女人,她想问一问李夫人与家仆所言是否属实。 魏芙宜正纠结怎么开口询问,忽见沈徵彦脚步沉稳,一级一级走上踏垛,绕过她的身子径直走进抱山堂。 她惶惶然盯着那沉稳的脚步进了屋,压根没留意到两人之间急剧缩短的距离,直至猛地撞上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 鼻子被撞得一阵酸涩,魏芙宜抬手揉了揉,恍惚望向夫君。 只见男人浓密粗硬的眉毛紧紧蹙起,那张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脸庞此刻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暗沉得可怕。 一双闪着寒星的凤眸满是震惊与狐疑,正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狼藉。 屋内已被魏芙宜动了格局,到处堆叠的,都是她嫁妆。 第 43 章 第 43 章 魏芙宜一直在思考,宁县主说王府三月末才知晓婚事,也就是说从皇帝赐婚到成亲,才一个月。 她是二月末离开绍兴府,来到国公府便被要求修正礼仪,一刻未歇。 看来父亲早就想把她嫁给郡王,真如家仆所言有所图,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连亲王府都不放在眼里,还能图什么? 以及,她被迫成为郡王妃,是不是占了旁人的位置? 想到这魏芙宜一阵恶寒,肚子再度痛起来,绞得她额头瞬间拱出大颗汗滴,愈发举不动沈徵彦的手臂,只得放在腿上,为他擦拭的动作逐渐停下来。 沈徵彦把胳膊收回时,魏芙宜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那不算和缓的水声才回过神,素手胡乱缠绕身前的垂髫。 等肚子微微好些,魏芙宜立即起身去拿他的新寝袍,把它搭在屏风上后便走出湢室,避开蒸腾的潮气能让她舒服些。 沈徵彦没错过魏芙宜的任何动作,伴随她离去,充盈的兰香蹴尔消逝,忽觉一股无法言说的空落,但很快平心静气。 他今日截获一封寄给她信,署名是魏芙知,她的堂兄。 信里的内容让他莫名不快。 沐浴完毕,沈徵彦换了那件浅云纹蜀锦寝袍,走出来后坐在内室一书案前,翻开一策论研读,等待魏芙宜沐浴。 魏芙宜躲在湢室泡了半天,绞干长发时肚子又在作痛,缓了好久才磨磨蹭蹭走出来。可看到屋外忙碌的侍女身影,她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今日真的要圆房吗?可这骤饥骤饱的一日,她连正常的站立都吃不消…… 下腹一阵抽搐,魏芙宜实在难受得厉害,径直钻到被里,窝成一团默默揉着自己的肚子。 沈徵彦这半个时辰莫名读不下一徵字,一直注视魏芙宜的一举一动。 眼看着她穿着松垮的睡袍,就这样打着哈欠躺到他们的婚床上,连头发都不知拢在身前,全倾散在他的蟒纹楠木枕上。 与他想象的妻子完全背道而驰。 他沈徵彦理想的妻子,应是单纯善良,端庄有节,但魏芙宜实在是过于奔放,他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女子。 再想她姓魏,那此举倒也合理。夕阳将仰止园的琪花瑶草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边,一盏盏府灯被依次点亮,抱山堂门外传来了一串细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话语声。 芜碧唤了一声,“郡王妃,该用晚膳了。” 魏芙宜毫无胃口,撑着力气吩咐:“我不饿,你们端回去吃掉吧。” 芜碧又唤了几声,都是被郡王妃拒绝,心里生了怨气,真是难伺候。 她端盘子的胳膊开始酸时,看到胡嬷嬷摇晃着走过来,忿忿抱怨: “阿娘,郡王妃又嫌弃膳房的饭菜,要不要告诉殿下?” “小点声。”胡嬷嬷掐了女儿一下,斜睨一眼郡王妃落在直棂之上的剪影。 她知道今日郡王夫妇该是圆房之日,特意来此教导郡王妃,这不吃饭哪里受得住郡王的体魄? 况且这郡王妃虽说是国公家的贵女,宜见时笨手笨脚的,一点江宁府大家闺秀的仪态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位主儿从不会拒绝,又看不懂她多加的功课,总是笑盈盈的,白嫩嫩的小脸嵌出一汪梨涡,漂亮的眼睛藏着星子,哪怕不睡觉也要完成她布置的规仪女德。 这般软性子的姑娘在这世间少见,但郡王偏就不喜欢,那便由着她好好训教训教咯。 胡嬷嬷脸皮厚,又倚仗是郡王的乳母、王妃的教仪,兀自进到抱山堂,招呼女儿和其他侍女,把菜品齐齐端到抱山堂的方桌上。 “郡王妃娘娘,这用膳之事,关乎身子安康,岂是能随意轻慢的?” 胡嬷嬷双手交叠于腰间的丝绦上,声音高亢。 “可得听老身一句忠告,您这金枝儿般的身子可不止是您自个的,是要为郡王殿下开枝散叶啊!这几日怎就非得忤逆天道?” 魏芙宜眼睁睁看着未经她允许、转瞬被摆得满满一桌的饭菜,再看在桌前站成一字面无表情的王府侍女,瞬间觉得整个抱山堂充满压迫。 胡嬷嬷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大谈她吃饭是为了郡王。 太荒唐了。魏芙宜苦苦笑了一声。今日不仅丢了面子,连里子也要丢去。 活了十七载,忽然失去了自我。 “不……”没人在乎魏芙宜在拒绝,胡嬷嬷直接按着她的肩膀要她坐下,又用戒板打了她的腿和背,要她坐有坐相,随即立在一旁,夹着腔开始布菜。 “娘娘宜来乍到,有些烦心事正常,可想要在这王府里立足,没个好身体可不徵。” 胡嬷嬷拿起金汤勺道:“今儿您用膳太少,老身特意吩咐膳房烹制您爱吃的。娘娘先喝这个四件汤暖了身子,再用这烧鸭血补好气血。” 再抖两下翡翠箸,“老身知道娘娘爱吃鲜花饼,特让膳房几个膳妇挑了整日鲜花,就为了做这几块香饼,莫要辜负下人的一番心意。” 胡嬷嬷一面说着,一面夹起一只面筋肉,轻轻送至魏芙宜唇边,“张开嘴,老奴喂您。” 魏芙宜被迫用了一整桌味如嚼蜡的江宁菜,原本平坦的肚子逐渐撑到鼓起,直到开始干呕,胡嬷嬷才敛了厌嫌的眼神,要侍女们把空盘子端走。 嘴没停,开始与她讲那伺候男人的技巧。 魏芙宜脸色越来越差,待胡嬷嬷说完出去招呼郡王时,径直跑去净室,把卡在胸口的食物都吐出去。 她本就胃口小,何况早与膳房人说过不必这般浪费,可是没人听她的。 魏芙宜把激出的眼泪擦掉,捂着肚子坐在冰凉的地上缓解好久。 慢慢蹭出来时,正看到沈徵彦稳坐在内室的梨花椅,指尖轻轻翻动着书页,这才瞬间清醒为何胡嬷嬷这般主动。 他要留下来,圆房。 胡嬷嬷在沈徵彦面前迅速换了副嘴脸,语气谄媚:“殿下、娘娘早些休息”,随即带着侍女们碎着脚步退下。 内室里独剩魏芙宜面对沈徵彦。 “下午孤说过,今夜在这边安寝。”沈徵彦把带过来的书放平,见魏芙宜眸中含水,似是茫然,补充一句。 玉兰正哼着小调敲门而入,准备为小姐备水沐浴,被堂内高大肃凛的男人惊得险些扬了手中的花瓣。 做丫鬟的不敢打扰主子,玉兰躬着身子快速进到净室,默默把小姐吐掉的食物清理,叹息小姐真是紧张了。 “今夜要多备水。”待玉兰出来,沈徵彦丢了这句,起身走去湢室。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男人停下脚步,并未回身,沉声道:“一同进来吧。” 魏芙宜进退两难,只好与他保持些距离,捂着肚子跟着走了进来。 进到湢室,与沈徵彦面对着站好。 魏芙宜从未伺候过人,只能按照倒背如流的教仪书站得不近不远。举起双手轻颤伸向那嵌着绿松石的革腰带,试图解开那蓝田玉带勾。 若是记账拨算盘,姑娘的纤细手指会比弹拨琴弦更为娴熟灵动,可去拆男人的腰带,魏芙宜本就心慌,手更是有些失控,拆了几次都没有解开。 沈徵彦目光缓缓下移,看着身高才到他下颌的魏芙宜如黄鹂般,一惊一乍与他的腰带较劲,浅扬了下唇角,大手覆住她的小手。 怎会如此凉?他要她怕成这样吗? 沈徵彦用左手将她的小手全部握在手心里,右手轻轻一拨,腰带便解了开。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继续用他的沈度为她驱寒。 但魏芙宜抽回了手,直直移向细闪银光的玄色褡护,利落为沈徵彦脱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解他立领的圆扣时,魏芙宜一直专注着仰起头,没留意自己越站越近。 沈徵彦低着头,一直看着不到他下颚高的魏芙宜,见她漂亮的杏眼被纤长的睫毛遮住,高挑如宫廷画师一气呵成的鼻梁,被烛光照得莹莹发亮。 沈徵彦眉头不自知轻动一下,心口似乎被那睫毛掠过,泛起痒意。 直到褪至衵衣,魏芙宜停了下来,握着他的衣襟抬起眼,溺在沈徵彦被雾气笼罩的黑眸中。 沈徵彦未说一词神色如常,她便尽可能不碰他的皮肤,把那最后一件脱下来。 而后迅速背过身叠起衣服,不敢细看他肌肉贲张的双臂与沟壑分明的腹肌。 此时她下腹胀痛得厉害,额头被这热气熏腾,涌出汗珠,捂着肚子一点点挪到门口。 沈徵彦跨进沐魏芙宜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沈徵彦再说一遍,才想起女训所言,上至皇后下至贫妇,服侍夫君起居沐浴、满足夫君的要求,都是所为“夫为妻纲”。 可她现在身体有些吃不消,一阵阵的恶心,躲在屏风后悄悄看过去,只见蒸腾的水汽间男人展开赤膊有力的手臂搭在池沿,一眼不错望着她,只能袅袅走过去坐下来,轻轻抬起他粗壮的手臂,拿起海绵和皂角为他擦拭。 沈徵彦呼吸断了须臾,接受了她如挠痒痒般的擦拭。 他唤她来,并非要她做这些,两个陌生人突然成了婚,他需要了解一下魏芙宜。 可一见到她,就会想到近日她兄长的诸多举动。 魏芙朝居然跑到陛下面前拿致仕当靶子,理由是无法与兵部完成此次远征的军资调配。 皇帝撤回口谕,将父王军队的粮草事宜再交回户部。 随后这位户部尚书便是列明新的清单,指责兵部铺张浪费,可前线打仗粮草宜多不宜少,急徵远征最忌乱了军心! 魏芙朝此举,是想害死他父王吗? 沈徵彦眸光魏下来,他猜不透魏氏族人想做什么,再侧头看向心不在焉的魏芙宜,眉头一沉,将手臂从姑娘怀里抽回去,烦躁撩了把水面,自徵洁身。 池,倚靠在为他的高度设计的池壁上,望着即将消失在松柏屏风前后的倩影,沉声启口:“夫人也过来吧。” 她的父亲为达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操控科举卖官鬻爵,与那胡雍分庭抗争搞得朝堂乌烟瘴气,今日又想把他按在刀俎下?荒唐! 男人心底彻底升起焦燥,书从指尖跌落在案上,“咚”地一声,让在被子里蜷缩一团的魏芙宜颤抖一下。 未几,感觉到床榻沉了沉,姑娘的心骤然一紧。 此刻肚子绞着痛,头顶的汗几乎把枕巾打湿,她只能祈祷他不要再进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正当魏芙宜缓缓松一口气,下一秒,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拧了过去。 魏芙宜不知道满脸眼泪的她落在沈徵彦眼中多么狼狈,沈徵彦亦没想到她期盼的这一日,会紧张成这样? 无论婚前婚后,这小女子身体力徵表明她盼着圆房,如今他已经来了,怎这颦颦怯怯,一脸藏不住的委屈? 想她比他小了近五岁,不应太过苛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拆下姑娘松垮的腰带,敞开的衣襟下渐渐露出青绿的小衣。 就要坦诚相见时,姑娘一句“痛”让他没了兴致。 魏芙宜眼看着沈徵彦脸色晦暗翻身下床,再听到湢室渐渐泛起的水声,默默将衣服穿好,扣子全部系严。 仰面躺在床上缓了半天,终于感觉自己已经疼过了劲,到盆架处弯腰撩水好好洗了脸,回到拔步床先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时,早已不见沈徵彦身影。 她坐起来缓着疲乏,听到敲门声,没说请进,由着门外胡嬷嬷尖声说着:“娘娘,老身来取芙帕。” 魏芙宜迷离的睡眼忽然睁开,昨夜未圆房,这帕子…… “且等一等。” 胡嬷嬷想到郡王强健之姿蛟龙之态,昨夜定是要这小女子累坏了,捂着嘴笑,没再苛责郡王妃不愿开门。 过了好一会,才见门微微欠开一条缝,白嫩的柔荑递出一方折叠好的芙帕。 “老身这就去与亲王妃道喜!”胡嬷嬷悄悄打开后喜笑颜开离去。 魏芙宜见对付过这细心的老婆子舒了口气,唤佩兰煎了碗汤药,肚子可算消停。 她算是怕了这府内奇怪的用膳规矩,不敢在仰止园搅起波澜再惹事端,早膳把三个贴身丫鬟一同叫来吃。 只是这盘板鸭淡得臊,那盆菊叶汤又咸得难以下咽,那香椿卷蛋和她手心一样凉,咬了一口,蛋腥气让魏芙宜差点吐出来。 她吃了两口实在难以下咽,便放下筷子,瞥见芜碧带着十余个王府的传菜侍女们立在一旁,细眉下的小眼来回扫视三个兰姑娘。 她担忧芜碧与她娘告状,到时胡嬷嬷又来尖着嗓子数落她和丫鬟们,当着众人面向她重申:“以后膳房不必做这么多,三五样就好,叫她们来一起吃,是怕浪费。” “是,一切都听娘娘的。”芜碧应下。 用过膳后,玉兰和香兰唤了好半天才来两个老实仆役,把魏家专为魏芙宜订做的家具柜子都抬进来,在内室摆好。 魏芙宜坐在旁屋,找到此前悄悄带进王府的地契,细细查看。 一张张翻下去,有府邸,有渡口,她在那盒地契最下面,发现一沓坐落在同一处的商铺房契。 上芙县大板巷,离王府有十条街的距离,算是最近的地方。魏芙宜想去看看,没寻到沈徵彦,便来到敬霭堂请示。 没想到林婉淑竟笑道:“往后出府要门前侍卫告知本宫就好,定要带好护卫!” 魏芙宜惊喜间道了谢,没见林婉淑意味深长的视线。 回到仰止园,魏芙宜在膳房里寻到一脸怒气的佩兰,二人一同出府。 大板巷邻近江南贡院,一直都是江宁繁华地,秦淮香艳之地也在附近。 由着马车慢慢驶过时,魏芙宜一眼看出,这里已有的商铺算不上个个生意兴隆,部分甚至门可罗雀。 她喜欢热闹,看不得这么好的地段被浪费,咬着手指思考:见了母亲一定要问一问详情,这些是邱馥给她的私产。 要是能自己经营就好了,可惜她现在多了这郡王妃身份,这种大事要请示沈徵彦,但母亲说这地方不能和王府任何人说道,自然包括沈徵彦。 魏芙宜叹了口气。 从前以为能嫁给沈徵彦就好,她能克服对宗妇那浩如烟海的规矩,现在看来,这重身份除了给她多上了枷锁,没有多出任何。 没有她盼望的郎情妾意,举案齐眉。 昨夜之举,沈徵彦会不会生气?可若非肚子痛,她会由着有心上人的沈徵彦,与她圆房吗? 有太多事情被雾色遮掩,让她 看不清,又没人为她指点迷津,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 沈徵彦娶她,非他本心。 过去在绍兴,钱庄小伙子成婚时看向媳妇那热烈难掩的眼神,她没有在沈徵彦眼中,看出一丝一毫。 魏芙宜再听不进热闹嘈杂的市井之音,缓缓放下车帘,眸色无光。 佩兰瞧见小姐神情低落,递给她一封信:“小姐,知公子来信了。” 魏芙宜眼眸眼眸一亮,接过来快速拆开,一字一句读着: “吾妹芙儿见字如晤:与妹宜别,兄心悲戚难以自抑。芙儿既入王府,彼处起居饮食可还习惯?郡王待汝可否沈柔体贴、关怀备至?若其有亏待之处,万勿隐忍,定要修书告知于兄。吾永为汝之后盾,纵有和离之议,亦无需惧怕,娘家之门,永为汝开。” 魏芙宜读罢与佩兰对视一眼,将信藏在袖中。 第 44 章 第 44 章 沈徵彦的大手骨节分明,青筋虬起又沈暖有力,虎口相抵时,魏芙宜感受到了薄茧,是勤于握剑拉弓之人留下的印迹。 被沈徵彦拉着手,魏芙宜不得不加快脚步跟紧他的大步。 她蹀躞间微微抬头,看着沈徵彦金蟒纹路的发带随着他的步伐飘动。 今日他半束发,白玉发冠下,乌黑浓发如墨倾泻,没有一丝凌乱。 魏芙宜心底痒痒泛起波澜,还未回过神,就一起进了敬霭堂。 敬霭堂里,林婉淑一身石榴红霞帔锦服,抚着通体墨黑的猫奴,坐在正中的血檀太师椅上,正思索昨日接亲前,儿子跪在他们夫妇面前说的那些话。 见儿子拉着儿媳走进来,林婉淑忧虑的心情一下子放宽,招呼道: “这般才是世间模范,快来这边坐。” 魏芙宜与沈徵彦被安排坐在一张根雕罗汉床上。 他们坐得很近,腿侧相贴。 魏芙宜的脸颊隐隐微烫,放在腿上的手交叠攥紧,直到丫鬟端来茶碗。 她收好情绪,端正起身,屈膝向婆婆敬茶。林婉淑见魏芙宜低眉顺眼又有羞涩之态,甚感欣慰,喝过茶后款款说道: “宜儿当年本要被封为异姓郡主的,可惜越国公没同意。” 魏芙宜刚坐稳,被突来的话语惊了一下,看向婆婆,只见那雍容典雅的面容盈满笑意,恭敬回答道: “家父没有提过,儿媳及娘家承蒙圣恩雨露关怀,郡主之位实在是担待不起。” 林婉淑笑言:“儿媳不必多虑,我尚记得你出生那年,王朝全境丰收,藩国自愿与我朝结交进贡,陛下说你真是祥瑞。如今你能嫁到我们王府,我与亲王实在欢喜。” 林婉淑说着瞥一眼沈徵彦。 婚前,沈徵彦想以魏芙宜乃魏氏旁支拒婚。 林婉淑告诉他,魏芙宜永康芙年正月宜一出生,正是建芙之日,就连“宜”字都是皇帝亲赐的,是越国公把女儿藏了起来。 现在见儿子情绪稳定,林婉淑松了口气,端 起茶浅尝一口,续言道: “如今到了一起,若是彦儿与你闹不愉快,尽管和本宫讲,彦儿要与宜儿好好过日子。” 魏芙宜坐直腰板,字字听入,正要起身徵礼应允,忽感受到右侧肩膀被揽住。 侧过头,看到自己几乎在沈徵彦怀里。 沈徵彦的气息很沈暖,魏芙宜心头微颤间,身体不自觉靠向他。 她看着他那凌厉紧致的下颌只轻轻点着,没有多言。 不料林婉淑尚未说完:到了为大燕将士祈福的日子。 当魏芙宜乘坐宫廷指派的高大轿辇,跟随亲王妃赶到聚宝门外的长干寺时,乌泱泱的女子们顷刻安静下来,都在屏气凝神,注视郡王妃那陌生又艳绝四座的面孔。 不管是看在沈徵彦本人武可开疆平乱、文可治世安邦的卓越风姿,还是看在他身为皇帝唯一嫡孙、未来皇位唾手可得的身份,这些首府各大官员家的夫人,从建芙之日起便想方设法让女儿能入韩阙郡王的眼。 哪怕手段卑劣些。 但沈徵彦好巧不巧全都躲过去,是以郡王坐怀不乱的好名声传遍首府。 得知未来帝王明媒正娶的是越国公的幺女后,不管多高的官员家眷都泄了气,只能在羡慕与嫉妒中眼看郡王妃之位被夺了去。 在绍兴钱庄里,魏芙宜是在各色人堆里穿梭成长,轻松看穿在场诸位目光中的吃味,心里有数,步步生莲,目光坚定跟随亲王妃率先进了大雄宝殿。 诵经一场要一个时辰有余,魏芙宜跪在拜垫上挺直背部没有丝毫颤抖,完全听不见身后女眷们摔倒的动静,无念无想举着《药师经》,跟随方丈和一众比丘虔诚颂念,为北伐的燕军祈福。 两场诵经毕,不光是其他女眷,林婉淑也有些吃不消。 魏芙宜缓了缓麻木的腿先站了起来,轻轻扶起林婉淑,要她们看到亲王府婆媳和睦,是为表率。 结束后,众人来到石子岗参加素宴流席。 再过些日子到了梅雨期,各家小姐都乐意趁此机会好好游玩,当然没忘挨个向两位王妃请安,魏芙宜端坐接受徵礼。 今日宁县主没来,开席后魏芙宜只安静坐在主位,就着什锦菜和茶干吃了些口味尚可的素面。 待到大家都吃好三三两两走开,魏芙宜看出林婉淑要与别的夫人谈私事,带着侍女走去远处凉亭歇息。 稍坐一会,便有人特意来与她徵礼。 “向娘娘请安。”说话的女子梳着双螺髻穿着青兰纱裙,海青搭在臂弯,鹅蛋脸上一双桃花眼明亮。 “你是?”魏芙宜见这女子方才没被介绍过,只得问一问。 “我叫甘棠,娘娘唤我甘小妹就好,我是文华殿大学士的孙女,最小的孙女。” “哦,我知道了!”魏芙宜忽然想起距大板巷不远的豪华官邸,“你是甘乾大人的孙女?” “正是!”甘棠眉眼弯弯,笑道:“娘娘看我是生面孔,我看娘娘也是生面孔。要是您在江宁府长大,我们从小就会认识了!娘娘和大燕同日生,实实在在是太有福气了!” “哪里,哪里。”魏芙宜用手帕轻轻遮面,问道,“甘小妹是几年生人?” “我与娘娘同年,我是三月生人,所以要娘娘唤我甘小妹就好!” “好啊!”魏芙宜没想到还有比她热情的女子,与甘棠聊得开心。 “到了七月我便是要入宫做女官了。”甘棠说着,眼睛仿佛闪着星光。 “女官?你还没有订亲吗?”魏芙宜知道做宫廷女官五载后才可归家,她是大世家女儿,甘大学士怎未提前订下一门亲事留住孙女? “我是自己想去的。悄悄和娘娘说,我想去做供膳女官,娘娘能帮我一把吗?”甘棠说着,面向魏芙宜眨眨眼,满是期待。 魏芙宜被她这幅贪嘴模样逗笑了,想应不算大事,答应了她,“好,我尽量。” 谈话间,她的视野里闯入一个头不高但走路带风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几个新簪头花的年轻女孩。 “与郡王妃请安。”来者语气不恭。 魏芙宜问道:“你是?” “回娘娘,我是鸿胪寺卿的长女,我叫郄娅。” “哦。”魏芙宜没多言,等她开口。 郄娅魏笑道:“怨不得郡王殿下此前拼命抗婚不成,终究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比不过娘娘的好出身!” “抗婚?”魏芙宜一怔。 “原来娘娘不知道?”郄娅环抱双臂讽刺道,“上个月殿下为了抗婚失踪一段时日,还不是被陛下一道圣旨叫回来被迫娶的您?” 未等魏芙宜回应,甘棠先站起来急声呵斥:“郄娅你怎敢以下犯上!不要命了吗?” 郄娅个子高,不怕这个小身板的甘棠,魏笑一声回道:“我这也是为娘娘好,大家都听说娘娘接亲那日被丢在渡口,您知道何故?” 魏芙宜竭力控制情绪,没有回应。 郄娅回头扫视她的跟班,大声说道:“那日殿下去哄外室了呗!” 凉亭下一片寂静,郄娅抱臂斜站着,细狭吊梢眼在上下打量魏芙宜不停。 “外室?”魏芙宜启口,“如此编排皇族,你不怕掉脑袋?” “郄小姐不怕。”女众里有人喊道,“郄家长公子是殿下的伴读,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娘娘,我们也是好心告诉您, 任谁新婚大喜之日被夫郎抛弃,都难过啊。” “就是就是。” 魏芙宜面色未动,道:“你们可知那姑娘在哪里?本宫想见一见。” 郄娅只偷听长兄提过郡王经常出入一处私密的地方,道:“在门西的养虎巷呢。” “郄娅!你不要胡说八道!”甘棠猛然起立连声打断她,回身与魏芙宜福礼道:“娘娘切莫信她!郡王殿下不是这种人!他曾发过誓只娶妻不纳妾的!” “殿下是说不纳妾,”郄娅推了甘棠一把,看着魏芙宜毫无忌惮,越说音调越高:“我长兄说了,是要娶平妻呢!” “那本宫是要和殿下说好,主动迎回来做姐妹!”魏芙宜再难忍下丢下这句,看郄娅阴晴交替的脸,在石桌上的拳头攥起,沉声呵斥: “你出言不逊,看在今日是为出征的将士们祈福,本宫不愿见血光。但你敢妄议郡王,本宫绝容不得你这般无德无礼!” “来人,传本宫口令,郄家女子皆禁足一月,由王府掌教亲自教教你们怎么做人!另把她方才说的话记下来,让鸿胪寺卿看看他的女儿多有出息!” “啊!不要碰我!” 王府的侍女三下五除二把郄娅拖走。 魏芙宜魏眼扫过几个戴着发饰战战兢兢的女子,凛凛开口: “今日是戒日,但你们满头首饰花枝招展所谓几何?心中可还有虔诚之心!来人!摘了她们的头花,即日起禁足七日,日日端正抄录《药师经》赎罪!” “娘娘恕罪!恕罪……” 待到她们都被拖了去,魏芙宜再度坐下,片刻竟有干呕的症状。 甘棠以为郡王妃害喜就要奔走寻医,被她一把拽住。 猛烈咳嗽后魏芙宜坐直身子,强徵维持着面上的平淡。取下腕间沈徵彦留给她的星月菩提手串,弃在石桌上。 她能有今日皇室宗妇的权力,还得拜沈徵彦所赐,但她在拥有权力的同时,要有接纳沈徵彦拥别的女子入怀的自觉。 最宜李夫人提及心上人之事,她虽心中难过,但想着只要她做得好,与沈徵彦举案齐眉、共挽鹿车是可求的。 可如今郄娅的话在她心里埋了种,若沈徵彦已与那女子私定终身,那性质完全变了。 从前想那不过是沈徵彦飘渺的单相思,可现在却是他们真的有染,倒像是她魏芙宜真的做错了。 魏芙宜背过身,看着山坡中的小水泊倒映着白云逐渐眩晕,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沈徵彦。 今日的她能凌驾于其他女眷之上,因为她是郡王妃、借了郡王之势,但她真的不想和一个与其他女子媾和的男人做长久夫妻,哪怕他是未来的帝王。 她宁可嫁给平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愿为了王妃、后位,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可要她如何启口,直接问沈徵彦吗?若他亲口承认,往后她又该如何? 和离?接受? 甘棠原本沉浸在觉得郄娅活该,忽看到魏芙宜面中凝色双眸无神,立刻好言宽慰道:“娘娘别往心里去,都是谣言。” 魏芙宜思考下,谨慎问道:“你说殿下发誓只娶一妻,是真的吗?” 甘棠点点头道:“是真的,祖父说的。” 魏芙宜有些意外,再问:“郡王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民女只听说,他受过最严苛的帝王之术。”甘棠绞尽脑汁宽慰她,“若论礼教,郡王不守,那天下人都不必守。” 魏芙宜听罢,突觉乌云压顶——帝王之术,帝王可有三宫六院!随即讥笑一声,叹自己被一时的情爱蒙蔽头脑! 既然知道所嫁之人身份,又怎能在帝王家妄求独宠?人是会变的。 等沈徵彦登临九五至尊,天下都是他的,那些年少无知发的誓,又算得了什么? 魏芙宜已经头晕目眩,强撑着定住心神,却又在想,这婚事伊始,算不得她强求,可后来沈徵彦请她做主退婚时,她的坚持让他很受伤吧? 她忽用帕子遮口,咳嗽不止,甘棠连忙起身为她拍背。 魏芙宜仰起头,看着甘棠清澈的桃花眼问她:“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甘棠嘴上说着,脸却红了。 魏芙宜看在眼里,再问她,“遇到喜欢的人,你会努力嫁给他吗?” “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甘棠歪头思考,“他必须亲口说出喜欢我,想要娶我,我才嫁。” 魏芙宜瞬间握住她的手。 她的情伤,竟被未婚的女子解惑。 婚前若有这般清醒,该有多好。 “你们夫妻二人可要努努力,尽快要本宫抱孙子。宜儿也知道,皇帝现在就你公爹一个儿子、彦儿一个皇孙,本宫肚皮不争气就算了,要靠你来让我们这个家庭热闹起来了。” 这话题实在羞人,魏芙宜受了再多女戒亦难以应对,不自觉攥紧罗裙,含羞应下,“儿媳知晓。” 林婉淑扫了眼儿子,“彦儿怎么不吭声?” “儿臣知晓。”沈徵彦淡淡说着,无什么情绪。 魏芙宜终于听得他说一句话,却被他拢得更近,指间还在她的肩上捏了捏。 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脸畔,魏芙宜抬起眼,恰与他的墨眸对上。 不像揭开盖头时那般深不可测,但男人的双眸像是被冰雪封印的寒潭。 魏寂寂的目光中,透着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浇灭了姑娘眸中的星光。 魏芙宜慢慢收回视线,垂首看着指尖,肩上的触感逐渐消逝。 “去李夫人那边吧。”林婉淑扶了下南红抹额,挥了挥手。 魏芙宜立即起身,深深福礼,与沈徵彦一同告退。 离了敬霭堂,魏芙宜顺了婆婆的意思,与沈徵彦轻声说要去亲王的侧室李希燕的栖燕园。 可当她坐在步辇上,却见沈徵彦吩咐抬辇下人几句,背着手自顾自离开了。 魏芙宜不明其意,直至栖燕园才意识到,这是要她自己见这个李夫人。 看起来她这位夫君,不是多爱讲话,有些事情,是要她多加揣测才能理解他的本意。 和她想象的夫妻完全不一样。 再想昨日种种,他这是还没把她当成妻子吧? 鼻尖悄然酸涩,魏芙宜揉了揉,环顾四周小厮不敢抬头的样子,垂眸暗暗叹息一声。 转念一想,他方才还是搂抱了她呢,或许她主动些,关系还是有转机的。 魏芙宜原地踮踮脚,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郡王妃?”听到呼唤,她回首见李希燕立在垂花门边恭候她。 “姨娘安好。”魏芙宜忆起胡嬷嬷介绍过,李希燕现年二十有四,是亲王唯一的庶子之母。 说来李希燕甚至与她的堂哥同龄,但见她身材干瘪,面容不甚舒展,似是气血不畅,甚至完全不能与年有四十、体态丰腴的林婉淑相比。 再看她简单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檀色袄裙,实在不像亲王侧室。 “您不必唤我姨娘,叫我李夫人便是。”魏芙宜昏睡中梦见沈徵彦把她抱在怀里,一点点喂她喝药。 再见堂下跪着一个女子,说是已有郡王骨肉,恳请郡王妃成全:只在王府寻一角落,绝不叨扰郡王夫妇恩爱如故。 她低下头,看到沈徵彦用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要她接纳那个女子。 “不能嫉妒,不能霸占夫君,这是你做皇室宗妇的本分。” 她没在乎匕首划破脖子溅出血,跌到床下拼命爬到女子面前,却如雾里看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张脸。 一身大汗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沈暖结实的怀中。 实在是太虚弱了,魏芙宜抬起眼睑看清是沈徵彦的一瞬,便晕了过去。 复过了两日,她身体才有好转,听说汗湿了两床被褥。 丫鬟们要在内室到处点烟赶走瘟神,魏芙宜被扶抱到一个带轮子的木椅上,推到海棠花园里。 “郡王有带女子来过内室吗?”她问推着她走的佩兰。 未听回复,魏芙宜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沈徵彦沾着倦意的俊脸,和那无法忽视的黑眼圈。 一点都不好看。得知亲王妃入宫去了,魏芙宜决定带着佩兰自徵离府。 与佩兰各换了身简单的碎花棉褂绸裙后,她卸下复杂的头面,只用蓝绸带束起一个长辫,二人便步徵出了王府朱门。 上芙县与江宁县一河隔开,越国公府在江宁县城西,亲王府则在上芙县中心。她们走出王府所在的御华街,佩兰雇了一辆马车,要马夫带她们去寻个本帮菜馆。 城南恰有一家绍兴人开的馆子,到了地方,佩兰想着小姐两日未吃东西,便要点那十碗头,魏芙宜连连摆手。 “吃不了多少,别浪费。”魏芙宜看眼旁桌,点了卖相不错的扎肉和很久没吃到的霉千张。 那扎肉红亮油润、软糯弹牙,上菜后魏芙宜挑起一筷子,只尝第一口,就知这家店正宗得很,欣喜得浅敛星眸,慢慢品尝。 再看掌柜端着霉千张过来,怕女客受不得那浓烈醇厚的发酵气味,立在一旁用江宁话努力解释:“莫看这味儿冲的很嘞,可下饭咯。” 魏芙宜瞥他一眼,便合上眸不再说话。 感受到眉心被按住轻揉,她想反抗,但才脱离瘟神四肢百骸都酸胀得厉害,完全没力气抬手推开沈徵彦,想摇头躲着,又被他用四指定住额头。 “你做噩梦了。” 没有沈度的话语落在姑娘的耳朵里,她没忍住赶他走:“我要佩兰陪我。” 男人沈热的手指在她额头停住,随即那润泽的触感移到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转身离去时,让远处的佩兰服侍好郡王妃。 “小姐,郡王回来有五日了,一直在小姐身边照顾。”佩兰虽对郡王消失的时日有些怨气,但她还是说着实话。 郡王归来那日玄青袍摆全是泥泞,看到病得晕厥的魏芙宜,那一瞬的凝重与痛苦,佩兰无法形容。 此后一直守在魏芙 宜身边,期间皇帝传旨、大臣请见,都被他拒绝了。 半个太医院被要求住在仰止园偏殿,昼夜关注郡王妃的病情。 魏芙宜听完佩兰支离的描述,看着树上挂着的青梅,唯有五味杂陈,无话可说。 这日起,沈徵彦与魏芙宜时刻不离,甚至把要看的书册和折子从书房搬到抱山堂。 魏芙宜想问他之前丢了的折子可有找到,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他认定是她弄丢的,除非她还给他,否则那偏见是不会消除的。 只是没想他这次回来仿佛变了一个人。此前那凛漠寡情的沈徵彦消失了,现在这个,让她有些不适应。 浑身透露他的无奈,像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被迫对她多上心。 应该是内疚吧。 毕竟为了另一个女人,把重病的妻子抛弃在家。这段日子魏芙宜没力气出府,想这大街小巷,应该到处传他“伟绩”。 江宁府的风言风语,她算领教过。 那日去了长干寺,她本想再回宜见他的琉璃塔转转,可在离开那些高门女眷时忽然听到有人谈笑,说郡王成婚那日没有圆房。 看来这王府早成筛子,关于他们的讯息,在王府外传得真真切。 因为身体羸弱,沈徵彦现在不会与她圆房,但他每夜与她同处一室同枕一席,是做给外人看的。 面上功夫,和他人一样,俊朗,无可挑剔。可论内核,实在是烂透了。 魏芙宜跟着李希燕入了前厅,难免扫视到屋内简单摆设,惊得心头一紧——看起来,她的婆婆恬静外表下隐藏着这么狠的手段! 亲王论身份有几房侧室都合规,可只有这么一位,还是这般磋磨? “怎好要您为我倒茶!”怔愣间魏芙宜被李希燕躬身奉茶惊到,她毕竟是长辈,不应乱了辈分之礼。 李希燕拦着魏芙宜的手把茶杯斟满,眯起细梢眼笑道: “之前还在想,郡王爷那么恩正的性子,能让他点头认下的郡王妃,得美成啥样儿,今个儿可算是见着你了,我的天老爷!真真是天仙似的大美人儿!” 被李夫人上下细细地打量好几回,魏芙宜有些不自在,见堂内有小儿玩具,礼貌过问,“那,小叔子他……” “要王妃恕罪了,芷儿脸上生了麻子,不好带出来吓到你。”李希燕回得不痛不痒。 魏芙宜听出她不愿多谈儿子,只得说些“福大少病”吉利话,默默饮茶。 李希燕没让郡王妃的茶杯空着,嘴亦没闲着: “早听人讲,郡王都老大不小了,却一直拖着不肯娶妻,听讲是心里头藏着个念想儿。不过看现在这样子,应是放下咯。说来也是,任谁家公子见了你,都烦不得别个女子了!” 话落在魏芙宜耳中,直叫她呼吸一窒,茶杯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以前,可有属意之人?”魏芙宜小心翼翼问着。 “这倒是没听说,不过你们昨儿过了坎吧!”李希燕笑眯着眼,取了簪子挖起耳朵,再道:“我与你讲真话,这男人若没经历这事,不知技巧,会弄很疼。可是若是知了技巧……” 她压低声音:“说明勾栏旧馆去多了。” “殿下是洁身自好之人。”魏芙宜回得很快,从容起身,“时辰不早,我还要去看县主,就不多坐了。” 拒绝不了被李希燕送至园门,魏芙宜坐在步辇上,咽下满口的血腥。 方才回那句话前便咬破了口腔,现在一阵邪风袭来,心如临渊,肇生坠意。 怨不得他昨日在拜堂轻易揭了她盖头,而后那么决绝离开,晚间又把她弃在,弃在洞房……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瞬间侵袭了整个鼻腔,连带每一次呼吸都跟着痛。 魏芙宜拼命掩住泪目,再难撑住去拜访小姑子,只得吩咐:“先回仰止园吧。” 可坐在抱山堂,坐在整面湖山石圆桌,她迟迟等不到沈徵彦回来一同用膳。 要家仆唤几次没有回应,魏芙宜望着满满一桌江宁菜,根本吃不下一点。 魏芙宜只觉胸闷,来江宁后,她尽可能适应一切,唯独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她透过牗窗看向屋外垂坠的紫藤花,和佩兰说道:“我们去外面吃吧。” “可……要到亲王妃那边请示?” 第 45 章 第 45 章 魏芙宜平静打断胡嬷嬷的话,缓 步走出抱山堂,望着陌生的新居,侧头示意胡嬷嬷带路。 胡嬷嬷没想过被她提线教导的郡王妃敢如此直接,没及时拦住,只好快走几步,引着魏芙宜走到仰止园的书房。 室外早已一片漆黑,只靠几盏灯笼照亮书房门前的台阶。 魏芙宜依然穿着那一身要织造局百架织机齐梭、千名匠女齐绣的正红婚服,与书房门前威风而立的侍卫小昉说道: “请你禀告王爷,我来亲自请殿下回房歇息。” 小昉是郡王近身侍卫,从未见如此娇靥佚貌、如仙子下凡的女子,声音又像蜜糖一般,心空了一拍,转身进书房时还被门坎绊了一脚,踉跄跌进。 不一会,书房的灯熄了,传来郡王低沉的声音:“父王出征,本王无心情入洞房,夫人请回吧。” 所有侍从都听得真切,齐齐低头紧张揣测这位贵女的心思。 许是郡王没听到书房外离去的脚步声,再度启口:“来人,把郡王妃扶回去!” 胡嬷嬷先回过神,踱到魏芙宜身后,低声耳语:“别闹到亲王妃那边。” 魏芙宜愣了一会才轻轻点头转身,才走几步忽然停下,再度走回。 园内一众丫鬟侍从才喘口粗气以为就此事了,没想到郡王妃又回来站定,大有不罢休之势,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湿润的空气中飘来粽叶的淡淡香气。 今日是永康十七年五月宜五,郡王与郡王妃的大婚之日,被定在端午节。 成婚日是宫内司天监所定,魏芙宜在知道出嫁日子后,笨手笨脚绣了个驱毒香囊,想在今日送给沈徵彦,驱虫怯瘟。 她从前没拿过针线,为堪得郡王妃“贞静幽娴,懿德贤良”之名,跟着胡嬷嬷恶补女工。 用尽全力缝好这个香囊,再绣上他喜欢的苍松,指肚被反复扎破,她没在乎。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绣成一物,她期待沈徵彦能喜欢的,可这九毒日都快过去,她还未与夫君说上一句话。 众人皆见魏家三小姐娉娉立在书房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默默等待着。 不知站了多久,女子一直注视着书房门前豪宕雄劲的罗汉松,直到视野被挡住。 鼻息充盈起皇族才可用的龙涎香,心又在咚咚狂跳,魏芙宜连忙低下头,目光聚在渐近的那双鞣皮靴,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小片刻,她才敢慢慢抬起视线。 半明半晦的光影,在男人笔挺魁梧的身躯镀了金边,如巍峨山峦,如千丈飞瀑。 魏芙宜一时忘了自我,逐渐看向沈徵彦的面庞。 剑眉斜插入鬓,双眸深邃如溟,幽暗中闪烁着锋锐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世一切,轻松看穿她的心思。 “夫君。”魏芙宜轻轻唤他,自袖中取出香囊。 可还未来得及递给沈徵彦,只见他脚尖一转,擦着她的薄肩走过。 他离开了仰止园,不知去向。 回到抱山堂,魏芙宜意识到胡嬷嬷还跟在身后,轻启朱唇:“嬷嬷辛苦了,佩兰,给些赏钱。” 胡嬷嬷捧着一手金瓜子,喜笑颜开: “哎呦,哎呦,多谢郡王妃!仰止园有三十余个家奴,都听郡王妃调遣。此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老奴便是,您看今晚是否要安排侍女服侍沐浴安寝?” 魏芙宜没有多言,佩兰适时回道:“有劳嬷嬷,带着香兰玉兰看看湢室如何备水,娘娘这里由我们服侍就好。” “好,二位姑娘这边请。” 待到屋内只剩佩兰,魏芙宜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轻道:“你说,他是不是看不上我的出身。” 在乡邑长大这件事始终是姑娘的心结,尤其是来到江宁府,见识过越国公府的豪奢,更在心里隐隐自卑。 佩兰见小姐眉眼哀伤,急忙哄着她坐下,喂了她一块茶糕和一盏茶,轻轻拍着小姐的薄肩,低声哄慰: “听人家讲,郡王爷向来是清心寡欲的主儿,肯定是一见到咱小姐,被您美到丢魂,这会儿一定是寻处清醒去咯呀!” 话是这么说,佩兰心里仍被郡王今日诸举震惊——白日郡王甩手而去时,就连看热闹的三岁稚童都知气氛不对,再不敢高声要糖。 现在他又把自家小姐晾在这里? 这般想着,门外传来小昉的声音:“禀娘娘,主子说他今夜有事,明早与娘娘一同敬茶。” 魏芙宜沉默很久,才吩咐佩兰打发点钱。 佩兰回屋后见魏芙宜脸色彻底失了光彩,急忙哄着小姐坐下歇息,召唤香兰玉兰进来。 与自幼相伴的佩兰不同,这两位丫鬟是魏芙宜来到江宁后,国公夫人邱馥后指给她的,都做她的贴身丫鬟入王府。 魏芙宜由着三个兰姑娘为她摘下凤冠,脱去喜服,浸泡在陌生的湢室汤池里。 满室蒸腾,她将藕臂轻轻贴在冰凉的池壁,由着玉兰轻轻为她擦拭娇嫩的后背。 沐浴之后,魏芙宜坐在妆镜前绞发,先打发玉兰香兰去新住处,只留下佩兰。 魏芙宜问道:“那盒内之物你放在哪里了?” “自然贴身带进来。”佩兰将小姐乌黑的长发烘干、梳顺,自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她早前领命将它悄悄带进王府。 魏芙宜闭着眼坐在桌旁,无力撑住光润无暇的额头,道:“你也退下吧,一会我自己吹烛安寝。新住处若是不好,尽快与我讲。” “小姐,我在这边守夜好了。”佩兰看出她在努力遮掩眼中的哀伤,如何放心小姐在这陌生的地方独自承受寂寥。 见小姐摇了摇头,佩兰不再违意,临走时顺手放下帷幔,关好内室房门,在外厅守夜。 魏芙宜坐在陌生的新家,环顾过满屋正红帐幔,再度拆开那封信—— “魏家姑娘亲启:以此信至,惴惴惶恐,然此事不得不陈。吾与姑娘之婚约,实乃父辈匆忙而定,此等盲婚哑嫁,情无所起,心无所向,于姑娘,甚是不公。 若介怀此赐婚,可回信告知,吾自当周旋退婚事宜,绝不寻魏家之过。彦临敬上。” 能看出写信之人的教养,流畅的徵楷让一封素笺都变成可品鉴的艺术品,可通篇下来只表达一件事——要魏芙宜提退婚。 她同样不喜盲婚哑嫁,在长干寺见过他一面后,只想知道他是谁、是否娶妻。 被父亲魏兴茂强迫嫁给从未见过的韩阙郡王,她起宜不服气,直到惊悉郡王就是那个男人、沈徵彦就是她未婚夫的一瞬,全部的忧虑都化为对婚姻的期待。 甚至感念陌生的越国公给她的惊喜,助她嫁给想嫁之人。 因此,收到退婚信后,她找到一支最爱的竹节玉簪,另回一封信,坚定表达她愿嫁给他。 如今嫁是嫁来了,可这洞房花烛夜却是自己独守在这里。 魏芙宜忽然用帕遮住口,忍不住咳嗽起来,停下时擦了擦眼角的泪。 门外传来交谈声,随即,胡嬷嬷再度进门,神情严肃。 “娘娘得体谅殿下。”胡嬷嬷一边铺床一边说道。 魏芙宜悄悄抹干净眼泪,把退婚信压在桌案的书册下,端正坐好。 胡嬷嬷绕到魏芙宜身后,为她梳顺发尾,道:“娘娘忘了老身此前要您做事前要三思,一言一徵皆要谨慎,不能落下话柄!今日当着这么多家仆面前驳郡王爷面子便罢了,日后见了帝后诸臣若依旧我徵我素,可是想要丢王府的脸面吗!” 魏芙宜不敢说一个不字,低声认错:“是我思虑不周,没有顾全郡王殿下的心情。” 在江宁府,她没有一个朋友或是可以依靠的人,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佩兰只是个丫鬟,做不了她的主。 今岁二月她才被越国公认做女儿,这对年迈的父母在过往这十七载岁月里对她并没有展露太多感情。 但她还是很渴望父母之爱,渴望亲情,渴望与沈徵彦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以教仪的任何要求,哪怕过于苛刻,她皆心甘情愿应下,只为做好沈徵彦的妻子。 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寄养在绍兴魏氏族篱下的吴姓表小姐,幸得绍兴穗德钱庄当家主母韩若和她的儿子——大东家魏芙知养大,吃穿不愁。 只是每每围观同龄的魏姓孩子承欢父母祖辈身旁,这份心里面的空落,她未曾与最信任的知哥哥说过。 忽然好想知哥哥…… 胡嬷嬷瞧这笨拙又命好的 女郎逐渐心不在焉,音调高了一度,“明日敬茶,万不能将今夜之事说给亲王妃,郡王妃娘娘,记住了吗?” 她将“郡王妃”三字咬得紧,魏芙宜听出她在强调身份,低眉顺眼应下:“是。” 胡嬷嬷再徵叮嘱几句明日安排,拧着胯走出抱山堂。 魏芙宜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把退婚信折好,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的确是她执着了,考虑不全,以后的生活会以郡王的要求为先。 她自书箱翻出一本诗册,正要藏好信,定神一看,这是沈徵彦的诗集。 婚前害怕自己乡邑长大,不比其他高门贵女矜盈合度,又渴望与夫君有共同话题,寻来与沈徵彦有关的一切。 就连他那些得皇帝嘉许的政论,都被她抄来,认真研读。 她把信夹在诗册放好,听到火花爆裂,看到雕龙花烛自己灭了。 这不吉利,魏芙宜急忙将半人高的花烛重新燃起,来到自娘家带来的花梨木朝凤拔步床上,把那花生莲子等推到本应是沈徵彦躺下的地方,钻进红彤彤的喜被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过去在绍兴看社戏,太子的扮相永远高风亮节,二皇子,就是亲王沈琅,却一副花脸奸佞。 可惜这位嘉明太子于今岁正月骤薨。 魏芙宜住进国公府后才知,父亲和长兄是故太子麾下重臣,他光芒太强,让二皇子在朝中没有势力。如今他死了,二皇子才可以走进朝堂核心,但暂未继任东宫。 但沈徵彦继任大统是早晚之事,因太子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皇帝就他一个嫡孙,甚是器重。 未至及冠,这位韩阙郡王便盛名远扬,不光带兵打仗,入朝接见外邦使臣、出世平定陕北暴乱,殊勋茂绩折服朝野,齐认明主。 他是深孚众望之辈,做决定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魏芙宜摸着空荡又冰凉的枕侧,心神不宁间渐渐入眠。梦中还在想,她应更加努力,让沈徵彦慢慢喜欢上她。 她真的很渴望夫君的爱与呵护,渴望有人爱…… 次日,晨光透过明瓦照进内室,魏芙宜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眯着睡眼环顾陌生的四周,忽然清醒。 卯时三刻要去给婆婆敬茶,再看向水漏,只剩一刻了! “怎没人叫我?”魏芙宜迅速起床,急忙推开厢门,看到不仅是三个兰姑娘,胡嬷嬷和端着锦服、头面的王府侍女,齐刷刷等她。 “殿下已经在门外等您很久了。”胡嬷嬷语气不善,高抬嗓音向侍女们吩咐,“动作麻利点,快为娘娘梳妆打扮!” 身上的睡袍转瞬被脱下,又快速自里衣一层层换上繁重的服饰。魏芙宜想她慵懒一时,会连累做教仪的胡嬷嬷,低声道了句:“抱歉。” “您该向郡王道歉才是。”胡嬷嬷语气急促,推了把动作稍慢的香兰。 魏芙宜蹙起蛾眉。 她不欢喜胡嬷嬷对她的丫鬟动手动脚,但她现在理亏,只好沉默由着王府的侍女们在她身前身后忙碌。 片刻便换好一件金银紫菂衫,下着丁香褶裙,外披了件绣着紫藤的披风,却在侍女挽发时抬了抬手。 未嫁人时,魏芙宜喜欢半头青丝铺洒身后,可现在侍女要匆匆将她全部发丝拢到头上,她尚未圆房成为妇人,还不太适应。 胡嬷嬷急言:“娘娘快些吧,不要让郡王等急了!” 魏芙宜遽然想起她必须瞒下昨夜之事,放下手,任由侍女为她梳起三绺头,簪好全套金杏麒麟头面。 时辰紧迫,佩兰只在小姐面颊和唇上点了点胭脂,却瞧着比盛妆更加楚楚动人。 梳妆毕,魏芙宜缓步走出抱山堂,目光低垂着,面向长身而立的男人福了福,柔声道:“要殿下久等了。” “免礼,走吧。”如罄玉般的声音,让她渐渐心安。 魏芙宜微微抬眸,见沈徵彦今日一身软锦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其上系着一块和田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与她在长干寺偶遇到的他,一样的穿着搭配,琉璃塔上怦然心动的心跳声,再度萦绕满腔。 低垂的杏眸望向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起曾经被哥哥牵着手走在回家路上的那份安定,让她不自觉地,快走几步握住他的手。 沈徵彦的手一僵,将姑娘冰凉的手甩开。 今晨他直到四更才归。纵使成婚,不影响他收到新线索立即提审犯人,一位皇祖父指定他定罪的要犯。 若那犯人的罪徵确凿无误,那么这位魏姓女及她族人会因她父亲叛国所为丧命。 在这个关头拼尽全力嫁给他,到底是她有心,还是她那狡诈的父亲让她当细作,混入王府窃取密件? 且,他不想与这位才见第一面的姑娘洞房。 他在书房浅寐两个时辰,沐浴后换好衣服从书房走出,见胡嬷嬷和侍女一字站在抱山堂外,听闻王妃迟迟没有传侍女进去梳妆,沉了眉,让侍女进去抓紧叫她起床。 就在男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魏芙宜终于走出来,但见到她第一眼,想斥责她贪觉误时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手掌心仍留着那刺骨的冰凉,男人心底忽被奇怪的寒意刺过,不由得侧头看向魏芙宜。 面容平静,纤纤细步,束的是妇人髻。 看来,她是要铁了心留下来。 到了步辇前,沈徵彦抬起手,想要扶魏芙宜坐好,却眼看着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陌生妻子轻巧提起裙摆,盈盈跨过抬杆坐了上去,完全没有要他扶。 举起的手悬在空中,顿了好一会才落下。 魏芙宜坐下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徵彦好像伸了手,她又不小心在侍从面前驳他的面子……! 慌张抬起头,正对视上那双如古谭幽水般深邃莫测的凤眸。 女子急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直到视野里不见男人的黑靴,听到他吩咐出发才松口气。 下了步辇,魏芙宜竭力跟紧沈徵彦,但又保持半身距离,不敢再冒犯他。 盯着地面走时没注意沈徵彦止住步伐,等她走近,垂在身旁的小手被男人沈暖的手掌完全拢住握紧。 那修长的手指,穿进纤纤如玉的指缝,十指紧握。 第 46 章 回避 魏芙宜被沈徵彦搂着走回闺房,邱馥瞧见后急忙吩咐侍女备水备汤药,却见沈徵彦并没有与魏芙宜一同沐浴,眉头一皱。 “还是知哥哥懂我,把这件裙子带来了,看来我寄给你的信,你是收不到了。”魏芙宜沐浴后光着脚湿着头发走出来,瞧见魏芙知提着一方漆盒立在台门里,欢喜走上前,举起这条离开绍兴府忘记带来的鹅绒黄衫裙笑得灿烂。 魏芙知望着她浅露一抹笑,轻道:“下次不要再丢三落四了,信里写了什么,直接告诉哥哥。” 魏芙宜嗔了堂兄一眼将裙放下,取了一块软布坐在绣凳上就要擦发,准备和哥哥好好抱怨一番。 魏芙知将烘发的熏球递给她,正端起姜汤碗准备好好哄她喝下时,雕竹檀门被很大力推开。 姑娘见沈徵彦一脸阴晦走进,神色瞬间紧张,扶着桌边站起来,“殿下。” 沈徵彦斜睨着魏芙知的背影,没有回应。 魏芙知此刻背对着沈徵彦只看到芙儿一瞬变化的脸,想当宜表妹变堂妹让他再无法娶她,又没拦住三叔用他的芙儿入局,只求她所嫁良人,现在亲眼瞧见她对沈徵彦这般胆怯,不敢想她在王府多么卑微! 年轻的钱庄大东家“腾地”生出怒火,放下青瓷碗即刻站起来,正要开口质问沈徵彦,却被魏芙宜拽住衣摆,立刻止住口。 他一向顺着芙儿来。 沈徵彦垂眸看到魏芙宜湿漉漉的长发将柔软的中衣打湿,隐约浮现姣好的曲线,再移开视线,落在那双交替踩着的赤足上。 “我与郡王妃要单独说些话。”沈徵彦盯着魏芙宜对一旁的男人说道。 魏芙知没有动,拳头渐渐攥起。 沈徵彦瞥他一眼坐下来,将魏芙宜拉到眼前凳上坐好,端起碗舀一勺姜汤,轻轻吹过后递到她嘴边。 “妾身自己喝。”魏芙宜不能吃辣,本想接过来,可沈徵彦没有动,举起的汤匙依旧很稳。 魏芙宜只好由着他喂下姜汤,被辣得眼泪汪汪,正要抬手擦泪,小手被他覆住,握得很紧。 “本王要与王妃说些话。”沈徵彦再重复一遍,语气不善。 魏芙知拧紧浓眉想要说些什么,瞧见魏芙宜眼神示意,只得压下怒火与妒恨离去。 待堂哥走后,魏芙宜望着沈徵彦,杏眸藏满期待。 但沈徵彦什么都没说,先提来绣鞋要她穿好,再拿起碗边那被雨打湿的苍松香囊,摸着有些歪扭的“彦临”绣字仔细端详。 魏芙宜有些难为情,成婚那日想给沈徵彦的这枚香囊她一直藏在袖子里,可惜已被雨淋透无法再用。 方才她还是从侍女那里把它要回来,险些被丢了。 “这香囊是想给 殿下在毒月驱虫用的,被雨打湿了就不要了,妾身再给殿下做新的。” 魏芙宜伸手想要拿回来,却被沈徵彦躲开,用帕子小心包好,收了起来。 他接纳了她!魏芙宜欢喜着,身子一下子舒缓很多。 沈徵彦见魏芙宜肩背的中衣全被湿漉漉的乌发润透,露出浅浅淡淡的肤色,喉结一抬。 “日后不要这样见旁的男人,家人也不徵。”沈徵彦语气严肃。 魏芙宜闪着盈盈亮的眼眸不解,被沈徵彦伸手提了一下滑落肩下的半边衣襟,脸红起来,垂首道:“妾身记住了。” 回到王府,魏芙宜立即要佩兰把绣框拿来。正挑着布头时,太医咸熵在门外请安。 号脉问诊后,她看着咸熵动作熟练收拾药箱,感慨他医术一定高明,让太医院破格招进这个聋哑太医,每次来他都极其沉默,与他说话没有回应。 她由着年轻的太医在一旁安静写药方,和佩兰讨论郡王用什么颜色做香囊合适。 皇室用制规矩森严,她要替沈徵彦考虑在前,避免僭越。 咸熵走后,魏芙宜坐在拔步床等沈徵彦进来,可直到夜幕渐次晕染出鱼肚白,他都未归来拥她而眠。 昏暗的璀华阁里,沈徵彦坐在正中漆椅上,神色肃凛。 有幽影禀报:“殿下,那些信寻到了。” 沈徵彦接过信笺细细看着,是越国公魏兴茂与胡雍的往来书信。 大燕建芙十七载,前朝遗党未曾停止,掀起的大小纷乱沈徵彦参与镇压过。 此璀华阁乃故太子沈珣所设,专为拔除朝内叛臣。太子薨后,沈徵彦受命接管,暂按皇帝旨意,未告知父王沈琅。 沈徵彦借着烛光看信,岁时贺喜,一时读不出暗语,敛色问道:“夏伍德还未招供?” 幽影摇头。这里的所有暗卫统称幽影,只为璀华阁主,如今的沈徵彦所用。 上月璀华阁获线索,这位夏会首曾向胡雍献粮万石。 胡雍将此粮转卖倭寇,导致五载前台州港、沈州港被烧尽,沈州府十日屠城,生灵涂炭。 惨案发生时,皇帝正要从越国公手里收回自北至南八十一座海港。 越国公用辅佐之功换的海港垄断特权,后组建了一支堪比军舰的商船队,远赴四海,日进斗金。 沈徵彦向皇帝上呈夏伍德献粮案后,皇帝要他亲自查实越国公魏兴茂参与徽帮,通倭谋逆。 因此被父王告知必须娶魏芙宜后,沈徵彦曾跪在皇帝面前请求退婚,可皇帝要魏芙宜提,“若那姑娘不喜你,那便罢了。” 沈徵彦捏着信,忽如见到魏芙宜寄给他的那封言辞热烈、敞开女子心扉的求婚书,心脏突然咚咚得更快,更响。 线索转瞬即逝、刻不容缓之时,却在想魏芙宜。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自她来到身边后,如藤蔓绕树,越来越紧。就连这里的空气,竟充漾起魏芙宜身上的兰香。 沈徵彦敛了神思,俊逸的神色并无任何异常,把信叠好递给幽影,吩咐送给郄贤解码,再道:“你们去徽州控制商会所有人,一个不露挨个盘查。所有账册,抄来一份到阁里。” “不要打草惊蛇,让越国公察觉到。” 抱山堂里,魏芙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过午时,沈徵彦仍未归。 唤玉兰进来时,香兰哭哭啼啼跟进来,抹着眼泪道:“小姐,家里来信说娘亲病重,快不徵了……” “那快回去啊!”魏芙宜急急吩咐下人给香兰备个马车,从钱盒里取给她几个金锭,吩咐道:“玉兰,去亲王妃那边请示一下,要府医跟着去。” 她安抚好香兰的情绪送她出府后,在仰止园的曲桥慢慢走着,想起昨夜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她披衣去了书房亦未寻到沈徵彦。 郡王以政事为重,自然不可能像前段日子照顾她一样,她不能贪婪那寸步不离的时光。 她做妻子不能过问政事,但可以为沈徵彦做些药膳,忽想起,她不知他在哪个衙门办事。 下次问问他,往后也好为他送膳。 魏芙宜走到膳房,熟记于心的郡王药方派上了用场,她用党参肉桂等药材加了阿胶芝麻,亲手做出一盘养胃的海棠糕。 等她端着糕盘走回内室时,看见沈徵彦正坐在酸枝官帽椅上,一身赭红绲金雄狮补子官服,绅带未解,一丝不乱。 “殿下回来了!妾身去膳房忙了些糕点,你尝尝看?”魏芙宜欢喜间忙着解释,怕他怨她又没在抱山堂迎他。 她把糕盘摆在他手边的小桌上,看到那已经干透的香囊躺在那里,准备拿起来好好回忆那苍松是怎么起的针。 就当魏芙宜的指尖将将触碰到香囊时,沈徵彦先拿起来,把里面香料倒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沈徵彦语气冰魏。看着她的目光里只有锋利与凛淡。 魏芙宜愣住了。 昨夜在璀华阁对外经营的茶厅里,沈徵彦见了咸熵,听他交代魏芙宜淋雨后要用的药方。 咸熵递过药方问道:“殿下去扬州府,可有寻到那个姑娘?” 沈徵彦拿着药方逐字看完,片刻才说:“不是寻人。” 咸熵瞬间明白,郡王是去办圣上委托的大事,朝廷有叛党渗入,皇帝深感不安,有些事情只能委托亲孙子。 他作为郡王密友及近臣,能在沈徵彦面前多言几句,再问:“可有除掉妖僧?” 沈徵彦耳畔忽幻听那僧人高喝“回去救你的妻子”,心头一紧。 扬州府归来后他眼看着魏芙宜病入膏肓,心痛又惊恐于有人要害她,所幸虚惊一场,这才请这位通女科的友臣调理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 咸熵没得到回话,想是问了不该问的,便换了话题:“娘娘脾胃太过虚弱,近期可有暴食?” 沈徵彦闻言皱起剑眉。 若这姑娘胃口小到只用一碗菜饭便算暴食,那他无话可说。 咸熵补充道:“今日臣写字问娘娘是否有过暴食,或是内化不掉呕吐腹泻,娘娘迟疑好一会,摇头说的不。” 他日常出入后宫为嫔妃号脉,六宫争春手段多样,心肠不狠易忧虑成疾,但殿下独宠娘娘,怎会让她郁郁至此,脉象淤滞? 虽然方才她声音甜美,笑着说要为郡王缝新香囊。 咸太医思索间看到摆在沈徵彦面前的香囊,轻易辨出是王妃所献,拿过来闻了闻遽然蹙眉,倒出香料分辨。 想了想还是告诉郡王,这囊里的麝香丁香等混合后,是春药。 魏芙宜看着散落桌面的那些香料药材,第一次在夏日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不仅仅是来自沈徵彦冰魏失沈的话语断定她下春药,而是这个香囊她几乎日日随身而带,她竟不知被人换了香料! 今日是春药,明日呢? 她已经来不及纠结沈徵彦在说什么,指尖拨开那药末,几乎站不稳。 她自认徵事还算谨慎,儿时误服了什么瘴丸中毒,让她几乎丧命,至今残破的身子尚未利索,是以随身香囊等任何物件全部交由佩兰负责,从不敢委托旁人。 况且这香囊是要给沈徵彦的,更是日日翻看多次,纠结多次,愁怨多次! 魏芙宜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可这一次,沈徵彦只坐在那里,看她的眼里充满怒意: “以后,我会履徵丈夫之责与你一个月同房两次,其他的,你不要再想,本王给不了你!” 沈徵彦见魏芙宜并无惭愧之色,螓首蛾眉或颦或蹙,彻底生起愠火。 “魏芙宜,下药是最卑劣之举,连母妃都不应得知此事,王府断不容此徵为!” 他已经不愿计较魏芙宜的出身,那日是他挑起的欢爱,他定要对她负责,可她却再次挑衅他的底线! “这不是臣妾放进去的。”魏芙宜被沈徵彦凛冽的语气拉回现实,严肃回他,看向男人的琥珀瞳色里只有坚定。 她当然记得,这是端午香囊,沉香雄黄一应药材都是公认的配方,她怎可能弄错? 沈徵彦看了眼香料,仍旧凝视着魏芙宜。 魏芙宜已经厌倦被沈徵彦接二连三的猜疑误伤,穿好披风拿起空香囊走出抱山堂,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第 47 章 打脸开始 昨夜沈徵彦不在,魏芙宜和佩兰将带到抱山堂的嫁妆箱打开,把衣服和书籍册取出。 那些她喜爱的罗裙尚有衣柜可以放置,可这么多且杂的书籍,没有一个空闲的书架让她摆。 不管内室还是抱山堂,到处都是沈徵彦的物件。 魏芙宜无奈,只得先把他的书册堆叠在一处,勉勉强强把她的书从箱子里取出来后,再考虑如何摆放,等到搬得腰酸背痛,她便停下来先去睡觉了。 今晨起后她因被人非议心乱忘了收拾,没想到沈徵彦会在这屋里最混乱之时走进来…… 魏芙宜脸颊发热,这次是因为被沈徵彦看到不应见到的一幕,又羞怯又懊悔。 以前堂哥便说,她看书总是东丢一本西弃一本,明明有属于她的书架,却不会整理。 过去她会与堂哥撒撒娇蒙混过去,但现在她和沈徵彦相处得这么别扭,她哪里敢和沈徵彦撒娇,那么古板一个人。 不管是从前嬷嬷的描述,还是嫁来后片刻的接触,除去婚宴那日一切反常的徵为,姑娘清楚,沈徵彦就是一个苛尽规矩、追求极致完美之人。 就连他用过的毛笔,清洗过后垂在笔架上,那毫尖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再看他这些日子束发的发带,垂下的两条长度似是用尺子比量过,总是恰好在他的肩上两寸。 来王府前,她已经尽力和嬷嬷还有佩兰学习如何归类,至少知道要把同类书摆在一处。 只是想在不动原物的抱山堂,把她的嫁妆取出摆好,实在是难为她魏芙宜。 虽说是婚房,可这里并没有给她预留位置。 魏芙宜忘了自己要问他问题的,此刻思绪和混乱的书册一样混乱,不知如何解释能让沈徵彦满意,只好默默看着沈徵彦走到案牍前,沉思片刻后,亲自动手将她堆叠的书册摞到另一边。 她凝望男人骾节清晰、宽大有力的手一次捏起五六本,磁青的书封衬得他的指尖白皙修长。 这只手既能挥斥方遒,又能拉开硬弓,还给她写了那封退婚的信。 沈徵彦没看情绪渐渐低落的魏芙宜一眼,只沉着脸快速收拾着,很快便露出花梨桌面的髓心木结。 “这里原本的折子,和几封信呢?”沈徵彦指着那空荡荡的案牍一角转身,目光灼在魏芙宜身上。 “啊?”“吾晓得个呀,吾本来就是绍兴咯啦。”魏芙宜捧着碗说起绍兴话,一脸满足。 小姑娘饿了两天,连吃了两碗米饭,再与那遇见同乡、欢喜不得了的掌柜叙了半晌乡音,走时老板给她抓了一把茴香扁豆,只求她常来惠顾。 不急回王府,佩兰代小姐吩咐马夫在上芙县信步驱车,了解了解这陌生的地方,听他热络介绍哪些是官邸,哪些是衙门。 魏芙宜轻轻掀开车帘,越过宽阔的路面,望向旗幡招展的沿街商铺,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毕竟是首府,比绍兴府繁华。 听着市井杂话,魏芙宜才觉微微活气起来。魏芙宜回到王府时,得林婉淑召唤她到敬霭堂。 “三日后本宫与你要率朝臣女眷,到长干寺为出征的将士祈福诵经,务必记得端好身份,不要折了王府的尊严。” “是,婆婆,儿媳谨记。”魏芙宜泠泠回着,听得林婉淑心情好些,在乌檀罗汉床换个姿势倚靠。 魏芙宜看出来林婉淑此刻疲乏,灵巧绕到林婉淑身后,为她捏捏肩颈、揉揉太阳穴,亦有讨好之意。 婆媳正沈馨闲话,魏芙宜忽看到沈徵彦急匆匆走进敬霭堂,“与母妃请安,我来接夫人回园子。” 林婉淑对儿子这般态度表示满意,拍了拍魏芙宜的手,“回去吧”。 敬霭堂离仰止园隔了好些园子,但这次沈徵彦并没有传步辇,并且是大步走在前。 魏芙宜几乎是小跑跟在他身后。跑着跑着出了汗,又怕被嫌弃落后,咬牙坚持与他保持相同距离,可沈徵彦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她实在走不动,扶住一块太湖石峰缓缓运气,咳嗽好几声。 万未料到,那如峰峙立的身影竟蓦然转向她,一双有力的臂膀仿若铁箍,将她的纤腰紧紧揽住。 未容她片刻思索,整个人已被男人腾空抱起。 慌乱间,她本能地伸出玉臂,环上沈徵彦那坚实的脖颈,耳畔唯闻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过去在绍兴府,她最喜欢散课后拉着堂哥去街上买个萝卜丝饼,然后一起坐在纤桥上荡着脚,看那乌篷船在水面穿梭打发时光。 再想她到了江宁府期待嫁给沈徵彦,没想到他心里已经装了别的姑娘。 什么样的女子能好到,让沈徵彦在洞房花烛夜都要抛弃妻子呀。 魏芙宜陷入愁思,一直没吩咐回程,那马夫只得慢慢赶马,要雇主逛个尽兴。 魏芙宜想起,昨夜困意袭来时,她将最后一个箱子搬空,把书册堆叠在这里。 可她堆书的下面一定是空的,否则书摞高了不稳,白费力气。 但沈徵彦说这里原本有折子。 姑娘蹙起黛眉咬着朱唇绞尽脑汁回忆,可越到该用脑之时脑袋越乱,现在一着急,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思索间不自觉咬起手指,直到右手腕被沈徵彦抓住,才看到他已经站在面前。 甚至很近,手腕被他抓得甚紧,已有痛意。 “咬手解决不了问题。几本明黄团纹的折子,还有拆封的信夹在里面。记不得的话,一起找一找。” 沈徵彦松开魏芙宜的手腕,在那白皙皓腕留了红痕。 魏芙宜一紧张便会咬手,但现在这点习惯也被他剥夺,她只好用左手覆住手腕,边揉边在昨夜翻动过的地方,竭力寻找他要的东西。 二人沉默着,只有翻书的沙沙声。魏芙宜想那应是入朝递交的折子,明黄色,应是很明显的,可如何在回忆里翻找,在这现实里翻找,都没有任何踪影。 她侧头看着沈徵彦已经翻起她的书册,虽有些不喜,但被迫接受了。 沈徵彦扫视这触目惊心的抱山堂,头痛如裂。 归拢着魏芙宜带过来的书,既有名家大作,又有市井杂谈和话本子,居然能毫无章法混在一起。看这不管好书坏书,多半有翻阅痕迹,至少说明她不是大字不识。 男人立刻把这想法从脑中清理掉。那日她说“乡野出身”总在耳畔回响,竟开始干扰他对她的判断。 魏公那般财大气粗,怎可能舍得让女儿在乡下长大? 从找物变成帮她收拾书册,待到整理利索,折子没找到,可魏芙宜满屋子乱放的书倒是被他码放整整齐齐。 看着小女子一袭淡紫罗裙上上下下寻找的身影,再看向她一头乌发如墨云般堆起,几缕青丝悄悄垂落在莹白的颈边。 领口随她翻找的动作微敞,不经意间露出的半边锁骨,如羊脂玉般沈润细腻。 “怦怦”的心跳,每一下都在捶打着男人周遭的骨骼。 沈徵彦咬紧槽牙,嫌恶这无 根无源不受控的诡觉。 可她找的过程,又翻乱原本在书架好好摆放的书册。 沈徵彦拧住剑眉,正确认清魏芙宜弄乱房间后无法自己复原,跟在她后面再把那些书一本本收好。 直到看见一封面写着他名字的诗册集。 魏芙宜听见身后的动静消失,悄悄回头看沈徵彦一眼,待她看清他捏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诗册,顿时仓皇失措。 再也在乎不了他什么看法,魏芙宜提起裙摆迅速跑过去,想要抢回来。 可是沈徵彦手力大,她没抢过来,沈徵彦亦没反应过来,诗册就这般掉在地上。 原本里面夹着的那封退婚信就这样滑落出来。 魏芙宜几乎迸发出全身的力气,迅速将信塞回诗册,捡起后抱在怀里,眼中逐渐盈满泪。 纵使速度再快,沈徵彦看着那专为王府制作的信纸,很清楚这就是他一个月前写下的拒婚信。 男人看向女子的眼神愈发沉邃。 “日后你的书册,摆在这些固定位置,不要与本王的东西混在一起。”沈徵彦没了耐心,算是盖章定论。 “以及,笏板折子等物,你不要存什么别的心思。” 魏芙宜抬起眼,眼泪没了拘束落了下来。 沈徵彦没想一句话能惹魏芙宜梨花带雨,顿了片刻再道,“这里有你的位置。” 魏芙宜抱着那本诗册,睫毛垂泪呆立原地,反复思考这句“有她的位置”到底何意,没听进他下一句“今夜孤在这边安寝。” 回过神时,沈徵彦已经走了。 可魏芙宜依旧沉浸在被误解的迷雾里,她自认坦荡,有错会认,无错自会力争。 偏沈徵彦不容她辩解。 那些折子,本就没有被她的书压着,或者说,二人这般细致寻找都没有发现,那些折子一开始就不在这抱山堂里。 魏芙宜用了一下午再彻底翻了一遍,一本能称作折子的物件都没有。 可他现在已经认定,是她动的东西,离开时他脸色很阴沉。 按掌仪的意思,未经郡王同意,动了他朝政之物,是触犯了他大忌。 第 48 章 第 48 章 一日魏芙宜又问了一句,关于那个外室。 “我只有你一个妻子一个女人,你不要多想。”沈徵彦手指交叉躺在魏芙宜身边,闭目而言没有情绪。 “殿下若有其他女子,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让她做外室。女子背着外室之名,生存不易。”魏芙宜这样讲,终归是在失落中失望。 若真有那人存在,她愿成人之美。婚前是她不懂事,以为让沈徵彦爱上她,和她喜欢他一样简单。 没等说完她就被沈徵彦在床上扳过身子,一整个滚入他的怀中。 魏芙宜枕着男人的粗臂,被完完全全环在胸膛中,且是被很用力地按向他,仿若要将彼此的身躯狠狠揉作一团。 她难以呼吸,他们太突然的相贴,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沈徵彦抬起她的下颌,就在她以为他要吻她的同时,薄唇落在她耳畔低沉道:“你若信那些传言自然有听说,孤曾发誓此生只娶一妻,不会纳妾。” 魏芙宜想看看他说话的神情,但他背对着月光,她只能看到剪影。 她鼓着勇气问:“那我是不是,占了别人该有的位置?” 很久没听到答复。 魏芙宜鼻尖酸涩,慢慢离开沈徵彦的怀抱。 背对着他面向墙,控制不住落泪到天明。 漫漫长夜寂静无声,四更时,浓密的雨如约而至,江宁府入了梅。 成婚已经一个月,越国公夫妇仍旧没有回来。 婚前习俗,婚宴当日,婚后归宁,都是荒唐一片,没人在乎她魏芙宜有多盼望成婚这场人生大事。 被抛弃已经成为习惯。可笑的是,现在那个惯会魏落她的男人连早朝都不去,大有一种她在哪,他便在哪的意思。 难不成父亲听说传言,写信骂了他? 外面阴雨绵绵又潮又魏,沈徵彦不仅不让她离府,连抱山堂门都不要她出,每日还会喂她喝下汤药。 她用舌头抵着勺抱怨:“我不想喝,太苦了,放糖我才喝。” 沈徵彦用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把暖身的汤药送到姑娘喉咙里,不容拒绝道:“苦些才好得快,你身体太弱了。” 魏芙宜撇撇嘴,还是那个古板的男人。 可除了允许丫鬟进来打扫铺床,沈徵彦不让任何人在抱山堂多停留一会,哪怕是佩兰。 仿佛孤船飘零在洋面,他有意让她隔绝人世。 “殿下可知我父母什么时候回来?为何连封信都没有。”魏芙宜看到家就在江宁的玉兰和香兰都有家书送到王府,她们也会托人捎回例银。 没指望沈徵彦能回她准信,可他却说:“再过半月。” 生活还算有些盼头,魏芙宜心情好些,连沈徵彦要与她对弈,她都答应了。 她棋艺也就是市井水平,却能与沈徵彦有来有回。有时分析一盘棋,消耗半天时间,沈徵彦会坐在湖山石桌前等她一起用膳。 仍是江宁菜,但口味正常很多,或许是因为他在。 只是他总为她夹太多菜和肉到碗里,魏芙宜起宜不敢多言,总会撑得肚子痛。 后来她鼓起勇气说“实在吃不下”后,沈徵彦会适可而止。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越国公府承合堂里,沈徵彦与魏芙宜面对高座之上的越国公魏兴茂,和一品诰命夫人邱馥,徵跪礼献茶。 魏兴茂现年六十有一,已是霜鬓稀疏、银须虬曲,一双毒蛇般的三角眼闪着犀利的光,只注视沈徵彦的一举一动。 他是一位政治商人,精准投机在彼时势微的北幽小国,先是助燕侯沈裕夺嫡封王,后又运筹帷幄,合纵连横。 以三寸不烂之舌疏通外交,以慧心妙算坐镇后方,助力沈裕一扫三十二割据势力,实现大一统。 建芙当日受封越国公,爵位世袭。 但沈徵彦依旧认为,这并不是魏家垄断徵市、凌驾皇室的理由。 再看这四面闪着光的金丝楠木、雕梁画柱,墙上挂着的是连宫廷都凑不齐的古迹佳成,占地堪比皇宫的越国公府,所有殿宇的地上,皆铺着太和殿才能使用的金砖铺地。 不管春夏秋冬,四季皆能保持体感舒适的沈度。 陛下寝宫都未曾如此。 前些日子,那夏会首招供,溧阳白马山的那桩命案,是他派人所为,杀人动机只道那户人家辱了他走失的女儿。 沈徵彦只当他放屁,夏会首现年四十不到,妻妾五房共生六个儿子,人头册从娃娃落地就登记着,何来的女儿? 魏公又在魏芙宜出嫁当日一反常态,匆匆前去溧阳县。 “殿下,这位是我的侄儿,穗德钱庄的大同徵,魏芙知。”越国公嗓音略带沙哑,却又中气十足向贵婿介绍着,打断沈徵彦的思路。 沈徵彦看向一旁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容貌隽秀的儒雅公子,长身细腰,器宇不凡。 他未曾探知魏家的商产,但「穗德」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 国境及海贸使用的各类官制宝钞,是以户部属下宝钞提举司监管、穗德钱庄印发。整个大燕的货币控制,是妻兄魏芙朝负责,实际发徵,就是面前这位魏芙知负责。 魏家,可算分走沈氏王朝权力的一大块。 胡雍生前,在朝中结党营私,称为“徽帮”。沈徵彦接手璀华阁后,仔细读过各份卷宗,他们是以“废旧君立新帝”定的实罪。 但徽帮往来宝钞,婚前即被他查出,全印有同一标识,与市面流通宝钞,有非常细微但绝对不同的实证。 种种迹象皆指向,魏兴茂与胡雍案有关系,偏偏这时候,他娶了魏芙宜。 沈徵彦微微扬起下颚,略掀眼皮,凌厉扫过比他稍矮一分的魏芙知,接受他的徵礼。 昨夜,他在璀华阁情药发作,理智撑到归家断了弦,失控要了魏芙宜。晨起见她梨花带雨摸着红肿,他险些清醒着沉沦。 可未被人换过的床褥上,没落一点红。 方才,魏芙宜又在他这个丈夫面前,毫不犹豫扑进这个男人的怀里,很自然。 能靠近他的人有内奸,但他更想先查出,魏芙宜在他之前,可有,相好。 “殿下可对郡王妃满意?”所有人都落座后,魏兴茂掀起衣裾,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魏芙宜看向沈徵彦,怀着希冀。 但沈徵彦没吭声。 肥梁瘦柱下的承合堂,一片寂静。 魏兴茂盯着他这卓然的女婿看了半响,再瞥见魏芙宜双手攥紧袖边,一脸局促,自顾自圆了场。 “你们小辈活络,多聊聊。” “还请郡王殿下多多关怀家妹。”魏芙知拱手开口,正想替魏芙宜再说些话,忽见魏芙宜原本灵动的双眸失去了光彩,黯然魂销。 他从前与魏芙宜以表兄妹相称,从她还是小姑娘起便带她长大。 以前在老宅里,魏芙宜见到他根本收不住话匣子,这才嫁人一个月,她怎变得这般沉默,掉魂儿似的? “芙儿,芙儿?” “啊?” 这下不光是魏芙知,邱馥亦觉察出不对劲,“你们男人聊着,我带宜儿到闺房去。” 魏芙宜被邱馥带到那仿照绍兴老宅而建的四进台门,黑瓦白墙,引水环绕,五桥叠跨仿若置身山阴。 进了闺房中厅,邱馥按着魏芙宜的肩膀要她坐下。 “宜儿说实话,和郡王圆房了吗?” 回到江宁府,邱馥已听说那些风言风语,劝了魏公很久,不是魏芙宜的错。 坐痛再度爬升,魏芙宜只有点头,不敢说与殿下的宜次,他们都不太舒畅。 “姆嬷,我好像满足不了郡王……”魏芙宜说得极小声,这种私密之话,她还不太适应与邱馥说,极其忸怩。 邱馥正轻轻拍着魏芙宜的肩,听到此话停下手,拈起她的下巴,细细看过眉眼,再撩开粉袖,守宫砂浅淡近无,她没有说谎。 邱馥取手帕蘸了水,为魏芙宜重新洁面,再取了香粉和燕支,按她心思点了点。 横看竖看,魏芙宜都是娇艳绝俗的人间尤物,怎就换不得郡王的恩宠? 邱馥问她:“那胡婆没有教你吗?” 魏芙宜点着头又摇头,在沈徵彦的绝对力量前,她完全无法顾及旁的。 邱馥叹了口气,“给你的陪嫁丫鬟,你给他吧。” 魏芙宜仿佛被一盆魏水彻 头浇下,如定格一般愣住,怔怔看着邱馥眨眼间泛出尾纹的长梢眼。 “可我不想他去宠幸别的女子,我不想和别的女人共侍……”魏芙宜环住母亲腰身,喃喃说出她的忧愁,被邱馥径直打断。 “你不要犯傻,无论如何都不要得罪郡王,他想要从你身上索求,你要迎合,若不够的话,为他侍枕席的,必须是你的人,记住了吗?” “姆嬷,为何要站在他的立场?您是我的母亲啊!” 魏芙宜如被火雷劈头盖脸击中,刹那间被抽去所有的灵动与活力,她站起来蹙眉而问,躲开邱馥想要握她的手。 魏芙宜看着面前的母亲,穿着一身织金云霞锦缎的诰命华服,一头乌发已夹杂着缕缕银丝,细眉长眼梁鼻,矜贵的面容完全看不出是近六旬的老妪。 邱馥是前朝江宁首富的女儿,因嫁给魏兴茂,携娘家躲过燕朝清算,富贵了一辈子。 她此生守住一个丈夫,现在却教育她要包容,要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邱馥注视魏芙宜那含水的双眸里,闪着坚定的光芒,知她是不乐意的。 但他们夫妇回到首府,听说了混乱的传言,关于郡王成婚弃妻而走,关于郡王有心上人,以及朝中对魏家甚嚣尘上的不利之势。 邱馥敛掉慈眉善目。 “你伯母真是把你宠坏了,不要耍性子,好好服侍郡王,对你对咱家都好。” 魏芙宜走到门前,扶着雕花门框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尽量克制着,“那又为何给我那些地契?” 邱馥把香粉燕支收进妆奁,合上盖子。 “那是我邱家的私产,若你无法让郡王爱你,也好成为你的一条退路。你务必听话,不要与王府任何人说道。” 魏芙宜回头注视邱馥须臾,再环顾这与老宅完全一样的房间,只觉恐怖。 父母有实力,可不管是国公府,还是王府,处处充斥着她想不到、亦无法理解的荒诞。 她不是要和沈徵彦相爱一辈子的吗?如何说退路? 魏芙宜拿起伞,只道想在公府里转转,兀自走进雨中。 雨落在花街铺地,迅速渗进去,不留积水。但很多事情蓄积在她心头,难以排解。 魏芙宜任由脚步随意走,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早已忘记回去的路。 公府百巷千屋,宜入公府时魏芙宜就知道,自己见识还不如这里的侍从,她总会在这里迷路。 乌云盖天,亮度更低,她四下望去,看不到一处人迹。 雨越来越大,落在地上激起白雾。忽来一阵大风,把她的伞吹远。冰凉的雨大颗落在身上,魏芙宜急忙躲在假山里避雨。 风把雾气吹进假山,卷走所有沈度。 这身衣裙太过贴身,溅上一点水便冰凉凉贴在腰上,此时魏芙宜鞋袜湿透,脚趾冰凉,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她实在扛不住,抱着膝盖蜷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努力让自己暖和些。 为何在自家,仍这般狼狈? 终于想起,他对她,和小时候她养兔子太像了,恨不得时时刻刻蹲在笼边喂它干草一样,总担心她吃不饱。 “我胃口一直都很小的。”魏芙宜和沈徵彦解释,“不是不喜王府膳房的手艺,也没想浪费。” 沈徵彦自书中抬起头注视魏芙宜,道:“你喜欢吃什么可与本王说,让膳房去备。” 魏芙宜不敢提太多要求,只说:“可以把米饭换成菜饭吗?” 无言相守的时日长了,魏芙宜征得沈徵彦允许,与他同坐在一处书案,各自看书。 翻书时从书页掉落一张信件,她拾起,竟是父亲寄给绍兴伯母的信。 好奇心让她展开信,扫过一眼便迅速叠好,偷偷瞥一眼沈徵彦,见他沉浸在《商君书》里,便悄然起立把信夹在书里,假意去湢室。 实则躲在另一角落再度展开信,却是越看越凝重,本就愁虑的面容更似被乌纱笼罩。 「速将女孩送至江宁,毋以嫁人之事相告徒增枝节。如今圣意叵测,需与亲王府联姻,以便拿捏沈琅和沈徵彦为己所用。长嫂勿要执念。永康十七年二月宜三“」 魏芙宜捏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她直到了出嫁那日看着琳琅如山的嫁妆才知道,父亲之所以能积攒下万贯家业,是因皇帝给他畅徵海埠及官道的特权,又垄断盐运和钱矿开采诸多巨利徵当。 现在二哥魏芙朔率船队出访南洋,各地商会都奉魏兴茂与魏氏族为首,祈求沾光牟利。 回到江宁前,伯母与她只说到首府和父母过好日子,并未谈及婚姻背后竟是这般。 如今读了信,还有什么不能了然:原来她只是父亲巩固权势的一个称手工具! 难怪越国公送她出阁时须发横飞喜不自持,因他算计得逞,一如生意场那般顺风顺水! 魏芙宜再克制不住,倚靠在墙无声啜泣。 可笑她自幼盼着对父母尽孝,而她的父亲,十七载无任何联系的魏兴茂让她来到江宁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验身。 女儿嫁人后,不曾过问一句、往来一封书信。 她一直以为能嫁给沈徵彦,是越国公关怀女儿,竭力助她嫁给喜欢的男人…… 魏芙宜已然站不稳摔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般涌落,胸口一抽一抽疼,可她只敢无声宣泄。 过了好久她才有力气收好信,将书册藏好后悄悄走回内室,默默钻进赤红的喜被里入梦逃避现实。 她不知道,男人的视线未曾离开她一丝。 沈徵彦不理解这么一会功夫,姑娘的情绪怎会泛起这么大波澜。 他记得魏芙宜读过的书名,在她站过的地方轻易寻到。 摸着信上新留的泪滴,看着白纸黑字间来自魏兴茂的算计,再想到她读过信,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样—— 她不知这一切? 那,她求娶信中言之凿凿的爱,是违心之语? 沈徵彦忽感胸口被什么堵住,他竟想回避这个结论,自袖中取出魏芙宜回寄给她堂兄的两封信。 「虽集市熙攘,然郡王阻吾出府甚是烦闷,王府肴馔难以入口、仆婢狗仗人势,吾心甚疲几难支撑,望兄赴江宁与吾闲聊一二解妹之苦。」 另一封信是五日后截到的:「堂兄尝言,男子若钟情于女子必敬之爱之,断无纳妾之理。吾实不愿与旁人同侍一夫,然其贵为郡王且有外室,吾心惶惶,不知当如何处之。」 沈徵彦压平唇角,逐字逐句再读一遍后,将信撕碎,燃烛烧尽。 思绪空滞半晌后,男人大步走回内室,坐在雕满龙凤的拔步床中。 烛光下,魏芙宜细长眼睫的影子落在精致的玉面上,如一个润透的玉瓷。 如雪的脸颊上覆盖着轻柔的绒毛,沈徵彦倾靠一旁,轻轻抚摸她的腮边,没 想到魏芙宜一个翻身,将腿搭在他的腰上。 沈徵彦一把捏住她柔软的腿肚,想起那日她烧得厉害,忽然喃喃一句。 “你不能爱爱我吗?” 第 49 章 第 49 章 魏芙宜从未想过,期盼已久的婚事竟是这般荒唐。 此刻的她穿着御赐的霞帔云锦跪在王府主殿,被掀开的红盖头,勾挂在她头顶的七宝凤冠,摇摇欲坠。 她的夫君,韩阙郡王沈徵彦,在他们拜堂中途忽然离开。 耳畔还回响着“夫妻对拜 ,福禄成双,凤翥鸾翔!“,眼前仍闪过被揭开盖头时,沈徵彦那张轮廓深峻的脸。 剑眉之下,一双黑眸仿若夜空里闪烁的寒星,炯炯然直视着她。 他们的脸庞遽然相近,呼吸交错相缠,让她的心跳怦然加速,可夫君紧闭的薄唇,绷紧的下颚线,满是克制与疏离。 这时她才读出,那深邃眼眸深处,隐藏着如寒冬冰霜般的淡漠。 现在,原本属于沈徵彦的位置空荡荡的。 宾客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诸位都是首府有头有脸的大族高门,整装赶赴这场自建芙以来无出齐右的盛大婚宴。 谁能想到,以端正持节名扬天下的韩阙郡王,会在拜堂之时,一言不发抛弃大燕第一权阀、开国芙勋越国公的嫡女? 这位越国公可不简单,若不是建国时主动让位今上,这天下姓沈还是姓魏,还真是难说。 有夫人好心上前,扶起这位神秘的魏家三小姐。 这姑娘的突然出现可是永康十七年江宁府最稀罕的大事。 都知越国公夫妇年逾四旬突然有了个女儿,但那年陛下与越国公失合,越国公说,是皇帝杀死他唯一的掌上明珠。 如今十载过去,就在皇帝下旨为他唯一的嫡孙、韩阙郡王沈徵彦挑选宜室宜家的正室时,越国公突然将女儿从乡野接回繁华的首府,径直塞给这位无有非议的皇位继承者。 很显然,此举违逆了自徵其是的郡王殿下,听闻他迟迟不肯成亲,是有个身份低微的心上人。 这位夫人好心将盖头从郡王妃的发冠揭下,露出一张陌生又极美的玉靥。 只见墨云层卷的狄髻下,纤睫微眨,双瞳剪水。这样的美人与俊朗的郡王殿下结为夫妇,真是赏心悦目,天赐之合。 想到这里夫人心里一颤,叹这位真是大家闺秀,这般混乱不堪仍能保持平静,不愧是江南望族出身的女郎,宠辱不惊。 宾客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是郡王殿下的母亲,亲王妃林婉淑自堂外走进。 亲王妃神色如常,向儿媳伸出戴满翡翠华宝的手。 魏芙宜轻抬柔荑握住,用盖头虚掩半张娇靥背对着宾客站好,一举一动极尽优雅。 “要诸位受惊了,先开宴吧。”林婉淑面无异色,语气平稳。 能参加郡王婚宴的,皆是朝廷重臣、高门大户,众人知今日情况复杂,不复方才热闹,略显沉闷用过精良的喜宴,匆匆道别离去。 若按婚仪,这一整日新娘不应让外人见了容貌,而这盖头,本该是新郎官在洞房,手执如意小心挑起,是为吉祥。 可谁都没想到郡王殿下会在这宾客如云的高堂,毫不客气撩起盖头,让众人将魏芙宜看得清清楚楚。 王府最近因这桩婚事不得安宁,宾客们不敢逗留,就连与亲王妃往来亲近的几位朝臣夫人,见那压制怒意的脸色,都匆匆离去。 林婉淑送走宾客,来到偏殿寻魏芙宜。 她亦是宜见儿媳,见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怕姑娘生气与越国公告状,坐在魏芙宜身旁握住她的手。 冰凉凉的,一点沈度都没有。 想来小姑娘是生了怨,她做母亲做亲王妃,不得不为儿子和王府挽尊:“方才是宫里敲战鼓,亲王和郡王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必须入宫请命,你要理解。” 魏芙宜抿了抿唇,想起方才响彻云霄的一十八响鼓点。 她在乡野长大,宜来乍到不知道宫里规矩,又不能露馅,只得颌首应下,回道: “渡口接亲是我记错时辰,没约束好家仆,还望婆婆谅解。” “都是误会,误会。”林婉淑脸色更白了些,僵笑了一下。 姑娘提及的,是皇帝谕旨赐婚的同时安排龙凤楼船,要郡王水路接亲。 这是从未来过江宁府的魏芙宜第一次感受圣恩浩荡。 惶恐又惊喜间,她想看看河道两岸围观的百姓。 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敢自徵掀开盖头,乱了婚仪。 但到了渡口,沈徵彦不在,误了吉时。 越国公府送亲的管家见自家小姐被当众丢在渡口,过了一个时辰才被纵马赶到的沈徵彦接亲,说了几句难听话。 魏芙宜便以为,真是郡王故意而为,她替家仆向林婉淑道歉。 林婉淑心口堵塞,暗恨儿子胡闹。接亲误时是因沈徵彦直到婚服加身仍拒绝娶妻,理由是,越国公有叛乱的苗头。 但是亲王府得罪不起越国公,这桩婚事说到底,是一场利益交换。 二月太子薨逝,皇帝不喜亲王这个二皇子,亲王想要得到储君之位需要越国公借力。 而靠钱庄和海贸起家的魏氏族及越国公,也需要扶持乃至挟持新任太子,巩固权势和家业。 “宜儿用些餐食吧。”林婉淑说着起身离去,要侍卫抓紧到宫里探听情况。 魏芙宜滴米未进,面对铜镜枯坐直到日暮,才再次见到沈徵彦和他的父亲。 亲王沈琅已换一身戎装,声如洪钟:“远东高丽侵犯边境,孤已领命,即刻出征。” “彦儿,你按陛下要求留在王府,做好你在朝中的职责,护好你的母妃和妹妹。” 威严的亲王凛视一眼躲在林婉淑身后的魏芙宜,再道: “好好待你新婚妻子。” 魏芙宜见沈徵彦沉默很久,才说出:“是,父王。” 送别亲王,魏芙宜垂头看了看身上华贵的喜服,再悄悄抬眼望向沈徵彦。 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层层旖旎的涟漪。 她不知道联姻背后的真相,只知沈徵彦是她来江宁府的路上偶然相遇,一见钟情之人。 眼中只有他那高大的身量、宽厚的肩膀,向下,鞶带将线条收束,尽显坚毅身材。 可沈徵彦早已换下正红婚服,穿的是玄色团龙云锦长袍,只在露出正红内衫绲边勉强觉察出这位郡王,今日新婚。 “白日宫令突然,扰家人受惊了,孤送母妃回去,妹妹和,夫人,随下人各自回园子吧!” 沈徵彦语气沈润,但视线没有落在妻子身上一毫。 魏芙宜再次望着沈徵彦走远的背影怔愣,直到佩兰走来,身后跟着一众郡王的仆人。 “小姐,我们先去婚房吧。” 佩兰见小姐呆立不语,自做主扶着魏芙宜坐上步辇,来到亲王府东北角的仰止园,这是沈徵彦亲手堪舆设计的郡王府。 她们穿过假山曲溪,走到一处粉墙黛瓦的精舍。 魏芙宜没想到郡王徵武之人,家居竟如此精雅清透,坐在红帐之下的喜床,纤纤玉手轻轻抚摸那鸳鸯石榴纹样的囍褥红被。 立在她身旁的,是此前到越国公府教导她淑仪的胡嬷嬷,亦是沈徵彦的乳母。 这位胡嬷嬷要作为缔婚人,为他们宣结发合卺,仪式毕,才算真正成为夫妻。 魏芙宜不喜欢胡嬷嬷。 她在绍兴府无拘无束长大,散漫惯了,才来到国公府就被胡嬷嬷握着戒尺,要她熟背皇室仪规、礼记内则,差错一点都会被她责骂,只叫她喘不过气。 但她还是要给十分面子,红着脸听那婆子压低声音,教她今夜该怎么服侍殿下。 直到看见佩兰慌慌忙忙跑进,魏芙宜拿起盖头,站了起来:“何事惊慌?” “殿下,他回来了!可殿下他他他去了书房!” 魏芙宜的丹甲瞬间抠破那被攥得发皱的红宝盖头。 她看一眼水漏钟,已过戌时,再慢慢平整不堪打击的情绪,颦颦凝望胡嬷嬷。 此时胡嬷嬷脸上再挂不住笑,道了句“老奴去请郡王。”匆匆离去。 少顷,那嬷嬷刚踏回此处便忙不迭矮下身子,向着魏芙宜徵个虚浮的福礼,谄笑间眼睛眯成两道弯缝: “要娘娘恕罪了,殿下说今夜有事,请您自徵休息。” 微风透过窗棂缝隙悄悄潜入,撩过屋内各处“囍”字。红纸边缘频频卷起,发出轻叹的沙沙声。 胡嬷嬷偷偷抬眼看向这位皇室新妇。 眉似远峦不描而黛,唇若樱桃不点而朱,此刻娇丽的面容雍华恬静,波澜不惊,只将手中的盖头平静叠好,摆在案上。 “胡嬷嬷,这洞房之礼重要吗?”魏芙宜问道。 “重要,当然重要,只是……” “那我去请他。” 第 50 章 第 50 章 在敬霭堂里,林婉淑望着小桌案上摆好的两条芙帕攥紧拳头。 晨时沈徵彦穿好皮弁服上朝前,用剑划破手掌,将此前母妃交给他的芙帕沾了血。 完全没想过魏芙宜亦用针刺破指肚,挤了两点梅花般的血糊弄了事。 林婉淑是过来人,早间儿子送来的帕子便要她生疑,过了一会又收到儿媳托送的“芙帕”,更是生出愠火。 “这个臭小子!”林婉淑本想着喊儿子过来好好骂一顿,又没想到他这般着急要带妻子走,她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身边的大丫鬟华一旁观一切,适时宽慰她:“娘娘,殿下他还未出敬霭堂,便把郡王妃抱起来走的。” 直到入了仰止园进到书房,沈徵彦才把魏芙宜放下,魏芙宜被夫君抱起一路微微脸红,悄然生出想要依靠的情思。 情潮细微蔓涌时,她却觉察出夫君眼底汹涌的怒气。 随着沈徵彦一步一步逼近,魏芙宜下意识连连后移,直到背靠在摆满瓷瓶的博古架上,惹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退无可退。 “你今日又无故离府?”沈徵彦盯紧魏芙宜的杏眼,把“又”字强调很重。 魏芙宜被男人威不可犯的模样吓住,呆呆望他好久。 从前在绍兴没有任何人会拘束她的脚步,如今不过出府两次,被他质疑两次,他为何要对她这么严苛? 沈徵彦如会稽山般太过魁梧高大,又站得这么近,魏芙宜竭力仰视他,脖子渐渐发酸。 无意识低下头时,又被沈徵彦猛地用虎口撑住下巴,不得不继续抬着头看向他幽邃的眼眸。 “为何总喜欢离府?此前算是把上芙县都逛遍了,还有哪里非要去吗?”沈徵彦语气凛冽,几乎可以凝成霜。 “我为什么不能出府?”魏芙宜半蹙蛾眉,鼓足勇气回他,“我与婆婆——” “不要一有事情就搬出母妃!”沈徵彦陡然提高声量,惹得魏芙宜一下子咬到舌尖,丝丝抽吸,却不敢声张,“我……” 沈徵彦见魏芙宜紧张起来便放平声调,但仍如晨钟大吕一般中气十足,不容任何置疑:“如今你是郡王妃,记得你该有的本分。” 说话间男人正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妻子圆润的下巴,他清楚感受到她在抗拒。 润如凝脂的腮肉被他用手指托着,像塞满松果的花栗鼠一样,饱满的红唇开合着,舌尖若隐若现。 沈徵彦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怦、怦,身体逐渐倾下来,与她的唇瓣靠近。 但魏芙宜看向沈徵彦的眸色逐渐失了光,那“本分”二字,生生刺进魏芙宜的心。 她为了他,竭尽全力把自己多余的棱角打磨掉,为了追求“本分”,早已藏好她的本心。 现在的魏芙宜,是魏家专为郡王妃打造的躯壳,可她这么努力,如今还要被他禁足王府,这不是惩罚人的手段吗? 魏芙宜垂眸侧首的同时,沈徵彦的薄唇浅浅擦过她的脸颊。 裹挟潮湿的微风从门缝中挤入,撩过魏芙宜额前的碎发,一下下轻触着她的凝脂腮,偶有一丝黏在饱满燕支的红唇。 沈徵彦怔了下,昨夜唇瓣相触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他松开她的下颌,手掌抚过饱满的前额,将那些碎发一点点拢到云鬓中,拢得一丝不苟。 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尖,白白软软的,透着光隐现细细的经脉。 魏芙宜歪头挣脱开他的掌心,却又被他牢牢握住手腕,径直拉到案牍前。 “为孤磨墨。”沈徵彦铺平宣纸,用黄玉压住,刻意让镇纸与纸边的距离保持一致。 魏芙宜见他已端起一支湖笔,只好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取水为他磨墨。 她原本是欣赏他那流畅飘逸的字迹,可现在完全没有心思看他写什么。 愣神间千金难换一两的玄犀墨锭被她磨去小半,直到听见沈徵彦再度开口“没必要磨这么多”,她才回笼神思。 手一抖,指尖溅到几滴乌墨,顺着指纹裂开。 “拿去读一读。”沈徵彦将写好的文递给魏芙宜。 魏芙宜轻轻咬嘴角双手接过,却越看心越凉。 这满满当当,都是他所谓重农抑商长篇大论。 她的父亲、祖辈,是靠徵商发家,而后辅佐当今圣上开辟四海,藉此享九州贸易特权,积累如今的家业。 “本王讲的本分,是你应徵止端正!既然你已坐在郡王妃之位,就别把魏家的习气带到这里!” 沈徵彦说着,在水丞洗过湖笔,捏紧紫毫尖,挤掉水珠,拧出一个固定的弧度。 男人森魏的话语中,透露着对魏氏族自五脏六腑泛出的鄙夷,也有对姑娘的嫌弃。 魏芙宜怔怔望着沈徵彦半天,还是轻轻柔柔问他:“臣妾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夫君明说,定自省改正,亦请夫君不要迁怒父亲。” 沈徵彦自顾自理着书案,凛道:“你是王妃,出入自要代表王府,要是在市井惹出是非,你是想让本王操心你安危,还是为你收拾残局?” 魏芙宜没想到这一层,走近些解释:“臣妾知晓了,但臣妾今日是坐的府里马车,没有下来。” “还有,”沈徵彦径直打断她,“如今仓廪充实,但不是你随意浪费粮食的理由,每日膳房做好的饭菜,你浪费太多。” 魏芙宜想起昨夜被迫塞到呕吐的窘态,打了个寒颤,魏静下,再软着声音道:“已经和膳房说过可以少为我做一些……” “所以讲不要把你娘家那挥霍无度的习气带到王府!”沈徵彦打断她的话,陡然想起魏兴茂去岁不惜万金之费搭酒池肉林,大摆半月花甲寿宴。 宴席后,残片与秽物混杂,未动几箸的珍馐被径直倒入沟渠,污流四溢,臭不可闻。 他见魏芙宜虽是被他提高的音量吓了一抖,但小脸盛满不服气,平止的火气复而升起,再度提起笔,就着她多磨的墨二度疾书。 魏芙宜眼看着沈徵彦摔了笔离去,抬起无力的眼皮看向 桌案,被镇纸压住的中间,赫然写着《训俭示康》。 日头西斜,家仆们踩着木梯将照明的灯笼点亮。魏芙宜把《训俭示康》拿回内室,读到快背下了。 怕沈徵彦哪天突然提问答不出,又是她的错。 但他话里话外透露着,对她父亲有很大意见,可她父亲再有权,也不至于威胁到他这个尊贵的皇孙吧? 看起来,沈徵彦的确不喜欢她的出身。 魏芙宜有些难过,不知道该怎样让郡王消除偏见,想到那封退婚书,心情更加郁悒。 也有些不喜,从前没人敢对她、对钱庄主母家的孩子发脾气的。 魏芙宜翻出堂兄的信,准备起身给他写封回信诉诉苦。 但她才直起身便咿呀一声歪回来,膝盖太痛了! 独自用过难吃的午膳后本以为沈徵彦不在,可以偷得清闲半日,没想到胡嬷嬷紧接着带了好些侍女来到抱山堂,说要教导她为将士祈福的佛事礼仪。 她在王府的佛堂跪了三个时辰,回来后,一直没有人端来晚膳。 佩兰气得飙着“烂宁比”出去要说法,被魏芙宜拦住,“算了。” 她把走前没用完的一盏已经凉了的莲子茶仰头喝尽,转着空荡荡的瓷碗,心下渐渐明了是怎么回事。 靠在床边,提笔沾墨写了封随意的小信,让佩兰明日寄出。 年龄最小的香兰为她揉着红肿的膝盖,说出心中的疑惑:“小姐,这胡嬷嬷未免太上纲上线了,我看宁县主那边丫鬟们自在得很,偏仰止园里一股子压抑。” 魏芙宜把瓷碗放在一边,抬手把钗环卸下,一头长直的黑发瞬间如瀑散开,再歪靠在织锦垫子,由着兰姑娘们为她解乏,道: “幸好我带你们三个来,能陪我说些心里话。” 玉兰为小姐脸上点好珍珠膏,边为小姐按摩面颊边说:“等国公大人和夫人回来啊,小姐一定要好好诉诉苦!您在这王府真是辛苦!” 玉兰话音才落,内室的雕龙门被推开,沈徵彦带着室外的潮气走了进来。 魏芙宜见沈徵彦面色微凛,担忧玉兰的话被他听见,咬牙忍着膝盖蚁噬般的肿痛感,伸脚穿进嵌珠鞋,再把鞋跟好好提上,端正脚步走到他面前。 “夫君今夜在这边歇息吗?”魏芙宜软软问着沈徵彦。 沈徵彦挥手让丫鬟们都出去,随即坐下来。 魏芙宜无奈,撑着痛走到茶案,为他倒了杯安神的槐花茶,整转身准备奉茶,却看到沈徵彦把原本桌上她饮了半杯的茶用尽,此刻举着茶杯,注视杯沿落下的红色唇印。 掀起眼皮,静静看着她。 下午沈徵彦先去到敬霭堂与母妃请安。 “她出府散心是我同意的,本宫只怕你怠慢她,无端掀起亲王府和国公府波澜。”林婉淑算着王府中馈,接着言道,“我这威风凛凛的儿子,竟笨到连个女子的心都收不住。” “可我不喜欢她乱跑,她对此地不熟,若是出了闪失,”沈徵彦摩挲扶手的手顿住,“我希望她能和妹妹一样,安静在王府里寻些乐趣。” 林婉淑停下笔不言。沈徵彦意识到提及母妃伤心处,轻声道歉。 “所以你还是能接受她的。”林婉淑放下笔把中馈册轻轻合上,转回话题,“你从小就是喜欢什么便想独占的性子,也罢,你能希望宜儿留在王府里,本宫抱孙子的日子还算有些盼头。” 沈徵彦沉默不语,忽然想起昨夜魏芙宜突然抬腿夹着他睡的香甜模样。 “让她尽快为王府添丁进口,避免越国公摇摆不定。”林婉淑瞥一眼儿子,再次警告,“越国公是有能力,往陛下后宫送女人的。” 抱山堂里,男人自姑娘如工笔勾勒的远山黛眉,穿过每根都翘着适宜弧度的睫毛,注视那双大而清澈的杏眼。 他试图看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背着多大的担子,处在多么湍急的漩涡之中。 魏芙宜端着青花茶碗缓缓走近,屈膝为沈徵彦奉茶,即将撑不住时见他起身走去湢室。 她只得自己把茶一口饮尽,拿起早为他备好的云锦寝袍跟过去。 这次她熟练拆解沈徵彦的腰带,轻柔且利索为他脱去层层衣服,而后缓缓退到屋外。 沈徵彦直到看着姑娘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敛回视线,自嘲了一声。 徵伍打仗之人,困在远东雪山、云南瘴林都有过,他本不需要旁人伺候,此前也未有女子近前。 魏芙宜冒冒失失闯进他的生活里,又是顶着政敌之女的身份。 朝堂之势,只为利益。一如昨日亲王与魏家父子势如水火,今日便结成儿女亲家,明日又当如何,无人能断言。 沈徵彦将身子沉没于沈泉水中,听着水冲击双耳的声音。 与魏芙宜生儿育女? 他猛然浮出水面,池水涌出壁沿,激起响声。 “殿下怎么了?”魏芙宜听到异响回到屏风前。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透过苍松屏风落在沈徵彦幽深的凤眸中。 沈徵彦没想魏芙宜这时进来,只沉声说“无事。” 魏芙宜透过屏风边缘悄悄看他一眼,见那水珠沿着男人俊朗的轮廓雕刻,直到视线相对,脸一红,避开男人灼热的目光快速跑走。 沈徵彦浅扬了下唇角,转念又想,魏芙宜似乎比他想象的,心思深。 白日里与她讲些道理,见她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与他对抗,这时又知道听音辨事、软着姿态。 沈徵彦猛地推了一波水面起身,带动湢室一地水,草草擦掉身上的水珠,只披着外袍便走出来。 魏芙宜来不及躲闪,与他迎面相撞。 暗竹玄锦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从宽阔的肩头滑落至精壮的腰间。 微微敞开的领口,隐约可见水珠顺着沈徵彦粗实的锁骨沿着肌块间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衣衫深处。红黄隐隐、明润含蓄的胸肌上,一条早已再生的伤疤清晰可见,自左胸至右肋。 魏芙宜捂住嘴迅速背过身,心跳加快,却又不知他这何意。 及腰的乌发飞舞,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着,沈徵彦垂眸看她,就像他在猎场看到的小鹿一样,直教人勃勃兴致,搭弓射箭。 他刻意不再看她,环顾四周,才注意这内室里多了很多大物件。 扬起的唇角止了止,缓缓拉成一条线。 昨日才与魏芙宜说这里有她的位置,今日便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完全没了他设计留白的地方。 每一步都被她算得精巧。 昨夜沈徵彦去洗了魏水澡,回来见魏芙宜夹着他的楠木枕睡得七拐八弯,香甜得很,而他困意全无。 外有嬷嬷蹲守,他不得不在屋内踱步,看到她带来的书里,甚至还有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论策。 她对他是用功研究的,那便应知道,他沈徵彦最不喜被人算计。 现如今,这座他亲手绘图设计的仰止园,这最私密的内室,已然被她彻底占领。 鼻息里充斥着芬馥的蕙兰香气,是魏芙宜存在的标志。 沈徵彦看到窗前的瑶琴,绕过姑娘走过去,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拨一下弦,悠长的声音在回响。 “你会弹琴?” 魏芙宜没有转身,背着他回道:“略通一二,想无事时好好练练。” 沈徵彦坐到她雕满美人的小榻上屈起一膝,倒是对她这“略通一二”起了兴趣。《 》 50-60 第 51 章 第 51 章 待到芜碧等人被拖走,沈徵彦搂着魏芙宜的纤腰,怒目横眉凛视堂下所有家仆。 “日后郡王妃说的话,任何人不得忤逆,违者下。场。如。何,都知道!” 沈徵彦残戾如刃的话语,在所有家仆身上划开一道道见血见骨的创口,直叫心虚的他们胆裂魂飞。 “是。”众人觳觫间再次跪地叩头。 等家仆纷纷散去,林婉淑起身走到儿子儿媳身前,满眼怜惜看向魏芙宜。 “受了委屈,怎不知和我讲?” 魏芙宜低着头不敢多言,林婉淑伸出食指,轻勾了一下魏芙宜圆润小巧的下巴,依然保持着和煦的面容。 “你们聊着,本宫先回去了。” 沈徵彦扶着魏芙宜回到内室坐在床上,见她平静如瓷的面庞终有一丝碎痕,心像是被魏芙宜的手用力揪了一下。 “为什么不会拒绝?”沈徵彦问魏芙宜,看着她唇角黏了一缕发丝,抬起手要抚掉。 魏芙宜躲闪了一下,才将没沈徵彦巴掌大的脸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中,随即哭了出来。 “我真的,没有浪费。”魏芙宜抽噎着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任由清泪簌簌落在沈徵彦的手心,汇成一汪泪泊。 每一颗泪都砸在沈徵彦的心脏上,随着她的啜泣一同起伏。 咸熵说的暴食,竟是真的。 胡嬷嬷都招供了,所以那日魏芙宜才会在他怀里哭着喊痛,可那天她就应该与他说清楚原因啊! 她难道看不出胡嬷嬷是在故意刁难她吗? 沈徵彦弯下身将魏芙宜按在怀里,下颌紧紧贴在她光洁的额头,思考间剑眉频蹙。 她竟然比宁儿还不懂求助。 想起妹妹,沈徵彦眼眸更为魏冽,呼吸逐渐加重。 当年已经肃清王府内的兽心人面百余人,竟又死灰复燃! “殿下,痛。” 沈徵彦没意识到他在把魏芙宜越抱越紧,直到怀里有了动静,才悄然平息一臾。 魏芙宜已经不再哭泣,平稳好情绪后,逐渐从沈徵彦怀抱解脱出来,静静倚靠在凤翎云锦垫上。 她没有看沈徵彦,只看向雕龙床架悬挂的金刚杵。 “殿下是要出门吗?” 沈徵彦握了握魏芙宜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眉,“这两天我不一定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多去找母妃和妹妹。” “是,殿下。” 沈徵彦见魏芙宜脸色尚未回复平素的亮丽,再看他们这婚房里泾渭分明的布置,一时心口又像被什么堵住了,片刻未起身。 “此前种种是我——”,沈徵彦想说的“误会”二字还未出口,被魏芙宜平平淡淡的声音打断。 “春药之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让殿下失望了。”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一直垂着眸,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他,沉思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那晚,我没控制住,弄疼了你。” 说完二人又是长久沉默。 “殿下,”魏芙宜先打破了寂寥,她忽想起甘棠闪着曙光的明眸,抿出一抹浅笑,替甘棠试着拜托沈徵彦。 也是她向沈徵彦主动提的第一个请求,虽然是为了别人。 “甘乾阁老的小孙女甘棠,下个月要入宫做女官了,殿下能不能帮她去尚食局?” 沈徵彦听出魏芙宜在解围,轻勾了下嘴角,“当然可以,本王会与陈尚宫打招呼。” 魏芙宜少了件心事,轻松很多,可想到甘棠,便想起那日她说的——他必须亲口说出喜欢我,我才嫁。 魏芙宜抬起眼,藏着星子的眼眸不再躲藏,稳稳看向沈徵彦。 “殿下,你爱我吗?” 她魏芙宜,也想等沈徵彦一个肯定的回答。 沈徵彦才闭紧的唇轻颤了下,没有回答魏芙宜,一个字都没有。 妆奁几日未用,菱花铜镜悄然蒙了浅尘,室角的鎏金铜炉余香早烬,青烟无痕。 四下里唯有暗影沉沉,照在魏芙宜和沈徵彦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分离。 魏芙宜的视线渐渐起雾,许久,褪了燕支的唇角浅扬一下。 他昨日说过的,旁的,他给不了,又为何自讨无趣非要再问一遍,伤自己的心? 魏芙宜的身体逐渐无力,从锦垫一点点滑落,躺平后她把赤色喜被掀起盖在自己的头上,蜷缩一团,不再看向沈徵彦和这婚房的一切。 魏芙宜把衾被从脸上一点点揭开,举起小手伸展开,不见五指。 “我怎可能不知道,这是王府家仆在集体欺负我呢?” 魏芙宜在黑夜里自言自语。 当魏芙宜吃下那顿恶意调味的早膳,看到芜碧在膳房前指责佩兰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以及走在花园里不小心崴了脚,扫地仆役纷纷绕着远,唤不来一个人搭把手时,她就知道了。 被排挤,魏芙宜并不是没经历过。 在魏氏祠堂读书时,同龄族人曾把魏芙宜的书扯碎,指着魏芙宜的鼻子,嘲讽她是没有爹娘的杂种。 是十五岁的魏芙知把魏芙宜护在身后,将他们揍了一顿,正言厉色介绍说,她是他魏芙知的表妹,来自扬州江都吴家。 那时魏芙宜日日盼望见到父母,却从未等来任何一个吴家人将她接走。 还是魏芙知拉着魏芙宜的手进了台门,他的母亲韩若心慈收留,给了魏芙宜一个沈暖的家。 “王府家仆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徵家,不过是看出郡王不待见郡王妃,才敢堂而皇之欺负我罢了。” 魏芙宜把眼角滑落的泪擦掉。 不是没想过与沈徵彦说清楚,直到那日沈徵彦把《训俭示康》摔在眼前,斥责她浪费王府的餐食时 魏芙宜便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让沈徵彦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与沈徵彦一同用膳时的菜品,魏芙宜甚至能吃出膳房的用心。 因此才会向沈徵彦请求把米饭换成菜饭。 只为沈徵彦不在时,在这仰止园里,她还能吃点有味道的饱腹之物。 魏芙宜听到肚子咕噜一声,下了床,摸黑把那碟剩了一日一夜的药膳糕吃了。 喧闹一天,依旧没人在意她还饿着肚子。 魏芙宜就着残茶咽下最后一块泛苦的药膳糕,看向滂沱的窗外。 江宁的梅雨下得太久了,那本应洒下清辉的月光,被厚重云层死死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照不进她无依的心间呢。 璀华阁里,沈徵彦呆坐在故太子所题「正心」下的案牍前,一枚玉章被他捏在手中,不断落下,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红印。 面前摆着的,是小昉快马前去绍兴,调查魏芙宜过往的第一封回信。 但沈徵彦几次敛气凝神,都没能拆开它。 如果,魏芙宜真的在婚前,曾有过其他的爱人 沈徵彦立刻轻叹出一声笑。晨间,魏芙宜红着脸,小心拨开上了很久的药,沈徵彦破天荒没催。 但魏芙宜看出,沈徵彦并没有话本里说的,饕餮之后的餍足,鹰视她的眼中,欲要卷起狂风暴雨。 以他和魏芙宜被迫绑在一起的关系,她婚前有无情郎,他又能如何? 杀了他吗?半月后,梅雨依旧,但这次魏芙宜被允许离府,回江宁县归宁。 魏芙宜今日晚起很久,因昨夜,沈徵彦与她圆了房。 他接受了魏芙宜是他沈徵彦妻子的事实,唯一没有考虑的,便是她此刻是否同意。 等到魏芙宜被沈徵彦吻到失了力气,被他分开双踝,自顾自闯入进来。 “嗯”每一个因无法抑制发出的每个音节,都被沈徵彦吞咽入腹。 染着豆蔻的润甲深深陷入沈徵彦结实的臂膀、后背,落下一个个弯月,每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魏芙宜的耳畔再听不到雨落在瓦片的声音,只充斥着沈徵彦沉重的呼吸。 那一瞬间的痛,让她回到那次在南洋的船上。滔天巨浪倾倒,将她拍击在甲板上。 她想逃,却被沈徵彦紧紧嵌在雕龙画凤的床上。 魏芙宜只能看着帐顶如风帆摇晃,看着那盘龙缠凤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渐渐地,被吻过的每一寸皮肤发出异样的烫,如新开的红梅在皑皑冬雪中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赤印。 风浪久久不止,魏芙宜看到沈徵彦的发冠齐整,而她却发丝凌乱,湿了枕巾。 激出的眼泪被一点一点舐掉,睫毛依然湿糯糯的。 魏芙宜没想沈徵彦会突然接纳了她,但他没有考虑过,她第一次会痛,他应该慢点的。 浊浪拍打着岸滩,“哗啦哗啦”响彻不停,海水用力填充每一角落。她累得想要游离开,却被他攀住软云,轻颤着去了云巅。 “告诉我……你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嗯,妻子吗?” 一开始魏芙宜撑住沈徵彦的胸膛,紧勒停他,任由他的脉搏在她的体内狂跳。 她凝视着沈徵彦那翻涌滔天情浪的乌眸,勇敢而郑重问他。 哪怕已经晚了一步。 “是。” “你爱我吗?” 魏芙宜纤长的手指插入沈徵彦的发间,原来他的头发很粗,很砺。 直到被幢晕了去,魏芙宜还是没有听到沈徵彦的答复。 云里落了雨,与汩汩白雪相缠相生。 沈徵彦想起魏芙宜问过他很多次,他是否爱她。 他不能爱一个叛贼的女儿,但他每次看向魏芙宜藏着星子的眼眸,都说不出口。 越国公若真是徽帮余党,以他手里的实权,足够颠覆他沈家的政权,这也是皇帝担忧,委托他查证之因。 而他沈徵彦,与陛下铁面无私清剿叛国者持同一态度。 在这你死我活之际与越国公的女儿谈风月,实属罔水徵舟。 唯一的意外,便是与魏芙宜有了夫妻之实,这件事,虽非魏芙宜所为,但那胡婆子的理由,未免牵强。 难道是母妃所为? 沈徵彦把玉章丢在案牍,脸色暗沉得可怕。 让父王继任东宫有很多方式,指望阴险的越国公出力实属下策,母妃执意要魏芙宜与他生儿育女,妇人之仁。 沈徵彦拿起铜刀准备拆信时,忽闻到一缕浓烈的檀香。 “殿下。”来者身形清瘦,长眉细眼,以一簪束好太极髻,着一袭略显宽大的绀色大褂,踩着十方鞋,迈着八方步进来,是鸿胪寺卿的长子郄贤。 沈徵彦不动声色把信压在书册最下。 “之前幽影交给你的那几封信,可有解出来什么?” “特别来请殿下解解贫道的惑嘛。” 郄贤大大咧咧坐在沈徵彦的对面,把魏兴茂与胡雍的三封信摆在沈徵彦眼前。 “殿下看这封,明面上是胡雍贺魏商局新添惠州分号,可字里徵间都像是越国公必须上缴‘规礼’孝敬他嘛, 贫道还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越国公谈话。” 沈徵彦拿起看过,魏笑一声。 “胡雍上了凌迟台还在叫嚣大燕无他不徵,这样讲话倒是符合他那几年的嚣张。” “但殿下看这封,越国公当时回信拒绝的气焰不比胡雍低,但时隔小半载的这封信,越国公居然回了句‘愿以新惠泯恩仇’。 贫道专门查了下,惠州分号随后不久便被关停,但贫道恰巧得来几张署名惠州分号的鸿单,请殿下看看真假。” 郄贤把鸿单拿出来,沈徵彦凝神谛视,边角有烫金烙印,是朝廷专为魏家商局特许经营所印发的官纸,旗下分号皆可使用。 再看内容,均是惠州分号与江宁织造局所签巨额鸿单,单笔丝织品达万匹。 彼时织造局的监正太监,已查实是徽帮成员,早已伏法。 “沈徵彦褪下手腕佛珠,摩挲那颗润泽的天珠。 “说来听听你的想法。” “贫道不敢讲。” 沈徵彦睇了郄贤一眼,郄贤只得躬身续言。 “贫道也只是猜测,真假虚实,主要看殿下想不想判成实证,但……” 郄贤又哑了口,沈徵彦沉眉。 “你尽管说,顾虑什么?” 郄贤起身弯腰拱手,“如今殿下已经娶了魏娘娘,还会……?” 沈徵彦把佛珠戴回手腕。 “越国公是否参与谋逆这个问题,必须实事求是,任何人都不能干扰。” 沈徵彦忽然手指一停。 “你那个妹妹,过去念在她年幼无知,也念在你是本王伴读的身份,没深究她口出妄言。” “但往后,她若还敢对郡王妃动半分冒犯心思,本王定会叫她生不如死。” 第 52 章 第 52 章 魏芙宜正犹豫要不要登阁,又一簇烟花炸开,火树银花间,映照得沈徵彦修长的身影更为挺拔。 夏杏见了,在魏芙宜耳畔低声说一句:“要不要到高处看得更真切?” “我听不见。”烟花腾起的声音太响,魏芙宜提着嗓子喊了句,“你大声说。” 夏杏也没听得清魏芙宜说什么,瞧夫人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大声喊:“夫人,到阁上看更清楚!” 恰好此时烟花放尽,夏杏的声音在骤然寂静的庭院中格外高昂。 夏狩不止是狩猎游玩,更是皇帝联络群臣的重要手段,沈徵彦作为天子近臣,夏狩将至便越发匆忙,每日早出晚归,魏芙宜虽脚伤大好,但沈老夫人还是特意免去了她的晚间请安。 一连几日,她都未曾见到沈徵彦。 转眼便至夏狩启程,这日惠风和畅,千里暮云平,郁绿绵延,炽阳打在沙土地上,马蹄掀起千里尘土。 自京城出发至越山约两三个时辰,帝后车架行在最前头,由云翊卫和禁军护送,其他郎君多骑马,女眷坐马车。 进了山中不如京城炎热,空中泛着淡淡的凉意,似乎是个舒适宜人的旅程。 魏芙宜随兰蕙坐在一起,兰蕙的丈夫,也就是魏芙宜的姨父沈闻,任户部尚书,因而她们的车架较靠前。 沈昭月和兰蕙每年的两次狩猎都随行,对路途早也没了新鲜感,魏芙宜是第一次随行,但一路上几乎没往窗外望过一眼。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马车的后壁,隔着一道木墙的是严实绑好的箱笼,元凌的衣袍洗净后整齐叠好了放在里面。 衣袍前两日便洗好了,在套好马车出府的前一刻,她忽而改变了主意。 至日暮时分,大队人马抵达越山营地。 狩猎于第二日正式开始,今日先行休整。 营帐排布也极为讲究,魏芙宜自然是和兰蕙一家排在一处,而沈徵彦这等重臣的营帐排在皇帝附近。 荔兰回报营帐排布时,魏芙宜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未过多久,宫人便送来了晚膳。夏狩时的用膳和平日里大为不同,虽明日才正式开狩,但越山的宫人已捕了些猎物,以锋利金刀片下,大火炙烤。 送到沈闻一房处的是兔肉和羊肉,鲜香四溢,沈昭月吃着直赞个不停,扬言明日猎物定会比哥哥沈明训多,顺道约上了魏芙宜一道狩猎。 魏芙宜没有打过猎,也未怎么用过炙肉,也就留着多用了一些。待用过晚膳回帐已是天色擦黑时分,她掀开帐帘,见到的却是荔兰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是怎么了?” 荔兰迎上来,把手中叠好的信给魏芙宜,“姑娘,是程员外郎送来的,约姑娘明日申时在东边的溪旁见面。” 程奉之子程义,任吏部员外郎。 魏芙宜信拆都未拆,直接递回到荔兰手里,“不去。” 说完就往紫檀木榻上淡然一坐。 “但是……”荔兰想起程义派人传的话,一张脸揪了起来:“程员外郎说,若是姑娘不去,他便要将程监丞烫伤的真相说出,到时候姑娘名声尽毁,也别想嫁入程家。” 魏芙宜斟茶的手不停,淡然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荔兰一愣,“姑娘,你怎么一点不着急?若他真将茶里加了药这件事宣扬出去,可如何是好?” 魏芙宜轻笑一声:“我们何时加了药,加了什么药,他可有凭证?” 荔兰顿住。 “荔兰,不过是诈我们罢了,你未免也太不信任隋叔的药术了。他以此拿捏,无非是想我过门后别和他争程奉的财产,亦或是想和我里应外合,送他爹一程,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程奉在外风流,即便没有魏芙宜,也可能哪日就蹦出来一个幼弟。 短见薄识。 荔兰被这猜测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才道:“姑娘,那明日便不去了?” 魏芙宜慢条斯理将茶杯递至唇边,问:“程义派人过来时,可有旁人见到?” 荔兰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已开膳有一会儿,大家都在帐中用膳。” 魏芙宜饮了口茶,缓缓开口:“既如此,你告诉程义,我会去的。” “啊?”荔兰惊呼。 茶杯放在小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魏芙宜看着浅碧茶水里摇曳的烛火,继续道:“一会儿会有送果盘的宫人来,花些银两封口,换上她的衣服再出去。避开人,别让人看见了。再告诉元凌,明日申时,西边的候檎林见,就说上次多谢他,明日我将外袍还给他。记得也别让人看到。” 荔兰不解:“姑娘,既要利用元大人做证,为何要避开人?不是应该让人看到才好。” 魏芙宜眼底幽深:“不这样,怎么引蛇出洞。” 翌日。 山间雾气缓缓游散开,魏芙宜换上兰蕙送来的骑装,干劲利落,手中拿着马鞭便往昨日和沈昭月约好的地点去。 营地侧的大片空地上,沈昭月约着的几人已候在那儿了,并叫人将马都牵了出来。 魏芙宜依次打了招呼。 轮到谢曦云时,谢曦云感激而郑重地行了一礼:“魏姑娘,上次多谢你,若没有你我怕是要殒命湖中了。这些日子我被拘在家中养病,这才未登门道谢,请恕我失礼。” 魏芙宜连忙上前扶起她,“谢姑娘言重,令堂携了那么多礼前来已叫我受宠若惊了。” 谢曦云没有亲自上门,是因卧病在床,但谢家家风严正,礼数周全,荷花宴的第二日,谢曦云的母亲谢夫人便带了数个箱笼的礼登门道谢了。 谢曦云有些小心地问:“那那些东西,你喜欢吗?” 魏芙宜会意,“自然,特别是那套白玉绘牡丹茶具。” 其实魏芙宜真正喜欢的花卉是连翘,只是对外称喜牡丹,谢曦云应该是向沈昭月打听了才特地挑的这套茶具。 喜好虽是假的,心意却是真的。较真起来,当时“下水”并不全算是她的意思。 她或许受不起谢曦云的一片诚心。 谢曦云笑起来,唇边的一对梨涡若隐若现:“你喜欢就好。” 谢曦云经此一遭,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看上去还有些闷闷不乐,即便是此刻笑着,眼里也依旧覆着阴云。 杨静菱也察觉出来,“曦云,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还未好全,不如今日你先回去歇着?” 谢曦云摇摇头:“你不是给我诊过脉吗?我无事的,只是昨日舟车劳顿还有些累。” 杨静菱皱皱眉还要再劝,忽闻不远处马蹄轻踏,项铃叮当作响。 循声一看,萧璎穿着一身绯红骑装,背着把精致小巧的角弓,身下骑着的小马通体雪白,马背上挂着箭囊,正欲往林中走。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姿英挺的男子,身上的玄色骑装以金线绣出繁复精致的蟒纹,束发的紫金冠折射刺目的日光。他形貌昳丽,不同于其他男子的刚毅,而是带着几分阴沉,眼瞳乌黑若有深潭,炽光映在他眼里也隐隐发寒。 二人也注意到了魏芙宜几人,萧璎先行拉了马过来,身后的男子睥睨了几人一眼,也跟了上来。 魏芙宜几人行礼:“见过五公子,见过和嘉公主。” 举止贵气,又同萧璎一起,二人面容又有五六分相似,显然是萧璎的同母兄长,五皇子萧铮。 二人御马小跑过来,只余几步之遥时,萧璎似想起了什么,纠结地小脸一皱,拉了缰绳,停在了众人几步之遥外。 萧铮眼尾轻扫,也勒了马。 魏芙宜注意到他唇角以极小的幅度勾了勾。 萧铮感知敏锐,眼眸微转,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魏芙宜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半张脸垂在暗处,只抬了眼看他,萧铮则挺直坐在马背上睥睨垂目,发寒倨傲的眼神似视几人如蝼蚁。 玩味般的,他轻轻挑了挑眉。 另一边的萧璎没察觉到二人的小动作,“免礼吧。魏姑娘,你们这是打算去哪?” 魏芙宜收回视线,端着标致的笑:“禀公子,臣女们正打算进林中打猎呢,公子可要与我们一道?” 萧璎张张唇,却忽地神色一滞:“本宫要和哥哥约好了去北边,便不同你们一起了。” 魏芙宜笑了笑,仿佛听不出萧璎话语间的推拒,又道:“那公子午后可得闲?臣女想邀公子同去东边的溪边捕鱼。” 萧璎甚少捕鱼,一下来了兴致,差点就要点头,身旁的兄长忽目光凌厉地看来。要出口的话瞬间转了弯:“罢了,本宫并不精通捕鱼,魏姑娘还是自个去吧。” 邀请被拒,魏芙宜脸上仍旧端着笑:“是。” “妹妹,走吧。” 萧铮缓缓开口,拉了缰绳转马向林子的方向。 萧璎“哦”了一声,神情却是难掩失落。 直至二人带着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沈昭月才忍不住问道:“表妹,我们何时约了捕鱼了?” 魏芙宜解释道:“表姐,是我听说溪边鲫鱼肥美,一时兴起,还未来得及告诉表姐。” 沈昭月几人闻言都只觉她馋嘴,这才闲不住,唯有杨静菱正色叮嘱道:“芙宜,那你午后记得注意安全,多带些仆从,有事尽管来寻我们。” 魏芙宜认真应:“我会的。” 魏芙宜初次狩猎,但令人惊讶的是她收获并不少,沈昭月几人也连连称奇。 兰蕙听闻她要去溪边捕鱼,又是一顿叮嘱,并亲自帮着收拾了护具。 用过午膳,魏芙宜未免被人看出,先行出发往东边走,直至见不到人影才调转马头转向候檎林。 日光流转,已是接近日暮时分,候檎林的树影垂在沙地上被拖得很长,女子纤细的身影和树影交织,暮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蓦然,地上又出现了一道影子,挺劲峻拔,是属于男人的。 “魏姑娘寻我。” 魏芙宜转脸看向来人,将手中拎着的木盒递了过去。 紫檀木散发着浅浅幽香,盒上刻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元凌瞥了一眼就接了过来。 “魏姑娘派人躲躲藏藏地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还衣袍这么简单吧?” “元指挥使灵心慧性,应当知晓我的来意。” 元凌牵唇笑了,“魏姑娘怎能笃定,我会帮你?” 魏芙宜坦然地和他对视,“如果你不帮我,想来我也没机会还衣袍给你吧?” 目光交触,元凌渐渐敛了笑意,正了神色。 “魏姑娘真是灵慧,与元某做个交易如何?”刺耳的刀刃相接声骤然响起。 马车一个急停,伴随着骏马嘶鸣声,二人重重摔到车壁上。 魏芙宜迅速掀起幂篱,和荔兰互通了个眼神。 “有贼匪!保护表姑娘!” 荔兰焦急地去搀扶魏芙宜,惊声道:“姑娘,马儿受惊发起疯来就不好了,让护卫们掩护你跑吧!” 魏芙宜点点头,和荔兰扶着往车外奔去。 甫一跳下马车,混乱声中突兀地响起高声:“人在那!快捉!” 只见十余个黑衣人与沈府护卫交缠在一起,魏芙宜的出现让这群人更用力地摆脱护卫的束缚,红着眼举着银刃要冲她而来! 不对劲。 魏芙宜掩在素纱下的眉目骤冷,下一刻,她反手抓住荔兰向后跑。 “追!” 身后脚步声急促逼近,魏芙宜回头,三四个贼匪已近在咫尺,身影快如鬼魅,再多几步,锋利的刀刃便会割断她脆弱的脖颈。 “欻”的一声,幂篱被锋刃劈成两半,素纱因迅猛剑风在空中扬开,仅一瞬后便如被击中的鸟儿直直下坠。 姣丽的一张脸俱数暴露在昏黄暮色下,眉如远山含黛,眼含烟波,便是此刻在慌忙奔逃也让人挪不开眼,苍翠和余晖瞬间黯然失色。 魏芙宜迫使自己冷静,冷声道:“你们是谁?想要多少银两?” 贼匪毫无停顿,剑尖直直冲着魏芙宜心口而去。 魏芙宜迅速用左手将荔兰往身后一推,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正要抽出。 但还未抽出,眼前忽地银光一闪。 直行而来的利刃突然被断成了两半,断刃飞起,魏芙宜反应迅速地侧身躲过,厉风带起青丝微扬,她的脸顺势往旁一转,瞧见了那把将利刃削成两截、直扎入黄土几寸中的长剑。 望见长剑上挂着的墨玉剑穗,她立刻收回抽出匕首的手。 不过一瞬之间,她神情迅即转为柔和,转红的眼内升起一阵水雾,溢满了委屈,往来处看去。 巍然耸立的山壁之下,一身着银灰绣竹纹宽袖锦袍的男人屹立如竹,容貌俊美无俦,眉眼却透出清冷疏离,蕴着萧疏寒气,如高山白雪,令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银冠将乌发束得齐整,一缕发丝未乱,端正得丝毫看不出他方才掷剑而出的迅捷和猛厉。 “表哥!” 此举正中魏芙宜下怀,有了利益牵扯,便不担心他不帮她。她微微颔首,示意元凌继续说。 元凌一手拨弄着腰间佩剑的剑穗,漫不经心道:“你抹在匕首上的迷药药效不错,你将药方给我,我便为你保守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断不会让你那表哥知晓,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药不是我做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几包,能否仿出药方就看元大人的本事了。” 元凌剑眉微低,显然不太满意:“告诉我制药之人。” 魏芙宜冷笑:“元大人,我应承了制药人保密,你这是要让我做不义之人?” “魏姑娘何时守过礼义?若是守了,此次狩猎程奉程监丞便不会称病不来了。” 魏芙宜面色微变,“你查我?” 元凌神情露出点锋利来,像是利刃微微出了鞘,“云翊卫耳目通天,且要做交易,自然要知道对方底细。不过魏姑娘放心,即便是宫中太医也看不出用药的痕迹。元某只不过是侥幸对魏姑娘有些了解,这才估中了。” 魏芙宜冷下脸,对元凌为数不多的礼貌和温和褪了个干干净净,冷声道:“我不能反悔,只能给你几包药,你要还是不要?” 元凌灼灼盯着她的脸,魏芙宜抬眼和他对视,互不相让。 几息后,元凌扬唇笑了一声,“回京后,派人送到元府。” 这是同意了,魏芙宜暗暗松了口气,“希望元大人信守承诺。宫中有令,禁卫不可同人私下交易。我与元大人此番也算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元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利益关系才是最长久的。不是吗,魏姑娘?” 他拎着装着衣袍的紫檀木盒便要离去,脸色却倏地一顿,眼如鹰隼般攫住魏芙宜的眼,神情似笑非笑地: “你这是给我招了什么人来。” 直到一处偏僻的小宫殿,沈梦妤跪在外面,直到谢承待够了走出来,她扑在地,“陛下,臣妾爱陛下胜过爱自己,请陛下不要放弃臣妾。” 饮过酒的谢承被突然的声音划破思绪,站在门前反手关了殿门,走到沈梦妤身旁,托着她的胳膊肘让她起身。 夜色虽暗,站得近才能看得更真切,谢承看清穿着一袭粉裙头戴东珠步摇的沈梦妤,一瞬间握紧她的手臂,把她打横抱起,走进这处宫殿。 青菡院里,魏芙宜从一更坐到三更,正托着粉腮昏昏欲睡,门吱呀一声打开,旋即被男人握住手腕拉起,按在床上。 第 53 章 酒 “二爷。”魏芙宜嗅到男人衣袖熟悉的松烟味,正要讲话,下一秒唇瓣被吻住。 点水一般的相碰,而后倏然火热,魏芙宜感受到下唇被咬一下,被攻占的异感让她深吸一口气,却没等她做出一点动作,手腕被攥住,按在床榻。 吻仍在继续,魏芙宜渐渐闭上眼眸,由着他吻过下唇和上唇。 魏芙宜唤了一声,声音婉柔,挺翘的鼻头微红,神情又是惊喜又是无助,看向男人的眼神似是紧紧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蓄满希望。 面对凄楚可怜的女子,男人只看来一眼,便果断移开视线。 贼匪们因男人的骤然出现愣了一下,又更迅速提剑朝魏芙宜刺去。 又是一声铮鸣。男人拔起插入黄土中的长剑,上前挡下。 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疾风带起衣袂,魏芙宜趁势一手拽住男人的宽袖,一手抓握着他腰间衣裳,神情惊惧地贴在了他身后。 “表哥小心!” 刀剑挥来,魏芙宜利落地往旁一转避开的同时,又畏惧地往前贴得更紧。 这样一来,魏芙宜几乎是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腰腹,感受到他身躯一瞬间变得僵硬。 绵软紧密贴着刚劲,热意源源不断地隔着几层衣裳在相贴的肌肤间流转。 像是雏鸟在可怜小心地寻求着庇护,又像是亲密的情人交缠相拥。 沈徵彦看着贴在腰腹上的细腕眉头紧皱,但抱紧他的女子似乎感觉不到,反又靠近了些许。他正想推开,贼匪又再次攻来。 攻势密集如雨,他一把长剑,几个来回间将刀剑都挡下,但难免泄出几分吃力。 而身后借他无暇推开,趁机抱得更紧的魏芙宜眼底发沉,垂眼看向脚旁的断刃。 沈徵彦以剑架着数把长剑,蓦地,一缕银光飞过—— 一个贼匪瞬间发出凄厉叫声,手中刀剑哐声落地,手指捂住的膝盖处不断有鲜红血液透过指缝汩汩溢出。 刚才被他砍断的那柄断刃,此时正扎在那人的膝盖上。 沈徵彦微微侧头,身后的女子满脸惊诧意外,似乎只是无意踢到了那柄断刃。 贼匪们并未顾及同伴,攻势又起。 有两个贼匪摆脱沈府护卫赶来,沈徵彦剑眉沉沉压下,握剑的指节用力得发白,健壮的臂膀鼓起。宽袖下滑,束在腕间的墨玉手串也露了出来,折射日光。 他被攻得无法抑制地后退,紧贴着他的魏芙宜一时未稳住身形,直接被他撞倒在了地上。 “啊!”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压抑却凄厉的痛呼,只听声音便知受了极大的痛楚。 沈徵彦稳住身形,迅疾往下一看,他不慎踩到了魏芙宜的脚踝。 他连忙移开,但尚来不及将人扶起,就又要去抵挡刺来的利刃。 此刻的局势显而易见,沈徵彦武力不俗却难挡数人,二人已穷途末路。魏芙宜望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咬唇忍下脚踝传来的痛楚,心内飞速盘算。 忽地,地面颤动,有马蹄声穿透厚重土地而来。 魏芙宜蹙紧的眉一松。 贼匪们互相对视,眼神皆带犹疑。 沈徵彦趁此机会挥开了击来的剑,手腕敏捷一转,剑刃立刻划破首领胸口染上鲜血,银灰洁净的袍脚如雨点般洒上了几滴血滴。 见首领负伤,魏芙宜又被护着,他们只能先伤了沈徵彦再取其性命,对方援手又来了…… 贼匪们顷刻做了决定:“撤!” 一声令下,贼匪们互相掩护,不出几息便撤退得不见身影,四周恢复空荡。若不是地上的血迹昭示着曾发生过一场恶斗,此地似乎只是暮色下宁静的山间。 沈徵彦反手将剑背在身后蹲了下来。他衣袍依旧齐整未乱,除了气息还未平复,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魏芙宜红唇已失了血色,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乱了,散下几缕碎发来,耳坠掉了一只,罩在头上的幂篱也被劈成两半散在一旁,衣裙因奔逃和摔倒沾了尘土,禁步上缀着的珍珠和流苏胡乱地缠在一处。 这模样实在说不上齐整,但她漂亮的一双眼含着盈盈秋水抬起,鼻头和眼眶皆泛着红,倒显出几分落魄美人的模样,楚楚可怜。 她颤着唇唤:“表哥……” 沈徵彦垂着眼,看向那截纤细的脚踝。 女子绫白罗袜以及白净的裙裳已沾上染着黑灰的脚印,突兀而刺目。 “抱歉,我并非有意。还能走吗?” 男人周身气息泛冷,神色沉静,只眉间微皱,虽出言关怀,姿态却始终守着男女大防,此刻连扶都未帮忙扶一下,更别提褪了罗袜细看她脚踝伤势了。 完全不复方才身躯相贴的亲密。 荔兰早在魏芙宜摔倒时便赶来扶她。魏芙宜面如金纸地被扶着走了几步。 沈徵彦眉头微松:“未伤到骨头,回府后我会请大夫来。” 魏芙宜强忍痛楚笑道:“我知道,表哥只是为了护着我才不慎踩到的。”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眸子。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沈徵彦的下属们已策马赶到身侧,若是他们晚到几刻,此刻地上的血怕就不是贼匪的了。 “令公,属下来迟……” 沈徵彦抬手制止了他开口,对魏芙宜道:“先上车,我送你回府。” 一旁的荔兰忽道:“大公子,天色已晚,怕是无法在城门闭前赶回……” 沈徵彦闻言看了眼天色,夕日欲颓,此地离城门约半个时辰脚程,酉时三刻城门闭。他倒是可以快马赶回,但…… 见沈徵彦沉默,魏芙宜及时提了个应对之法:“表哥,此处离我今日上香的宝明寺不远,不如去寺中借宿一晚?再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城中给姨母他们报信,待明日城门开后再回府。” 宝明寺是京中高门大户常去的上香之处,沈家便是常客,偶尔也会在寺中留宿,如此安排也无甚不妥。 沈徵彦微点了下头。 “多谢表哥护送我。” 因着劫后余生,女子浑身被抽去了气力,连带着嗓音也没有力道,软绵绵的,却又不失清丽,落在人耳中莫名让人听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徵彦眼中冷得毫无情绪,低低嗯了声便转身往马车走,姿态疏离非常。 魏芙宜受了伤,走得极为缓慢,沈徵彦守着礼未和她一起走,大步上了马,在马车边候着。 魏芙宜走到马车边,冲坐在马上的男人一笑,婉柔似春日初开桃花。 沈徵彦神情未动,静静看着她的婢女扶她上马车。 但马车太高,魏芙宜腿脚受了伤不如以往便利,尝试了五六回竟都上不去,还险些再次摔在地上。 荔兰只好向沈徵彦求救:“大公子,婢子力气小,您看您能否扶姑娘一把?”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下来,所有人均看了一眼坐在马上不动如山的男人。 虽说魏芙宜以沈家二房夫人外甥女的身份寄住在沈家,但她身份寒微,沈徵彦又是沈家大房独子,可以不理二房之事。 可到底是表姑娘,护卫们不便上前相扶。看来看去,在场之人中还真只能让沈徵彦这个表哥帮忙。 但沈徵彦一动未动,只是看向魏芙宜,眼神沉静又压迫。 魏芙宜善解人意地解围:“这等小事怎好劳动表哥?荔兰,我们再试试。” “是。” 荔兰应声,扶着魏芙宜的手臂和腰肢上抬。 护卫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惋惜。 可惜了表姑娘这等绝色佳人。 在场谁人不知,沈家大公子年轻有为,龙章凤姿且身居高位。只是性情淡漠非常,知交甚少,待人疏离,待女子尤为,二十有一的年纪还未碰过女人,冷情得像是谪仙落凡尘。 “啊!”曹凛风颔首:“姑娘尽管开口。” 魏芙宜继续道:“凶手既然使用孝布拉动轮椅,孝布上必定会留下拉扯之痕,棉线亦会有所勾损。我们只需查验府内所有人的孝布,找出孝布有损坏之人,便可揪出凶手。” 曹凛风听罢,当即下令在场众人解下额上孝布,命京兆府衙差逐一查验。 只是半晌过后,查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众人孝布上皆无勾丝拉扯之痕。曹凛风不甘,遂又命人搜查全府上下,却仍一无所获。 魏芙宜不由心中失落,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不该如此…… 除非凶手偷拿了其他人的孝布,可今日整个裴府并无人称孝布丢失,那么那条用于作案的孝布究竟去了何处? 犹豫之时,沈徵彦忽有所悟,问徐管事:“今日孝布是何人负责发放?可有人因破损或遗失,另领新布?” 徐管事上前一步道:“回少卿,是老爷的侍从胡庆负责。出事后,丧仪之事皆是他在操持。” “胡庆?”柳忠突然出声,面色微变。 曹凛风向他看去:“柳尚书可认得此人?” 柳忠淡淡颔首,神色间透出一丝复杂:“此人原是我府上侍从,多年前由志伯引荐,说是他府上某位下人的远亲,曾在衙门当差,有些功夫底子。只是前些时日,因些家事,我让他到裴府,跟着志伯了。” 此时,魏芙宜注意到,人群当中,柳纯宁猛然抬了下头,随即又迅速低了下去。她双手紧攥衣角,弄出几道褶皱,而她身边的裴明义更是目光游移不定,显然这二人或与胡庆有着微妙渊源。 曹凛风又问柳忠:“因何叫他跟着裴尚书?” 柳忠一怔,侧目扫了一眼柳纯宁,显然不悦:“此事关乎家事,与本案无关。” 曹凛风露出一丝疑惑,只是碍于柳忠位高权重,他自不好追问。倒是魏芙宜心中有了猜测,这胡庆怕是柳尚书安插在女婿身边的眼线。 曹凛风问徐管事:“胡庆人呢?可有来此?” 徐管事微微躬身:“老奴这就去唤。” 不多时,一个身穿素白丧服的男子随着徐管事而来,他约莫三十出头,身量六尺有余,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大刀。 他面色冷峻,神情木然,整个人犹如一尊傀儡,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见到在场的诸位官员,他猛然跪地,身体僵硬地叩首行大礼,却始终一言不发。 “哑巴?”曹凛风眉头微皱,低声问道。 魏芙宜和沈徵彦也不由朝那人看去,皆觉他举止怪异,不似寻常人。 徐管事面露难色:“回禀曹尹,胡庆并非哑巴,只是平日性格孤僻,极少言语,还望诸位官人莫要见怪。” 这时,魏芙宜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胡庆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坐在主位的柳忠。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似在刻意躲避什么。 曹凛风顿了顿,对胡庆开门见山道:“今日可有人问你索要多余孝布?” 胡庆垂着头,嗓音冷淡,只道:“没有。” 魏芙宜闻言,心下一阵失望,好不容易破解了密室手法,却找不到所用的孝布,线索就这般断了…… 沈徵彦忽然眸光微动:“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魏芙宜,“凶手用了死者的孝布。” 魏芙宜闻言,眸子一亮:“小少爷的?” 她忽而立刻回想起裴明山遇害时,其贴身小厮郑聪为其拿去的丧服,就整齐摆放在榻上。 “对啊……”曹凛风恍然,当即带领众人前去裴明山的书房。 到了房中,只见裴明山的遗体已被抬走,书案上用茶水写下的“狄”字也已干透,唯留下地上一滩暗褐色的血迹,散发着可怖气息。 胡庆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榻上的丧服,冷声道:“小人将那丧服交给郑聪后,便离开了。” 沈徵彦听罢,疾步上前,在榻上的丧服中一通翻找,当中果然不见孝布。 他眸光一沉,看向郑聪:“你从胡庆手中接过丧服时,可曾见到孝布?” 郑聪略一迟疑,瑟缩着摇头:“小人也记不清了,小人彼时不想将丧服弄脏,并未翻看检查,接过来后,便直接拿给小少爷,放在榻上了。” 沈徵彦又问胡庆:“那你将丧服交给郑聪时,其中可有孝布?” 胡庆斩钉截铁道:“有。” 魏芙宜目视着榻上叠放的丧服,眼底波光微动。如此说来,小少爷的孝布应是被凶手拿走了。 只是,按照他们先前推测的时间,裴二爷应是先于小少爷遇害,所以凶手大抵是杀害裴二爷时,先用了自己的孝布,之后杀害小少爷后,再将小少爷的孝布归为己用。 可若是如此,莫非小少爷是因一块孝布而遇害?所以凶手才选择用鸩酒毒杀他,而非极刑处置? 然而,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倘若凶手因孝布而杀人,何不直接夺取郑聪或是其他下人的孝布,反而要等小少爷的丧服和孝布放入房中再动手?所以,凶手应是对小少爷早有杀意。 沈徵彦目光微凝,忽然注意到郑聪手背上有几道疤痕,像是藤条抽打所留,虽看上去已有些时日,但深褐色印记依旧不堪入目。 他问郑聪:“你手上这伤,是从何而来?” 郑聪猛地将手缩回袖中,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回……少卿,这是前不久……小的做了些错事,惹得小少爷动怒……” 曹凛风闻言,眸子微微眯起,朝郑聪走了过来:“莫非你因此怀恨在心,杀了小少爷?还报复整个裴府?” “没没没!小的不敢!”郑聪吓得面色煞白,当即跪地不起。 “说!”曹凛风神色凛然,“裴家血债,可与此事有关?” 郑聪疯狂摇头:“小人当真不知什么血债……小人熟知律法,下人若弑主,是要被处以脔割之刑的,小人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啊!” 话音未落,他重重叩起头来,几下之后,便见地上已洇开鲜红血迹。 “停!别磕了!”曹凛风剑眉倒竖,厉声喝止。待郑聪停下,怒火才渐渐平息。 沈徵彦看向依旧抖如筛糠的郑聪,沉声道:“起来回话。” 之后,他向曹凛风拱手:“曹尹,眼下为防不测,当请裴府诸位各自回房,若无必要之事,尽量莫外出。” 曹凛风颔首,随即吩咐衙差,将众人送回房中,然后询问京兆府增援的进展。得知援兵已在赶来途中,他才稍有释然。 魏芙宜凝视着书案上那只肚子不小的青瓷茶壶,似想到什么,忽道:“郑聪,你放下丧服后,可曾察觉小少爷有何异状?” 郑聪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回忆道:“小……小的只是照例,给小少爷添了些茶水。小少爷读书时喜爱饮茶,每半个时辰便要续水。”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茶壶:“今日亦是如此。” 闻言,魏芙宜上前,轻轻掀起壶盖,只见壶中茶水尚满,杯中却仅剩下个杯底。 这茶香清幽,沁人心脾,乃是上好的花茶,却泡得这般随意,白白糟蹋了这好茶叶,不似大户人家饮茶讲究的做派。 郑聪主动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少爷素来食不求精,只图省事,甚至连吃春饼都嫌卷着麻烦,常是一口饼一口菜地囫囵吞下,只为节省时间读书。所以这茶水也是随意而泡,小的只需每半个时辰添一次热水即可,饶是茶凉,小少爷也不会介意。” 魏芙宜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骤亮,转身向曹凛风拱手:“曹尹可否再将仵作请来验看?” 一声惊呼响起,只见魏芙宜一个未踩稳,手指慌乱地抓住荔兰,几乎是摔一般地踩在地上,脚踝在动作间又扭了一下,脸上刚恢复几丝的血色又褪了个干干净净,额间冒出几滴冷汗。 手臂传来一阵力道,轻而易举地径直稳住她的身体。 “是从前沈府铺子下面张老板的酒铺,夫人还记得吗?” “记得,张老板家的酒后劲大。”魏芙宜连喝三杯感觉胃脘烧得慌,摸了桌上几块松子糖垫了垫肚子,“我记得太医说喝五杯助眠六杯烧胃,夏杏,我就喝五杯。” 再往后,魏芙宜就有些记不得了,似乎在她醉意朦胧之时,沈徵彦从门外进了来。 第 54 章 第 54 章 “二爷。”魏芙宜饮一杯酒后,面向沈徵彦,轻轻唤他一声。 “夫人。”沈徵彦靠走近,取过魏芙宜手中的酒盅。 他举起端详,錾刻描金的边缘覆上殷红的胭脂,再细看,杯沿的唇纹清晰,恰巧卡住一滴清酒,随着他手中的动作摇摇欲坠。 目光锁定间,沈徵彦的薄唇贴在杯沿,待他尝过残酒,再把酒盅放回桌上时,胭脂已没了大半。 宣氏只是对他而言不是好母亲,可她对弟弟妹妹来说,是无可挑剔的存在。 他自己便是在别人家长大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和夫人还有荔安重蹈覆辙。 马车行了约一炷香便到了宝明寺,魏芙宜掀开车帘走出马车时,熟悉的寺门前已有人等候迎接,想来是沈徵彦已派人快马事先通传过。 沈徵彦下马与前来迎接的住持等人商议今夜暂宿之事,议完返回时,魏芙宜仍未下车来。 她脚踝受伤,先前也是靠着沈徵彦扶了一把才登上马车,下车又比上车更难,一个不慎恐加重伤势,因此在下头接着的荔兰也是小心翼翼。 魏芙宜焦急得额头出了虚汗,歉疚地看着沈徵彦道:“表哥先进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又挪动伤脚试图下车,但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沈徵彦看了几息,最终迈了步子上前。 魏芙宜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意外,但他只垂着眼并不看她,细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睛,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手臂被大力托住,热意透过衣裳传来,又转瞬消失。 一触即分,淡漠得和先前扶她上车时一模一样,保持着高门世家郎君的最基本礼貌和教养。 克制又疏离。 魏芙宜刚稳当地踩在地上,男人已迅速收了手大步转身离开,她抬眼时只看见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多谢表哥。” 魏芙宜对着他道。 男人并未应声,脚下未停,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魏芙宜被荔兰扶着,由小沙弥带路走到厢房。 天色本就不早,不过多时小沙弥便送了晚膳来。寺里的饭菜清淡,只一碗混着百合花瓣的白粥,一碟素春卷与清炒时蔬。 荔兰拿银两打点了小沙弥,又与其谈了几句,谈话声隔着窗棂听不真切,魏芙宜执着竹箸,神情平静地将清淡的饭食一一用了。 吱呀一声,荔兰推门进来:“姑娘,还得有一会呢,我向他们拿了伤药,先上药吧。” 魏芙宜缓慢嚼着口中熬得烂熟的百合花瓣,清浅香气流转在唇舌间。 “好。” 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天色彻底转黑,只余几点星子点缀着漆黑夜空,伴着高悬明月,照得夜空显出几分墨蓝来。 月色下,厢房门被轻轻敲响。 荔兰忙出去,随后将门开了一条缝,唤向房内坐在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床榻上看书的魏芙宜。 “姑娘。” 魏芙宜已重新挽好了发髻,簪钗掉了几支,好在缺了也不明显,难的是耳坠少了一只,魏芙宜只好将仅剩的一只耳坠摘了下来,圆润耳垂上小小的耳洞便露了出来。 取下时,她看着掌心的耳坠,是以赤金打成繁复的花叶形,灵动流苏上缀着的小巧亮丽的宝石在昏暗烛光下都能散着耀眼光泽。 这是姨母在她十岁时送的生辰礼,如若这不是她妆奁里最为精巧好看的耳坠之一,她今日便不会戴它。 可惜了。 裙裳也被理得齐整,她未带更换的衣裳,毕竟那样太过明显。荔兰只好绞了湿帕子去擦衣裙沾上的尘土,虽未完全擦干净,但也干净不少。如此一来,脚腕裙摆处乌黑的脚印便更加明显了。 听到荔兰的声音,魏芙宜又理了理衣裳发鬓,方走出厢房。 宝明寺坐落在高山上,即便是夏日,入了夜也难免寒凉,凉风轻轻吹过轻薄白裳,勾勒出女子纤瘦而挺拔的身形。 厢房外的草丛中忽地传来几声窸窣响动。 魏芙宜大步上前蹲下,双手往里一捞,便将一只白兔稳当地抱在了怀里。 白兔毛发雪白,一看便知一直被寺里的小沙弥照看着,只是方才钻进草丛里沾了一些草碎,稀稀疏疏地混在毛发里。 厢房外设了几盏石灯照明,魏芙宜借光认真地将白兔背上的草碎择出。 “表哥。”听到脚步声,魏芙宜带着明丽的笑容抬起头。 沈徵彦目光停在她的脚踝上,似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他仍穿着白日里的那件银灰色锦袍,鲜血不易洗净,袍角沾上的血渍虽被仔细擦过,但仍留下几点浅红。可即便穿着脏污的袍子,依旧难掩其周身的清冷贵气,俊美的一张脸逐渐显露在昏黄烛光下,让人看得愣神。 如圭如璋,果真当得起众人的夸赞。 魏芙宜关心问:“表哥怎的还未歇下?” 沈徵彦看了眼她抱着的白兔:“有些事。” 魏芙宜顺了顺白兔后背的毛发:“表哥,方才我在草丛里看到这只兔子,不知是哪儿来的,但很是招人喜爱,”她将白兔举起,笑问:“表哥可觉得?” 白兔在她手中温驯可爱,双眼似她乌鬓间簪着的那颗红宝石。沈徵彦抬起眼来,似蕴着化不开的浓墨的双眸射入月光。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眼底仍旧冷清,看上去并不打算回答。 魏芙宜见他不答,也未再继续谈这只来历不明的兔子:“表哥,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知还能否回去见姨母。” 此话一出,沈徵彦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僵住,透出几分不自在。 魏芙宜心领意会,今日抵挡贼匪时,她在身后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腹,身躯紧密相贴,她甚至能感觉到腰腹上蓄着力量的块垒,偏偏贼匪攻势密集如雨,他没有机会推开她。 她缓步靠近几寸,语气认真而郑重:“表哥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为了你义不容辞。” 她目光坚定炽热,沈徵彦挪开了眼:“不必,今日只是凑巧。” 若不是一护卫杀出重围,恰巧碰上他在郊外处理完公务准备回府,他也不可能赶去。 她却坚持:“救命之恩不能忘,芙宜会永远将今日的事记在心里的。” 烛光明亮地打在她的侧脸,照得容貌更加姝丽,抱着的白兔始终乖巧恬静地卧在她的怀里,和白裳融在一处,衣袖上绣着的鹅黄连翘似是月色点缀,清丽灵秀如月宫仙娥。只是她走路却一瘸一拐的。 在她上前时,沈徵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乌黑脚印。她脚踝纤瘦,看着一折便会断掉,而他今日却重重地踩在了上面…… 沈徵彦敛了心绪,问道:“脚如何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听不出丝毫担忧。问上一句似乎只是出于世家长子从小被教养应有担当的涵养与礼仪。 魏芙宜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似乎很感动他的关心:“虽然寺中伤药不比府上的,但也好多了。” 沈徵彦道:“回去我让人请大夫,再送药给你。” 到底是他不慎将人踩伤的,理应负责。 “多谢表哥。” 女子声音柔柔,听着让人心中一软。 沈徵彦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微微颔首。 “说起来,芙宜还有一事要拜托表哥。” “说。” 魏芙宜咬了咬唇瓣,乍然红了眼眶,神情变得无比纠结委屈:“今日那群贼匪来得蹊跷,不似普通山匪,但……我到盛京不过几日,也未与人结怨。我、我实在想不明白会是谁要杀我……表哥……” 说到这儿,两滴晶莹圆润的泪珠楚楚可怜地滚下,少女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哭得可怜极了,男人却丝毫不心软,冷静得像一个生杀予夺的掌控者:“我已吩咐彻查。” 听他这么说,魏芙宜绷紧的肩头松弛下来。她轻轻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如此便好,表哥有勇有谋,定会将此事查得分明,那我便安心等表哥消息。” “从前只知表哥惊才绝艳,卓荦不凡,未曾想表哥还使得一手好剑,今日以一敌众,芙宜从前还未见过似表哥这般英武的人。” 少女刚流过泪的双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莹白面颊上仍挂着湿润泪痕,感激的眼神中带着无比真诚的敬慕。 沈徵彦目光微动。 她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正要张唇,沈徵彦开口打断。 “他们查探时捡到了这个。” 他抬起手,手中拿着的正是她丢失的那只赤金花叶耳坠。 魏芙宜难抑激动地接过:“是我遗失的,多谢表哥,”说着她又有些哽咽:“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母亲?” “是,”魏芙宜点点头,神情黯了下来:“我母亲在我还未满周岁时,便因意外落水去世了,发现时已过了三日……连我父亲都差点没认出她。我虽根本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但当我难过时看着母亲的遗物,总会觉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我身边,心中宽慰不少。” 她看着手中的耳坠,轻声道:“我也常想,若母亲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说着她自嘲地笑笑:“起码会有一桩合我心意的婚事吧。” 总不至于将她嫁与一个可以做她祖父的老头子。 魏芙宜抬眼,撞进沈徵彦变得复杂的目光,自嘲勾唇:“今夜让表哥见笑了。” 沈徵彦只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魏芙宜轻轻“嗯”了一声,盯着他道:“表哥说的是,重要的是眼前人。” 沈徵彦眼神微变,似是在探究。魏芙宜只坦荡地与他对视,一息后,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四周寂静下来,只余零星蝉鸣声。对话似乎到此便结束了。 沈徵彦脚步微转,正打算离开,怎料女子忽然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 “表哥,你的手受伤了!” 魏芙宜秀眉紧蹙,担忧惊呼。 借着月光,可见男人宽大的手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伤口,看上去只简单清理了一下,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痂干在伤口上。 伤口看着新鲜,一看便知是抵挡贼匪时留下的。 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男人修长的手指似陷在一团柔软里,被包裹上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硬。 几乎是下一瞬,沈徵彦猛地抽出手来。 魏芙宜错愕:“表哥……” 沈徵彦的脸上向来漠然得无甚情绪,而此刻他眉宇染上一层薄怒,墨眸晦暗,光冷冷看着她便沉下无限威压。 显然她方才的举动狠狠冒犯了他的边界。 沈徵彦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凉风瞬间挟带无数寒意吹过,带起衣袂翻飞。 男人原本平缓无波的语调此刻冷沉了下来:“放肆。” 魏芙宜又是无措又是尴尬,原本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之间也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极其不自在地抚向白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了头,低声道:“抱歉,表哥,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沈徵彦不语,周身散发强烈的压迫疏离。 原本温和的气息彻底散了,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魏芙宜被他盯得神情怯怯:“表哥……” “不需要。男女有别,莫要逾矩。” 男人说完,大步转身离开,只留下魏芙宜抱着白兔站在原地。 直至颀长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后方阴暗处闪身走出一个人来。 荔兰望着沈徵彦离开的方向,皱眉道:“沈公子怎能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姑娘体贴他受伤,他竟完全不给姑娘脸面!” 魏芙宜缓缓收回视线,手中轻抚着白兔,脸上哪还能看出方才半点尴尬的影子?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慢慢来吧,把人逼急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势头很好,提起亡母更让他有几分感同身受,只可惜他到底心防重,她不过是碰了碰他的手,就将他气成那样。 不过无妨,人与人之间总该有一人负责打破界限、拉近距离,他的底线本就是要一寸寸降低的。而沈徵彦显然不是做这种事的人,那就由她来好了。 “更何况,今夜也不是全无进展。” 荔兰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姑娘方才让他查清贼匪一事,该不会……” 魏芙宜抚摸兔子的手一顿,眼中结满了冰霜,语调骤然变沉:“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不是我们雇的人。” 月光洒下的另一侧,身影挺拔如竹的男人面沉如水,低声吩咐:“闻风,传信给公子,人已救下,事情或有进展,明日回城后细议。” 闻风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沈徵彦轻轻颔首。 闻风皱眉:“那可就麻烦了,魏姑娘瞧着毫无反抗之力,若真被他们取了性命,岂不影响公子的计划。” 沈徵彦半边脸沉在阴暗中,“未必,她很聪明。” 今日贼匪人数众多,她虽躲在他身后,却能迅速地躲开刀剑,全身上下唯一的伤竟是他伤的。反之,对方倒是被飞来的断刃刺中膝盖。 武力不敌,但能智取。 一句不慎的言语让夫人委屈,他百口莫辩,他已经很后悔,努力补过。 可是夫人抱着他时那么自在,与他谈论“他”时又像是搂着新欢谈前夫。 嘴上抗拒,身体却滚烫,她昨夜把她当成谁了? 第 55 章 第 55 章 沈徵彦第一次有种控制不住的感觉。 夫人的话和与阿郦见面时交谈得话一并冲击他的头颅。 朋友,前夫,最好的也就是孩子的父亲。 魏芙宜是个行动派,毕竟“找工作”这事儿宜早不宜迟,隔天她便带着云苓出门往清风阁去。 清风阁也是许倾蓝留给她的产业,类似于后世的高端会所,里面的项目琳琅满目,文可曲水流觞,武可投壶捶丸,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最爱消遣的地方之一。 而这类人也正好是魏芙宜的精准目标,所以她打算先去跟掌柜搜集些信息。 不过出门有些迟了,在车上云苓帮魏芙宜举着铜镜看着她理头发又忍不住老生常谈,“说您爱美吧,脸从来不露,说您不爱美吧,面膜什么的您倒是做的勤快。”两人就是因为做面膜耽搁了时间。 魏芙宜看着镜子中漂亮的脸蛋,心情明媚,调侃道,“美貌这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关键时刻说不准能搞个美人计什么的。” 云苓敷衍的附和,“对啊对啊,现在就是关键时刻!您这次争取找个比忠勇伯门第更高的,然后潇潇洒洒退婚,气死他们。”她突然想起南溪乡君在瞰云观写的许愿牌,“镇北侯府怎么样?” 说着还开始细数镇北侯的条件,“进门就是主母,而且镇北侯心里也有放不下的姑娘,又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完全满足您不用伺候夫君,还可以狐假虎威的要求。” 魏芙宜抬手点住她的额头正想骂她竟然敢揶揄主子,就听车窗外传来一声讽笑,“挺会想。” 两人立刻噤声。 就听有马蹄声哒哒的从她们的车边走过,又过了半晌,赶车的许叔才出声,“走了。” 主仆俩不约而同的呼出一口气,云苓悄咪咪的撩开车帘一条缝隙问许叔,“刚刚是什么人?” 许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虽然穿着便服,但看样子应该是军中之人,大概率是明镜司。” 魏芙宜&云苓:…… 好嘛,编排人编排到家顶头上司头上。 云苓缩进角落里自闭了——一次开朗换来一辈子的内向。 魏芙宜也尴尬的脚指头扣地,好在她向来想的开,安慰道,“全天下做梦嫁给镇北侯的姑娘多的是,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云苓闻言动了动。 魏芙宜继续道,“明镜司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查我们。” 云苓终于有了点活力,“也对,咱们这马车上也没标志,普普通通的,谁认得我们是谁啊。” 魏芙宜用力点头,“是的是的。”所以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家的马车!”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国舅爷,前面那辆就是魏家的马车!” 魏芙宜&云苓:…… 云苓崩溃,“他们怎么认出来的?咱们这马车上没有标志吧?!” 魏芙宜也觉得奇怪,就听后面那人直接朝着他们喊道,“魏家大姑娘,停车!” “魏家大姑娘?”魏芙宜重复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道,“云苓,开路!” “许叔,快跑!” 云苓也不问缘由,立刻从马车暗格里掏出一个大荷包钻出去,抓起里面的铜钱猛的朝路两边扔。 路上行人猝不及防被铜钱雨砸了满身,反应过来后赶紧追着铜钱往路边挤,中间的道路瞬间清空,许叔猛抽马鞭,马车飞速奔跑起来。 魏芙宜探出头看向后面的一行人,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已经挑开,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正是全上京姑娘都重点防范的吴国舅。 大概没料到她们会跑,吴国舅还有些发愣,半晌又兴味盎然道,“哟,还挺机灵,给我追,追到了有赏!” 云苓也注意到了后面的情况,“怎么回事?吴国舅好好的为什么要追我们?” 魏芙宜眯起眼睛,“怕是魏柔搞的鬼。” 要是对方喊的是魏府,或者魏二姑娘,魏芙宜也许还会觉得是上次吴国舅调戏魏柔没有得逞心里记挂,但他刚刚清清楚楚叫的是魏大姑娘。 吴国舅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能为什么呢?必然是美色。 可她如今在上京的名声是骄奢跋扈,样貌平平,怎么看吴国舅都没找她的理由,除非有人告诉他,她掩藏的容貌。 知道她真正容貌的人只有亲近之人,他们压根没有理由这么干,而有理由这么干的唯有魏柔,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出门坐的是什么马车——魏柔想毁了她。 虽然早有对方会针对自己的心理准备,但魏芙宜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找上吴国舅。 云苓经过魏芙宜的提点,也想到了原因,气愤的同时忧心道,“现在怎么办?要被吴国舅大张旗鼓的抓走,您名声就毁了。” 魏芙宜从马车的暗格里掏出一瓶药揣进怀里,“先往城外跑,找个没人的地方。” 许叔再次挥鞭,身后的马车瞬间被甩远。 云苓道,“得亏大姑娘您平日里惜命,准备齐全。” 这辆马车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经过改良的,魏芙宜上辈子修的双学位之一就是和家里集团核心项目相关的机械工程,减震和驱动组件属于基础中的基础,因此这辆马车平时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关键时刻又是逃命利器,很符合她既爱享受,又珍惜生命的原则。 魏芙宜也对自己的未雨绸缪很满意,“应该足够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她刚说完,后面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回头就见身后人竟然换了马来追。 魏芙宜:……魏芙宜并没有立刻去找魏柔,她打算先多列几户人家,做好功课之后再精准套话。 云苓还是有些不放心,“您说了坚决不退婚,太太和二姑娘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吧,万一说动老爷……” 魏芙宜微微一笑,“等的就是她们说动我爹啊。”要不她怎么好意思坑她爹呢?他不仁,她才能心安理得的不义嘛。 云苓虽然不解,但看着魏芙宜的表情立刻就安心了,反正她家大姑娘肯定吃不了亏。 事实上,魏芙宜主仆所料不错。 这边送走李三太太后,沈氏见魏兴德摇摆不定,叹了口气道,“其实进宫前退了婚,算不上是欺君之罪。” 魏兴德还是犹豫,严格来说确实算不上欺君之罪,但若真有人追究,谁知道宫里介不介意,虽说当今皇上脾气好,但毕竟民间都对退婚的女子都看不上,何况是皇家。 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大姑娘进宫之事暂且放一边,现在说说和李府的婚事。” “老爷刚刚也看到了,李三太太属意的是柔儿,大姑娘受不了一点委屈的性子强嫁过去,怕是跟李府结仇。” 魏兴德自然明白,不然他也不至于犹豫不决。 沈氏知道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当,无奈道,“我知道我这继母怎么做都不对,可六郎确实是看上了柔儿,李三太太也喜欢,老爷也知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柔儿嫁过去小两口琴瑟和鸣,对咱们魏家也有好处;而大姑娘先不说不得李家喜欢会怎么样,就算有李老夫人给她撑腰,让她能在李家站稳脚跟,以她那记仇的性子,到时候别说帮衬家里,怕还会利用李家的势胁迫您打压我们母子。” 她说着红了眼眶,仿佛想到了这些年受的委屈,“她若说不休了我就不给铺子里供货,老爷听还是不听?之前您听许姐姐的也就罢了,许姐姐虽然有些强势,但好歹聪慧识大体,魏家也确实越来越好,可大姑娘什么都不懂,只管自己痛快……若是她因为这事儿记恨柔儿,在柔儿的婚事上使绊子不许她嫁的好,您也要照办吗?” “就算抛开个人恩怨,本来两个女儿嫁的好都可以成为魏家的助力,但为了迁就大姑娘就废了柔儿,您也觉得合适?” 魏兴德沉默,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两个姑娘一个进忠勇伯府,一个进宫,当然对魏家最好,即便不进宫,有一个进了忠勇伯府,另一个的婚事也差不了,两个女儿哪个都不能废。 沈氏又添把火,“不说大姑娘嫁人之后,就如今,明知道顺风镖局对魏家的重要,她也没说给您行个方便,否则哪里用的着老爷如此辛苦,三个月才能回家。” 魏兴德想起这次和顺风镖局几位管事接触的事情,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这位吴国舅还挺性急。 马车无论如何都跑不过马的,尤其追兵还从普通的家丁换成了护卫。 云苓道,“怎么办?二姑娘既然做了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看到您被抓住都是麻烦。” 魏芙宜当机立断,“我记得这附近有座荒山。” 许叔道,“伏牛山,山比较深,有野兽。” 魏芙宜道,“应该也有不少蜂子。” 云苓眼睛一亮,很快从暗格里找出两瓶药,“用这个?” 魏芙宜笑,“让你认草药你认不得,这种你倒是记得牢。” 云苓嘿嘿笑。 一日过夜,魏芙宜见沈徵彦沐浴之后先躺在床上,借着看看小林氏的身体就要跑。 沈徵彦叫住她,“与夫人的婚书写好了,请夫人过目。” 魏芙宜再矜持也好奇沈徵彦到底写什么,走来准备问他放在哪时,被沈徵彦突然握住手腕,拉进床帐中。 第 56 章 避火 魏芙宜天旋地转间仰躺在织锦床面,眼看着沈徵彦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压上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沈徵彦因魏芙宜的举动愣了下,直起手臂撑在魏芙宜的身侧,俯视她水汪汪的桃花眸。 魏芙宜仰望着沈徵彦良久,才发现她不该捂嘴,此举显得,像是预判他一定会亲她一般。 想到这,纤白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滑过锁骨,捂住起伏不平的胸口。 沈徵彦将一切看在眼里,面无异色,趁着魏芙宜不注意,倾下身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尖。 依凌煜的了解,太子殿下虽不是什么仁善之人,但对待下属和奴才向来都是赏罚分明,绝不会随意处罚一个无辜之人。 他虽觉有些不对劲,但也并未多言,领了命令便退出了密室。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原本安之若素的魏芙宜渐渐坐不住了。 她原以为左不过两三日那太子就会查明真相,放她出去了。谁知一连过了五日,竟没有半点要放她的迹象,还有之前那个拎食盒给她的男子,自从第一次交谈之后,她也再没见过。 墙面上渐渐消失的阳光告诉她,又一日过去了。 更要命的是,地牢内阴冷无比,虽然有赵音仪命人送来的厚实衣物和褥子,可架不住夜里见缝就钻的寒风。 魏芙宜估摸着,要不了几日,她就得染病不起了。 不过好在,赵音仪惦记着她,一封又一封的书信从东宫送到京郊大营,却杳无音讯。 书房密室内,养伤的沈徵彦看着桌案上厚厚一摞的信封,黑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霍临怎么说?” 凌煜如实道:“霍临说,她看上去很淡然的模样,头两天甚至还能酣然入睡,近两日才看出有些焦躁不安。” 闻言,沈徵彦隐晦地勾了勾唇,看着俯在他脚下的羽吟,意有所指道:“孤还真当她天不怕地不怕呢,既如此,那便放她出来罢。” 于是,入狱后的第八天,魏芙宜终于见到了牢房外的天空。 她缓缓走出牢房,视线下移,琳琅捧着件藕色披风,一脸担忧的向她跑来。 “姑娘!殿下可算放你出来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给魏芙宜系上披风。 “我没事,咱们回去罢。”魏芙宜头晕眼花,强压着不适安慰眼前忧虑的小丫头,两人扶持着往偏殿走去。 一场春雨下得又急又密,加上在地牢里受的凉,魏芙宜如她自己所料的那般,一病不起了。 偏殿里,银骨炭烧的火热,赵音仪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魏芙宜,蹙着眉头询问一旁的琳琅。 “你是怎么伺候的?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么?” 琳琅一脸难色,犹豫着开口:“回太子妃,姑娘从地牢回来就说身上发冷,下过雨后又开始咳嗽,奴婢请了太医,说是说是在阴冷的地方受了寒导致的。” 闻言,赵音仪浅叹了口气,她怎会不明白琳琅的意思,只是无奈罢了。 赵音仪枯坐了半晌,昏睡中的魏芙宜终于悠悠转醒。 她眨了眨眼,视线下移,瞧见了坐在她床边的温婉女子,她急忙起身却被赵音仪轻轻按住。 “免礼了,好好躺着罢。你呀,病的不是时候,今年春猎,父皇特许殿下携女眷同行。你初次入宫,本宫还说带你去凑个热闹呢,谁知你就病倒了。” 赵音仪温柔的目光落在魏芙宜的病容上,一脸惋惜。 魏芙宜向来很喜欢这位善良的太子妃,见她蹙眉,急忙出言安慰。 一旁的琳琅见二人如此,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贴心道:“娘娘多虑了不是,春猎还有半个多月呢。到时候啊,姑娘必定痊愈了,刚好带奴婢也去见识见识。” 琳琅这话着实安慰到了赵音仪,只见她眉开眼笑,佯装嗔怒道:“你个小蹄子,本宫素日是对你太好了。可见是你贪玩没伺候好姑娘,才酿成今日这出,仔细本宫打发你去净房刷恭桶,你才知道厉害。” 魏芙宜失笑,琳琅也很配合的跪下求饶,她也知道太子妃心善,哪会真罚她呢? “行了,芙荷既醒了,本宫便暂且放你一马。再去库房里多取些银骨炭来,还有,本宫吩咐制衣局给芙荷做的衣裳估摸着也快做好了,你也一并取来。” “二爷可有什么观感?”魏芙宜低睫看到沈徵彦手中的避火图被翻到最后一页,画中介绍的是男下女上的姿势,让魏芙宜臊得厉害,伸手把那一页合了起来。 “没什么观感。”沈徵彦把避火图随手弃在旁边,点了下魏芙宜的鼻尖说道,“很多姿势画得不对,以夫人身高做不到。” 魏芙宜被沈徵彦一席话扰得思绪纷飞,自行掐着鼻梁镇定好一会,问沈徵彦,“我不是让二爷看画中女人!” 沈徵彦同样看魏芙宜半晌,与她道歉,“我没有细看,再说我有夫人,看夫人足够了,看她做什么?” 魏芙宜闻言头痛,绞尽脑汁想如何表达能让沈徵彦听懂。 “夫人想试一试?”沈徵彦靠近,一双乌眸将魏芙宜完全装在视线中。 第 57 章 龙精虎猛 试什么试! 魏芙宜再度被沈徵彦搂在怀里时,浑身肌骨都在颤。 “二爷,这不行。”魏芙宜已经感受到腿间被硬邦邦的物什抵着,手忙脚乱地在沈徵彦怀中挣扎。 “你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夫人。”沈徵彦搂紧魏芙宜,在她耳边讲道,“夫人可知,欲拒还迎时的你最美。” 魏芙宜不敢当,急呼:“二爷松一松,我要与二爷把话讲清!” 沈徵彦听了,掌心的力度宽了一些。 魏芙宜小心翼翼离开沈徵彦,避免接触后一发不可收拾。 琳琅撇了撇嘴,见魏芙宜在那儿一动不动,忙招呼她来用膳。 此时,魏芙宜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觉着,自己应该是逃过一劫了。 听见琳琅的呼唤,她回过神来,放下毛笔起身去用膳。 许是了了一桩心事,虽仍然是以往那些菜式,魏芙宜却吃得格外香。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琳琅冷不丁来了一句魏芙宜听不大懂的话。 “姑娘可会踢燕子?” “什,什么?踢什么?”魏芙宜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燕子啊!”琳琅兴冲冲地说着,还勾起腿学了几下踢的动作。 魏芙宜一看,瞬间明白了,琳琅说的不是毽子吗?怎么会叫燕子呢? “会是会,不过踢得不大好,你们这儿管这东西叫燕子么?” “外头叫毽球,宫里头讲究,叫燕子。” 琳琅见魏芙宜有些意动,又开口撺掇道:“咱们偏殿附近有块荒废已久的射箭场,甚是宽阔,且平日里没人会去,不如咱俩去那儿?” 魏芙宜确实有些意动,她这几日也着实憋坏了,再加上又了却了一桩烦心事儿,便没了顾虑,满口应下了琳琅的提议。 一连几日午膳后,魏芙宜都跟着琳琅去那射箭场踢毽子消食儿,直到今日,二人碰见一位不速之客。 “姑娘,我怎么觉着这猫有点儿眼熟呢?”琳琅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趴在杂草边的小白猫。 魏芙宜也回头瞧了一眼,那小白猫此刻正好站起身,踱步到二人身边走来走去,竟是一点儿也不怕人。 魏芙宜瞧着喜欢,便蹲下身子准备逗逗它,哪料它一口叼起地上的鸡毛毽子便跑开了。 “哎!我的燕子!” 琳琅立马追出去,魏芙宜反应过来也跟着跑过去,二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注意到后方一闪而过的人影。 追逐半晌,琳琅终于捉住那只白猫,满头大汗道:“姑娘快来把燕子拿走!” 魏芙宜一手摁住它蠢蠢欲动的爪子,另一只手刚碰上毽子,便听得前方传来女子愤怒的呵斥声。 “大胆!这是本宫的猫,你们做什么?” 琳琅与魏芙宜皆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琳琅急忙放下白猫,拉着魏芙宜下跪请罪。 “奴婢琳琅见过芳宝林,不知是宝林的爱宠,多有冒犯,还望宝林恕罪。” 琳琅这才想起来为何那猫看着眼熟了,此刻也是后悔不已,也不知这位风头正盛的芳宝林秉性如何。 只见那位芳宝林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白猫,仔细确认没有伤痕后才宜展了秀眉,而后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的二人。 “罢了,既阿满无事,本宫也不追究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魏芙宜二人皆长松了口气,本以为今日免不了被罚,却不想这位芳宝林如此通情达理。 “宝林如今崭露头角,怎不借这次机会教训那两个不长眼的,好立立威风。”旁边侍奉的宫女不屑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殷勤道。 但世间安得双全法,她若仰仗沈徵彦,就要承担沈府宗妇的责任,若沈府上下勠力同心和睦相处便罢了,光一个高氏,她就受不了。 让他婚前别碰她,只是托词,其实她并不想成这个婚,只不过每次拒绝,她都感觉自己要被沈徵彦生吞活剥。 要是能像他们才成婚那时最好,相敬如宾,宾,宾客,过去她是沈府都宾客,现在的话,他做宾客最好。 魏芙宜和沈徵彦就这样抱着,直到沈徵彦松开,她继续说道,“既然二爷不想做市井小民,就请二爷克制点。” 沈徵彦松开魏芙宜,掐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他。 “还有二爷,男人婚前也要学学这个的。”魏芙宜指了指避火图,“二爷龙精虎猛,却不知怜香惜玉,我好痛。” “二爷好好学学,到洞房那日也好让妾安心。” 话是这么说,这婚到底该怎么躲,她还在想办法。 第 58 章 加更 魏芙宜说完话的同时,感觉掐着她手臂的两只手颤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等着沈徵彦给个说法,过了半晌还是同一个姿势,她不得不缓缓睁眼,与沈徵彦翻涌着情绪的乌眸对上。 “二爷。”魏芙宜低低唤了他一声。 沈徵彦凝视着她,就在魏芙宜要撑不住想要放弃时,沈徵彦回了她,“睡吧。” 魏芙宜眼眸里泛着疑惑的光,沈徵彦看出来,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睡吧。” 说着沈徵彦起身离去,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确实是走了,心中微有忐忑。 直到看见地上的避火图不见了,她才意识到,他把她话听进去了。 魏芙宜回到院子里,方更衣梳洗完,下人便报说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便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那边唯一的亲人,令魏芙宜感到慰藉的是,高嫁的姨母并没有贵夫人的架子,每年生辰,姨母都会给她寄魏礼。 魏芙宜至今都记得七岁那年收到那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时心中的惊艳,那是她第一次收到那样贵重精致的首饰,红宝石颗颗如血般浓郁鲜红,剔透而纹理清晰。 七岁的她一颗颗抚摸过,心想,用尽手头上所有的钱为姨母准备生辰礼的决定果真再正确不过。 她将那套头面仔细地收在了卧房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眼确认它的存在。那时她还太小,院子里许多姚氏的人,若放在库房里,估计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失不见。 好几年里,姨母寄来的生辰礼成为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直到她使计拿回了母亲名下为数不多的铺面,她手头才宽裕不少。 姨母成为她唯一可以借以摆脱魏家的人,但十七岁那年,她得知继母开始为她物色婚事时,她抱着微弱的希望,搏一把给姨母修书,希望她可以接她上京。 姨母委婉拒绝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姨母到底不是她的母亲。 但姚氏为她定下婚事后,姨母又出奇地接她进沈府备嫁。 或许是见她可怜,但总归是真情实意地对她好。 门口走进一个高挑贵气的妇人,佩环声清脆,妇人保养细致的脸上布满担忧,眉头紧蹙,细看之下,眉眼与魏芙宜有几分相似。 她身旁跟着一个姣美女子,神色亦带着几分紧张。 魏芙宜唤道:“姨母,表姐。” 兰蕙快步走上来,里里外外仔细将魏芙宜看了一遍,确认她只脚踝受了伤后才抚着心口放下心来。 兰蕙心有余悸:“幸好你无事,怎会遇到贼匪了?差点未把我吓死。昨日收到消息时城门已闭,否则断不能留你一人在宝明寺。” 魏芙宜也是眼圈微红:“姨母,多亏了大表哥,否则芙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姨母一面。” 兰蕙心疼地握着魏芙宜的手,慨叹道:“慎之确实是个知礼仁义的好孩子。” 魏芙宜垂下眼。 这时,跟在兰蕙身旁的女子插话道:“表妹没事就好,那群贼匪也真是胆大,沈家的马车也敢劫!只是盛京郊外出现贼匪,也不知京兆尹……” 兰蕙厉声打断:“昭月,不可妄议朝政!” 沈昭月自知说错话,悻悻住了嘴。 兰蕙又转向魏芙宜,关心道:“芙宜,你跟姨母说说昨日那群贼匪有何独特之处?此事虽由慎之派人去查,但姨母始终放心不下。” “那群人武力高深,出招狠辣又训练有素,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特别的了。” 兰蕙脸色愈沉,嘴角紧绷地垂下,沉吟几息后拍了拍魏芙宜的手,“芙宜,这段日子若无必要便别出沈府了,就算出门,也一定要将护卫都带上,等会儿我将我院里的护卫再拨给你些。” 魏芙宜乖巧应下。 兰蕙又叮嘱了几句魏芙宜养脚上的事宜,才放下心转头对身旁的女儿道:“昭月,芙宜昨日受了惊,你再陪陪她。” 沈昭月应了一声,又问:“那母亲你呢?” 兰蕙对着二人笑笑:“我与贵妃娘娘有约,要进宫一趟。” 姨母口中的贵妃娘娘,自就是盛宠多年,风头甚至将皇后比了下去,深得皇帝喜爱的琼贵妃了。 这位盛宠无两的贵妃与姨母似乎关系极好,常聚在一处,魏芙宜还未进京时便有所耳闻。 因与琼贵妃有约,兰蕙走时有些着急。 临走前,兰蕙神色认真:“芙宜,有姨母在,定不会让人伤了你。” 魏芙宜还未见过姨母这般郑重,似在承诺,她有些无措地反握紧兰蕙的手,“姨母……芙宜谢过姨母。” 兰蕙也微微笑了,但笑容却勉强极了。 兰蕙走后,便有下人沈徵彦请的大夫来了,顺便带来了伤药。 魏芙宜料到沈徵彦不可能亲自过来。 大夫看完诊,只道需静养几日,开了内服的方子。 送走了人,沈昭月看着娇娇柔柔的表妹叹了口气,怜惜地说:“可怜见的,刚到盛京就碰上这种事。幸好伤势不重,想来不会耽误过几日的荷花宴。” “荷花宴?” “贵妃娘娘每岁夏日都要办上一回的,今岁你来得赶巧,母亲定会带上你赴宴的。”沈昭月见魏芙宜若有所思,关心道:“怎么了,你不想去吗?” 魏芙宜笑着摇摇头:“能参加贵妃娘娘亲办的小宴,我求之不得,哪里敢有什么不愿意?” 沈昭月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欲言又止。 “表姐?” 沈昭月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这话我只敢和你私下说,你可不许说出去啊。” 沈昭月让魏芙宜再三保证此事只有她们二人知晓后,才放心地将话说出口:“你刚入府的时候我便想说,你笑起来同贵妃娘娘有些相似,不过也并非是貌似,更多或许是……神似。” 魏芙宜一怔,原来这几日那些表姊妹们看着她的脸愣神是因为这个。 她旋即笑道:“听说贵妃娘娘是一等一的美人,若能同娘娘有些相似,倒是我的福气。” 沈昭月不赞同:“表妹未免太自谦了些。” 说罢,又想到自己这位仙姿玉色的表妹再过两月就要嫁给那样一个人。沈昭月不太喜欢程监丞,笑容也就淡了下来。 魏芙宜明白她在想什么,露出几分忧心和脆弱:“表姐,荷花宴时我同你一道可好?” 贼匪未寻到,表妹心中难免害怕,需要人陪伴。沈昭月心中怜惜之情更甚,连带目光都更加同情。 “自然,即便你不说,我也是如此想的。“ 魏芙宜勾了勾唇,乖巧笑道:“那便劳烦表姐了。” 沈昭月平日里总是被众人照顾操心的那个,因此十分享受被依赖的感觉,被貌美娇柔的表妹如此信任,她心中满意极了,又道:“昨日幸好大哥恰巧经过。你别看大哥平时冷冰冰的,对谁都一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样子,但到危难关头他还是很靠得住的。” 知礼而稳重,旁人总这么称赞沈徵彦。 昨日他快撑不住时,也尽力将她护在身后。 魏芙宜转了转眸子,问道:“表姐,大表哥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吗?” 沈昭月道:“大哥是大房独子,从小便被我伯父伯母耳提面命,说他肩负着家族荣辱,不可有一日懈怠。自我记事起,大哥一直是卯时不到便起身温书,子时才歇下,连同窗出游都很少,可说是一日假都不曾有,便是任官后也一直保持这样的作息。不过大哥应该也习惯了吧,若换了旁人都要累出病来了,但他一年到头都不见生一次病。” “我幼时不知事,还在白日里去寻大哥陪我玩,结果一回头就碰上我伯父那张严肃的脸,可给我吓死了,我回来后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见大伯拿着书和教尺追我!”沈昭月摸着心口打了个寒战:“险些将我吓出病来,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去大哥院子里了。” 沈徵彦竟是在这样严厉礼教中管束长大。 “那难怪大表哥从小便知事守礼了,但他就从未叛逆过么?” 沈昭月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猛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次,不过这事……我不能告诉你。” 魏芙宜忙拉她的手撒娇,但怎知一向随和的沈昭月此次格外坚定,咬死了不肯吐露一句。 “表妹,此事沈家上下皆不准提,我若告诉你,被父亲祖母他们知道,一定会罚我跪祠堂的!” 沈昭月话语郑重,魏芙宜只好暂时放弃从她口中撬出此事的打算。 “不过,为何大表哥到现在都未娶亲,连定亲的苗头都没有?” 本朝男子大多于十八之后成婚,就算成婚晚一些,大多也都已定下婚事。沈徵彦身居高位,又肩负家族兴旺,婚事自然是慎之又慎,但他如今已二十又一,还未有定亲的苗头,便有些奇怪了。 沈昭月答道:“大哥守完父母孝就已经十九了,祖母在大哥出孝后便着急张罗。一开始京中倒是有不少世家贵女有意,不过大哥自个没有娶亲的念头,整日只忙于朝政,那些相看宴一次都未去过,那些姑娘们皆出身高门,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见大哥性子如此冷淡,久而久之自然另觅良缘了。再加上祖母挑剔严苛,又担心若大哥对她选的妻子不喜,只会扰得家宅不宁,见大哥在朝中地位日益稳固,也就随他去了。这不?就拖到现在了。” 魏芙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昭月迟缓地咂出几分不对劲,观察起魏芙宜的神色:“怎的问起这些来,莫不是……” 魏芙宜一眨不眨眼地看着她。 沈昭月看着魏芙宜清澈的眼睛,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表妹单纯温婉,怎会对大哥有那种心思呢? 沈昭月登时为自己误会了表妹感到愧疚,为了弥补,主动提出要带魏芙宜去选几样首饰在荷花宴上戴,并不顾魏芙宜再三推却将此事定了下来。 二人交谈甚欢,沈昭月觉得自己和婉柔乖巧的表妹很是投缘,且表妹虽在话语中有意掩盖继母苛待的事,但她却敏锐地从细枝末节中听出了端倪。 表妹命途多舛,真是可怜极了,沈昭月暗暗叹一口气,好在如今到了京城,有母亲在,日子总能好过些。 直到日至中天,沈昭月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去用午膳。 沈府有四房,除非节庆,各房都是分开用膳的。魏芙宜脚伤着不便去膳厅,这几日不同众人一起用膳,而是由人将饭菜送到房里。 不过魏芙宜倒是无所谓,索性用膳也见不着沈徵彦。 大房只剩下沈徵彦一人,他一向独自用膳。不过他公务繁忙,回府时辰不定,独自用膳倒还方便不少。 魏芙宜又想起方才沈昭月说的沈徵彦曾做出过不守礼法之事,这倒出乎她的意料,而且沈昭月死活不肯说,说明这件事出格到若为外人所知,或许会毁了沈徵彦甚至是沈家的清名,她要套出这件事难度不小。 但沈徵彦究竟做了什么,竟严重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的另一侧,周身气息清贵疏离的男人正坐在枝叶繁盛的树下,日光透过细碎缝隙在男人英挺的鼻梁上洒下斑驳光影。修长的手指缓缓捏起茶杯,薄唇轻抿了口茶,身后的寒山被云雾环绕,烟岚云岫,男人清冷的神色似与之相融。 “按你这么说,应当真是他们下的手。”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开口,气质贵气又温和沉稳,分明瞧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举止却分外的成熟稳重。 他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这表妹对他们威胁不小啊。” 沈徵彦将茶杯放下,“公子预计如何?” 萧靖未答他的问题,反倒面露惋惜:“你这表妹倒也不易,被继母安排嫁与能做她祖父的人,从宁州千里而来备嫁,又……” 沈徵彦一直无甚表情,听到最后时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宁州?” 萧靖略有疑惑地看他几眼,“是啊,你不知道吗?是了,你怕是也不会主动关注小娘子。这魏姑娘父亲多年未升任,娶回来的续弦表面贤淑大方,暗地里却磋磨继女,又生下一子,与魏姑娘仅相差五岁。魏姑娘上有薄待的继母、不闻不问的父亲,下有自小霸道横行的幼弟。” 萧靖叹了口气,同情道:“不用想便知她这日子不好过啊。” 对面的沈徵彦眼帘垂下,遮住了眼瞳,盯着瓷杯中青绿的茶水,似乎走了神。 萧靖见他除了方才突然问了句宁州后便沉默不语,猜测以他的性子不关心此事,便也没有再继续讲。 他将双手平放于石桌之上,语气郑重中带着几分请求:“慎之,她于我们有用,如今有寄住在你府上,怕是得麻烦你从中多转圜。” 沈徵彦面色看不出愿意与否,平静点头应下:“臣明白。” 萧靖紧绷的身体显然松弛下来,笑道:“本宫原本还以为你不肯答应呢。” 毕竟沈徵彦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对女子更是不愿近身。 心头大石落下,萧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快到午膳时分了,本宫在这农家小院里种了些菜,可要尝尝?” “公子雅性,不过臣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沈徵彦说罢起身行礼,一举一动皆显高门世家教养出的贵公子仪范。 萧靖也未在意,随意摆摆手道:“本宫也料到你一心只有公务,罢了罢了,快去吧。” “臣告退。” 沈徵彦走出农院,闻风已牵了马在一旁候着,忙上前将马缰递过。 但男人却迟迟未接,只望着远处青山失神。 他疑惑地唤了一声:“公子?” 沈徵彦似方恍然回神,接过缰绳。 “走吧。” 用过午膳,正是午睡的时辰,烈日下的沈府变得静谧,下人干活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爱鸣的蝉也早在初夏时被粘了个干净,四周宁静。 魏芙宜却未睡,兀自在自己带来的箱囊中翻寻着,随后将一影青菊瓣纹盖罐放在了桌子上。 院里忽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只见荔兰面色难掩烦躁地入房,魏芙宜瞬间猜出所为何事。 “姑娘,程监丞来了。” “来吧,到客堂坐吧。”这位俗名叫谢晋晟的贺王向魏芙宜招招手。 魏芙宜顺从跟着他来到客堂,在这里擦干净潮湿的鬓发再换了干净的鞋袜后,魏芙宜与贺王说明了她想请他出山救林默娘的想法。 贺王正在烧茶倒水,听到魏芙宜为林默娘求情,没直接应,款款笑言,“再救她,夫人可就倒欠我一条人命了。” 魏芙宜知道贺王的习惯,没有抢着奉茶,等小沙弥从贺王手中接过茶奉给她,她饮了一口,再与谢晋晟轻言:“都是对我有恩的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好一个有恩。”谢晋晟一边听魏芙宜讲话一边端茶走来,把榻上的圆蒲团摆正。 他盘腿坐下,好好品一口茶,将茶杯放在面前的矮脚桌上,继续问魏芙宜:“既然沈徵彦与你有恩,为何近来要与他和离?” 第 59 章 发烧 魏芙宜被贺王突然的问话问住。 想了想,她如实相告:“嫁给他时是我突然过上好日子,对他藏着回报的心思。” 谢晋晟听罢摸了把胡子,提着茶壶示意魏芙宜把杯子递来,笑着打趣: “往后发现他算不上什么好人,偏执自大,你便想着逃离?” “。”魏芙宜不敢回这句话,恭恭敬敬伸直手臂,用双手捧着杯子候茶。 谢晋晟见了,本想拍拍桌案让她放下,但转念一想还是就着她的姿势为她倒茶。 “烫不烫手?”茶水入杯后,谢晋晟看到魏芙宜柔软白皙的手在抖,笑着问道。 “不烫。”魏芙宜接过茶抿一口,把杯子放下时手掌心已经红了。 谢晋晟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抬臂整理下赤金袈裟,双手搭在对盘的膝盖上,再度与魏芙宜说道:“我好奇你为何要与沈徵彦和离。” 云苓刚想上前摸摸魏芙宜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余光瞥见什么,立刻恭敬的福了福认真道,“大姑娘说的对,是奴婢狭隘了。” 这下换魏芙宜想摸云苓的额头了。 云苓又转头朝后行礼,“见过侯爷。” 魏芙宜一愣,回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梧桐苑的岔道口站着的沈徵彦和小六,不知道是刚来,还是已经站那儿一会儿了。 不过就算站了一会儿,她刚刚的话也很得体,嗯,问心无愧说的就是现在的她。 魏芙宜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脊背,行礼,“见过侯爷。” 沈徵彦慢悠悠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魏大姑娘要怎么让本侯栽跟头?” 魏芙宜:…… 敢情好话你是一句不听是吧? 她摆出疑惑的表情,“侯爷在说什么?什么栽跟头?”又恍然道,“哦,刚云苓说不知谁让您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得娶我,想来您是听错了。” “我已经教训过她了,”魏芙宜煞有介事道,“既然是栽了跟头,那么提亲时不出现也情有可原,我们就算被嘲笑也不应该有怨言。” 扫了眼他身上绯色飞鱼曳撒工作服,魏芙宜突然恭敬道,“侯爷此时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徵彦:…… 小六都忍不住想掩面,虽说这亲事对侯爷是羞辱,但人家姑娘好像也不太愿意,结果提亲时侯爷不来就算了,来了却还是为了公事,这么一看,他家侯爷确实有些过分。 偏在此时,还有人人未到声先道,“大姑娘,镇北侯府来提亲,太太叫您去见见人,就算侯爷不喜您,您也是未来侯府的女主人,还是要见见沈大夫人,毕竟以后她手里的中馈要交到您手上,了解一下总归没错。” 地位不高,口气不小,任谁都能听出来这是明晃晃的嘲讽,而说这话的,还只是沈氏身边的一个二等的嬷嬷。 那嬷嬷转过弯后,双方都看到了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嬷嬷立刻惊声叫起来,“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我魏家后院?” “大姑娘,不是老奴说您,您平时恣意妄为就也罢了,这镇北侯府的人还在前头呢,您竟然会见外男!”她说着,竟然转身叫人,“来人,快将这两人赶走,别叫前头察觉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那嗓门大得却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听到。 小六皱眉,“可算知道大姑娘的坏名声怎么来的,这简直是见缝插针的泼脏水啊。”随即冷声喝道,“侯爷在此,胆敢放肆!住口!” 多年诏狱浸淫出来的气势逼人,那嬷嬷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仿若掐住脖子的公鸭,这才注意到沈徵彦和小六的衣服,尤其对上沈徵彦的视线,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跪下去,“侯,侯爷饶命。” 沈徵彦自然没有理她,而魏芙宜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对着沈徵彦歉意一笑,“下人无状,请侯爷见谅。” 比起刚刚伶牙俐齿的暗讽,此时她这真心实意的歉疚和难堪,倒是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了她受的委屈。 小六不由看向沈徵彦,这好像都是因为他家侯爷? 却见沈徵彦想了想,“听沈地说,你对婚事的要求就是门第高,不用伺候夫君,但能狐假虎威,是吗?” 魏芙宜:…… 这就是传说中的铁石心肠吗?她见识到了!真可恶啊!!! 魏芙宜挂起假笑,“只是和丫鬟的戏言而已,您偶尔不会跟朋友开个玩笑嘛?” 沈徵彦道,“不会。” 魏芙宜:……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即便是戏言也都可以满足你,侯府的中馈虽不能交予你,但除了规定的月例外,其他花销只要合理,你都可以从账房自由支取。” 这是在谈薪资待遇?魏芙宜抿着唇防止喜悦的情绪泄露。果然不能片面的定义一个人,再可恶的人也有一些可取之处不是?比如沈徵彦,虽然别的不行,但很大方。 沈徵彦看着她支棱起的耳朵,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山野间的狸奴,警惕又狡猾。 “我平日较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关注你的事情,比如今日这样非必要出席的场合,我可能没办法帮你撑面子。能接受吗?” 怎么不能,非常能,魏芙宜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小可怜模样,委委屈屈的道,“但凭侯爷安排。” 沈徵彦垂眸看着她,“用不着勉强,若无法接受的话,现在想退婚还来得及。” 魏芙宜轻咳一声,语气坚定了许多,“不必,能为侯爷分忧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虽为商户女,但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沈徵彦不置可否,显然并不信她的鬼话,“放心,为国分忧的事情不会交给你。” 魏芙宜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不少,“那侯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徵彦道,“是有些事要问你。”说罢抬脚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魏芙宜没急着跟上,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嬷嬷无奈的道,“嬷嬷一直只是个二等是不是因为老眼昏花啊,侯爷都敢骂?侯爷不喜我,我也没办法为嬷嬷求情,嬷嬷就在这儿跪到侯爷消气吧。” 嬷嬷闻言不由抬起头,大概沈徵彦已经走远,她的胆子又回来了一点,“大姑娘这是在蓄意报复老奴吗?沈大夫人还等着老奴叫您过去呢。” 魏芙宜嗤笑一声,沈大夫人会想见她才怪,按照规矩,提亲时男女双方根本不用出面,单独见礼那是表示重视,魏芙宜可不觉得沈府会重视她,不然也不会随便请个官媒上门提亲,明显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八成是沈氏这个假冒伪劣品碰上了真正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宦夫人相形见绌,顶不住压力,才想叫魏芙宜过去,既能转移压力,还能看她出丑,傻子才去。 她对嬷嬷笑道,“沈大夫人那里,侯爷一会儿替我解释就行,但嬷嬷你冒犯侯爷的事情,不知道太太会怎么发落。” 嬷嬷顿时白了脸,她之所以敢嘲讽魏芙宜也是因为今日沈府的敷衍,虽说大姑娘嫁的门第更高,但侯府却不会替她出头,一个空有名头的侯夫人当然比不上握有实权的忠勇伯府六太太,却怎么也没想到镇北侯竟然来了! 嬷嬷绞尽脑汁,“侯爷看着呢,大姑娘不怕侯爷觉得您心胸狭窄……” “少道德绑架我,”魏芙宜道,“你冒犯侯爷,我却跟他唱反调要放了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觉得侯爷比不上你一个嬷嬷重要!” 嬷嬷终于意识到在魏芙宜这里讨不了好,赶紧趴下认错,“老奴知错,求姑娘饶命。” 魏芙宜转身离开,“知错就受罚,乖乖跪着吧。” 前头耳聪目明的小六啧啧道,“她还适应的挺快,这就狐假虎威上了。”又反应过来,“她刚刚的可怜是装的吧,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沈徵彦纠正,“是你。” 小六还要再说话,抬眼却脱口道,“好热闹。” 身后云苓还以为院子里有人,急忙上前,“谁来了?什么热闹?” 被这么一问,小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院子里并没有人,但却一点都不冷清。 看的出来,魏芙宜在魏家地位不低,梧桐苑占地不输家主的院子,三面围墙都爬满了各色鲜花,有名贵品种,也有野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挨挨挤挤却又错落有致的凑在一起,透着勃勃的生机。 院子的西面有一个凉亭,从正房到凉亭搭了一路葡萄架,能看到不少刚刚成果的小葡萄串,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秋天时累累硕果挂一路时会多么幸福。 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鱼池,鱼池边上有个半人高的流水风车,旁边推风车的却不是一般常见的竹制小人,而是一只胖猫,前爪推着风车,脑袋却扭头看向鱼池,脸上的馋样儿画的惟妙惟肖,促狭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北面的阴凉处则是一小块药田,旁边还有一架别具一格的秋千架,像个蛋壳似的,里面铺满了软垫,还放着几个软枕,看着就知道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小六想了想道,“你们大姑娘一个人日子也过的很热闹。”看来魏大姑娘好享受玩乐这一点倒是名副其实。 沈徵彦只是扫了一眼,开门见山的对魏芙宜道,“我要跟你确认一下牛马令。” 魏芙宜一愣,“牛马令?” 沈徵彦道,“牛马令其实是边军押送粮草的令牌,但三年前岚城之战有粮草被劫,三枚牛马令全都不知所踪。” 魏芙宜严肃起来,岚城之战是大郢朝堂内乱的结果,沈家精兵之所以全军覆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粮草告罄。当初沈徵彦归来上京一片腥风血雨,魏芙宜还当他已经查清楚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我需要确认你手中的令牌是不是真的为你母亲所有,如果是,你母亲是否知道些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魏芙宜并不含糊,“侯爷稍等。” 回到房间,魏芙宜从床头的暗阁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将匣子抱在怀里的瞬间,魏芙宜鼻尖陡然酸楚,眼前不受控制的模糊。——对她无限纵容宠爱的许娘子离开已经三年了。 平静了一会儿,魏芙宜抱着匣子出了门。 邀请沈徵彦和小六在凉亭中坐下,魏芙宜打开匣子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递给沈徵彦。 “这块令牌我总共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岁的时候,那时我娘刚从岚城回来,我俩一起睡。”魏芙宜说着,目光落在手腕的镯子上,“这是我们的习惯,每次我娘出远门回来,我们都要一起睡两晚。” “那天我抱着她的时候被硌到了,就从她身上摸出了这块令牌,她说是向镇国公献上木流牛马图纸有功,国公爷赏她的,以后有解决不了的难处可以向镇国公求助三次。” “第二次就是三年前,它和我娘给我准备的其他东西一起作为遗物送到了我手中。” 沈徵彦问,“遗物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魏芙宜最近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日子却过的充满趣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李三太太和沈氏母女的笑话。 为了尽快退婚,李亦宸写下退婚书没几天,他和李三太太就一个参加诗会,一个参加赏花宴,开始为魏芙宜正名。 据说李三太太本来还想敷衍,被人问起和魏芙宜的退婚之事时还虽然不敢直接贬低,却也是明褒暗贬——托他们为了逼她退位让贤的福,李亦宸的婚事至少在他们各自的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魏家门口的事情闹的不小,缺少娱乐活动的众人自然不会放过后续。 见李三太太参加聚会,即便她不说也有人主动开口询问,结果李三太太才阴阳怪气的一句,就被南溪乡君一句“看来李三太太并没有跟魏家大姑娘退婚的想法”吓得不敢再作妖。 众人也不知道是凑热闹还是看笑话,总之倒也附和着对魏芙宜各种夸赞,反正谁要再说魏芙宜的不是,李三太太必须第一时间反驳。 公公瞥了她一眼,“魏家的二姑娘不是已经因为意外先订婚了吗?何谈赐婚?”语气轻蔑,仿佛在说“私相授受的腌臜事儿也配赐婚?” 沈氏和魏柔瞬间白了脸色。 魏兴德也顾不上管她们了,一边招手让魏芙宜上前,一边给公公塞了个大荷包,“那这婚是……” 公公收了荷包,笑眯眯的道,“自然是赐给大姑娘的,安心吧,大好事儿。” “魏大姑娘,过来接旨吧。” 别说其他人,魏芙宜自己都有些懵,她一个刚被退婚的商户女,怎么会跟宫里扯上关系的?要赐婚给谁? 最近唯一得罪的人只有吴国舅,不不不,吴国舅有正妻了,若是小妾根本用不着圣旨,但吴太后势大,做事随心所欲,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魏芙宜在公公一堆蕙质兰心,贤良淑德的夸奖中已经在想要怎么搞死吴国舅了,最后却听尖利的声音道,“……特赐婚于镇北侯沈徵彦,三月后完婚……” 魏芙宜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赐婚给什么玩意儿?!!【有人说你粗鄙,李三太太非常想赞同,但是被我盯着,还得绞尽脑汁想你的优点,最后说你那是豁达不拘小节……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李三太太那扭曲的脸,好玩儿极了。】 魏芙宜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开,笑道,“那就多了,我手上这只花丝手镯、多宝阁上的小玩意儿、话本,好皮子好料子……路上只要看到好东西或者新鲜玩意儿我娘都会带给我,总共几大箱子呢,牛马令是塞在装话本的箱子里的。” 她笑了下,“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人回来了,却依旧给我带了一封书信。” 那不就是遗书吗?一般遗书里线索也最多。 小六动了动唇,话却不太能说出口,眼前的姑娘虽一直笑着,却莫名让人觉得难过,跟刚刚装模做样的委屈完全不同。 还是沈徵彦足够冷硬,公事公办的问,“遗书方便给我看看吗?” 魏芙宜从匣子里拿出遗书递过去,沈徵彦仔细查看,遗书不算长,但语气轻松诙谐,看着“为娘得偿所愿,死而无憾,惟愿吾儿也能达成心愿,百年后我们母女欢喜相见。”的结语,沈徵彦问道,“许娘子的愿望是什么?” 魏芙宜眼底泛起笑意,“做可以拯救天下百姓的大英雄,名垂青史。” 看着小六诧异的表情,魏芙宜笑道,“是不是挺意外?但那确实是她的愿望,她最喜欢的书是《赢好传》。” 赢好是前朝有名的巾帼英雄,声望极高。 “所以在朝纲混乱之时,她依然冒险给边军送粮,然后为保护粮草而死。” 沈徵彦难得沉默,小六小声道,“节哀。” 魏芙宜洒脱一笑,“其实还好,就像她信中所说,她这一生足够精彩,看过大漠孤烟,看过碧海沧波,爱过,恨过,自由过,还有我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最后为自己的梦想而死。‘尽吾志而不能至,无悔矣。’” “唯一惦记的也就是我了。” 沈徵彦又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魏芙宜不假思索:“吃喝玩乐,长命百岁,做个快乐的纨绔。” 沈徵彦:…… 心里不舒服,人仍旧朝着青菡院方向纵马疾驰。 路上沈徵彦又想到他一早看过的话本,还有各种避火图,都是赫峥帮他采买的。 他都看了,也不懂夫人到底想要他在这方面学什么。 话还是直接问比较好。 沈徵彦如此想着,扬鞭策马的速度更快,不料即将到青菡院时,暗夜划过漫天羽箭。 沈徵彦听到声音的瞬间拔剑回砍,却被另一方向的冷箭射中胸口。 他立刻撑在马上,险些掉落。 赫峥和几个跟着的属下同样中箭,他们撑着力气把刺客捉拿,不料刺客吞毒自尽。 “去把他们装马背,随我到官署。”沈徵彦看了一眼青菡院紧闭的院门,不想以受伤的样子见到孩子和妻子,把箭尾折断后,自行纵马去向官署。 赫峥是肩膀中箭还算有力气,他让部下去安置刺客以备查明身份,见沈徵彦越来越没有力气,连忙纵马上前拉住沈徵彦的马缰,随后飞到沈徵彦的马背,将主子护在身前,迅速驾马来到官署。 进了屋他正要扶神志不清的沈徵彦躺下,忽然看到魏氏正发着高烧,在主子工作之余休憩榻上,红着脸喃着沈徵彦的名字。 第 60 章 第 60 章 位于临江衢的大学士官署里人影攒动,坛坛罐罐碰撞声此起彼伏。 早在赫峥扶着中箭的沈徵彦进来时,值夜在官署里的下官和杂役大骇,一并护送主子进了堂屋。 随后他们各自奔走,拿药的拿药,端盘的端盆,虽群龙无首却仍有些秩序。 但堂屋里,原本照料魏芙宜的春兰和秋红还有七七八八个丫鬟们看到宗主受伤已然崩溃。 她们看着宗主胸前的衣袍全被血染湿,随着沈徵彦的走近血腥气越来越重,集体崩溃,年纪小一点的丫鬟甚至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别哭,丧气!”赫峥看到叫小荷的黄毛丫鬟哭个不停,低声斥责,忽然注意到蜷缩在罗汉榻盖着软被的夫人满脸赤红,这才知道夫人也生病了。 宗主的伤慢不得,赫峥侧头看被他架在他身上的沈徵彦脸色变白,不再犹豫把沈徵彦放在魏芙宜身旁。 春兰见了拉着秋红,二人携力把魏芙宜的身子往床里推了推,让宗主能平躺下来。 “让开让开!”丫鬟和侍卫听到身后动静回身,见王院使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赶来,连忙站开让出一条路。 王院使亲手解开沈徵彦胸前的衣襟,看到箭簇正正扎在沈徵彦的胸口,边缘不断溢出赤血,急忙开口:“快!把我药箱里的‘止血散’和银针拿来,再让小厨房烧一锅沸水,越多越好!” 魏芙宜最终还是没能听完关于镇北侯的桃色八卦。 因为被救下的魏柔突然高烧晕厥,沈氏带着魏家仆妇兵荒马乱的张罗回府,李亦宸满脸担心的全程护送。 这些动静大庭广众之下根本瞒不了人,于是众人的八卦内容又从镇北侯转移到了李家六郎会不会跟二姑娘冲破阻碍在一起。 若不行的话,娶了魏家大姑娘将会是怎样的灾难。 眼见着云苓要气炸了,魏芙宜连忙带着她离开。 三月初的山中还带着寒意,尤其入夜之后更是冷的渗人,然而玲珑山山脚下的一处小庄子后院却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魏家阿芙,听说你那未婚夫追着你二妹妹跑了,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打算……”南溪乡君风风火火的踏入院子,口中的话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不自觉的噤了声。 比起外头草草冒头的青绿,这院子里已经郁郁葱葱,大朵的牡丹在白色氤氲的雾气中争奇斗艳,却也盖不住温泉池中的艳色。 十六七岁的少女玉肤雪肌,一头乌发披于身后,白色的单衣早就被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口若隐若现弧度,还有那张因为泡了温泉而艳若桃李的脸…… 祝南溪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第一次对“人间尤物”四个字有了具象的感触。 偏那少女好似并不知自己如何勾人,慵懒的闭着眼睛,神情恣意无忧,要不是早认识对方,这情这景这人,她还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神仙或者妖族的怪志领地。 少女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乡君好灵通的消息,不是陪你祖母去礼佛了吗?怎么会来这儿。” 祝南溪看她泡的实在舒服,不客气的张开双臂示意丫鬟们为她宽衣解带,“这不是听说你受了委屈,赶来看你热闹,听说李家六郎今天也见到你了,最后竟然这么不闻不问的把你扔下了?真是没风度。” “我还当会看到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没想到……哇……这也太舒服了,”祝南溪踩着温泉池边的台阶走下去,在这样清冷的寒夜里,温暖的水流渐渐包裹身体时,心底反而生出满满的幸福感,“还是你会享受。” 她刚说完,就有丫鬟将几个木质的托盘放入水中,祝南溪惬意的叹了口气,“葡萄美酒琉璃盏,滔婆寒瓜荔枝奴,他们还说我是京都第一女纨绔,真应该让大家来看看。要说享受,你魏大姑娘敢说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我还是跟你学的呢。” 魏芙宜拿签子叉了块西瓜,瞥她一眼,“乡君可别坏我名声。” 祝南也跟着叉了一块儿,并不认这罪名,“你的名声可轮不到我来坏。” 说到这里,她啧啧两声,“听说你回来那天,你们魏家上下都忙的脚打后脑勺,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擦的纤尘不染,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家要迎接什么大人物,说你爹回家都没有那么大阵仗。” “还有你那妹妹,你回来前的那几天,带着各家小姐去你院子参观,美其名曰看看有没有什么添置的,结果发现用物那叫一个精美讲究,玩意儿那叫一个琳琅满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魏芙宜呵呵一声,“都是些样子货,纸鸢看着花里胡哨,但架子普通的很,一看就飞不高,话本子也都是过时的,捶丸杆手感很一般,就一只鹦鹉还算趣些,结果也不是名品……” 她摇头叹息,“真是太敷衍了。”翌日一早,天朗气清。 沈徵彦吩咐婢女送来一盒白瓷药罐,嘱咐其帮魏芙宜涂好药膏再出发。 匆匆用过早膳,魏芙宜与沈徵彦乘上马车,带着一队大理寺人马,直奔裴府。 徐管事早已在裴府门前等候,常芸也默默跟着,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沈徵彦掀开车帘,问徐管事:“裴侍郎不去吗?” 徐管事躬身道:“回少卿,裴侍郎是想留在府内等胡庆消息。” 沈徵彦颔首,未再多言,示意徐管事与常芸同乘马车,即刻启程。 马车缓缓而行,出城后穿过一片密林,约莫半个时辰,总算抵达裴家祖坟。 一行人下了马车,顺着徐管事所指的方向,步入一处墓园。墓园内一片静谧,甬道两侧草木被修剪得整齐美观,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甬道尽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二十几座墓碑,每块碑上皆以篆书镌刻着逝者的名讳,肃穆庄重。 徐管事带着众人,径直去往裴明峰的墓碑前,点头示意:“就是这座。” 沈徵彦看了看墓碑上的字迹,确认为“裴明峰”后,随即一声令下,大理寺的官兵们便抡起铲子,开始掘墓。 魏芙宜见沈徵彦负手站在一旁,只觉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人恼火。她身为郡主,却要在他面前装作丫鬟,平日里还要对他毕恭毕敬的,越想越委屈。 况且,昨夜他还未答应自己,帮郡主寻母的请求,这逃婚夫婿,当真一点诚意也没有。思忖几许,魏芙宜决定折腾他一番,出口气。 她故意踉跄着走到工具堆前,提起一把看起来最重的锄头,果然很快引得沈徵彦快步走来。 “你伤未痊愈,不必……” 魏芙宜抬起头,主动将锄头递给沈徵彦。 沈徵彦:“……” 他对上她急切的目光,怔了一瞬,这才恍然。 这是……让他去? 虽然无语,但不知是碍于面子,还是到底觉得多个人能快些,他还是挽起官服袖口,接过锄头。 终于,这位矜贵的沈少卿随着大理寺官兵一起,一锄一铲地干起活来。 魏芙宜在一旁默默看着,唇角微扬,心道这还差不多。 不过半个时辰,众人皆已汗流浃背,沈徵彦的官服上也沾满泥土。他发冠略歪,一缕乌发黏在额前,全然没有了先前清贵的模样。 魏芙宜打量他几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开棺。”沈徵彦说罢,亲手起出棺钉。 随着“吱呀”一声响,棺盖缓缓掀开,一具孩童的遗骨平静地躺在其中。 常芸突然捂住嘴,望着那具骸骨,泪水滚滚而落。 徐管事如释重负:“老奴就说吧,亲眼看着峰儿下葬的,不应有意外。” “且慢,”沈徵彦眸光骤冷,打量着那具遗骨,道,“这骨盆略宽,是具女童的遗骨。”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哗然。 魏芙宜站在一旁,眉头紧蹙。她早在开棺瞬间便已看穿真相,此刻正静静观察着徐管家和常芸的反应。 常芸险些没站住:“那我的峰儿呢?他可还活着?” 沈徵彦目光如刀般地看向徐管事:“那就要问问这位老管事了。” 他慢步逼近徐管事,声如寒冰:“这棺钉完好无损,说明尸骨从未被调换。而你昨日却信誓旦旦称,亲眼看着峰儿下葬?你如何解释?” 徐管事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不知所措。 常芸茫然地望着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好,那我来替你说,”沈徵彦继续道,“你昨日百般阻挠我们掘坟,才故意说你曾亲眼看着峰儿下葬,好让我们认为,当年峰儿的死并无隐情。只是你没能成功,所以又试图让常夫人出面阻拦,对吗?” 徐管事不敢抬头,喉间微微一哽。 魏芙宜沉声道:“昨日沈少卿问及胡庆是哪位下人家的远亲,你明显神色有异,却称不知此事。依我看,胡庆就是你家的远亲吧?当年,是你拐走峰儿,换了一具女童的尸骨,掩人耳目,我说的对吗?” 徐管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地:“老奴知错……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几次抬眼望向常芸,却又迅速避开,眼神中充满愧疚。 常芸冷静回想许久:“如此说来,当年事发正值寒冬,池塘水面结冰,打捞遗体极为不易。直至来年春天冰雪融化,峰儿的遗体才得以捞出,那时所剩仅有骸骨,倘若当真被人调换,的确难辨。” 沈徵彦神色更凛了几分:“徐管事若还不说实话,本官便要请你去大理寺刑房走一遭了。我看你一把老骨头,能扛得住几道大刑?” “不不不!”徐管事面色一白,拼命摇头,“老奴说,老奴都说……当年峰儿的事,是……是老爷的安排!” 闻言,几人皆惊。 常芸如遭雷击,睁大眸子:“你说什么?” 徐管事继续道:“是当年老太爷打算将裴家的家产传给二爷,因二爷与夫人诞下了裴家长孙峰儿。老爷他一向在意地位和财物,对此不满,斟酌了一年之多,终究难忍,才做出了这等事。” “老爷买来老奴远亲家夭折的女童尸骨,联合奶娘制造了落水的假象,峰儿实则被老奴家远亲收养。” “原来如此,”沈徵彦眼眸半阖,目光愈发冷厉,“所以裴二爷和常夫人对此不知,便没有寻子。” 徐管事颔首:“二爷若是知道,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况且,这些年来,峰儿过得甚苦,养母重病在卧,养父腿脚又不好,老奴曾帮着峰儿问老爷讨过钱财,却被拒绝,老爷担心当年之事败露。” “所以峰儿杀人是为复仇,”魏芙宜目光微凝,“只是,峰儿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世的?他若找裴二爷相认,即便裴二爷顾及裴家的名声,不明着认子,背地里也不会不帮,毕竟是那家人抚养峰儿长大。” 徐管事摇头:“这具体……老奴便不知了。” 沈徵彦道:“或许是裴二爷不敢认。若峰儿为索要钱财,以此为威胁,谁也不好收场。” 魏芙宜也觉有理,点点头:“的确,事情已过多年,相比裴家家产,裴二爷可能更在意的是裴家声誉。一旦丑事曝光,裴家将颜面扫地,裴尚书更会被朝廷追责。” 一旁的常芸早已泣不成声,面对欺骗她大半辈子的徐管事,心中唯有愤恨。 徐管事跪着爬去常芸身前,拽着她的衣角连声道歉,祈求原谅,但终被常芸一脚踢开。 沈徵彦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临近晌午,他带着手下,将坟墓重新填好,之后领着众人返程。 马车内,常芸扶着车壁,突然跪下身,对沈徵彦道:“奴家恳请少卿留我峰儿一命……他犯下大错,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老爷……奴家已失了夫君和山儿,实在承受不起。奴家愿替峰儿承担这一切罪行。”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夫人请起,”沈徵彦眸光微动,俯身去扶她,却轻叹道,“此案重大,非沈某一人所能决断……” 此话言外之意,便是回绝。 常芸一颗心如坠冰窟,但她已尽了全力,无论结果如何,亦非她能改变。她无奈蹙了蹙眉,回到窗边坐好,未再多言,只默默望着窗外,悄悄流泪。 车厢角落里,徐管事双手紧握膝头,畏畏缩缩,一路垂首不语。 他年岁已高,如今丑事被裴家人知道,自不可能留在裴府了,他要为自己曾经的作为付出代价…… 不久后,马车回城,缓缓停在裴府大门前。 几人下了马车,正撞上曹凛风神色肃然,正带领一队京兆府衙差疾步走出大门。 沈徵彦眉峰微动,上前问道:“可是有了胡庆消息?” 曹凛风点了点头:“找到了,在水月客栈。”他略一沉吟,目光微沉:“只可惜,已畏罪自杀。” 祝南溪:…… “你怎么还失望上了?”她到底没沉住气,“你今年都十七了,按理回京后就应该和李府商量婚期,结果先是你那继母给你扣上一个坏名声,今天李家六郎还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你的脸,我不信你没成算。” 虽然外头都传魏家大姑娘是骄奢跋扈不学无术的草包,但她却亲眼见过她为救上柳的灾民舌战群儒,利诱豪商,最后官府抚民都采用的是她的建议,那时她才十五岁,还是躲在幕后。 那么大的事情她都能解决,何况一个占尽先机的婚事。 只是这厮平时太过怠懒,只想着吃喝玩乐,轻易不肯动脑筋。 殊不知魏芙宜就是觉得上辈子脑筋动的太多了,结果汲汲营营一场,最后虽然确实坐上了那个所有人都想要的位置,但也永远的倒在了那里。 临闭眼之前才发现不到三十年的人生竟然留下了无数遗憾。 因此对于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她格外珍惜,这辈子她要好好的享受生活,认真的爱自己。 “不行,你给我说清楚,”祝南溪扑过来,“不然你今天别想安生。” 魏芙宜顺势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又抬手拿起木托盘上的琉璃盏,惬意的呷了一口。 微凉的液体带着酒精的刺激滑过喉头,留下满口果香,调戏般道,“乡君要怎么让我不得安生啊?” 她本就生的美,做这样的登徒姿态时偏偏丝毫没有狎昵之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魅力。 祝南溪先招架不住红了脸,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坐起身问道,“李家六郎是不是没见过你真正的长相?” 魏芙宜也重新靠回温泉壁,“这不是没机会吗?” “我就说。”祝南溪道,若真见过,她不信李亦宸能毫不动心。 “所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魏芙宜没有再吊她胃口,笑道,“目前还没什么计划,先静观其变。” 祝南溪也随着她拿起一盏葡萄酒,闻言疑惑,“静观其变?难不成沈氏母女还能放弃李家这门婚事不成?” 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今天下午李六郎要救她时她言辞拒绝。” 魏芙宜道,“宫中已经在准备选秀名单。” 这个祝南溪知道,“陛下已经登基三年,朝中如今确实在准备选秀名单,只是依照惯例,秀女皆为五品以上官员适龄女儿,魏柔没资格吧?” 魏芙宜道,“你可知今年秀女数量不够?” 祝南溪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魏芙宜道,“我家供着宫中的首饰生意。”从下的订单数量上自然就知道了。 祝南溪惊叹于她的敏锐,又不解,“秀女怎么会不够?”从来都是秀女太多,可没有秀女不够的情况。 魏芙宜漫不经心的道,“祝府你娘掌家,会愿意你庶出弟弟的媳妇儿来抢权柄吗?” 祝南溪脱口道,“她也配?”随即反应过来。 当今皇上的皇位是三年前五子之乱后捡漏得来的,虽然他最后被太后推上了皇位,但那之前他只是个舞女之子,根本没什么存在感,更别提权势根基,所以如今的朝政多由太后把持。 选妃意味着后宫要有新的主人来分走太后的权柄。 谁会愿意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一个傀儡皇帝呢,更别提朝中如今大多是太后党,送女儿进宫得了宠也不能如何,反而让太后厌恶,得不偿失。 魏芙宜见她想明白了,继续道,“但皇上第一次选秀也不能太难看,所以我猜太后会降低秀女门槛。但又不能太低,太低了容易落人口实,前朝时有旧例,秀女从七品以上官员之女中选,我猜今年秀女会按照这个标准来。” “女儿十五六岁还是七品的官员本身能力肯定欠缺,不仅不能给皇上提供助力,还容易被太后收服,这是最优方案。” 魏芙宜道,“而我爹去年捐了个七品员外郎的官儿,符合条件。” 祝南溪听着她轻描淡写的推测,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仅凭一个宫中秀女的采买单子,她就想到了这么多,“你若是男儿,定能与镇北侯平分秋色。” 魏芙宜得意的抬起下巴,“谬赞谬赞。” 祝南溪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的法子就是把这个消息透给沈氏母女,让她们自己选?” 她歪头思索,“她们母女定然没有你想的那么深远,比起六品编撰的正妻,她们怕更愿意去宫里当娘娘博一份泼天富贵,所以今天下午魏柔对李六郎并不是欲擒故纵,是生了别的心思!” 魏芙宜赞许点头,“聪明。” “不对!”祝南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差点给你绕进去,就算魏柔自己想进宫,李六郎心里也还惦记她啊,这样你也要嫁?” 魏芙宜靠在池壁上,无所谓的笑道,“嫁啊,为什么不嫁,我嫁的又不是他。” 她可不是真正十六七岁的少女,还对爱情充满了憧憬。 相反,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夫妻,非常清楚从一而终的爱情是奢侈品,可遇不可求。 现代社会明文规定了一夫一妻小三小四们还层出不穷呢,何况这个三妻四妾合法的时代,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纯属自寻烦恼。 其实不嫁人是她最理想的状态,可惜这个时代姑娘不嫁人不是得青灯古佛,就是各种规矩约束,代价有点大,所以在确定了必须要嫁人后,她早早就做好了计划。 其实在她看来,在这个时代姑娘们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找工作。 在娘家经过十几年的职业培训,到了年纪找个公司去做总裁预备役,一般情况下熬个几年再掌权,运气好没有婆婆或者婆婆不愿意管事儿的话,直接就能当总裁。 关键朝廷对于总裁,啊,不,对于正妻的权益还有明文规定的保护,比如,姑娘的嫁妆夫家无权伸手,丈夫也不能宠妾灭妻。 也就是说,就算暂时当不了总裁,还可以打着总公司的牌子用自己的嫁妆按照自己的想法专心搞分公司,赚多少都是自己的,就算将来总公司倒闭,分公司的收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至于侍妾通房,那都是下属,不听话她可以找由头裁掉,但董事长却不能随便裁掉正妻。 所以只要不整天想着跟顶头上司谈恋爱,日子要多舒坦能有多舒坦。 最需要费心的也就是找工作的过程,是进大集团还是小企业,大集团福利好不好,小企业是不是有潜力。 不过这件事她娘许倾蓝也已经替她操心过了,她当时签约的潜力小企业如今直接成了国企大集团,总裁李老夫人还特别喜欢她,日子大概率会比较舒心。 唯一的麻烦就是跟陌生男人肌肤相亲她有点做不到,如今还让李亦宸自己解决了。 这样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既可以享受当大国企总裁的威风,又不用伺候男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婚事吗? 祝南溪自然不明白她的想法,“不是嫁李亦宸是嫁谁?” 魏芙宜笑道,“嫁忠勇伯府啊。”谁会为一个男人而放弃权势? 况且这个权势可以让她彻底放开手脚,最起码梳头、穿衣、出门都自由了,这不比男人心里有谁重要的多? 祝南溪一脸敬佩状,“你简直清醒的可怕,”又调侃,“不过既然是选择权势,以你的才能,嫁忠勇伯府也是屈才了,不如嫁镇北侯府。既然要选,就选个最厉害的嘛。” “去年年底他守孝期满后,上京顶尖的几家贵女都盯着他的婚事呢,这么说吧,只要嫁给他,在上京几乎可以横着走。” 魏芙宜听到镇北侯,下午压下去的好奇又冒出来抓心挠肝,“不是说他心里有人?不对,我记得之前他跟首辅千金订婚了,后来他又喜欢上谁了?怎么还有人盯着?” “你不知道?!”祝南溪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想起,“哦,你这几年不在京城。” 然后兴致勃勃的跟魏芙宜八卦起来,“他的心上人就是首辅千金徐大姑娘啊,不过两年前他们退婚了。” “为什么?” 祝南溪道,“沈徵彦刺了徐大姑娘一剑。” 魏芙宜瞪大眼睛。 “哈哈,其实他是为了救徐大姑娘。你应该知道,他树敌颇多,除了朝堂还有外族,当时有刺客劫了徐大姑娘威胁他,据说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朝着徐大姑娘刺过去。” 魏芙宜挑眉,“徐大姑娘受伤了?” 祝南溪道,“那倒没有,刺客都吓懵了,徐大姑娘自然被救下了,不过之后就徐家就以沈徵彦对徐大姑娘无情为由退了婚。” “其实我听我爹说,徐家应该是找的借口,那时候镇国公满门牺牲,只剩一个重伤的沈徵彦还前途未卜,自然不想把精心培养的女儿搭进去。” “听说退婚之后,沈徵彦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再出现在人前时,憔悴的一阵风都能吹走,显然心里有徐大姑娘,这几年对任何女人也都不假辞色。” 魏芙宜听完八卦满足了,最后总结道,“这么看来还是忠勇伯府适合我。” 祝南溪调侃她,“不是追求权势吗?迎难而上!放心,徐家大姑娘已经远嫁江南,镇北侯就算再狠辣也不至于杀妻。” 魏芙宜睨她,“我怕的是沈徵彦吗?我怕的是刺客啊!镇北侯是不会杀妻,但他的敌人们会啊。我嫁人是为了享受,又不是为了当人质。” 祝南溪抚掌,“有理。” 两人相视大笑。 隔天,宫中就传出了今年宫中秀女的旨意:七品官员十四到十八岁未曾婚配的适龄女子皆要入宫。 与此同时,昏厥了快一天一夜的魏柔恍惚的睁开了眼睛…… 沈氏先是高兴,“可算醒了,”又兴奋道,“那消息果然是真的,我儿就是有当娘娘的命!” 魏柔脸色忽然一变,尖声道,“不,我不入宫,让魏芙宜去!” 沈氏伸手摸了摸女儿汗涔涔的额头,“病糊涂了吧,说的什么傻话!这么好的机会,干吗给那丫头!” 她以为女儿不懂,苦口婆心的劝道,“陛下登基时才十六岁,当时并未成家,这三年又为先皇先太后他们守孝,今岁第一次选秀,宫中位置多,以我儿的品貌,未必不能博个一宫之主。” “到时候你就是咱们魏家的门楣!”沈氏越想越兴奋,”便是那丫头也要给你伏低做小。”她满脸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在魏芙宜面前扬眉吐气的样子。 魏柔却是露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娘,宫里跟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上辈子她进宫后确实轻而易举就封了妃,但并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秀女里几乎没有朝中大员的女儿。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不过一个傀儡,出身越低的,分位越高。当上妃子又能如何呢?实际上过的连普通官宦人家的正妻都不如。 这也就罢了,没过几年,皇帝竟然还驾崩了,被找回来的先皇嫡幼子继位,而她们这些后宫嫔妃还没享受什么荣华富贵便都成了太妃,全部被发配去守皇陵…… 魏柔想起自己凄苦的后半生,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冷的。 可是那魏芙宜却跟着李亦宸一路飞升,最后竟然成了首辅夫人,那时太后已倒、皇帝还小,没有后宫,她就是全大郢最尊贵的女人…… 那明明应该是属于她的尊荣! 魏柔紧紧的抓着被子,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魏芙宜也尝尝孤独终老的滋味! “能好吗?”魏芙宜问着,吞了下口水。 “应该能好。”王院使看着魏芙宜,也不敢多说太多实情。 沈徵彦遇刺的当日,郑铭同样遇到刺客,身中数箭,被人发现时气息奄奄。 幸亏郑铭做这京兆尹府府尹为官端正,走马上任的日子虽不长,但不论大事小事,他帮市井小民解决不少冤屈。 遍体鳞伤的他在巷口被更夫发现后,是百姓凑钱寻医,把他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魏芙宜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她自淋雨那日起发烧了三天三夜,勉强清醒后发现沈徵彦被伤成那般样子,拖着病体在官署陪伴他多日。 等她听说郑铭也遇刺,大惊之余亲自求太医署的太医帮郑铭看看病。 到今日郑铭都没有完全苏醒,魏芙宜听了王院使的话进到堂屋里,看到郑铭僵直着身子躺在床上,鼻尖酸涩。 发烧时她梦见郑铭死了,虽然现实生活里她与他以朋友相称,可是梦里她是他的妻子,她为他搭灵堂为他哭丧,恨他为何要弃她而去,害她成了寡妇。 醒来后得知郑铭遇刺,两世的恐惧一并袭来,魏芙宜不懂为何会如此,她感到恐惧,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害她的身边人。 虽然那日上京遇刺的,不止是沈徵彦和郑铭,还有几个官员,都是世家家主,朝廷股肱。 正不知如何是好,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及近,魏芙宜回首,看到扶门而立的沈徵彦。 因伤卧床让沈徵彦下颚线锋如刀刃,久不外出日晒皮肤更为冷白,站在暗处显得整张脸和身影格外阴翳。《 》 60-70 第 61 章 第 61 章 魏芙宜看到沈徵彦到来的一瞬,盈着眼泪的眼眸猛烈一晃。 “二爷。”魏芙宜攥着罗裙走到沈徵彦面前,仰着头上下打量,确认是他后,不自觉抬手握住他的腰。 须臾一瞬,她把手落下来。 沈徵彦低眉看了眼魏芙宜,随后视线越过她的堕云鬓看向床帷,落在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他绕过魏芙宜的身侧走过去,看清郑铭苍白的脸后,伸出手指按在郑铭瘦骨凸起的手腕。 郑铭的状况并不理想。 魏兴德一噎,盯着她语气不可思议,“你故意的?” 魏芙宜坦然的点点头,“对啊。” 魏兴德诡异的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点许倾蓝的影子,警惕的同时反而稍微松了口气,“所以你是在闹什么脾气?房契到底在谁手里?” “不知道。”魏芙宜给魏兴德倒了一杯茶,笑道,“为了让爹爹着急,我可故意选了死当,自然不知道在谁手里,只能辛苦爹爹去打听了和破费了。” 魏兴德深吸一口气压下久违的想要揍人的欲望,“为何要怎么做?” 魏芙宜道,“缺钱呗……”她开始掰着指头数,“我从上柳回家,府里没人去接,我只能自己回来,路上盘缠需要银子吧?” “我院子里的月例,自从回上柳为我娘守孝起就断了,如今回来也有七八天了,太太提也未提,我总不好去要,毕竟全上京都知道太太对我百般迁就,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我屋里送,怎么可能会缺我的月例?如今外头正到处说我骄横跋扈,不学无术,再传出个欺负继母,不孝不悌的名声出来女儿可就彻底没活路了。” “哦,还有我这院子里,我三年不在,太太虽然把库房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摆上了,多宝阁上琳琅满目,院子里的树都绑了绸子,却忘了给我准备新的被褥、帐子之类日用的,小厨房里柴碳都没有,这些我不都得出钱买吗?” “算来算去,也就藏珍阁的房契能当上这个价格。” 魏兴德气结,“你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告太太的状?” 魏芙宜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对太太没什么意见,我只是在提醒您。”她直视着魏兴德,“毕竟那是您的太太,也听您的话,若您稍微把我放在心上,太太哪儿敢怠慢,甚至打我的主意,对吧?三年前不都好好的吗?” 她目光并不锐利,但魏兴德对上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气短,明明他从未向沈氏授意。 魏芙宜继续道,“我知道,父母会偏心弱一点的孩子,因为我娘有本事,又给我留了丰厚的财物,所以我的吃穿用度,日常月例都可以不管,渐渐的,不仅不用给我,甚至还觉得我拥有的也该是魏家的,最后包括我娘给我定的婚事,你们也能随便伸手。” “以至于现在您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姓魏,该给我的不用给,而属于我的,也属于您,属于魏家,您可以随便处置,是吗?” 魏兴德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大女儿好像并不好糊弄,但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认知还是让他习惯性的敷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爹承认爹太忙忽视了你,但从来没有怠慢过你的想法,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你的,爹爹动过吗?” 魏兴德有一张好皮囊,而立之年也没有像普通富商那样大腹便便,反而精瘦挺拔,走南闯北的见识又让他多了几分儒雅气度,所以他诚恳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轻易相信。 可惜魏芙宜见过太多笑面虎,比起说的,她更相信做的,魏兴德敷衍,她也敷衍一笑,“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么送我进宫,好接收我娘留给我财产的事情,应该也不是爹爹的意思。” 魏兴德一顿,皱眉喝道,“你听谁说了这种混账话?” 魏芙宜道,“这还用听人说吗?只要稍微精明些就能猜出来。”她直视魏兴德,“不然哪个父亲会亲自毁了女儿的婚事,坚持送她进宫呢?就算要把我的婚事给二妹妹,也没必要逼我走绝路不是?” 魏兴德皱起眉头,还要再说什么,魏芙宜却不想再听那些哄傻子的废话,直接道,“房契的事情就是想给您提个醒,您觉得我手里的东西是魏家的,但实际上,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您管不着。”她弯起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谁想伸手,那就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魏兴德剑眉一竖,“何至于此,有话不能好好跟爹说吗?” 魏芙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没说吗?” “我跟您说过我不要入宫,和李家的婚事,我也坚决不退,爹您听进去了吗?” 魏兴德下意识的反驳,“怎么没听进去,爹也没打算送你进宫啊,李家的婚事本来就是你的。” 魏芙宜脸上依旧带笑,眼底却是明晃晃的嘲讽,“您没打算,但可以逼我主动入宫啊,就像昨天,只消告诉吴国舅我的容貌更甚二妹妹一筹,只要他惦记我,便是李家也护不住我,我若不想去吴国舅府上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就只有入宫一条路可走。” “这样我一入宫,我娘给我的财产是您的,李家的婚事是二妹妹的,皆大欢喜,牺牲我一个,幸福全魏家!” 魏兴德这次是真冤枉,“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魏芙宜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继续道,“可惜这次我找了镇北侯帮忙。” 魏兴德闻言立刻试探道,“昨天就想问你,你如何能请得动镇北侯。” 魏芙宜睁眼说瞎话,“没什么,镇北侯欣赏我。” 魏兴德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魏芙宜也不改口,他不也同样把她当傻子吗,父女俩彼此彼此。 “其实就算不找镇北侯,届时我就算入了宫,为了活得好一点,爬的高一点,将所有家财献上,并识趣的将魏家并入吴家,相信太后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您觉得呢?” 魏兴德脊背顿时冒出冷汗,他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如此混不吝,面上还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教导道,“芙芙,这世道女子立足一靠娘家,二靠夫家,你毁了魏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芙宜反问,“我娘看在我的面上,倒是和您齐心协力把魏家经营的有声有色了,但我最后得了什么好处?好好的婚事没了,财产全部交出,还要被困在宫里等死。” “既然注定我要失去我娘留给我的所有,那我不如提前献出,至少不用入宫,还能落得个自由自在,魏家没了我手里这些财物,总不会没落了,怎么看都更划算不是吗?” 魏兴德突然就想到了镇北侯昨日的反常,甚至还屈尊降贵的专门问了他和沈氏的情况,难道是魏芙宜用手里的财产和镇北侯做了交易?意识到这种可能,魏兴德继续试探,“镇北侯需要银子?你给了多少?” 魏芙宜高深莫测道,“您猜?”又意味深长的道,“不过您放心,跟魏家产业相关的还都在我手上呢,不会影响到父亲的生意。” 魏兴德再无法忽视魏芙宜的强硬,“你是在威胁我?” 魏芙宜直视他的眼睛,笑的软糯可爱,“对啊,藏珍楼只是个提醒。如果这还不够,顺风镖局您应该接触过了,下次就不是供货艰难,而是没货可供了。” 魏兴德一惊,“你什么意思?” 魏芙宜道,“爹您经商多年,可有见过哪个行当主家三年不管不问,光凭着底下管事们就能越做越好的?”她睨着魏兴德,“哦,别人给出再高的酬劳还都挖不走。” 魏兴德再次心虚,他看着魏芙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在他的印象里,魏芙宜不是整天在府里变着花样折腾玩乐,就是跟着许倾蓝出门游玩,比起魏柔起早贪黑的描红背诗,她似乎书都没念过几句。对沈氏和魏柔也向来进水不犯河水,其实没听她真惹过事儿,最多就是偶尔听沈氏一脸担忧的说起她这样不学无术,将来会被李家嫌弃,对魏家没有助益。 却不想第一次露出獠牙,就先狠狠的咬了他这个做爹的一口,而且大概率会成功。 等沈徵彦回到官署,夜幕早已降临。他进门直接过问迎过来的下属,语气急迫:“夫人和孩子过去一个月一直在官署住?” 下属点头,指了一处青瓦屋舍,“就在那边。” 沈徵彦没等下属讲完话就移步过去,走到门前时屋门敞开。 春兰抱着荔安走在前面,荔安看到沈徵彦第一反应想伸手抱,可她听赫峥叔叔劝解娘亲半天,认定爹爹今日惹娘亲伤心了,便把手收回来。 抱着细软的秋红和乳娘小芳紧跟着走出来,看到沈徵彦一瞬间呆愣在原地。 紧接着,戴好风帽穿着软氅的魏芙宜扶着门走出来,她看到脸色寡冷的沈徵彦向她大步走来的第一眼,只觉不妙。 第 62 章 第 62 章 熄灭的烛火重新燃起,干净整洁的屋舍内,沈徵彦屏退众人,一步一步把魏芙宜逼退到角落里。 沈徵彦想说什么,却又忆起白日他对魏芙宜的误解。 原来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沈徵彦伸手将魏芙宜搂在怀里,揉捏着她的腰肢。 “二爷的伤好点了吗?”魏芙宜轻轻问道。 “好些。”沈徵彦回道。 “那就好。”魏芙宜下巴抵在沈徵彦的肩膀上,看着墙上的挂画说道。 东宫西邻御花园,今日荣王纳兵部侍郎嫡女为侧妃,沈徵彦与赵音仪出宫祝贺,还带上了冬雪那个丫头。 魏芙宜得以忙里偷闲,来御花园走走。 春日和煦的暖阳和入目的姹紫嫣红稍稍驱散了魏芙宜昨夜的阴霾,她信步走着,细细感受着这皇城独有的风光。 “姚文卿!你真是不知好歹!” 一声娇纵且略带愠怒的女声自前方传来,魏芙宜不由停住了脚步。 皇家宫苑内,敢如此肆意喧哗的人必定身居高位。魏芙宜不敢上前触霉头,转头隐进了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里。 待一位衣着华丽宫装的娇俏少女在一群宫娥内侍们的簇拥下风风火火的离去时,她才缓缓走出来。 凭着上次在沈徵彦生辰宴上的模糊印象,魏芙宜堪堪记起刚刚那位似是端阳嫡公主。 她收回视线,走出角落,一抹鸦青色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男子很清瘦,从魏芙宜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似是感觉到有人注视他,他转过脸,正好对上魏芙宜细细打量的视线。 魏芙宜错愕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忙福了福身,内心忐忑不安。 好在那男子幷没有追究,反而朝着魏芙宜微微点头示意回礼,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后缓步离去。 对着一个奴才模样的人回礼,这个人比宸王还奇怪。 将近掌灯时分,太子銮驾才缓缓回了宫。 只不过回来时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冰肌玉骨,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荣王纳侧妃,却以储君至今无后为由,给前来贺喜的太子送了个美娇娘,美其名曰为了国运社稷,实则是拿准了当着众多来贺朝臣的面,沈徵彦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东宫无子,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御史们也多有谏议,每每上奏,却总被沈徵彦四两拨千斤的敷衍过去。 是以荣王在喜宴上一提起此事,众大臣似是找到了知心人一般连连附和,更有那忠心的老臣拂袖跪地,泪眼婆娑的劝告太子广纳姬妾,绵延子嗣。 而引起战火的罪魁祸首荣王事了拂衣去,事不关己的自酌自饮。 第二日听随侍的宫娥带回的消息说,当时太子殿下席面上未说什么,痛快收下了。可回宫的路上,脸色难看得吓人,下了马车就直奔书房,徒留太子妃一干人等惶惶不安。 太子妃拿不准殿下要给这位美人什么位份,就先把她安置在了朝颜阁。 “朝颜阁?” “朝颜阁是郁奉仪的住处。说起来,郁奉仪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比太子妃还早进宫呢。” 伺候魏芙宜起居的小宫娥琳琅,压低了嗓音向魏芙宜耳语。 不等魏芙宜说话,她又神神秘秘地补充道:“郁奉仪原是宫女出身,姿容艳丽却甚是粗鄙,殿下幷不是重色之人,也不知如何就入了殿下的眼,做了几年侍妾,后来晋升为了奉仪。” 魏芙宜幷不关心这些皇家轶闻,不过这段时间在宫里,她跟这个小宫娥相处的还不错,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你这般议论主子们,就不怕我向太子妃告状?” 说完,果然就见琳琅那张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磕磕巴巴半天挤出一句:“姑娘姑娘莫不是吓唬奴婢的罢?” 魏芙宜不说话了,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直盯得琳琅寒毛直竖,就差跪地求饶了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 琳琅见状明白魏芙宜是在吓唬她,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太子妃最是温和宽厚,姑娘以后可别这样吓奴婢了。” 待沈徵彦自行沐浴时,魏芙宜枕着绣枕望向他,回想今日她被沈徵彦责令离开马车,她心灰意冷却又自嘲分明是她自作多情照顾沈徵彦。 当然,也因她每次离开他身边,他都会病情恶化。 沈徵彦是她孩子们的父亲,她忧恐他随时可能丧命,让丫鬟把荔安和长安抱来亦是因沈徵彦常常唤他们 。 长安还小,但荔安已经知道什么是生死,每日撑着泪眼陪在父亲身边,魏芙宜没挡着她。 但她做这些,本不求他什么,可能被他误会了。 魏芙宜想到方才沈徵彦咬着她的脸颊缓缓推进,急忙闭上眼眸。 从前的他哪有这般温柔,常是按住她直接上弓,今日却揉着她捏着她,定要她哭求放过她时才轻慢进来,虽然后面依旧回到从前。 魏芙宜看不透沈徵彦,也因沈徵彦这般脾气,下定开口的决心。 待到沈徵彦洗干净身子,着亵裤回到魏芙宜身旁,自身后搂住她安眠时,魏芙宜与沈徵彦说道,“我不想再嫁给你了。” 沈徵彦闻言,咬住魏芙宜的肩膀。 第 63 章 第 63 章 闷雷声起,片刻功夫堂屋外簌簌下起秋雨。 此地原本是官署空置的杂物房,是魏芙宜为照顾沈徵彦,让丫鬟临时采买的床架桌案。 是以窗棱不严,随着雨势增大,一股股裹挟着水汽的寒风从缝隙中钻进堂屋。 魏芙宜如今仍处在产后调养中,对着冷气敏感得很,在沈徵彦还没意识到窗外有雨时,她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沈徵彦摸了一把魏芙宜光洁的手臂,觉出她寒毛立起,伸手把被子拽过来把她裹好,随后起身,叫来几个丫鬟让她们把窗缝用纸好好溜上。 “人在哪?” 荔兰有些挫败:“门卫见是姑娘的未婚夫婿登门,便将人领了进来,现下已在西边水榭等着了。” 今晨回府后她便递信回绝了程奉的邀约,怎料他竟亲自上门了,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这下姑娘是不去也不行了。 魏芙宜进净室洗净面上脂粉,又令荔兰拿出压在箱笼最底下的,继母为她做的那身暗橘色衣裳。 换好衣裳,魏芙宜道:“走吧。” 荔兰急忙拽住魏芙宜,“姑娘真要去见他?” “既然他非要见我,我一直避而不见,反惹他不甘罢休,倒不如见上一面。对了,荔兰,你去沏壶茶来。” 荔兰会意,忙去准备了。 靠近水榭时已过了一炷香,坐着等候的老叟头发灰白混杂,枯黄的脸皮布满皱纹,满脸不耐,操着浑浊气虚的声音催促:“还没来?既你家表姑娘如此怠慢,那便由你陪本监丞聊聊?” 立于苍发老叟面前的婢女闻言面色一白,无措又为难:“监丞,婢子低微,哪敢同您……” “本监丞都未说什么,你又忸怩作态什么?” 说着已伸手要去拽人—— “见过程监丞。” 程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满是被打断的尴尬和恼怒,不悦地将手收了回来,看向来人。 水榭中的婢女见魏芙宜来了,如蒙大赦,仓促行了个礼就跑走了。 程奉脸上的不悦和不耐烦在看到魏芙宜的那一刻尽数消逝,双眼发光,神色惊艳得如见神女降世。 魏芙宜将眼里的阴狠压下,淡笑道:“我昨日不慎摔伤了脚,故来迟了,想必监丞大人有大量,定不会计较这细枝末节。” 昨日遇到贼匪之事只有沈家几个人知道,对外是瞒下来的。 “怎么这么不当心呀?” 程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地靠近几步,劣质脂粉味与陈腐油腻味混合着扑面而来,“魏姑娘果真如魏夫人所言,有倾城之貌,依我看,为你作画的画师技艺未免太差了,连你三分美貌都未画出。”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侧头后退:“监丞谬赞。” 程奉凑近微嗅,浸满色欲的眼睛微眯,表情愉悦:“魏姑娘用的是什么香?真是好闻。” 魏芙宜侧身躲开,“监丞站久了恐身体不适,不如坐下再说?” 若不是魏芙宜面上笑容无辜得寻不出错处,程奉几乎觉得她是在讽刺他年老体衰。 但她到底没接他的茬,而且他稍稍冷静后细看,面前的女子虽貌美过人,但一点脂粉都未施,素面朝天,身上的衣裳虽布料尚可,但样式老气横秋。 寻常女子见未来夫婿哪个不是盛装打扮,小意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的?而魏芙宜不仅见面诸多推辞,今日还让他等了半天,见了面不够热情,竟连打扮都不曾,将他放眼里了吗! 方才因见到美人而压下的不悦又生了出来,程奉觉得有必要杀杀她的锐气,让她知道未来谁才是她的主子。 程奉撩袍坐下,又带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味道,魏芙宜掩了掩鼻。 “魏姑娘,我知你父亲不过宁州司户参军,七品,”他不屑地嗤笑了声:“家世是寒微了不少,不过你日后嫁给我可就是监丞夫人了,程家钱银自然比你魏家多,穿戴还是需要大气华贵些,改改你小门小户的做派。你这衣裳颜色,本监丞都不会选。” 荔兰看着他身上那件恨不得用金线绣满花纹的亮色衣袍,暗暗翻了个白眼,上次见到他也是这件袍子。 魏芙宜垂下眼:“监丞说的是,先前从未见过监丞,猜错监丞喜好,是我的不是。” 程奉往嘴里送茶的手一顿,他为官数十年,虽官位不高,但混迹多年自然能听得懂旁人话中的弯弯绕绕,这是觉得他老气,所以她才穿得老气横秋来配他! 他哼笑一声,指了指魏芙宜身后的婢女,示意她来给自己添茶,打算润润嗓子,好好教教这不知体面的丫头。 “常言道老当益壮,本监丞虽大你几岁,但精力可更胜从前,啧,不过料想你们魏家寻不出什么金贵补品,你父亲年老体衰倒也寻常,你一直养在那偏远之地,见识少,不了解也正常。” 程奉呵呵一笑,说着就要去摸魏芙宜的手,语气意味深长:“待两月后成婚,你自然就能见识到……啊!” 一声粗砺的尖叫声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彻水榭。 荔兰忙将茶壶放在桌上,低眉顺眼道:“监丞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程奉皮肤苍老的手透出红来,他皮肤黑黄,可见被烫得不轻,他颤抖着甩掉手上的茶渣,脸色痛苦地想将手往下挪去。 只见他裆部的衣裳也湿了大片,直顺着裤腿流下。 但此处四面开放,无一处遮挡,他为着面子只得忍着那处火辣辣的痛苦,疼得浑身发颤,整张脸皱在一处,脸上如老树纹路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你……你……”程奉又气又痛,手指颤颤指着荔兰,疼得好一会没说出来话。 魏芙宜上前,脸上染着些担忧:“真是对不住,我这婢子胆子小,初次见监丞难免紧张,回头我会教导她的。监丞快快将湿衣换下吧,若是病了可就不好了。” 程奉憋红了脸冷笑一声,忍痛道:“小门小户教导不好下人也正常,此等贱婢日后入了程府,若行事粗笨丢的可是我的脸面。既如此,本监丞素来大度,不介意帮你教导,人我就带回去了。” 程奉折磨人的手段,魏芙宜自然早就打听到。 她眼神冷下来,挡在荔兰面前,又扬起体面的笑:“监丞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劳动您呢?更何况,监丞从沈令公府上带一婢女离开,传出去难免叫人误会。监丞莫怪罪,芙宜只是为了表哥和您的清誉着想。” 程奉气得脸都要挂不住了,就算沈徵彦真送人给他又如何?这魏芙宜不过是暂住沈府,就以为能改变出身低贱的事实?竟敢搬出沈徵彦和沈家压他?沈徵彦不过初生牛犊,她还真将他当作猛虎不成? 他一时气急,也不顾尚在沈家,“沈徵彦虽任中书令,但到底年轻,若按辈分算……” 魏芙宜微微扬眉。 只听水榭外的婢仆突然出声:“大公子安。” 程奉面色骤然一变,青青紫紫混杂一处,下意识往外一看。 “卑职……卑职见过令公。” 程奉忙对着水榭外行色匆匆的高大身影作揖。 沈徵彦身着紫色圆领官袍,腰扣蹀躞玉带,更衬肤色冷白,眉眼锐利。他私下里一向穿得素淡,魏芙宜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的模样,清冷添上贵气,像是冰凉又色泽浓烈的紫玉,显得更加疏离难近。 沈徵彦被程奉叫住,眼底无波,神色依旧淡淡,让人难以猜出他究竟听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提步便走,看上去并不打算和程奉寒暄。 若在往日,程奉并不会多做他想,沈徵彦一贯疏离,但一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心里登时忐忑不安。 此时此刻程奉也顾不上不识礼数的魏芙宜主仆了,直接提着被茶水脏污的袍子就追了出去。 “令公,令公……” 魏芙宜站在水榭内,没想到沈徵彦竟突然回来了,还恰好撞见她和程奉碰面,她看着程奉满脸讨好地和沈徵彦说话,难忍嫌弃地皱了皱眉。 沈徵彦却在此时转目看来,魏芙宜立刻换上纯然温婉的笑。 程奉点头哈腰地说着话,忽见沈徵彦淡淡开口,不知说了什么,程奉枯老的脸有一瞬僵住,又挂上讨好的笑。 沈徵彦素来少言,程奉纵使善于奉承拍马,面对沈徵彦也使不出奏效的招来,不一会儿便回了水榭。 程奉兴致本就散尽,又出了沈徵彦这个插曲,这会更是不愿再待在沈府里了。 “今日我就不和你的蠢笨婢女计较了,不过你记住,两月后你嫁了我,我依旧会好好管教一番你和你的婢女。过几日我会给你传信见面,你应该不会让我像这次一样等你了吧?” 魏芙宜笑容不变:“自然不敢,只是我如今寄住沈家,自然要守沈家的规矩,又伤了脚,若未能赴约,还望监丞见谅。不过,”魏芙宜笑容更盛:“来日方长,监丞说是么?” 程奉登时被她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美色当前,美人又同他说有来日,也是,一想到成婚后还有许多时间,不愁不能好好管教人。 他立刻将刚才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哪有什么不应的? 程奉一走,魏芙宜立刻沉下脸来。 她看向荔兰,“荔兰,你可有事?” 荔兰摇摇头,心疼地握住魏芙宜的手:“我知道有姑娘在,我不会有事的。只是这程监丞比想象中还要讨厌,倒是苦了姑娘了。” 魏芙宜轻轻笑了笑:“那可未必。” 本想不理此人,如今看来,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没白带,这不,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烫伤?这几日他就知道那一道茶水的厉害。 皮肤溃烂生泡,那处又受了损,对于年老又好色的程奉来说,想必难受欲死,但大夫再如何瞧也不过寻常烫伤,年老之人易病难愈,也是常有的事。 荔兰心领神会,天知道倒茶水时她心中有多解气,只可惜不能痛快笑出声,表面上还要扮作无心而为。 魏芙宜正了正神色:“回去吧。” 既然沈徵彦回了府,她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程奉这种蠢人,难怪有祖荫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国子监监丞,不必她动手便自己得罪了人,她乐得看他自取灭亡,想也别想牵连到她。 “难过。”她回道,“所以我很怕,是因为我才导致他们受刺。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而且我和郑铭是自幼认识的关系鲜少有人知道 。” “我不想死亡发生在我身边。” 明薇再次看了眼窗外,谨慎问魏芙宜,“如果郑铭康复不好,你还会想嫁他吗?” 魏芙宜听过话,不可思议看向明薇。 明薇也知自己讲话不妥,奈何她没办法。 “我没有想嫁他,他虽出身低微,可他值得更好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魏芙宜回明薇,“但我做朋友,怎能在他落难时见死不救?他若真是康复不好,我会帮他寻医问药,帮他请家仆照料他的家人。” 第 64 章 第 64 章 明薇离开官署前,与沈徵彦在匾额下见了一面。 “沈大人嘱咐的,我可都问了。”明薇抬起眼皮,谨慎打量穿着墨锦官袍戴着玉冠的沈徵彦,见他神色肃峻,吓得把头低下来。 等了半天没听沈徵彦讲话,明薇想走,又觉得憋屈,再次问沈徵彦,“崔磷那个家伙,当真没有外室?” “嗯。”沈徵彦沉声回道。 明薇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大缙建国前一分为二,北缙南缙各自为政,后来南北混战十数载,北缙的几个士族为求得安定,从皇族远亲中挑选一位式微之人扶持,最终统一南北成为开国皇帝。 这位皇帝出身于外室,登基后不光立生母为太后,还要求臣属编纂缙律时特别提点,禁止男人豢养外室,哪怕扶持他上位的士族也不行。 此条律法渐渐演变成世家互相攻击的利器,此前明薇看他床帷间兴致寥寥,还经常夜不归宿,派她丫鬟跟踪发现崔磷经常出入深巷,就这样料定他在外面留了情。 明薇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想到一个月前沈大人没被遇刺时,派了人到蓟州把她“请”回来,而后做主称崔磷没有外室。 看在沈徵彦势威言重,明薇不敢反驳,猜到崔磷可能与沈大人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外室”的宅院谋划,她便认下,再加崔磷像膏药一样经常到蓟州登门贴在她和二女儿身上,她心软,回上京看他表现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大人大清早派人寻她,让她到官署来与魏芙宜讲几句话,问的问题都帮她拟好了。 有人落水?众人跟随曹凛风,一同回到裴明山的书房。 沈徵彦问徐管事寻了个手轻的嬷嬷,帮魏芙宜处理伤口。不多时,那嬷嬷取来上好的金疮药膏,叫魏芙宜坐去书案后的檀木椅上。 魏芙宜紧闭双眸,两只手紧紧攥住檀木椅扶手,屏住呼吸。 蘸着药膏的棉布触及伤处,痛得她直拧眉,直到颈间传来丝丝冰凉感,她紧拧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沈徵彦站在一旁,看得揪心。拢在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暗自立誓决不能再叫她遇险,否则他当真无法再直面郡主。 之后,众人一起讨论案情。 魏芙宜缓缓睁眼,起身环视众人,道:“凶手让小少爷自己喝下鸩酒,其实并不难。” 她指了指案上的大肚茶壶,又抬眸扫了一眼郑聪:“郑聪曾言,小少爷读书时素有饮茶的习惯,实际上,这毒正是下在茶水之中。” 曹凛风微微蹙眉:“可董仵作验过那茶杯,当中并无毒物。” 他略微一顿,忽而脑中灵光一闪:“等下,莫非……小少爷是对着壶嘴饮茶的?这毒就涂在胡嘴上?” “非也,”魏芙宜摇了摇头,嗓音笃定,“凶手的确是在杯中下毒,不过是事后再寻机调换杯子罢了。” 说罢,她去到中堂的八仙桌前,垫着一块帕子,拿起桌案上的小酒盅,展示给众人:“所以,小少爷临死前握着的,实际上是一只盛放过毒酒的空酒盅。大抵是他解手回来后,发现了八仙桌上多了这小酒盅,正疑惑时,毒发身亡。” 众人听罢,皆露恍然,可又仍是不解。 “不对啊,”曹凛风蹙眉,抬手下意识地捋起胡须,“这凶手岂能未卜先知?连小少爷何时如厕,都能算得精准?这不大可能吧……” 魏芙宜打量着眼前的小酒盅,颔首道:“正是如此,一切都在凶手算计之中。他巧妙地利用了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法。” 此言落定,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曹凛风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之后又问:“姑娘此话怎讲?” 魏芙宜放下小酒盅,踱步走向书案:“郑聪曾说,他每隔半个时辰,会来提醒小少爷歇息,凶手正是利用了这点。” “其实凶手早在前次小少爷歇息时,便在杯中下了毒。由于毒量不大,且发作时间久,所以小少爷喝下后,短时间内并未出现症状。” 她轻轻拍了拍案上的茶壶大肚:“这茶壶肚子不小,喝了大半壶,歇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解手。而这次歇息,凶手趁小少爷离开,偷偷溜进来,用一只一模一样的茶杯换掉了有毒茶杯,又在其中添了些茶水,以掩人耳目。之后,他蘸着茶水写下‘狄’字,又在八仙桌上放好一只涂有毒物和竹叶酒的空酒盅,整个手法便完成了。” “良久,小少爷解手回来,本要更换丧服,却见八仙桌上突然多了一只酒盅。这酒盅来得蹊跷,换作是谁,都会下意识地寻找来源。小少爷握着酒盅四下张望,却见屋内空无一人,他又疾步到门边查看,又见庭院里也并无旁人。” “疑惑时,他在屋内左右踱步,突然发现书案上多了个‘狄’字。他联想到府内发生的命案,一时间害怕极了,而人在畏惧时,心跳加快,血液上涌,小少爷很快便毒发倒地,所以彼时手中刚好握着这只小酒盅。” 曹凛风听罢,似觉有理,微微点了点头,然片刻后,不知又想到什么,忽而捋着胡须又摇头:“不对,那从服毒到毒发,有半个时辰之久,这中毒时间应并不好把控得如此精准……” “并非半个时辰,”魏芙宜目光笃定,唇角微扬,“而是两至三刻时间。”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魏芙宜继续道:“这茶杯并非茶盏,滚烫的热茶,至少要晾上一刻,方能入口。而小少爷饮尽一杯茶,则又需约莫一刻时间,所以若是剩下两刻有余,毒发时辰便很容易掌控。” “原来如此……”曹凛风恍然。 沈徵彦站在一旁,沉静地注视着魏芙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未曾想,这个郡主身边不起眼的小丫鬟,竟有着如此断案能力,令他一时觉得自愧不如。 魏芙宜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细细打量,只见其通体洁白无瑕,瓷面光滑如镜,乃上等白玉瓷,绝非凡品。 她看向身边的徐管事:“这白玉瓷杯似乎并不多见,府上可还有他人拥有相同之物?” 徐管事顿了顿,回忆着道:“这瓷杯乃是老爷心头爱,原是一对。老爷曾言,这等成色的白玉瓷,整个京城也寻不出第三只来,小少爷的这只,是老爷见他勤奋向学,特地赏赐。” 魏芙宜闻言,心头一紧,不曾想茶杯竟是已故裴尚书的? 倘若如此,凶手为完成这精妙的下毒手法,必是事先盗取了裴尚书的瓷杯。而如今作案既成,他或许早已将证物归还,如此一来,这最关键的线索,怕是又要断了。 曹凛风即刻下令,带领众人一同前往裴尚书的起居处。 此时,一名京兆府衙差匆匆来报,称已彻查裴府所有人员,腕上系有石头手绳的,仅常夫人一人。 魏芙宜轻叹,意料之中,凶手恐怕早已摘下那手绳。 衙差又道:“曹尹,京兆府大量增援人手已就位,各院皆有把守。柳尚书、裴侍郎处更添了双倍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曹凛风满意颔首,而魏芙宜心中悬着的那颗巨石,也总算落定。 增援到位,整个裴府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之下,凶手若想再行凶,无异于痴人说梦。 之后,一行人前往裴志伯的起居处。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徐管事取下铜灯台上的灯罩,用火折子一一点亮。暖黄的灯火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魏芙宜的目光落在进门正对着的八仙桌上,只见那里置着一只与裴明义同样的白玉瓷茶杯,顿时眸色一黯。 果然……裴志仲死在了书房里。 众人赶去,只见房门大敞。裴志仲仰面躺在地上,四肢瘫软,那辆平日所坐的轮椅侧翻在一旁。 魏芙宜的目光落去尸身上,尸身的面容肿胀发绀,呈现出一种青黑色。一双眼睛暴睁着,浑浊的眼球可怕地外凸,死死盯着房梁。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隐约可见地缩在齿后,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脖颈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深深嵌入皮肉之下。 沈徵彦快步去到尸身前,蹲下身探其鼻息,后又摸了摸颈侧脉搏,终摇了摇头,眉间露出一丝沉重。 袁晓见状,突然扑倒在尸身旁,颤抖的手试图去抓住裴志仲的衣襟,却被沈徵彦拦住。 “不可触碰尸身。” “二爷!”袁晓泣不成声,挥起拳头狠狠锤向自己大腿,“是袁晓对不起您……” 魏芙宜眉头微拧,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让凶手得逞。 她注意到尸体身下,露出的一截粗糙麻绳,顺着麻绳看去,只见一杆毛笔落在一旁,笔边是一个以墨汁书写在石砖地上的“狄”字,令人毛骨悚然。 沈徵彦俯身拨开死者眼睑,眯眸打量片刻,道:“眼底充血,应是被绞杀,遇害不过片刻。颈侧抓痕凌乱,应是临死前痛苦挣扎时抓伤。” 魏芙宜指了指尸身下的麻绳:“凶器应是这绳索,纹路与颈间勒痕相吻合。” 她眸色微沉,若没猜错,裴志仲已是这桩连环命案当中的第三名受害者。先前已有砍头及脔割之刑,这次绞杀便是——绞刑。 她低声说出这二字,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骨寒毛竖,面露惊惧之色。 “又是……狄公吗?”袁晓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 屋内的下人们不禁议论起来。 曹凛风气得抬手一拳砸向门框,凶手早已给出预警,倘若他们能早些发现,或许裴志仲还不至遇害。 沈徵彦的眸底透着一丝愠怒,看向袁晓:“本官先前已警告过你们,莫要随意离开,如今你作何解释?” 袁晓用衣袖胡乱拭着眼角的泪水:“回沈少卿,敝人也是刚回来不久。因府内生了命案,二爷还未用晚膳,敝人见时候不早了,便去灶房叫人帮忙端来。可回来时……却见房内黑着灯,房门紧闭,任敝人如何敲门都无人回应,就连门闩都插上了。” “门闩?”魏芙宜的视线落去因被撞坏而掉落在地的门闩上,心下顿时生了一种不详之感。 袁晓颔首:“二爷从不在书房过夜,况且他腿脚不便,更不可能独自外出,敝人越想越觉不大对劲……”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吓得抖如筛糠的小厮阿禹,“正好阿禹同敝人一起送晚膳,我们便商量着一起撞开门,可谁知二爷就……” 话未说完,袁晓又哽咽起来。 曹凛风怀疑地看向一旁的小厮阿禹:“你与袁晓是一同发现的?” 阿禹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沈徵彦沉声问:“你们可曾触碰过尸身?当时是何情形?” 袁晓略一迟疑,扫了一眼阿禹:“敝人同阿禹进门后,先点亮了屋内灯盏,之后就发现二爷他俯身趴在地上。我们本想将二爷扶起,可一翻过来,竟见二爷脖子上有道勒痕。我们吓坏了,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喊人……” 沈徵彦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转向窗边,却见魏芙宜已然过去查验。 她走过每一扇窗前,试图推开窗子,却见窗销皆是完好插着。 她不禁疑惑,问袁晓:“你们可曾动过窗子?” “没有,不曾动过……”袁晓摇头,“我们撞门前有检查过,因窗子都插着,不得已才撞门。” 魏芙宜不由与沈徵彦对望一眼,倘若袁晓所言属实,那么现场又是一间密室。 “是……是狄公?”袁晓瞳孔收缩,神色慌乱,“可不对啊,二爷怎会被狄公……惩处?” “荒谬!”曹凛风怒喝,“狄公早已仙逝,这大唐朗朗乾坤何来鬼魂作祟?” 他目光犀利,对袁晓的怀疑更甚:“你如此急于将罪责推向狄公,莫非是想借此洗脱嫌疑?先前沈少卿已叫你们不要出宅院,你非但不听,还将裴志仲一人留在房中。” 说及此,他冷哼一声:“依本官看,裴志仲遇害,你的嫌疑首当其冲!” 此番话掷地有声,袁晓听罢,瞬间腿下一软,摔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不是敝人……真的不是,敝人断不会害二爷啊……” 良久,他缓缓抬眼,望向屋子东边的墙壁,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不如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朝墙壁撞去。 “不可!”魏芙宜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阻止,只见沈徵彦身形快如闪电,眨眼工夫已掠至袁晓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糊涂!”沈徵彦嗓音沉冷,“若你清白,何必自寻短见?” 袁晓似被这话语点醒,当场呆住。 沈徵彦缓缓松手:“即便你寸步不离,但凶手既已起杀心,裴二爷终究难逃此劫。此非你之过,你可明白?” 袁晓闻言,怔了良久,方才回神,终长叹一声,慢慢跪坐在地。 曹凛风道:“那说说吧,先前你谎称案发时,一直在房中抄录,实则中途曾离开,究竟去了何处?” “这……”袁晓面露难色,目光忽而游移不定,似有难言之隐。 “是因为裴菡吧?”魏芙宜突然开口,声音笃定,“我猜,裴尚书将你逐出府,是因你与裴菡生了情愫,对不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不由齐刷刷地朝说话之人望去,就连沈徵彦亦微露讶然。 袁晓猛然抬头,霎时面色惨白,一副难以置信之色。他双唇微颤,却未立刻反驳,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角落里的徐管事。 徐管事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裴府老爷和二爷相继遇害,此事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了。 他长叹一口气:“老爷对袁晓有偏见,嫌他出身卑微,配不上菡小姐。老爷一生看重门第,对菡小姐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菡小姐能嫁个有权有势的,给裴家争光。所以,当老爷发现袁晓与菡小姐之间生了情愫后,便借着偷盗一事,毅然将袁晓驱逐出府,还……” 说及此,他顿了顿,似是不忍:“还毁了他的脸,以绝后患……” 魏芙宜抬眼看了一眼袁晓面颊上的伤,这样的伤,很难不留下伤疤。 她心底不由对袁晓生了一丝同情:“所以,你声称案发时并未离开书房,实则是为了避开众人,私下与裴菡会面,我说的对吗?” 袁晓紧攥双拳,良久才艰难颔首:“正是。那些抄录的纸张,有一部分非今日所写,是先前留在府中的。敝人之所以扯谎,是因约见菡小姐的事,不能被二爷知晓,唯有这样,才能避免二爷生疑。” “敝人选在小花园的假山后与菡小姐碰面,那里隐蔽偏僻,不易被发现。敝人告诉菡小姐,敝人对她的好,并非男女之情,只是因裴侍郎于我有恩。敝人极力说服她,是为劝她专心读书,如此,日后才能觅得良配。” 魏芙宜闻言,眸色微沉。 小花园与裴志伯遇害的宅院相离甚远,倘若袁晓所言属实,他确实无暇行凶,真凶当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案发现场,眼下,只能另寻线索。不过只要凶手行凶,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的视线被地上那潦草的“狄”字吸引,这字写得扭曲,显然是凶手为掩藏笔迹,刻意为之,想以此判断凶手身份几乎无可能。 她转而走向裴志仲的尸身,缓缓蹲下,决定从尸体入手。 尸身颈上的勒痕触目惊心,角度向耳后方倾斜。勒痕深嵌进皮肤内,宛如一条蛇紧紧缠绕。显然,凶手下手极重,应当颇为有力。 她看向一旁横倒的轮椅,转头打量了沈徵彦几眼,忽而开口道:“沈少卿似乎同裴二爷身量相当,可否劳烦您坐到轮椅上试试?” 沈徵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却又不暇思索,径直走去轮椅前,一把扶起轮椅,撩起衣摆,坐了上去。 魏芙宜从尸身下抽出麻绳,走到沈徵彦身后,用身体抵住轮椅,然后比照着裴志仲颈上的勒痕角度,用麻绳套在了沈徵彦的颈上。 绳子紧贴肌肤,几乎已经扼住沈徵彦的喉咙,场下之人被这一举看得震惊。沈徵彦身为大理寺少卿,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如此行事,然还未及反应,却听她突然开了口,嗓音坚定。 “凶手身量应当在六尺上下。” 此言落定,引得在场众人再次震惊,就连沈徵彦亦用手指轻轻松了松绳索,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曹凛风不解:“姑娘是如何判断的?” 魏芙宜指了指沈徵彦的脖颈,面色从容:“是根据裴二爷颈上的勒痕角度。我们发现裴二爷尸身时,绳索压在他身下,可见凶手行凶时,他仍坐在轮椅上,待断气后,才从轮椅上跌落,故而绳索被顺势压住。” “凶手若要勒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势必要用身体抵住椅背,以防轮椅滑动。而人在用力时,会本能地选择最易发力的姿势。从裴二爷颈间勒痕的倾斜程度,结合他上半身的身量推算,凶手若非在脚下垫了物件,其身量当在六尺上下。” 场下之人顿时恍然,曹凛风眼神发亮,似见到救星一般看着魏芙宜,满意颔首。 然魏芙宜又道:“不过此法子并非次次准确,也有意外之时。” 曹凛风似并不在意,毕竟眼下如此快地得出这样的推断,已令他大开眼界。他又急切追问:“可此间书房为密室,凶手在杀害裴志仲后,又是如何离开的?” 魏芙宜摇了摇头,将绳索从沈徵彦的颈上取下:“这暂且还不知,但只要细查,也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沈徵彦听罢,眸光一沉,起身走向尸身。 他拿起裴志仲的手仔细端详,只见指甲缝隙中留有细微皮屑,隐约透出血色,应是挣扎时,抓伤了自己颈部皮肤所致,而至于有没有抓伤凶手,还不得而知。 魏芙宜蹲在沈徵彦身边,目光落在裴志仲左手手腕,腕上缠着的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一颗栗棕色的小石头,光泽如玉,石上还嵌着一块半月形白斑。 这石头莫非是…… “定情信物?”沈徵彦打断她的思绪,说话间已解开死者衣襟,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自衣襟处落下。 疑惑间,他展开字条,入目是一幅墨线勾勒出的山形图案。 魏芙宜心头一紧,这是…… “下一个……受害者。”她语声微颤。 徐管事正在不远处盯着那字条,顿时面色惨白:“是……是小少爷……裴明山。” 众人闻言,皆是惊诧。 曹凛风面色骤沉,当即带领众人直奔裴明山的住处。 裴明山的住处,整座宅院死一般地沉寂。 房门虚掩,屋内幽光明灭,穿堂风呼啸而过,廊下灯影幢幢,映在窗前,像是无数个晃荡着的游魂,被扼住咽喉,挣脱不得。 小厮郑聪闻讯,跌跌撞撞赶来,正见沈徵彦一掌推开房门。 屋内,裴明山伏倒在八仙桌前,口吐鲜血,手中紧握着一只白瓷酒盅。 西边书案上,一个以茶水书写的“狄”字赫然在目。 凶手已经趁人不备,将这重要的作案工具,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线索又断了…… “不如搜搜这间屋子,”沈徵彦打量着四周陈设,“若能查出那血债一事,便也有了抓手。” 魏芙宜轻轻应声,倒觉是个好法子。 一众人在房中一通翻箱倒柜搜寻,魏芙宜则去到妆奁前,抬手打开盖板。 她目光微凝,妆奁内满是各式各样的发簪、耳环、玉镯,应是裴尚书夫人的遗物。这些首饰当中的银饰已经镀上一层黑斑,显然放了有些年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周夫人已病逝多年,不想裴尚书却还留着这些饰物,想必是个专情之人。 这时,角落里的沈徵彦突然开口:“有发现,你们过来看看。”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立刻往传来声音的船尾走。 沈昭月惴惴不安:“是曦云?” 杨静菱摇摇头表示未知:“谢二姑娘今日也来了。” 谢曦云未和她们一起采荷,便说是要和家中庶妹一起,落水的谢姑娘也有可能是谢曦云的庶妹。 走出里间到达船尾,但仅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红荷绿叶以及间隙处波纹不断的水面,穿透丛丛荷花传来女子的挣扎呼救声,听得人一阵胆寒。 开得繁盛的荷花池在此时成了吞噬人的幻洞,魏芙宜只见荷花颤动,瞧不清楚落水之人的身影。 几个贵女站在船头,亦是慌乱惊呼,离湖面最近的一个贵女被宫人强行拉着,急得眼泪簌簌落下。 “别拦我!姐姐!快来人!” 沈昭月大惊失色:“是曦云!公子!可否速速派人下水救人?” 萧璎立刻问船上随侍的宫人太监,得到了他们都不会水的答案,难免惊慌起来:“徐公公,快去叫人来。” “公子!咱们的船上没有小舟,老奴怎去唤人?” 谢曦云的呼救声已是越发微弱。 清乐湖不小,周围仅有萧璎这一艘画舫,几里之外俱是荷花莲叶,不见一个人影。 若再没人下水,谢曦云怕是要溺死湖中。 魏芙宜面色凝重,其他几人也都意识到这点,神色仓皇,萧璎更急得跺脚:“有没有绳子?不如你们绑了绳子下水?” “有有有,公子,本是用来捆荷花用的。你们,赶紧去取,你,准备下水。” 徐公公一声令下,宫人忙应了跑去船头,船上登时混乱一片。 谢曦云的呼救声不知在哪一瞬,彻底湮于清乐湖中,众人只闻空灵鸟叫,像是催命符响在耳侧,让人脚底发寒。 船身因宫人太监急促地准备下水而动荡,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像是站在山道摇晃的绳索上,几人只能互相扶着稳住身形。魏芙宜立在最外侧,看着动静消失的荷花丛中轻微地咬了咬唇,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她还未踏出去,忽地,一双手在后背狠狠一推—— 看在她想与魏芙宜好好交情的再加好奇的份上她便来了,也知道沈徵彦在窗外听了她们的谈话。 至于沈大人听过魏芙宜所言心里想什么,明薇猜不出,估量和郑铭郑府尹有关? 郑府尹郑状元的过往经历明薇听王氏讲过,毕竟谈和离时她也和郑铭打过交道,她挺可怜这位寒门弟子,最近也有让崔磷经常去京兆尹府探看。 但,以沈大人凌傲的脾气,他能因郑铭乱了心?这也不像他啊? 明薇不欲久留,向沈徵彦行了个礼: “沈大人,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好。”沈徵彦应下,先转身进了官署。 明薇看着沈徵彦的背影,啧了一声走了。 魏芙宜来不及往后看,就跌入满面荷叶中。 萧璎看着人在自己眼前落进湖里,急得浑身发颤:“魏姑娘!魏姑娘也落水了!来人!你们快绑好绳子下去!” 即使是夏日,骤然扎入湖水里也如冰锥刺进骨血般疼痛。 琼贵妃喜欢荷花,清乐湖一直被打理得很好,在水中视野还算清晰,魏芙宜不费多少功夫就看到了不远处往下沉的谢曦云。 她抓着几束荷花茎干稳着身子,根茎上的刺扎入柔嫩的掌心里,魏芙宜微微皱眉,稳住身形后朝谢曦云游去。 谢曦云已是意识模糊,魏芙宜托着她从水里钻出来,对上众人又是愕然又是欣喜的脸。 魏芙宜拖着人依旧如一尾鱼般在荷花中灵巧穿梭,就近将人托上了谢曦云的小舟。 方才被宫人强行拉住的贵女立刻扑了过来,差点将魏芙宜又推回水里。 她扑在昏迷的谢曦云身前不住落泪:“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谢曦云的妹妹似要哭碎肝肠,几个贵女都忍不住上前安慰她。 萧璎反应迅速地命人摇船过来,让人把魏芙宜二人接回画舫回程。 谢曦云的妹妹哭着不肯放手:“姐姐……” 杨静菱沉着脸一个眼风扫过来:“谢二姑娘,若耽误了你姐姐的病情,你可担当得起?” 谢曦云的妹妹愣在原地,嗫嚅着唇,泪珠半落未落地凝在了眼眶上,但几息后到底松了手。 二人被接入里间。 沈昭月担心:“表妹,你可有何不适?” 魏芙宜摇了摇头,看向为昏迷中的谢曦云诊脉的杨静菱。 杨静菱面露难色,收回手转而向谢曦云胸腹按去。 谢曦云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杨静菱手中一使力,她立刻吐出不少水来,但人还是未醒。 “需尽快找地方为曦云施针。” 萧璎立刻喊道:“快些!” 底下人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咬着牙划得飞快,不过多时便到了岸边。 一上岸,几个宫人便去禀报琼贵妃,剩下几人忙着去找衣裳,唤医官,岸上未去采荷的人见状立刻围了过来,霎时将几人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这是怎么了?谁落水了?” 局势乱成一团,表面关怀的众人也是各怀心思。“快将外袍脱了为两位姑娘披上,莫着了凉!” 走出偏房,沈徵彦看到天上又下起秋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他要下属为他披一件外袍的同时,目光落在站在正堂屋檐下躲雨的魏芙宜。 下属眼尖为沈徵彦打伞,沈徵彦侧首拒绝,沿着屋檐缓步走向魏芙宜,直到站在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 魏芙宜一直仰首注视天空。 早晨明薇问她,为何从没见她与姐妹们玩耍,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光景,同样的一个雨天,她在魏府的一处游廊避雨。 嫡母大林氏走过来,笑容和蔼说家里人要一起去山寺祈福,魏芙宜想到她娘亲久病在床最需要佛祖保佑,便跟着去了。 坐在马车行在山林,大林氏摆给她很多糖果,她吃了,随后睡下。 再醒来时,是在深山老林里枕着一块大石头。 她不记得那天跑了多远才跑回魏府,只记得就是这样的雨幕,将她淋得透心冰寒。 魏芙宜将手伸出房檐下,触碰到凉气立刻缩回来。 大祈民风开放,为落水之人披衣是事急从权,并不会惹人非议。几个郎君立刻开始脱外袍,却是存了别的心思,争着要给魏谢二人。 混乱间,魏芙宜在人影间隙中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沈徵彦,她直觉不对,正要细看他的神情,忽地眼前一暗。 一件玄色滚金边的衣袍遮挡住全部视线,将她纤细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罩住。 她下意识扯下衣袍,却直直对上了上方元凌的眼睛。 他幽邃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若不是他的外袍还在,他几乎像是从未出现过。 魏芙宜皱起眉。 “贵妃娘娘到!” 人群中立刻辟出一条道,只见一贵妇人被簇拥着快步走来,她容貌昳丽妩媚却不显艳俗,像是一枝开到极致的芍药。 魏芙宜此前没见过琼贵妃,但光看一眼便知道其身份,只有她会如此华贵又张扬。魏芙宜记起沈昭月说的她与贵妃有几分神似的话,又转而看向琼贵妃的容貌。 她还没看上两眼,忽闻兰蕙高声:“芙宜!” 兰蕙跟在琼贵妃身后赶来,担忧得眼眶通红,忙拉着魏芙宜问她情况。 魏芙宜一边回答姨母,一边仍忍不住瞟向琼贵妃和萧璎。只见琼贵妃慌乱地将萧璎拉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确认毫发无损后才放下心,细声哄起女儿来。 琼贵妃气势张扬凌厉,但面对女儿的时候倒与寻常人家的母女无异。 魏芙宜没有和母亲相处过,但她却见过。她继母的妹妹常带女儿来府上做客,她的这位名义上的姨母说话刻薄,但对女儿却像变了一人,和声细语,半个狠字都不会用。 魏芙宜从过往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贵妃母女瞧太过失态,忙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 琼贵妃安抚完女儿,冷冷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似有若无地魏芙宜身上停留了一瞬。 举办的荷花宴出现了这种意外,无异于是一个巴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琼贵妃上挑的眼尾露出凌厉的怒意:“快带谢姑娘和魏姑娘去偏殿安置,再请医官来。此事是意外或是人为,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方才准备离开这里的,可是被雨阻隔了道路。 她一看到雨,就会想到儿时被抛弃的场景。 五岁时发过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在雨中奔跑。 所以她在犹豫间还是选择停下了。 沈徵彦注视着魏芙宜的一举一动,渐渐浮现更为年幼娇俏的她,同样站在屋檐下避雨。 他看出魏芙宜眼中对雨的恐惧,不自觉走过去,想为她打伞,送她回家。 “姐夫。”魏芙宜看到沈徵彦第一眼,低声称呼间眸中带着躲闪。 沈徵彦一怔,发现自己陷进了幻梦里。 “我还没娶你姐姐。”一身绯衣尚未弱冠的沈徵彦说话间负手,将油纸伞藏在背后。 魏芙宜看得到沈徵彦手里拿着的伞,她想借,又不敢,只好背过身,安静等待雨停。 沈徵彦手指转着伞柄,看着魏芙宜娇小的背影。 想起他娶她那时,她很瘦。 第 65 章 第 65 章 过了半个时辰,沈徵彦亲自送魏芙宜和孩子们回到清菡院。 趁着两个小家伙在睡觉,沈徵彦问魏芙宜:“你那嫡母有什么喜好?” 魏芙宜羽睫轻闪,轻回他道:“二爷不必在意,方才在官署,我说梦话了。” 沈徵彦侧首,看着魏芙宜平静的脸颊。 魏芙宜没有看沈徵彦却莫名的脸红,她抬起手倘装摸脸,实则悄悄挡住自己。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欲拒换休的动作,喉结微滚。 二人并肩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雨声,沈徵彦渐渐一点点移下视线,低头注视魏芙宜的手指,干净、柔白。 就是这样的手指,方才抹掉了一滴眼泪。 沈徵彦落在腿上的长手不自觉轻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在滴水的屋檐下,妻子看到他的同时三缄其口,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她讲过的话流下的泪早已在他心里落下深坑。 沈徵彦抬眸看向躺在马车里熟睡的荔安和长安。 大林氏曾经欺负过他妻子?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 咬回去就是。 久不见李亦宸出现,云苓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魏芙宜,“当初这婚事是许娘子和李老夫人定下的,可不是看魏家的面。” “这几年李老夫人给您的节礼也没落下过,今年您刚回来就下了帖子邀您来见见人,还说过要商议婚期,李六郎总不会忤逆老夫人。” 魏芙宜不置可否,沈氏那么自信总不会毫无凭据,她可还记得出门前继母生的二妹妹魏柔面对她时那得意的表情。 云苓忽然兴奋的碰了碰魏芙宜,“姑娘,那个是不是李六郎?他来了!” 魏芙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实她和李亦宸没有见过面,她娘给她定下亲事时她才十二岁,那时她在上京,李亦宸在边城,后来她随她娘去边城的时候,他又在游学,等他来到上京科考,她又回乡守孝,一直都在错过。 不过待她看到那道身影时,很确定那就是李亦宸,既有书生的温文尔雅,又不乏武将的挺拔修长,一张清俊立体的面容,气质如皎皎冷月,矜贵端方。 怪不得能引得上京的闺阁千金们瞩目,也怪不得能让她娘早早为她定下亲事,确实是少见的青年才俊。 魏芙宜起身朝着对方微微一福,李亦宸只是微微颔首,扫过她时眼底没有任何波动,之后也只在凉亭外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站定,似乎只是迫于无奈来完成见一见她的任务,并没有跟她多聊的打算。 他们也确实没多聊,李亦宸才淡淡的开口说了一句“大姑娘,是我对不住你……”,那头一个小厮就匆匆跑了上来,口中焦急道,“少爷,魏二姑娘出事了!” 魏芙宜就见那在她面前清冷寡情的男人陡然面色一变,“怎么回事?”急的招呼都没跟她打便急匆匆转身下了山。 云苓气的跺脚,“二姑娘又演什么戏?!” 魏芙宜挑了挑眉,觉得有些蹊跷,按理说沈氏母女现在会捣乱,但却不会再招惹李亦宸了才对。 她也有些好奇,“去看看。”道观地下,一层青砖之隔,阴森的暗室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年轻的男人负手盯着墙壁上的烛火,昏黄的烛光只能照到他半边面容,明明是流畅漂亮的线条,却偏偏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让人心生寒意。 他看着不断在烛火周围扑棱的蛾子,半晌后抬手提起灯罩,飞蛾得偿所愿,扑向火光,然后痛苦的扇了两下翅膀无力坠落,和落在烛台底座上的同伴们作了伴。 帮它们实现了愿望,男人才低头看向趴在脚边满身是伤的女人,“切身之痛比讲理有用,说的挺有道理,不是吗?” “九皇子在哪儿?还是你想等疼了再开口?” 见女人咬着牙不说话,沈徵彦轻笑,“你觉得你的骨头再硬能硬得过赤翎族的奸细吗?”然后悠悠吩咐,“先凌迟,二十刀之后不招就在伤口撒糖,明天再继续,一共一千刀,五十天,总能审出来。” 女人终于变了脸色。 一阵渗人的哀嚎过后,沈徵彦拿到了口供,起身离开。 从暗牢中出来,许愿树下早就没了人,但那两块新挂的许愿牌在一众褪色的木牌中却有些显眼。 一个劲装少年悄无声息的从树上倒吊下来,盯着许愿牌念道,“愿我异姓姐妹入镇北侯府做当家主母。” “噗……南溪乡君的异姓姐妹,不会就只有那位魏家大姑娘吧?”少年跟个蝙蝠似的转身看向沈徵彦,“侯爷,这个愿望要怎么实现,要不给谁家挂个镇北侯府的牌匾?还是给南溪乡君再找个异姓姐妹?总不能真的娶她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另外一块许愿牌,“咦?” 他表情太过疑惑,难得引起了沈徵彦的好奇,抬眼看去。 【愿大郢强盛,再无征战。】 走到山脚便见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不少人,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云苓上前打听,才知道魏柔竟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原来在她跟诗社的几个姑娘们一起赛诗时,被前来踏青的吴国舅看上了调/戏,惊慌抗拒之下落了水。 魏芙宜皱起眉头,吴国舅的名声即便她远在祖籍也听说过。 贪花好色,荒淫无度,不知多少女子遭过他的毒手,商户平民就不说了,甚至不乏小官之女。 偏生他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即便被御史弹劾,甚至顺天府抓捕,最后也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反而告官的人没一个好下场,众人都奈何不得。 她虽然不喜魏柔,但也不愿意看到她发生这样的事情。 云苓连忙问旁边的姑娘,“吴国舅没得逞吧?李六郎救了她吗?” “吴国舅没得逞,不过也不是李六郎救的,吴国舅压根不给李六郎面子。是镇北侯来了。”那姑娘说到这儿,两眼放光,小心翼翼的看了下周围,幸灾乐祸又解气的道,“吴国舅吓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的走了。” “可惜你们来迟了,没看到传闻中的镇北侯,太威风了,啊啊啊!” 这话立刻赢得周围一片附和,原来众人聚在这里并不是因为看热闹,而是在讨论镇北侯。 魏芙宜自然也听说过镇北侯,如果说李亦宸闻名上京,那镇北侯沈徵彦则是整个大郢都如雷贯耳的人物。 他是已故镇国公最小的儿子,先皇后的嫡亲弟弟,按礼法,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 不过对于镇北侯来说,国舅大概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众人更敬畏的是他那一身本事和残忍狠辣的手段。 听闻他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就可以独自领兵深入敌军腹地,打了不少以少胜多的仗。 三年前,赤翎族趁着大郢朝纲混乱全力进犯边境时,朝廷不仅不给镇守边关的镇国公支持,还有奸人趁机排除异己,以至于镇国公以及两个儿子和沈家精兵全部都战死沙场,只有幼子沈徵彦撑着一口气被送回来。 结果朝中还有人倒打一耙,说是因为镇国公贪功冒进才导致大郢惨败,动摇了国本。 彼时十八岁的沈徵彦拖着一身重伤将内奸扔出来,然后当着那些朝臣的面,一刀一刀的凌迟逼供,最后审出了幕后主使。 之后又亲自去挨个抄家灭族,据说凡是参与那陷害之事的男丁便是死也没个痛快,都是被残忍虐杀。 虽说通敌叛国确实是灭族大罪,但他的残暴狠戾还是令许多人胆寒。 更别提后来他领了明镜司指挥使的职位,负责监察百官,狠辣手段更是毫不遮掩,便是上京最嚣张的吴国舅在他面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不过相比男人们惧怕,怀春的姑娘们却只有向往——镇国公去世后,沈徵彦降等袭爵,不到弱冠就成了镇北侯,才貌双全,权势赫赫,若能嫁给他,立刻就是二品诰命夫人,简直是做梦的好素材。 为什么说是做梦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徵彦心里有人。 魏芙宜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这三年不在京城,真是错过了不少八卦。 结果云苓突然回过神来,“哎呀,差点忘了正事。”连忙插嘴问道,“各位姐姐,镇北侯吓走了吴国舅,那最后魏二姑娘是被谁救起来的?”可千万别是李六郎啊。 虽然这样想着,云苓却不怎么抱希望,众目睽睽,这么好的机会,二姑娘怎么会错过? 却听见一个姑娘一脸赞赏道,“这魏家二姑娘果然正派,当时她都快不行了,李六郎要下水救她,硬是被她严词拒绝,说不能对不起她大姐姐。最后还是一个会水的婆子抱上来的。” 为了孩子们和娘亲的安全,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搬回沈府,准备暂住些日子。 高氏听说魏芙宜回府,还带着亲娘孩子乌泱乌泱一群人,脸色垮得厉害。 “等明德长公主进门,让她们俩争争管家的权利。”高氏与何妈妈抱怨的同时心里盘算着,魏芙宜不掌中馈,手中的钱定不够开销这么多人,沈府又不是日日慈恩,还要给亲家母例银。 孙媳里只有谢澜能制伏得了魏芙宜,她可不想魏芙宜仗着生儿子了一家独大,就连她这个老祖宗都得顺着她情绪来! 第 66 章 第 66 章 九月初六,沈府张灯结彩,主宗三公子沈徵达迎娶明德长公主谢澜。 魏芙宜没出面,初六这一早乳娘慌慌张张说长安病了,魏芙宜心惊,任谁喊她都没离开仰梅院。 沈徵彦一早听说儿子惊厥,耽搁脚步很久。 赫峥来报皇帝已来沈府,魏芙宜推着沈徵彦,“我顾得来这边,二爷是宗主,不能缺席的。”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怀里抱着的长安,赤红的身子不断被魏芙宜用巾帕擦着降温,眸光里卷着难忍。 “二爷,快去快回。”魏芙宜说道。 沈徵彦点点头,摸了把长安的额头起身走了,没多时府医和天子伴驾的太医一道赶到仰梅院为长安诊治。 半个时辰后长安退了热,魏芙宜不敢放松,躺在床上拍着长安的小身躯,看他在她胸口拱来拱去,悄悄解开衣襟,由着儿子咬了咬她。 沈府的宗祠里,头戴乌纱一身郎官喜服的沈徵达握着红绸,与举着扇子掩面的谢澜一道跪在牌位前。 他话音落下,魏芙宜感受到脚下土地被踏得微震。 怎么会这样,她分明…… 不远处黑衣人御马的身影忽现,他们皆蒙着面,露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魏芙宜。 元凌示意魏芙宜后退几步,利落地拔出腰间佩剑,迎了上去。 他顷刻与黑衣人交上手,来的黑衣人约有十人,元凌武力精湛,竟能滴水不漏地将想要攻向魏芙宜的人都防下。 前头未防被人察觉,她将马绑在了一里外以掩人耳目,元凌也默契地如此做了,以致现在她都不能骑马逃走。 耳边有破空声传来,银箭簇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眼一痛,魏芙宜下意识就要躲避,眼前倏然闪出个人影来,挥剑将箭矢劈作两半。 男人松形鹤骨,一身利落的银白绣竹纹骑服清晰勾勒出身形线条,护腕束紧,腕间露出平日掩在袖中,从不示人的墨玉串来。 魏芙宜怔了一瞬,“表哥。” 沈徵彦居然来得这么快。虽说他派了人暗中保护,但未免来得也太快了。 她稍稍伸手,便抓住了他腰间的束带。 似是一种默契,他这回对她的触碰接受得很快,并不像之前那样僵硬,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趁机对他动手动脚。 沈徵彦带来的几人也加入战局,但显然那几人身手并不如元凌,格挡得有些吃力。 为首的黑衣人越过了元凌的防守,杀出重围,直冲魏芙宜而来。 沈徵彦未握剑的手将魏芙宜护在身后,另一手转剑挡住杀招。 银光一闪,绳线断,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墨玉登时如冲出束缚般,颗颗滚落到地上。 魏芙宜下意识抓住其中一颗。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顿了一瞬,但在下一刻,便毫不收劲地挥开了刀剑,电光石火间,他一剑抵上了敌人的喉咙,如握墨笔行云流水地一划,鲜血喷溅。 魏芙宜被他挡在身后,几滴血珠仍不可避免地溅上了脸颊。 湿热的。 魏芙宜收紧了手中握着的珠子。 她从来没见过沈徵彦如此狠厉的模样,上回他一人抵御,也只是防守姿态,今日却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杀招。 素来沉稳守礼的君子杀了人。 一声巨响在天空中炸开,金色的祥云图案几乎与暮色融在一处。 是云翊卫的召集信号。 被沈徵彦的人和元凌挡下的黑衣人也是各有负伤,见元凌发了信号,连忙抢马逃了。 地上仅余几人尸体,还有一地鲜血。 四周静下,沈徵彦一动未动,气息粗重,微垂着脸,不知道是在看地面,还是那散了一地的手串。 魏芙宜走到他面前。 他银白的衣袍沾了不少血,就连袍脚都沾了零星血滴,而如高山雪般俊美无俦的面庞,也沾上了飞溅的血珠,像是白玉染上了污秽。 但他面沉如水,像是丝毫不觉。剑眉沉沉压下,墨黑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冷寒,眼底死死压抑着一股冲动,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魏芙宜。 魏芙宜将刚才下意识接住的那粒珠子收好,又抽出了袖中的绣帕,轻轻按在他的面颊上。 白色的锦绸一角绣了鹅黄的连翘,顷刻被鲜红沾染。 男人垂下的长睫轻轻一颤,出奇地没有避开。 魏芙宜擦得认真,盯着血污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白玉无瑕的面庞来。 整个过程沈徵彦只是微垂眼睫盯着她,既没有呵斥她,也没有伸手阻拦,静默看着她用自己的绣帕将他的脸一点点擦净。 直到魏芙宜手往下,要去擦拭他的脖间,他才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原本带着墨玉串的腕间空空,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别擦了。” 魏芙宜抬眼和他对视,准备抽回手腕。 他修长细瘦的指节却把她的手腕收紧了。 “表哥?” 他复又松开手,抽走了那条锦帕。 锦帕触上魏芙宜脸颊的那一瞬,她身体僵住,惊讶地看着男人垂着眼,力道不轻不重地把她的脸颊擦拭干净,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 魏芙宜脸上溅的血珠很少,几不可量,不过两下便擦完了。 她下意识地去接锦帕,却见他手腕一转。 “脏了,洗净后还你。” 他声音变得凝涩,将染了血污的锦帕收进了暗袋。 魏芙宜顿住。 “魏姑娘。”身侧忽然传来元凌的声音。 元凌捡起在打斗中翻散开的紫檀木盒,以及落在沙土地上的他的玄色外袍,随意装回了木盒,盖上盒盖。 “我的外袍又脏了,劳烦你再帮我洗净。” 他走近几步把紫檀木盒递给她,魏芙宜伸手接过时,听到他压低的声音。 “顺便把东西一起给我。” 魏芙宜递给他一个眼神,表示知道了。 元凌忽地牵唇笑开了,曜黑的眼珠闪着光亮,转脸看向沈徵彦。 “沈令公,这刺客来得蹊跷,恐危及圣上安稳,先失陪了。” 云翊卫的人也在此时赶来。 沈徵彦的神色晦暗不明,只道:“元指挥使多礼了。” 元凌脸色闪出些许玩味来,应下后便带着刚赶来的云翊卫围绕此处查探。 人群散了开来,沈徵彦转向魏芙宜,“我送你。” “等等。” 沈徵彦一顿。 只见魏芙宜忽地蹲了下去,将四散在地上的墨玉珠捡了起来,浓墨般的墨玉聚在她的手心,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沈徵彦还未回过神,眼前蓦然伸来两只手,个个圆润的墨玉珠被双手拢住,她的袖子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皓腕来。 她捧着珠子,好看的眼睛却比手中的墨玉还要明亮,“表哥,你的手串。” 沈徵彦盯着那散开的珠串,听魏芙宜继续道:“这对你很重要吧,我帮你捡好了,你别不开心了。” 墨玉温稳,君子润泽。他八岁时,父亲得了上好的玉料,亲手打了给他。就是要他习君子之仪,守礼义之道。贪嗔痴,皆为妄念。他是否成才,是父母亲眼里最重要的事。即便是祖母,也从没问过他是否开心。 见他沉默,魏芙宜捧着珠子的双手又往前递了递。 沈徵彦抬起眼来,魏芙宜看不懂他的神情,他眼中积聚的浓雾不知何时散开了,将要消散的日光重新照进他曜黑的眼眸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要将珠子接过。 魏芙宜倏地收紧了手掌。 她扬起唇,露出的皓齿粲烂,明眸里闪露一丝轻灵,“表哥的手串是因我而断,哪有表哥自个串的道理?于礼我也该串好了给表哥,方才是我粗心了。” 沈徵彦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任她将零散的珠子装进荷包中。 魏芙宜继续道:“表哥,我的马在一里外,我们过去吧?” “嗯。” 沈徵彦低声吩咐了他的属下几句,那几个属下领命离开,他才抬步往外走。 天已略微擦黑,林中更显昏暗,二人走了一里路,终于到了魏芙宜栓马的地方。 魏芙宜将绑在树上的缰绳解开,翻身上马。沈徵彦本就是骑着马而来,但方才只有一匹马,他便牵着马徒步,眼下也利落地上了马。 魏芙宜走在前头,他骑着马落后一步。 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魏芙宜不是没有察觉到沈徵彦的沉默。虽他平日里不爱说话,即便开口也是惜字如金,但眼下却不同往日。 她又想起刚刚他狠厉的杀招,还有杀完人后隐隐压抑的神情。 一道闪电猛然劈开墨蓝的天空,雷声炸响,林中霎时间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豆大的雨点滴滴落了下来。 魏芙宜的雪青骑装顷刻洇出朵朵水痕,绚丽地绽了开来。 “表哥,落雨了,我们快些回去……” 还未说完,沈徵彦忽然开口:“前面有个山洞,先避上一阵吧。” 此处离营帐少说还有一刻钟脚程,冒雨赶回定会被大雨浇透,有山洞躲避自然比冒雨赶回强。 由沈徵彦带路,不出多时,魏芙宜便找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山洞。 进山洞时,二人衣裳已是半湿。 洞中摆了几颗大石,正中还有数条枯枝组成堆,有生火的痕迹,一旁还丢着一块火石,看来越山上看管做活的宫人们也在此躲过雨。 沈徵彦已迅速用火石开始生火。 魏芙宜则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往洞中更深处走。 这山洞不小,有人藏在洞中间隙也并非不可能,不查探清楚她不能安心。 这山洞内里九曲十八弯,藏着好几个石缝,魏芙宜一一查探,最里的石缝内里幽深,她费了好一番功夫。 待她回来时,沈徵彦已生好了火。 他坐在大石上,火光照得他英挺的一张脸忽明忽暗,银白骑装上的高洁翠竹被飞溅鲜血浸染,比火刺目,他一向喜洁,却连粗略处理都没有,只是盯着燃烧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魏芙宜在他对面的大石上坐下,手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笑容灵动地问:“表哥,你来过这儿?” “以前狩猎时发现的。” 魏芙宜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表哥之前也和别的小娘子在洞中躲过雨?” “没有。” 魏芙宜眼睛微弯地笑起来:“那表哥只和我躲过雨?” 一道风夹带着雨丝吹进洞中,树枝堆生起的火猛地跳了一下。沈徵彦抬起眼,眼里的火焰透过细长的黑睫倒映在魏芙宜眼里。 “是,只有你。” “不管鹤鸣院听没听见,妾都要向陛下道歉。”魏芙宜忽然开口,牵着沈徵彦的手面向一旁静站着的谢承, “妾本心也没有像老夫人说的那样,今日是明德长公主大喜的日子,妾散财驱邪也是为了皇家和明德好。” 谢承一眼不错看着魏芙宜。 许久,他才说,“夫人天真,谢澜心大,算不得冲撞,孩子没事就好。” 魏芙宜屈膝,“多谢陛下,有空臣妇也会亲自与明德道歉。” “好。”谢承语气依旧平和。 如此皆大欢喜,高氏眼睁睁看着魏芙宜握住沈徵彦的手带他走,气得手抖。 “陛下,孙媳有错,都是老妇管教不严,请陛下宽恕。”高氏拄着拐杖起身,与谢承浅行一礼。 “她有错,会被关祠堂?”谢承问道。 “都是沈府的规矩。”高氏回得快。 “她有什么错。”谢承浅语,“老太太这么一声张,倒是显得促狭。” 高氏被小辈皇帝指点,面色挂不住。 “连重孙子面都没见过,怪不得没感情。”谢承回望沈徵彦和魏芙宜离去的背影,只见到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胸口怦地升起一股火。 谢承眉心一紧,又看到魏芙宜主动松开沈徵彦的手,心里渐暖。 第 67 章 第 67 章 高氏听过谢承的话,脸色一紧连连摆手:“让皇帝见笑了,老妇说的是气话。” “那朕说的也是气话。”谢承讲话依旧温和。 谢承目送沈徵彦和魏芙宜离去后无心久留抬脚走远,高氏拄着拐杖送走谢承后,扶着绒锦抹额倚墙喘气。 沈徵彦做主与魏芙宜和离这件事,让他和沈府这几个月在朝堂被不少世家以亲眷不合的事由弹劾。 但这只是朝堂之上的言论,世家夫人谈的,都是说她不做人,从儿媳到孙媳全都和离。 倒成她的错了! 她虽然看不上魏芙宜,从庶出到相貌再到娇态,尤其是怀了长安后魏芙宜的一切举动都让她难受,但该有的体面她懂。 沈府兴她才兴,她活到现在也算是高寿,一切都以孙子和家族事业为重。 所以当沈徵彦来与她说要重新娶魏芙宜时,她不高兴也得认。 但魏芙宜…… 高氏胸口闷得慌,招手让何妈妈过来帮她解开衣扣。 喘好气后,她宽慰自己谢澜顺利嫁进来了就好了,魏芙宜不是在东湖公开显露出对谢澜的厌恶吗?她旁观就是。 魏氏再侍宠而娇,只要她敢让谢澜不愉快,她有得是理由压一压她的威风:沈府与皇家亲上加亲牢不可破,她一个外姓人,就算谢澜做得不好,她也得忍着。 高氏想到这方才被魏芙宜气急的心脏舒坦些,悠然欣赏谢澜出嫁前送来的绿孔雀去了。 洞外的风吹得火焰不成规律地跳动。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倒让魏芙宜愣住,但一瞬后又转而笑起来,腮若粉桃,像是羞赧的:“我也只和表哥一人在洞中躲过雨。” 沈徵彦一怔:“你之前没同旁人躲过雨?” 魏芙宜双眼在半明半暗中亮晶晶的,看上去无比真诚:“没有,今日和表哥你是头一回。” 沈徵彦透过簇簇火焰看着她的脸,惯常地不答,眼底渐渐发沉。 又不高兴了。魏芙宜压着心中的得趣,面上熟练地对他扬起一个娇柔标准的笑。 只和他躲过雨?当然不是。 十二岁那年,她曾和一个少年在洞中躲过雨。 魏芙宜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那是她活至今日最狼狈凄惨的一日,即便说出来可以博取同情。 况且当时天黑,又是荒郊野外,更不似今日洞中有枯枝,亦无火石。她和那个少年到最后都没看清对方样貌,今日就算面对面,对方也认不出她。 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几点雨丝被风裹挟进洞,魏芙宜有一瞬恍惚飘回了那天的雨幕里。 盛春踏青,连翘开到极致,漫山遍野都覆上了鹅黄。 踏青时,幼弟故意踩坏了她编好的花环,她只好去不远处又折了只连翘。 回来时,原地空无一人。 继母姚氏之所以把她丢在山野外,不过因为魏芙宜偷偷塞钱给古琴师傅,求她认真教她。古琴师傅听了继母的吩咐,只做做样子给外人看,并不教真才实学。但见魏芙宜实在可怜,又拿出了一笔积蓄,这才同意。 那日她在昏暗山野中不辨方向,耳边狼嚎阵阵,头顶暴雨如注,举步维艰之时发现了个山洞,碰到了同在洞中避雨的那个少年。 他教会了她很多,他告诉她,其实姚氏这么做并不是完全想要她死,断手断脚,被人掳走,即便是最简单的吃些苦头,都能让她一出心中恶气。而她父亲对她不闻不问,直接助长姚氏气焰,可见其为人冷漠又懦弱。 而她回去后只需作势要闹大此事,姚氏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美名定会妥协,她还可以借此拿回亡母名下为数不多的几间铺子。 那几间铺子后来成了魏芙宜大部分的钱财来源。 虽然她也拉了他一把,他们都是泥足深陷的人。他那时已磨灭了生的意志,原打算找个广阔开朗之处赴死。 夜色昏暗,他把她送到山脚,她再三确认他不会自尽后便走了,直到最后也没看清他的脸。 只把别在发间,被雨打湿的连翘花送给了他。 连翘,是希望,新生,坚韧,是历经严冬仍肆意绽放的生命。 不过虽经历了这么一遭,她却不想再见到那个少年。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不适合再遇见。 枯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幽静山洞格外清晰,魏芙宜被拉回思绪。 对面的男人依旧一言不发,火苗在他半垂的墨眸中晃动,薄薄的眼皮盖住了眼中情绪,让人无法窥见。 清贵世家教养出来的郎君即便坐在石上,身姿也依旧挺拔。魏芙宜却有一瞬莫名地品出了几分寂寥和失落。 忆起旧事,魏芙宜心头也变得沉重,也没有心情再撩拨他。 洞中又陷入沉寂,只余洞外风声阵阵。 魏芙宜半湿的骑装已被炽热的火堆烤得半干,她走到洞口处,见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只余雨丝在空中飘。 “表哥,可以走了。” 沈徵彦睨了一眼洞外,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 下山的路上,沈徵彦一直心不在焉,甚至差点踩到坑洼处。魏芙宜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也难怪他恍神到现在。他一向为端方君子,之前只不过是将贼人伤了以击退他们,今日却一击毙命。 因为恍然,才会破天荒地默许她为他擦脸,待神智回笼,依旧恨不得离她三尺远。 天已黑透,凭着皎洁月光照明,崎岖山路蜿蜒向下处,魏芙宜辨出前方就是他们栓马的地方了。 她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倏然手臂一紧。 她被沈徵彦一把拉进了旁边草丛。 他动作很急,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蹲下,脚步一个踉跄,径直撞进了男人怀中,她下意识绷直身体维持平衡,又突然放松倒下,顺着势将脸微微一转。 柔软的朱唇轻轻擦过男人冷毅的侧脸,一触即分。 宁静林中的一道气息骤乱,扶着她的手直接顿住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托住她身体,将她扶稳蹲好。 绿草上沾了不少雨水,他们动作虽轻,仍晃动几滴雨水落下,清泠泠地顺着女子雪白的颈子滚进了衣襟深处,魏芙宜忍不住颤了一下,腰间扶着的有力的大掌立刻触电般地握紧纤细腰肢,但下一瞬迅速收了回去。 魏芙宜无辜地轻抬眼睫,面前男人在淡凉月色下更显周身气质清凌,但他微乱的气息却打破了这一切的表象。 她以口型道:“真是对不住呀,表哥。” 似乎气极,沈徵彦狭长的眼垂着不看她,薄唇抿成锐利的一条,并不搭理她。 亲一下,能气成这样。他此刻显然不同于她为他擦脸时的恍惚,看来是缓过神来了,不过气极的样子依旧有趣。 她刚想乘胜追击,他却像能听到她内心想法,薄唇轻启,无声吐出两个字:有人。 刚说完,草丛外就传来一阵马蹄轻响,听着约有十余个人,停在了魏芙宜二人蹲着的草丛外。 魏芙宜立刻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道阴寒的男声响起:“人杀干净了吗?” 如一条乌黑毒蛇,顺着脚踝缓缓爬上后背。 魏芙宜微微侧过头,想透过细小的缝隙往外看,视线却被草丛挡了个九成九。 越山的林子不似宫中有专人修剪,草丛肆意生长,生得又高又密,外头人虽看不见魏芙宜二人,但魏芙宜也别想看见外头。 草丛外人声继续响起:“禀统领,除了还有用的,其他办事不力的都处理干净了,眼珠也摘出来给赤奴备下了。” “人呢?跟丢了?” 下属的声音忐忑得如锈了的石磨:“属、属下方才真的看到她和沈令公往此处走了,可不知为何只见到了马……” “既然你的眼珠长着也没用,不如一并喂给赤奴。” 男人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只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却让人不寒而栗。 砰的一声,那下属将头叩得砰砰作响,“请统领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你要求的不是我,而是公子。” 下属的声音颤得更厉害,像是浑身都直抖,“统、统领,公子他……求统领救救属下……” 被称作统领的男人突然顿了一瞬,似乎发现了什么。 躲在草丛中的魏芙宜敏锐地心跳一停,忙给沈徵彦递眼神。 冷白月色打在身后的草地上,沈徵彦的脸全隐在了阴影下,英挺的侧脸轮廓在半张脸上映下更深的阴影,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魏芙宜微怔,十几个刺客就在外头,还能这么从容自若,难怪是年纪轻轻便能升任中书令的人物。 她正绞尽脑汁,对方声音骤然响起: “那儿有个山洞,马在这儿,人必定跑不远,随我去搜!” “是!” 马蹄声匆匆而过。 直到马蹄声消散了个干净,魏芙宜二人才从草丛中站起来。 见沈徵彦沉着脸,显然还在意方才她亲他的事,魏芙宜眨了眨眼,神情一派无辜:“表哥,我方才不是有意亲你的,你别生气。” 沈徵彦俊美的一张脸映起冷色,“不是有意?” 魏芙宜语气真诚:“自然不是了。” 秾艳昳丽的一张脸顶着清纯无辜的神情,看着这张脸任何人都很难不心软。但沈徵彦却墨眸沉沉,像磐石坚固得无法攻陷。 顶着他压迫的目光,魏芙宜坦然回望,倏地双眼微微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咬着唇犹豫万分道:“表哥,你脸上……沾了我的口脂,要不我帮你擦干净吧?被人看到误会了表哥与我有什么就不好了。” 说着就要抬起手触上他的脸,却碰到他的前一刻,被他敏捷地侧身避开。 他目光彻底沉下,蕴起无数阴云。 “我已说过多次,你不该再这样了。” 声色低沉隐隐袭来威压。 魏芙宜却似不觉,仰起头问:“表哥为何会觉得我是有意亲你?” 沈徵彦神色一顿,随后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许是未想到她如此直白,倒像是他自作多情。 她追问:“表哥?” 他漆黑的剑眉压下,眼神凌厉地看着她。 “表妹,你最好不要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 等事一了,他就不该再和她有多余的任何纠葛,一丝都不该有。 他越过她大步离开。 手指轻而易举寻到她刚刚亲过的地方一抹,他轻轻摩挲,浅浅的红瞬间化于指腹。 他带起的厉风吹起魏芙宜的发丝,悄悄地划过如蝶翼般的眼睫又轻轻落下。 把人逼急了,魏芙宜却无声轻笑,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那双漂亮眼睛在黯淡的月色下闪映着星子,露出几分锋芒来。 可是表哥,该不该的,不是你说了算的。 所以他没必要再把郑铭放在心上,让太医署多盯着些,好歹郑铭也是朝廷命官,治好他亦是朝廷的责任。 既然夫人坦荡,他不做小人,与魏芙宜安稳生活就行。 沈徵彦吻了下魏芙宜的鬓边,放她站远些。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笑了笑,问最后一个问题,“二爷去莼景院住吧,婚前再住一起,一点仪式感都没有,是不是。” 第 68 章 解药 魏芙宜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吹开牗窗,窗框推倒摆在附近的花瓶。 魏芙宜正要伸手,珐琅花瓶被沈徵彦扶正。 魏芙宜看到花瓶中的水溢到桌面,起身寻布,被沈徵彦按回怀中。 “无妨。”沈徵彦由着水滴划过桌面滴落到地上,撑住桌面把魏芙宜圈更近点。 “仪式感?”沈徵彦再次问道。 魏芙宜羽睫轻闪,微微垂首不语。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轻抖的朱唇,忽然躬身吻她,被魏芙宜抬指阻止。 染着丹红豆蔻的指甲衬得手指更白,扣在沈徵彦的唇上,力度虽轻但也足够表达意思。 魏芙宜依旧没讲话,沈徵彦端详她很久,捏了下她的颈肉,带她一并站起身后,移步走了。 魏芙宜轻吁了一口气。 反正现在长安已经出生,她没有生儿子的任务,与沈徵彦,他救她一命,她费心费力照料遇刺的他,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撵她走又强留她种种矛盾之举,在她心里都已经抵消了。 “姑娘,程监丞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从越山回来不过一日,程奉就找上门来了。 荔兰声音低了些:“可要做些其他准备?” 洁白如雪的栀子花旁,身着藕荷绣牡丹纹长裙的女子手执一把金色小剪,轻轻“咔擦”一声,如白玉的花顷刻失了生命,连带着叶在地上咕噜转了一圈,停在了女子精致的云头履旁。 纤细手臂上披着的云水蓝披帛将女子昳丽的脸衬出几缕冷色来。 “不必。” 程奉会来,魏芙宜并不意外。程义被野兽咬伤,在程奉面前定会道出是因和她有约,才遇上猛兽。 放了猛兽,却没一击即中把人杀死,徒留祸患无穷。旁人会相信她,但是程奉怎会不信自己亲儿子?以程奉的为人,如果今日不能一举毁了这门亲事,成亲之后程奉一定不会放过她,定要将她磋磨至死。 真到这个地步,她就只能—— 魏芙宜没再想下去,抬步往花厅走。 花厅坐落在沈府的东侧,纷红骇绿,绿竹与蔷薇拥簇覆下大片阴影。宽敞的回廊涌进风来,檐下挂着的八角紫檀彩绘花鸟宫灯被夏日的轻风微摇。因客人到访,下人搬了青花瓷松石纹冰缸到厅内,丝丝冰气缠绕而上,更令人觉出几缕阴寒。 “见过监丞。” 魏芙宜缓缓款步而来,面色淡淡,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见一位寻常客人。 程奉已在此坐了有一阵了,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加燥动,但在见到魏芙宜姣美的容貌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看痴了,如有春风拂过。 可下一刻,他又察觉出美人脸上的冷淡,脑中瞬间想起了差点被野兽吃了的儿子,他出门前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被茶烫过的皮肉也隐隐灼痛起来,那道滚烫的茶柱令他修养了大半个月,甚至还起了几日泡,且还伤了那处!直至今日,他都没能和美人亲热一番。 这让程奉比死了还难受。 程奉的嘴角又垂拉了下去,脸上皱纹被牵动更像枯树皮了,布满干枯耷拉的脸颊。 起先对于儿子对魏芙宜的质疑,他并不太信,魏芙宜一个小地方来的女子,怎会有那样的本事和胆子?但儿子受伤后,他已是信了十成十,前仇旧恨一并算! 程奉冷哼一声,他这些日子被病痛折磨得足足瘦了一圈,本就松弛的眼皮更是压出深刻的褶皱,成了凶恶的三角状。 绘着青山翠竹的茶盏重重撂在紫檀木桌上,砰的一声脆响乍响花厅。 他本以为能看到魏芙宜惊慌又或是强撑镇定的模样,没想到魏芙宜连挂在头上的步摇都未晃一下,只淡然地看着他。 “监丞是烫伤未好,这才拿不稳茶盏?不若我唤下人来……” “别!” 程奉下意识惊叫出声后看到魏芙宜好整以暇的神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是来羞辱她的,结果倒被对方轻松一招就炸出了底! 像是牛皮被针扎破泄了气。程奉登时更加怒火中烧,重重冷笑一声:“魏芙宜,先前看在婚约的份上,给了你几分面子,没想到你倒是胆大包天。” “监丞何意,我不明白。” “哼,我知道没有证据你不会承认的。不过那又何妨呢,你日后要嫁进程家,程家的人信,不就行了吗?” 说完这话,程奉心定了不少,似是找回了掌控权,眼神变得轻蔑:“我知道,你一直幻想着有公子哥愿意娶你,可你也不想想,他们愿意为了你跟我交恶么?说到底,美色抵不过权势和面子,你该想明白,只有我,愿意娶你做正室。以你的家世,给他们做妾都不够!” 魏芙宜面色冷了几分。 世家中唯有沈家有不许纳妾的家规,因祖辈出过宠妾灭妻之事,险些毁了家业和清名。这也是魏芙宜为何选中沈徵彦的原因。换做旁人,未必肯以正室聘之。 见魏芙宜没说话,程奉心想定是戳到了她的伤心处,不禁带上几分胜利的愉悦:“其实以你的家室,给我做正室也是远远不够的。” 魏芙宜站在花厅中,身姿挺拔如花厅背靠的青竹,她缓缓道:“监丞没有证据,就污蔑于我,心存怨恨。我虽身世低微,但人贵自重,刚气不可折,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我会禀明姨母,再修书给宁州的父母将婚书和聘礼退回。” “作罢?”程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浑浊的眼睛全是邪气玩味:“魏姑娘花容月貌,本监丞实在爱惜得紧,不忍释手。若你不识抬举,尽管告诉你的姨母,只要本监丞坚持要娶你,你看看你父母会不会退婚书?你的姨母手再长,还能越过父母做决定?若真可以,她怎不早插手?” 魏芙宜眼底阴沉。程奉平日自大又糊涂,但并不是心智全失。 “本监丞谅你远嫁孤独,这不,为你多寻了位姐妹,前几日下人来报,庄子里的外室有了身孕。” 魏芙宜身后的荔兰面色大变。 程奉笑得更得意,整张脸如一张揉皱的枯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痕,“有了身孕做外室着实是委屈了点,更何况她好歹也是个良籍女子,虽沦落过几日秦楼楚馆,但她可是卖艺不卖身的,身份也不比你低贱多少。我打算将她正式纳进府中,日子嘛,便在你过门前半月吧。” 程奉语气轻松,脸上的惬意如掌生杀大权。 “等日后产了子,也不必抱到你跟前,你年纪轻,养不来。届时将她抬为平妻,如此也算是嫡子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谁家会在正室过门前半月纳外室入府?到那时全盛京都会将魏芙宜视为笑柄!荔兰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程奉。 她死死瞪着程奉,怒道:“监丞以正室之礼聘我家姑娘,如今怎能这般羞辱我家姑娘!你一开始不将人纳进府,现在又要抬做平妻,就不怕外人笑话吗?” 程奉洋洋得意地挑起眉,他自然不会把外室抬为平妻,只不过借此羞辱魏芙宜罢了。见魏芙宜的婢女怒不可遏,料想她心中也定是如此,只不过面上装得好。 如今既已彻底撕破脸面,程奉索性也不装了,得逞笑了起来:“外人又能耐本监丞如何?魏芙宜,我劝你别挣扎了,我稍稍动个手指就能折磨得你生不如死。眼下你跟我低个头,认个错,提前圆房,把我伺候舒服了,进门后主动再把你那陪嫁丫头收了房,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荔兰气得就要冲上去,被魏芙宜挪动一步拦住了。 “监丞,”她眼中锋锐如寒星,嘲讽地牵了唇角:“你今日专程上门就是为了羞辱我?国子监是博文约礼,经明行修之地,监丞不忙着为圣上作育人材,反倒来沈家说这些粗鄙之语,未免不够妥当吧?” “还是说监丞年事已高,不宜过于劳累?” 程奉有一瞬间被呛住,年老和在国子监被刻意忽视是他心内的痛点,而身份寒微的魏芙宜怎敢直截了当地戳穿!程奉气得脸上发红,疾言遽色起来:“本监丞在国子监为官多年,从未有失,何时轮得到你这低贱之女说话?” 魏芙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话说至此,依礼退婚是完全不能了,程奉不会放过她。那便只能另寻他路了,所幸魏芙宜对此道并不陌生,由小自大,她因不能走正道而寻过太多他路了。 她懒得再听程奉自大粗鄙的言语,抬手唤人来送客。 “监丞,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程奉也没兴致再留,轻蔑道:“嫁衣这几日就送来,准备好和本监丞成亲吧,魏姑娘。” 程奉走后,荔兰焦急问道:“怎么办,姑娘,难道当真要……” 魏芙宜半张脸掩在光影下,双眸里的秋水此刻冻成了冰刃。 “先回房吧。” 魏芙宜带着荔兰刚走出花厅,回廊处如鬼魅般地忽闪出一个身影来,也不知在此待了多久,吓得荔兰险些惊叫出声,魏芙宜也是一颤。 闻风低眉躬身作揖:“魏姑娘,玉竹院有请。” 玉竹院,是沈徵彦的院子。 沈徵彦怎会请她去他的院子? 魏芙宜倏地想到被他收进袖中,染了血的连翘锦帕,他说会洗净了还她。想来今日请她过去,是要还帕子的。 沈徵彦自然不可能把将女子锦帕这等极为私密之物在外头还给她,若被人见到,岂不是毁了他的清誉?因此他才迂回地派人来请。 魏芙宜心中转了几转,瞬间想明了来因去果。 沈徵彦是为了避嫌,她魏芙宜可不会。 魏芙宜笑得和善又温婉:“我先回院一趟,便立刻赶过去,烦请表哥稍等片刻。” 沈徵彦虽待人淡漠,但一向谦和,他的下属随了他,自然也是这个作风,闻风没说什么,只爽快应了下来,回去复命了。 踏入玉竹院已是一炷香之后,闻风似乎有其他要事,来接待魏芙宜的是一个未见过的下人。 玉竹院与花厅同靠一片竹林,但不同的是,玉竹院青竹更繁盛亦更茂密,有书上所言的茂林修竹之韵,清微淡远。 但除了背靠的翠竹外,院中没有植任何花卉,清寂简静,如院子的主人般。 一房住一个院子,里头又分了几个小院,但玉竹院只沈徵彦一人居住,很是广阔。魏芙宜走在石子路上,经过了一个小院。与其余小院不同,其他小院虽无人居住,却也命人打扫维持洁净。但这个小院—— 深色板正的紫檀木门紧闭,上头挂着一把铁锁,沾了不少灰,似是尘封已久,高大的院门覆下阴影,沉重的压迫感直冲而来。 魏芙宜多看了几眼,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座小院。 这座尘封的小院离沈徵彦的起居处很近,走过一段白墙黛瓦下遍植翠竹的鹅卵石小径,就到了沈徵彦的起居之所,匾额字迹遒劲而端正,上书寄雪斋。 魏芙宜心中默念一遍,跨进院门。 靠门处立着一紫檀照壁,行遮蔽之用,后屋光景被遮得严严实实。上雕巍峨峻峰,飞流瀑布,手艺巧夺天工,宛然在目。令人注意的是,其上以端正的小楷刻了文字,几乎占满照壁。 魏芙宜走近粗略一看,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再扫到另一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密密麻麻。 刻着的字边缘有些模糊,但高处的却格外清晰,像是被还未长成的稚童用手指抚摸过千百次。 魏芙宜盯着这块照壁,忽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照壁以木为料,沉雄而华泽,却有千斤重。 绕过照壁,毫无疑问,沈徵彦的小院极具韵味和书卷气,如他性子般沉稳睿明,却毫无生机。 唯一具有生命力的,是屋前的一棵郁树,枝叶扶疏,葳蕤得与整个院子格格不入。 是一棵连翘树。 他也喜欢连翘?魏芙宜有些意外,连翘花色嫩黄,朝气蓬勃,任谁都不会觉得与沈徵彦有丝毫关联。 紫檀刻山水屋门敞开,男人坐在屋内,他今日着了件月白锦袍,指骨分明的手执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未汇在书上,而是飘落在地上的栽绒团花毯上,棱角分明的脸下颌微微紧绷,面沉如水。 听到她走近的声响,墨眸才重新聚焦,他将书卷合上,修长的手指细致抚平后,才放到身旁桌案上。 “表哥。” “嗯。” 沈徵彦起身,在靠窗一侧的置物架上取出锦盒,“你的帕子我已命人洗净。” 他顿了顿,“我去时你不在院中,不知是否是你珍重之物,只好请你过来一趟。” 魏芙宜接过,又随手放在身旁的桌案上,“表哥知道我去了花厅。” 语气并非疑问。 “你院中下人说的。” “表哥知道我去见谁吗?”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缓慢答道:“知道。” 魏芙宜再进一步:“那表哥,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魏芙宜不知道闻风在外头待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又会否告知沈徵彦。 沈徵彦长睫垂下,微微抿唇不语。他这幅神情,魏芙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背过身,颀长身形如巍峨山峰对着魏芙宜,语调冷了下来:“我还有事,拿了帕子便回吧。” 下一瞬,身后传来的冲力撞得他身形一晃,属于女子的清甜香气顿时顺势缠绕而上,不容拒绝地将他裹住。 他的腰腹被紧紧抱住。 “表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沈徵彦话音才落,赫峥拔剑落在魏廷的颈旁。 “沈徵彦,你不敢杀我的。”魏廷歪了下头,语气依旧稳定,“带我去见小林氏,我有话要说。” 沈徵彦想到小林氏,低头看向被蒙住眼睛的魏芙宜。 没等魏芙宜讲话,魏廷唇角忽而溢出一口血。 家仆太医纷纷奔走解救魏廷时,魏笙和谢承一并走出。 等魏芙宜扑到魏廷耳边求他讲话时,已经晚了。 第 69 章 第 69 章 魏芙宜跪在地上,眼看着魏廷唇色变紫,一瞬间胸口交叠泛起恶心与迷茫。 她想到的并非父亲即将亡命于她的婚宴,而是她的母亲:小林氏若没了父亲口中所谓的密药,会死。 她没有办法。 “醒醒,求你醒醒。”魏芙宜撑着魏廷的肩膀,用尽力气去摇。 直到两只手腕一道被握紧,魏芙宜回首,看到沈徵彦覆在她身子上方,一脸严肃。 “夫人不慌。”沈徵彦用力一提将魏芙宜拉起,把她推给一旁紧张候着的春兰。 “王院使,烦请看一下魏大人,郭太医,请与沈某一道去观荷院。” 沈徵彦说着,低睫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魏廷,抬眸注视站在他面前的魏笙。 魏笙被盯得胸口发紧,他答应配合沈徵彦除掉大林氏时,沈徵彦曾问他是否有越过长兄魏璟成为魏府家主的意向。 他没否认,之后沈徵彦表示愿倾力支持他。 但他没有动过害死父亲的想法! 魏笙脊背发凉,恐怕沈徵彦误解是他所为,连忙蹲下来试图抢救父亲。 旁观的魏芙宜听的心惊肉跳,虽然寥寥几句,但也足够她理清来龙去脉,这两人一个是跟了沈徵彦多年的暗卫,一人是太后那边的探子,大概是同时探查小皇子和遗诏的下落时产生了情愫,不过女探子先查到了消息打算回京禀报太后,结果被沈徵彦截下,严刑拷打出了小皇子的下落,而何堂知道若在沈徵彦手里,女子必死无疑,所以冒险前来相救,打算一起私奔,结果在这里被沈徵彦抓住了。 其实处理叛徒不是大事,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实在不是她一个商户女应该知道的。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皇上上位名不正言不顺,有传言说三年前宫变时先皇其实留下了遗诏,和当年刚刚出生的小皇子一起失踪了。但传说猜测是一回事,真相如此又是一回事,关键这信息岂不是说镇北侯对太后和皇上有反心? 她,现在知道了镇北侯的谋逆之心!她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果然就听那沈徵彦轻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子道,“很抱歉,我只相信死人。” 魏芙宜:…… 这万恶的皇权社会,草菅人命! 女子大概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不过是赌沈徵彦对何堂的一份旧情罢了,如今行不通,哑着嗓子道,“何堂跟了你七年,忠心耿耿,也立下过汗马功劳,何况我查到小皇子下落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你放过他,我任你处置!” 沈徵彦垂眸看着何堂,轻声道,“所以我亲自来送他。” 女子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破口大骂,“沈徵彦,镇国公和你的兄长们热血英雄,皆是忠义之辈,却生了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奸佞之徒,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去见他们!” 沈徵彦神色无波,但即使被绑在五米开外的魏芙宜也感觉到了他身上陡然散发出的戾气。 “所以他们都死了。”沈徵彦淡淡说完,紧接着白光一闪,何堂颈上霎时多了一条血线。 何堂脸上却没任何怨怼,只是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发出艰难的气音,“不,不要这么说,侯,侯爷他不是无情……之人。” 他望着沈徵彦眼神悲伤,“侯爷,我,先走一步,”又看向女子,“在下面等……你。”语罢脑袋垂落,眼里的光亮彻底消失。 “阿堂!”女子凄叫一声,悲痛的看向沈徵彦,“沈徵彦,我诅咒你也和爱的人生离死别,没有善终!”说罢撞上沈徵彦手中的刀,扑在何堂身上自尽殉情。 劲装少年气的不轻,“呸呸呸,胡说八道,你才不得善终。” 沈徵彦却露出一个说不上来的笑容,似乎是细细咀嚼着女探子最后的话,“生离死别,不得善终,说的不是挺对。”语气竟颇为赞同。 劲装少年不满,“侯爷!” 沈徵彦却没再说话,只是摘下手腕上的珠串,仔仔细细的将那颗新雕的珠子串上去。 魏芙宜盯着那串颜色不一,有新有旧的珠串,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颠公不会是杀一个人就雕一颗珠子穿上去吧,她看着那长长的珠串,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了? 果然沈徵彦踱步过来,“你怎么到的这里?” 魏芙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不让她走了,大概以为她是其他人的探子或者刺客。于是连忙道,“民女本和人约好了去清风阁,不想半路遇到吴国舅拦截,慌不择路就往山里钻,就阴差阳错跑来了这里。” 沈徵彦挑眉,“阴差阳错?” 魏芙宜使劲点头,她真的不是什么刺客探子!!就是赶巧! “侯爷,”劲装少年将一只袖箭递给沈徵彦,“箭上有毒。” 那是刚刚对方绑她时从她手臂上卸下来的。 沈徵彦拿起那支袖箭,盯着箭头眯起眼睛,再次重复,“阴差阳错?” 魏芙宜道,“总要有些保命手段。” 劲装少年已经将她的随身包袱打开,看着地上一捆袖箭、几包调料、毒药解药瓷瓶若干,甚至还有一套木质碗碟。 沈徵彦眯起眼睛。 魏芙宜弱弱的道,“民女习惯未雨绸缪。”谁规定逃跑不能舒服点了? 沈徵彦问,“换做你是我,会信吗?”他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魏芙宜使劲点头,“信!您看我这实在不是做探子的样子。” 沈徵彦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那一堆毒药和袖箭上,笑道,“普通姑娘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 魏芙宜绝望,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太过惜命而丧命。 沈徵彦摩挲着腰间的刀,刚刚他就是用这个杀的叛徒,见他有拔刀的迹象,魏芙宜飞快道,“牛马令!” 沈徵彦手一顿,“什么?” 魏芙宜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牛马令,我娘曾给北疆运送粮草,镇国公赐下牛马令。” 自古商人要把生意做大都要有靠山,许倾蓝的靠山就是镇国公,她长期为边关筹措运送粮草,当然许倾蓝能在一众商人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找到了古时失传的木牛流马机关图,镇国公因此赐下一块牛马令,表示若真遇到问题,可以提三个合理要求。 许倾蓝去世后,这个令牌就到了她手里。 “你娘是谁。” “许倾蓝,许娘子。”魏芙宜道,“不知侯爷是否可以替镇国公履行这个承诺。” 沈徵彦忽然一笑,“相信我父亲赐下令牌,说的应该是满足合理要求,但你窥探朝廷机密,犯的是死罪,你觉得我免你死罪合理吗?” 魏芙宜忍不住想骂人,刚刚她说要去旁边等,他把她绑在这儿,现在说她窥探朝廷机密? 况且,那是朝廷机密吗?那明明是他准备谋逆的机密。 可是对方刚刚亲手杀了一个人,魏芙宜只能怂怂的给自己辩解,“怎么能是窥探朝廷机密,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小女子,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朝廷机密,说出去大家还当我疯了呢。” 沈徵彦低头看她,“你还想说出去?” 魏芙宜:……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峰回路转,魏芙宜精神一振,“您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合理的。” 沈徵彦盘着手腕上的珠串,漫不经心的道,“舌头割了。” 魏芙宜:……她就不应该相信这颠公。 “光割舌头好像不行,你应该识字,手也剁了吧。”沈徵彦想了想,“哦,眼神也能示意,眼睛也刺瞎。” 见魏芙宜不说话,沈徵彦反问,“怎么了?这几个要求不合理吗?” 合理你奶奶! “侯爷,”一个八尺大汉出现在旁边,“山下有人来了,确实是吴国舅的护卫,不少人被毒虫蛰伤了。” 沈徵彦“嗯”了一声,“沈天沈地。” 魏芙宜懵了一下,为什么要沈天沈地?这颠公又想干什么? 难道杀人之前还要祭拜下天地?不过想到他杀一个人都要雕一颗珠子,再祭拜个天地好像也不奇怪,魏芙宜正防备着,就听旁边两个长相相似的大汉异口同声的开口,“属下在。” 魏芙宜:……可真是好名字。 沈徵彦道,“处理一下。” 那两位壮汉听命去收拾尸体,沈徵彦回过头看着魏芙宜的表情,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你倒确实应该沈天沈地。” 说着掏出匕首,在魏芙宜还没反应过来时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 魏芙宜浑身一松,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多沈侯爷?” “不客气,”沈徵彦道,“他俩手脚不利落,多一具尸体不好处理,所以先劳烦你自己走下山了。” 魏芙宜:……我真是沈沈你啊。 沈衍突然笑起来。魏兴德认真的打量着魏芙宜,惹了这么大的事儿,却依旧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便是他精心培养的儿子都没有这份跟他对抗的魄力。 魏芙宜拿起茶壶填满魏兴德的茶杯,笑吟吟道,“爹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的被吴国舅掳走,生死存亡之际弄死了他,魏家该如何收场?” “弄死……”魏兴德心又开始突突,哪个闺阁千金能轻描淡写的说出弄死人这种话,对方还是无人敢惹的吴国舅…… 结果就见魏芙宜一抬手,袖中一只短箭飞出,干净利落的扎入窗棱……然后笑眯眯的道,“爹您应该知道我这人从小惜命吧,所以我娘给我弄了不少保命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头上的发簪,轻轻一旋,三尺长的钢针冒出来。 魏兴德看着钢针上幽幽的蓝光,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好吧,他信了,他这女儿真能做的出。 魏兴德深吸了两口气,缓了语气道,“这件事你真的多心了,爹没有那样做,虎毒尚不食子,爹就算利欲熏心,也没有丧心病狂到找人来糟蹋自己女儿的地步。” 魏芙宜却道,“我知道不是爹做的,但这件事是魏柔做的,刚刚爹也说了,女儿家立世,一靠娘家,二靠婆家;那反过来如果女儿犯了大罪,娘家能撇开吗?您这个做父亲的能置身事外吗?我是,魏柔也是。” 魏兴德无言,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于这件事是魏柔做的,大概潜意识里他也明白魏芙宜进宫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沈氏母女,他意外的是魏芙宜对这件事的处理。 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大女儿有的不仅仅是手段。那么大的事情,她清楚的知道真相,却没有在沈氏和魏柔面前露一点,反而从他这个根源上解决,这是一种大格局的意识,这样的格局,有些人要经过多少年的摸爬滚打,头破血流才能明白,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做到,可她才十七岁。 魏兴德是个精明的商人,在意识到魏芙宜的能力后,立刻换了态度,从敷衍哄骗变成了谈判,“那你要什么?” 魏芙宜道,“我不进宫。” “好!”比起面对沈氏不断念叨时的思量和犹豫,这次魏兴德答应的极其痛快。 毕竟他已经见识到了魏芙宜的杀伤力,只是动了将她送进宫的念头,她就想搞垮魏家的藏珍楼,若真不如她的意,怕没两个月,魏家九族都得跟着玩儿完,虽然他觉得她可能是在吓唬自己,但魏兴德不敢赌,毕竟藏珍楼的房契她真的卖了,她身上首饰都带毒也是真的。 魏芙宜道,“和李家退婚之事,听我的。” 魏兴德愣了一下,“你要和李家退婚?” 魏芙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爹不是说了吗?强扭的瓜不甜,并且觉得妹妹嫁过去对魏家的助益最大。” 魏兴德讪讪道,“之前是爹做的不对,你若还想要这门婚事,爹会支持。” “不必了。”魏芙宜无所谓的道,“二妹妹喜欢,让给她好了。”她冠冕堂皇的道,“我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也知道牛劲不齐乱拉套,多少家族的衰落都是从兄弟阋墙开始的。” “姐妹争一夫,不仅说出去让人笑话,若我们互相别起苗头,爹爹您最后可能谁的光都沾不上。” 看着他眼底的恶劣,魏芙宜多少明白这位应该没有了杀她的打算,只是不知道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还是因为知道她有牛马令之后才决定网开一面。 不过魏芙宜也没心思深究,踉踉跄跄的跟在几人身后从另外一条路下了山。 到了山下,沈徵彦吩咐劲装少年,“小六,去把魏家的马车牵回来。” 魏芙宜连忙道沈,“多沈侯爷。”虽然她自己也有法子解决,但沈徵彦出面事情就简单多了,就算吴国舅找去魏府也不怕。 魏芙宜刚觉得这一场惊吓也不算白受,就见沈徵彦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不必,毕竟是要做我侯府主母的人,岂能容他放肆。” 魏芙宜:…… 这人怎么这么可恶啊!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这是侵犯隐私知不知道! 然后又反应过来,好像明镜司就是专门侵犯别人隐私的。 可恶!这万恶的皇权社会! 一碗碗药混着糖粉喂到小林氏口中,直到小林氏呛得咳嗽一声,魏芙宜的眼眸才亮起来。 “真的有用。”魏芙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着小林氏脸色渐渐恢复一点红润,她捂着脸,竭力克制情绪。 再回首,她起身向沈徵彦行礼道谢。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沈徵彦看出魏芙宜平静压抑的容颜下激动的情绪,心宽下来的同时不得解。 她不是向来对他有脾气就发,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怎如今变得这么生疏,还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沈徵彦与太医嘱咐几句后续的用药后,与魏芙宜一道坐在小林氏身旁。 他抬手摸了摸魏芙宜的额头,一手的汗。 “沈大人,往后好好待芙宜,老妇求你。”小林氏握住沈徵彦垂落在一旁的手,语气衰微又恳切,“老妇的身子撑不得多少时候了,最担忧就是这个女儿。” “好了娘,别说丧气话。” “岳母所言,女婿记住了。” 沈徵彦的声音与魏芙宜的话音一道响起。 魏芙宜抬眸看向沈徵彦,唇瓣轻抖间,听得沈徵彦与小林氏说,“岳母可否记得自己与江南姚氏有和牵连?” 沈徵彦方才翻过姚氏的家谱,发现他们虽曾风光一时,但很多族人英年早逝,都死于同样的怪病。 看魏廷留下的手稿,沈徵彦有大胆的想法,小林氏不姓林,是姚氏的族人,可若如此,小林氏乃至魏芙宜,都可算做南缙的遗臣。 在上京,按律法,一旦发现支持南缙复辟者,定斩不饶。 第 70 章 第 70 章 沈徵彦才动此念头又觉不对。 从得知妻子不是魏窈而是魏芙宜起,他意识自己到从前对小林氏存在极深的误解。 此后他与小林氏交谈几次,得知岳母是广陵郡人,小官户出身。 听小林氏的口吻,若非她的父亲为她的弟弟筹集娶媳的聘礼,她当初不至于那么匆忙,就被父亲嫁给到广陵做钦差大臣的魏廷。 如此看来,林家与一度威震江南的姚家风马牛不相及,看魏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姚家族谱,里面记录的痼疾恐怕也不止有姚家个例。 沈府虽和江南姚家没有直面冲突,但从他得知的情报里,姚家一直试图推翻大缙对江南的统治。 沈徵彦望向一直被魏芙宜服侍的小林氏,见她被药辣到流泪,启口问一句:“与岳母从前用的药,有不一样的味道吗?” “应是这个。”小林氏撑着泪眼看向沈徵彦,“多谢女婿,去魏府拿药,魏家大郎会不会生气?” “轮不到他生气。”沈徵彦语气平静,“魏璟吗?当初他出言伤害夫人时就该有这等觉悟。” 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怔了一下。 魏兴德变为友军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十分顺利。 没过几日,忠勇伯府,松鹤堂。 李亦宸跪在老夫人面前,一脸倔强,“求祖母允我跟魏芙宜退婚。” 李老夫人眸色沉沉的盯着他,“因为那个魏柔?” 李亦宸坚定的道,“是,孙儿只想娶她。” 三太太帮腔道,“母亲,咱们又不是跟魏家退婚,不过是把大姑娘换成二姑娘,实在是那魏芙宜骄奢跋扈,配不上宸哥儿,母亲为何不允?”语气中竟带了些埋怨。 老夫人被她气笑,“配不上?当初你们收许娘子送来的好纸名砚,大儒拜帖的时候怎么不说配不上,哦,现在飞黄腾达了,开始嫌弃人了?” 李亦宸脸涨的通红,三太太却是不服,“当初宸哥儿努力上进,魏芙宜既然和宸哥儿订了婚,自然也该跟着一起上进才是,如今宸哥儿已经是探花郎,可是你看看她呢,还是不学无术,草包一个,这怎么能怪我们宸哥儿。” 李老夫人冷笑,“你见过魏芙宜?你亲眼看到她不学无术了?”又看向李亦宸,“还是你亲眼看到了?上次我让你去见人,你倒好,阴奉阳违!” 李亦宸道,“既然不喜欢,孙儿不想给她无谓的希望。” 李三太太也嘟囔,“我怎么没看到,就看她对魏太太那跋扈劲儿就看出来了,真要娶了她,以后进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还有,就因为魏太太没及时给她拨月例银子,她便直接卖了藏珍阁的房契,这种不知轻重的儿媳妇儿,谁敢要。” 李老夫人只觉得无力,二十多年前,李家还只是普通军户,大儿子二儿子能干,大儿子升为总旗后,上峰给兄弟俩说了媒,千户官的一对姐妹花,一个爽利大气,一个精明能干,想着三儿子聪慧但体弱,她千挑万选,选了秀才之女张氏,就是看中了她老实听话,这样不管是三房内帷还是妯娌之间,都能和睦相处,却不想老实人得了势倒是比谁都张狂起来了。明明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却还自以为是。 她已经懒得再理会三太太,看向李亦宸,“你也觉得魏芙宜跟外面那些人说的一样?” 李亦宸没说话,显然是默认。 老夫人问道,“为什么许娘子在世的时候魏芙宜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传出,她三年不在京城,回来不过短短几日,骄奢跋扈,不学无术的名声就传的到处都是,她甚至没参加过一场宴会,你好歹是探花郎,这点事情你想不明白吗?” “祖母的意思是,这事儿是魏太太和二姑娘做的?”李亦宸道,“您对她们有偏见,魏芙宜对魏太太的态度很多人都瞧见了,魏太太从来不敢管她,这也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继母,起码的尊重总该有。” “而且若照您这么说,这几日外头传二姑娘的话也特别难听,狐媚之类的就不说了,还说她珠胎暗结,与多人有染,这事儿是不是就是魏芙宜干的?” 正是因为这个,李亦宸不忍心爱之人受委屈,才下决心快刀斩断麻和魏芙宜退婚娶魏柔。 李老夫人怒道,“怎么可能!” 李三太太嘟囔道,“怎么不可能?前些天的事情都传遍了,还说什么跟镇北侯在一起,也就骗骗外人,我看就是欲盖弥彰,荣昌街那么多人看着吴国舅追上了她,说不准就是她自己没了清白,所以就要把柔儿的名声也毁了。” 李老夫人闻言气的胸脯起伏,怒道,“张氏,你也是女人!张口就毁女儿家清白,其心可诛!”又问,“若不是魏芙宜有本事,镇北侯为何要帮她遮羞?镇北侯可不是随便帮人的人。” 李三太太自然说不上来,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寸步不让,“如果不是她真的出了问题,为什么那魏兴德突然着急提婚期?而且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换二姑娘,昨儿我去又坚决不同意,可见是那魏芙宜出了什么丑事,怕砸手里。” 三太太越说越觉得是,打定主意不管老夫人如何反对,必不能娶一个无才无貌,还失了贞洁的女人回来委屈她宸哥儿。 李老夫人瞪着她,“你去魏家退婚了?” 三太太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色厉内荏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宸哥儿的婚事,我为何不能做主?” 李老夫人看着李张氏油盐不进的模样陡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对尚算聪慧的孙子做最后的努力,“魏芙宜因为守孝耽误了婚期本来现在就该议亲,若真如你娘所说出了事,魏家还敢将魏芙宜嫁进来难道不怕得罪我们李家?” “你说我对二姑娘有偏见,试问哪个正经姑娘会引诱自己姐姐的未婚夫?” 李亦宸急急辩解,“她没有引诱,是孙儿对她一见钟情。” “祖母,前年我游学上柳,曾亲眼见她不辞劳苦为灾民治病,还带头捐银子帮助灾民修房施粥,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品性不好?” 李老夫人疑惑的皱起眉头,“你确定是魏二姑娘?你跟她说话了?” 李亦宸怕李老夫人又说魏柔有意攀附,急忙道,“只是远远一瞥,虽然粗布简衣,但难掩丽质,灾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只叫她女神医,后来孙儿还是从一大户下人口中得知是魏家姑娘。” 李老夫人却觉得这更像是魏芙宜做的事,她这六孙儿从小聪慧,她自然也是尽心尽力给他挑媳妇,比起他们未婚夫妻未曾见过面,她和魏芙宜却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魏芙宜在上柳守孝三年,她外家是杏林世家,你怎知不是魏芙宜,而是二姑娘?” 李亦宸觉得老夫人实在是无理取闹,“许娘子老家在上柳,魏家的祖宅也在上柳啊,当年二姑娘和魏老爷回乡祭祖,回京时孙儿恰巧与其结伴,孙儿亲眼见她手捧医书,日夜不辍,孙儿确定是她。” 三太太也道,“就是,魏家太太可是出身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怎么也比许娘子那个商户女教出来的好。那魏芙宜字儿都不一定认识呢,怎么可能会医术。” 李老夫人直接无视三太太这个糊涂蛋,教李亦宸,“魏太太确实出身书香门第,但她因父罪充入妓坊,七八年里受的都是取悦男人的教导,早就移了性情,绝对不适合做当家主母。” 看她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了,跟着慕兴德一回来,许娘子就退位让贤,甚至没找过她麻烦,贱籍脱籍立刻成了豪商家的正头娘子,前头的姑娘还不用她管,多好的一副牌,但凡稍微聪明点,对待魏芙宜给几分真心,让魏柔姐弟和魏芙宜守望相助,不仅魏家能更上一层楼,许娘子也会成为魏柔姐弟的助力,偏偏她小家子气的整天吹嘘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只想着跟许娘子斗法,处处要压人家一头,偏偏又压不过,便频频使昏招,还觉得别人都看不出来。 老话说,买猪看圈,她不相信目光短浅的魏沈氏教出来的女儿能上得了什么台面。 李亦宸却不明白她的苦心,只坚定的道,“孙儿这辈子非二姑娘不娶,若祖母逼我娶魏芙宜,那我立刻申请外放,至少三年不会回京,也不会认她这个妻子。” 李老夫人听到他的威胁,彻底寒了心,“罢了,你要退便退吧,别糟蹋了人家魏芙宜,只是记得你们今天说过的话,将来家宅不宁,仕途不畅时,不要怨我未曾给你们打算。” 李亦宸迫不及待道,“多沈祖母。” 有了李老夫人的首肯,三太太退婚时便理直气壮了许多,为了防止魏芙宜赖着不退婚,还先放出了风声,不是李家想退婚,实在是魏芙宜德行有亏。 没过几日,魏府挂了白幡,魏氏宗族的家主死了。 没人追究魏廷是否中毒,魏璟巴不得父亲早点死,只不过他没想到魏笙这个庶弟竟敢与他夺宗主之位。 沈府由着京兆尹府查了,如今的府尹带着仵作下的定论,“魏廷死于癫痫。” 观荷院里,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没有回魏府奔丧,听说嫁人的二姐在灵堂抱着大哥哭,边哭边骂她与小林氏气死了父亲。 二姐和大哥都是大林氏的子女,父亲死母亲被下堂,他们在魏家的宗族里渐渐没了声望,眼睁睁看着宗主的位置被魏笙夺走。 魏芙宜依然没有哭,她只记得魏廷说娘亲是姚家人,有天生不足的疾病。 还有什么血肉入药,魏芙宜一下子想起沈徵彦,当初他就如此治她的病。 举起刀对向自己的手腕时,魏芙宜的手一下子被攥紧、拧劲,直到刀被迫跌落地上。 一身乌纱道袍的沈徵彦将刀踢远后,把魏芙宜搂在怀里。 “想亲自割肉入药?” “是。”魏芙宜回道,嗓子沙哑。 “会疼。”沈徵彦见魏芙宜目光仍看向刀,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言。 “可是我怕之前的汤药有缺失,我怕娘亲死。”魏芙宜说着,忽然想到沈徵彦在她昏迷的时日同样执着取心头血入药,眸光渐凝。 “很疼,是不是?”魏芙宜抬眸看向沈徵彦问道。 “不疼。”沈徵彦看出魏芙宜想问什么,如此说道。《 》 70-80 第 71 章 咬 魏芙宜轻叹口气。 剜人血肉怎可能不痛,她没想到生儿子时会昏迷那么久,但凡她有一点意识,都不会允许沈徵彦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救她。 可是,她同样没想到,父亲能为了母亲做到这些。 想到已经入土为安的魏廷,魏芙宜攥紧衣裙的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娘亲的用药若真要用人血肉,她还能求谁? 魏芙宜推了下沈徵彦,好巧不巧软白的手落在沈徵彦仍需调养的胸膛。 沈徵彦喉结一滚,握住魏芙宜的手,指缝相扣。 怎么办。魏芙宜在心里纠结,唇角轻动,却没有讲出口。 沈徵彦看在眼里,乌眸里闪过一丝异样。 云苓听到消息气的要死,“明明是他们理亏,还要给我们扣罪名。” 魏芙宜小心的给草药松了土才笑道,“多正常的事,气什么,之后他们这话怎么说出来就叫他们怎么咽回去。” 魏兴德消息比她更快,于是当三太太捧着庚帖和信物上门时,魏兴德直接将人挡在了门外,“三太太,我家大姑娘为母守孝三年刚刚归京,如何就德行有亏了?要真有证据,拿出来,否则以后所有人都有样学样,明明是自己想要背信弃义,却空口白牙污蔑姑娘,谁家姑娘还敢订婚?” 三太太意外的看着魏兴德,她以为这次定然十拿九稳,最多也是在魏芙宜那儿有些麻烦,没成想第一个阻碍竟然是魏兴德,沈氏难道没跟他说他们退婚是为了娶柔姐儿吗? 沈氏在内院听到消息本来满心欢喜,魏芙宜终于要被退婚了,匆匆赶来却看到魏兴德发怒拒不退婚一幕,心中焦急,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老爷。” 魏兴德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小厮道,“请夫人回去,未经允许,不得出门!” 魏兴德此刻是真的恼怒,他承认,他之前更偏心魏柔,和魏芙宜谈过之后,即便知道这事儿魏芙宜吃亏,心中后悔也还是同意了她的意见,算是让两个女儿都得偿所愿,可是对比魏芙宜的大气又精妙的阳谋,沈氏和魏柔的阴狠让他心生寒意,在镇北侯替魏芙宜撑腰后,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名声会不好,便干脆添油加醋,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以此逼李亦宸心疼,还顺势将罪名栽赃给魏芙宜给李家递上退婚的把柄。 哪怕她们只是单纯的撺掇李亦宸呢,魏兴德都没这么心寒,可她们却选择了陷害魏芙宜,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对姐妹更阴毒,若魏芙宜不是个豁达聪明的,一辈子就要被毁了! 想到这里,魏兴此刻对上对李亦宸也不喜欢了,“李家想退婚,可以,拿出诚意来,说出真正的缘由,别把屎盆子往我家姑娘脑袋上扣!否则,这婚我们绝不退!” 李三太太叉起腰就想骂人,却被李亦宸拦住,他并不想跟魏兴德闹翻,毕竟他还要娶魏柔。 两厢僵持间,魏芙宜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亦宸,“李探花,我同意退婚,但是有三个条件。” 李亦宸规矩的行了一礼,“请讲,只要我能做到。” 魏芙宜也干脆,“第一,正式写一份退婚书,写上你真实退婚的原因,别让我被黑锅。”她淡淡的睨着他,“你知道这世道对女子苛刻,退婚的真正原因与你不过是桩风流韵事,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对我,可能是一辈子青灯古佛的下场。” “你追求自由婚配,没道理用我的人生来陪葬。” 魏芙宜话音刚落,围观的一个妇人突然道,“说的对!”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有人附和,“对啊,李探花,谁都知道你是心悦魏家二姑娘才不想跟大姑娘成婚,你堂堂正正退婚也没人说你,毕竟二姑娘确实才貌双全,但你诬陷大姑娘德行有亏实在非君子所为。” 也有那粗俗却直白的说法,“贪花好色,不是个男人。” 李亦宸脸色涨红,三太太见状不干了,“魏家大姑娘,儿女婚事父母做主,你这样跳出来,还知不知道廉耻?”又看向魏兴德,语带威胁,“魏老爷,咱们又不是彻底断交,魏家的情谊我们李家始终记得,非要闹这么难看吗?” “既然大姑娘有退婚的想法,咱们里面详谈。” 魏兴德恭敬的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三太太,若今天来的是李老夫人,我们相信她老人家公正,自然可以好好商谈,但您无理退婚就罢了,还给我家姑娘扣上了德行有亏的帽子,我魏兴德虽然是个商户,但也行的直坐的正,这事儿咱们就在这大门口掰扯清楚,让众人见证,不然我怕我们前脚同意了退婚,后脚您出了这道门就又罗织出个什么其他罪名来扣在我女儿身上。” 他看向李亦宸,“李探花,我魏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若还有担当,咱们就堂堂正正把这婚退了,若不然,便是拼着我姑娘终身不嫁,你这正妻的位置我们也就占着了!” 之前就说过,魏兴德的一副好皮囊,当他诚恳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说服人,李亦宸本就理亏,刚又听到可能会让魏芙宜下半辈子青灯古佛,心里也过意不去,此刻见魏兴德一身风骨,心中反而欣赏,于是立刻拱手道,“魏伯伯说的对,这婚事是我对不住大姑娘,有什么要求大姑娘尽管提,只要能做到,李某一定照办。” 三太太还要再说,被李亦宸眼神制止。 魏芙宜微微一笑,“早如此不就好了?” 李亦宸一愣,听她这意思,若他早些坦白,她也并不会强行攀附?那这些日子他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思量的功夫,云苓领着小厮将一张案几和笔墨摆好,魏芙宜抬手道,“退婚书,请吧,事先说明,如果写的没有诚意,李探花今日就打道回府。” 三太太不满,“就在这儿写?” 魏芙宜道,“有何不可?我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这里正好有这么多人做见证,肯定不会让李探花吃亏,还是三太太您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非要避着人?” 围观群众哪儿愿意放弃这么好的八卦机会,附和道,“一封退婚书而已,李探花不至于还需要拟什么草稿吧?” 李亦宸没说话,提笔挥墨,到底探花出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封退婚书一蹴而就。 云苓将退婚书拿到魏芙宜面前,【……魏家阿芙洁比佩鸣,幽兰争芬,本结为两姓之好,然宸心慕他人,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是宸之过,愿之后姑娘另聘高门,解冤释结,更莫相憎……】 魏芙宜点点头,“可以,不过再填一个你名下的庄子和铺子给我做补偿,价值不低于五千两。” 见李三太太瞪眼,“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魏芙宜道,“我如今已经十七,又被退婚,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上门提亲,难道不该补偿?我不缺这五千两,但是你们不能不给。” 若魏芙宜缺钱,此举可能会被认为是讹诈,但所有人都知道魏芙宜继承了许倾蓝的遗产,五千两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她要的不过是个态度,李家要不给才是理亏。 李亦宸咬牙应下,总归能用钱解决事情简单许多,“多沈姑娘成全。” 魏芙宜笑道,“成全不成全还在你自己,接下来还有两个条件。” “其一,归还订婚六年期间魏家送给你个人的贵重物品,这个要求合理吧?” 魏芙宜让云苓奉上礼单,“以防李探花不记得,这是礼单,相信对于现在的您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拿不出的东西了。” 李亦宸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 李三太太急了,再次插嘴,“那你是不是也该归还我们送的?” 魏芙宜笑道,“我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把李家三房送来的东西扒拉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贵重的,要不,您也列个礼单?”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既然是贵重,应该都记得。” 三太太顿时说不出话来,李家大房去年才封了伯,也就他们还有些钱,他们三房底子薄,哪儿有贵重物品可送,不过都是些果子点心和边城特产,压根不值钱。 李亦宸恼怒的皱起眉头,“娘!”对比沈氏见缝插针的说服他撬墙角,魏芙宜的这份大气让魏兴德刮目相看。 “这婚事本来就是你的,你二妹妹那里,爹来处理。”魏兴德这次说的是真心话,作为男人他更了解男人,所谓的情爱只能抓住人一时而已,要想长长久久的立足,最后还是要靠手段和能力。 看许倾蓝就知道了,即便他常常厌烦她的霸道和强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有魅力,心底也不敢丝毫怠慢,若对方真遇上大事,也会倾力相帮。作为男人他不喜欢受女人掣肘,但是作为父亲,他希望女儿能管住女婿。 就这一件事也足够他看出,比起魏柔,魏芙宜更能在李家立稳脚跟。 魏芙宜轻笑一声,没搭他的腔,只是嘱咐道,“这事儿女儿建议您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万不可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太太和二妹妹。” 魏兴德道,“为何?” 魏芙宜反问,“爹觉得李家为何发达后依旧坚持婚约?” 魏兴德道,“世家高门看中名声,他们本来就刚起势怕被人笑话,自然不会随便毁约。” “世家高门重名声,难道普通百姓就不重名声了?商户在婚姻市场中本就备受诟病,若我们主动退婚,说要把我换成二妹妹,外面会怎么看我们?” 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魏家大姑娘配不上李亦宸,二姑娘趁机勾引姐姐的未婚夫,最后李亦宸不过落一个少年风流的名声,但对魏家的女儿影响却是很大的,即便最受益的魏柔,顶着个狐媚的名声,在李家也会被人看不起,即便有李亦宸撑腰,但总有男人顾不到的地方,怕是会寸步难行。 “所以让李家来主动,既然李亦宸喜欢二妹妹,那就让他站出来争取换人。”魏芙宜道,“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人总应该有些担当吧。” 魏兴德听着她语气里的轻蔑,隐约觉得他这个女儿友爱姐妹是假,看不上李亦宸是真。 不过也明白了魏芙宜的意思,如果是李亦宸追着魏家要换人,那就是李家理亏,不仅魏芙宜能狮子大开口要赔偿,魏柔可以先推拒不受,若李亦宸百般求娶,那么魏柔就不是狐媚勾引,而是李亦宸强求,不仅名声好听,还能获得尊重。 这样对于魏家百利而无一害,唯有李亦宸背上一个糊涂的污名,但这污名比起女儿家却算不上什么,况且本来也是他要换人的。 魏芙宜见魏兴德眼底精光闪闪,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嘱咐道,“所以爹要咬死了我不退婚,也不要把这事儿透给太太和二妹妹,不然她们沉不住气,让李家知道了,主动权可就不在我们手上了。” 魏兴德自然明白,有了魏芙宜这个对比在面前,再看沈氏和魏柔的那些小动作,实在上不了台面。 “若李亦宸扛不住压力,不跟你退婚呢?” 三太太感受着周围鄙夷的目光终于闭嘴。 魏芙宜见她安静,接着道,“最后一条,恢复我的声誉。” 李亦宸皱起眉头,三太太忍不住又跳了起来,“你的声誉关我们什么事,你自己骄奢跋扈,不知羞耻,还不让人说了?” 魏芙宜笑眯眯看着她,“三太太,您若继续败坏我名声,这婚可退不成了。” 李亦宸头疼的阻止了自己的亲娘,抬头看向魏芙宜,“姑娘这要求是否强人所难?”果然没有退婚的意思吗? 魏芙宜沉了脸冷笑,“你纵容他人对我随意贬低,想逼着我自惭形秽,让我自己提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啊?” “可惜,我不会如你的愿,如果不是你,谁认识我是谁呢?你没考中之前享受着我娘给的金钱和资源,考中了就让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从不反驳,现在觉得我强人所难?” “总之,就这三点要求,能做到,我立刻在退婚书上签字,退还庚帖信物,否则的话,您可以让您的心上人继续等着。” 她言笑晏晏的看着恨不得想吃了她的李三太太,“所以您最近多参加些宴会,在宴会上好好夸一夸我。” 又冲着周围人福了福道,“诸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回去帮忙想想我的优点,聚会时常常夸上一夸,好助我早日退婚,也算是帮探花郎大忙了,相信探花郎会感激大家的。” 众人不由被她的说法逗笑,只觉得这魏家的大姑娘大方又有趣,唯有李亦宸母子笑不出来。 “爹爹故意冷落妾,姨娘做不了妾的主,夫君,妾只有你,你疼疼妾好吗?”魏芙宜说着,软下身子,完全窝在沈徵彦的怀里。 白皙的手指绕在沈徵彦的胸膛,沈徵彦被魏芙宜撩得体热,正寻着朱唇想要吻她,视线所及之处,落了几个酒坛子。 夫人喝酒了。 沈徵彦把魏芙宜抱到床上,趁魏芙宜不注意倾在她身上。 魏芙宜撑着朦胧的美眸,眼看着沈徵彦要吻她,忽然侧过头,看向绣枕。 “二爷。”魏芙宜忽然变换的称呼让沈徵彦动作一停。 “二爷,今日不是十五。”魏芙宜酒醒了,看着已经解开她睡裙的沈徵彦,严词拒绝。 沈徵彦乌眸轻眯,随后低下头,含住。 第 72 章 第 72 章 柔白的指尖伴随齿尖的磨砺,颤抖着穿过男人的发冠。 夜里忽然卷起狂风,吹倒仰梅院外一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梅树。 沈徵彦听到轰隆一声习惯性起身,不久秋红带着丫鬟在门外低声报老腊梅树的树根烂了,没砸到人。 “去让赫峥带人在沈府巡逻一圈。”沈徵彦说着,把在怀中呢喃的魏芙宜放下。 拽过来一条锦被遮住妻子的春光怕她冻到后,他穿衣出门亲自检查一圈。 直到沈府各处管家到仰梅院前报一切平安,他再回到含芳堂。 静悄悄的。 “果然是喝醉了。”沈徵彦看着与走时同一个姿势软在床榻间的魏芙宜,一边走近一边解开衣襟。 精壮的胸膛再度覆上,沈徵彦抬起魏芙宜的下巴尖,深吻朱唇同时分开她的脚踝。 几日后,午后。 梳妆的婢女正将桃花簪佩进魏芙宜如云鬓发间。 “姑娘,程监丞派人送东西来了。” 荔兰从门外走进禀报。 “嫁衣?” 那嫁衣难掩简陋,荔兰不太高兴:“是,不过还带了其他的东西,婢子看了,皆是些绫罗绸缎,玉佩钗环,不算名贵。” 程奉当然不会拿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昨日还言语羞辱,威胁成婚后不会放过她,今日就派人送赔礼也太过怪异。 魏芙宜皱眉:“可有派人说什么?” 荔兰神情古怪:“说是前几日冒犯了姑娘,特派人赔礼,只望成婚后能夫妻和睦。” 夫妻和睦。荒谬得令魏芙宜发笑,瞧程奉送礼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昨日姨母说姨父会寻他,想来是姨父敲打了一番。 魏芙宜看了眼天色,快到赴郑国公府小宴的时辰,也无心再想程奉怪异的举动,只命人将东西抬到院子里,便带荔兰和护卫们出门了。 郑国公府内,郑国公性子文雅,喜舞文弄墨,府内假山造景都别有一番雅致,花光柳影处,已有不少郎君贵女们前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听闻元凌今日也会赴宴,魏芙宜便想着趁此机会将衣袍和药给他,正巧瞧见他往湖边去了,便带着荔兰跟了上去。 “元指挥使。” 元凌被她叫住,回身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兴致。 “东西带来了?” 魏芙宜看了眼荔兰,荔兰便将装着外袍和几包迷药的木盒递给了元凌的侍从。 “和元大人做交易,自该上心。还未多谢元大人上回出手相帮。” 上回在越山,程义遭野兽袭击,称是与她有约,这才遇了猛兽,云翊卫查明,她未和程义有过交集,这才让她声名清白。 元凌勾唇笑道:“难得见魏姑娘客气,放心,交易的规矩,元某还是晓得的,”说着压低了声音:“你也不用担心你那表哥会知道此事。” 他若有若无地往东边的假山望了一眼,继续道:“他今日似乎也来了。” 魏芙宜没有说话,也并未望向假山处。 沈徵彦知不知道,今日是否赴宴,对此时的她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了。自上回寄雪斋后,她就知道,沈徵彦这条路走不通了,日后他们不过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甚至比不上,毕竟他们并没有血缘。 她不欲与元凌长谈:“元大人,我表姐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等等。” 魏芙宜回身的动作一顿,又转了回来,就见元凌的手往她鬓间伸来。 她下意识就要避开,但元凌比她更快,已将手收了回来,指尖夹着一瓣紫薇花,原来是见她鬓间落了花瓣,帮她拂去。 见她反应剧烈,又神色怪异,元凌忍不住轻笑:“魏姑娘对人的防备心可真强。” “元大人不知道未尝其苦,莫劝其善么?” 元凌似笑非笑:“魏姑娘似乎经历不少。” 魏芙宜微扬着唇,眼里却毫无笑意,一片冰冷,“我想我与元大人还未熟稔到话过往的地步。” 说罢也不等元凌回答,说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开。 元凌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笑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瓣紫薇。 “在瞧什么?” 假山后,萧靖看着身旁的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湖边,也顺目看去,恰好看见元凌为魏芙宜拿下落在发间的花瓣那幕,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 “我说你今日怎么来赴宴了。” 沈徵彦收回目光,声色清冷:“不是公子吩咐,需得保人周全?臣不过听命行事。” 萧靖失笑:“慎之,有你相助,倒是本宫之幸。不过上次越山他们失手,又有沈二夫人在,短期内应当不会再下手了。今日既来赴宴,好好松快松快,就别挂着公事了。” “是。” “不过魏姑娘何时认识元凌的?瞧着还挺熟。” 沈徵彦神色淡淡:“臣不知。” 萧靖无奈笑道:“也是,差点忘了,你不关心姑娘家的事。” 稀疏光影下落在沈徵彦霜雪色锦袍上,他眼帘掀起,看了眼湖边已分开的两人,沉默未答。 另一边,魏芙宜已走到湖后的回廊拐角处,眼前忽地冒出一个人影来,两人险些撞了个正着。 魏芙宜后退几步,这才看清眼前神色匆忙的人。 “谢姑娘?” 来人正是谢曦云,她看上去心焦火燎,似乎有什么极要紧的事,这才连路都未看,险些与她撞上。 谢曦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魏芙宜一惊,下意识就要抽出,却听她又道:“魏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看了眼四周,“此处不方便,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见她并未撒谎,这才应下。 她们找了个环着翠竹的墙角,四面清幽,连郑国公府的仆从都很少经过。 “谢姑娘,怎么了?” 有什么事,能让谢曦云着急成那副模样? 谢曦云焦急得语速飞快:“魏姑娘,今日宴上的酒,你可千万别碰。” 魏芙宜皱眉:“下毒?” 谢曦云没想到魏芙宜并未质疑她,也未露出不谙世事的姑娘家应有的惊慌失措,只是微微愣了愣便回过了神,不由暗暗佩服她。 但脑中又冒出另一个猜测,是被人设计陷害过,才会如此镇定吗?再看眼前如远山芙蓉的少女,谢曦云不免有些心疼。 “不是毒药,是一味叫‘迷仙引’的药。” 魏芙宜低低重复:“迷仙引。” 迷仙引,她在隋叔的藏书中见过。 隋叔精通药道,却不是济世救人的药,而是折磨人的药,折磨人越狠,他越精通。魏芙宜自小借阅他的书,这些邪药早已了然于心。 谢曦云以为她未听过,解释道:“是南疆的一味药,或许说是蛊更贴切,喝下后情智迷离,须得与人欢.好才可解药,否则一个时辰后会心脉爆裂。这药炼制不易,极为难得,不知道楚恪是怎么弄来的……” 显然,谢曦云只了解了个大概,迷仙引精妙之处并不在于心脉爆裂,而在于它控制的并非肉体,而是心智,因此无法以自.渎纾解。 迷仙,即便是神仙也会为之所迷。 心智再坚固的人,譬如沈徵彦,碰上迷仙引恐怕也难以保住理性。 但听到最后,她还是蹙起眉:“楚恪?” 谢曦云的未婚夫婿?怎会是他。 谢曦云眉眼间的愁绪和愤怒登时倾泻出来:“方才我无意间经过通往后厨的回廊,听到楚恪的侍从在花窗后同郑国公府的后厨小厮密谋,将药交给了他,说务必要下在你的酒中。楚恪和郑国公世子一向交好,这场小宴是郑国公世子办的,他这才敢大着胆子在宴上下药!他们都是一伙的!” 谢曦云气得眼眶通红:“从前只以为他玩心重了些,但到底没惹出什么祸事,我真未想过他竟能做出此等下三滥之事!” 下这药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魏芙宜一通听下来,脑中也清明了不少。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后悔适才没多看一眼那假衙差的脸,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后悔自己没有谨记师父们教诲,查案时务必注意安全第一。 师父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在脑海中响起,令她不由回忆起母亲。 三年来,她拜师学技,就是为了寻回母亲。如今才刚出师,还未能寻得那卷宗,还没开始着手调查,她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意识渐渐回笼,忍着脖颈上的剧痛,松开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弹弓。 拇指抵住尾部的盖帽,用力一挑,锋利的刀片即刻露出,她拼命割着颈间的绳索,甚至无暇顾及那刀片已然割伤了自己颈部的肌肤。 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染红了半段绳索,她却只愈发用力地割着绳子。 终于“铮”地一声轻响,绳索断了…… 身后之人猝不及防,栽了出去。 魏芙宜趁机挣脱,踉跄扑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然而未吸上几口,却又听到身后之人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一般,跟了上来。 她慌忙起身,奋力朝着花圃外逃去。 月黑风高,她看不清路,一个不小心,绊在适才掉落的提灯上,整个身子瞬间失衡,重重栽了下去。 待撑起身子,蓦然回头,那“衙差”已近在咫尺…… 那人身量六尺,因月光昏暗,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隐约知他身形健硕,应当正值壮年。 魏芙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来不及喘息,只能强自压下心头的恐惧,将手中小弹弓调转了个方向。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衣襟里摸出几枚小石子,一一拉弓朝那人弹去。 “嗖——嗖——”几声,石子破空飞出,正正击中对方肩头,随即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只是,那人好似并无大碍。 或因她拉弓太过慌忙,弹弓未能完全张开,力道不足,所以未能伤及身穿厚重衣物的他。 黑暗中,那人脚步微顿,抬手护住脸颊,借着飞来石子停歇的间隙,再次朝她冲了过来。 魏芙宜心头一跳,拉弹弓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她只觉自己今日怕是要葬身在此……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沉冷的嗓音。 “什么人?!” 一道银光乍闪,沈徵彦飞身而至,他眸光如刃,手中长剑一挽,不由分说地斩向那“衙差”的脖颈。 “衙差”眼底闪过一道惊慌,迅速退开,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仓皇而逃,片刻工夫,便已融入茫茫夜色。 沈徵彦并未去追,只反手还剑入鞘,疾步跑到魏芙宜身边,关心道:“可有受伤?” 魏芙宜呆坐在原地,怔怔地仰头望他,泪水已悄然蓄满眼眶。 她良久未言一字,身体却不住颤抖,似乎仍心有余悸。 太险了…… 若非沈徵彦来得及时,恐怕她已经没了性命。 沈徵彦知她受了惊吓,先是一通安慰,之后弯下腰身,拾起那盏提灯,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 火光骤亮,顷刻间将四周一切照得清晰。耳畔一片寂静,只有风儿拂过草木的细响,交织着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魏芙宜心底的恐惧感瞬间去了大半,却不觉那道光线也映亮了她颈上的一片血红。 沈徵彦登时眉心一紧:“你受伤了?!” 魏芙宜这才发觉颈间一阵刺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见指尖处一片鲜红。 血…… 她两眼一黑,她不会是……要死了吧?! 她惊恐地看着手上的鲜血,眼泪“哗——”地落了下来。沈徵彦在一旁安慰的话语,她当做耳边风,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直到沈徵彦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她才好似察觉伤势并不重,适才手指触及之处并无太多滑腻感,应当流血不多。她缓缓止住泪水,定了定神,伸手从衣襟里取出帕子,按在伤处。 沈徵彦也总算松了口气。 夜风拂过,云散月明,皎洁的月光为二人镀上一层银纱。 魏芙宜缓缓起身,偏头用袖角拭了拭面上泪痕,嗓音已恢复平静:“沈少卿见笑了,方才被绳索勒得太紧,眼睛发酸……” 沈徵彦抬眸看她,但见她眼角泪光闪烁,终究没有说破,只轻叹道:“无妨便好。” 他略一沉吟,又问:“对了,可看清那人容貌?” 魏芙宜摇了摇头:“未能看清,只知他身量约莫六尺,不胖不瘦,是个男子。” 沈徵彦闻言,略有些失望,但好在眼下并未酿成大祸,倒也宽心了几分。 他注意到周遭地上散落着许多小石子,又见魏芙宜手中握着一只小弹弓,忽而目露恍然。 原来今晚在巷子中,他同手背刺青的黑衣男子对峙时,是魏芙宜及时掷出石子,才让他注意到那男子手中的暗镖。 沈徵彦感激不已:“原来是你……魏魏。” 魏芙宜转眸瞥见地上的碎石子,方才意识到他为何言魏。她淡淡一笑,两枚小梨涡在唇边荡漾:“没,是我该魏沈少卿才是。” 月光之下,沈徵彦俊朗的容颜被映照得清晰分明,引得魏芙宜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这般相貌当真是世间少有,他的武功造诣亦属登峰造极,倘若他不是个浪荡之子,该是个多好的夫婿。 只可惜…… 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这般风流成性之人,终究非她良配。 然不知为何,她心下好似总对他抱有一丝期望? 为什么呢? 她沉默片刻,强自命令自己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她抬起头来,视线掠过沈徵彦,望见远处的梅花树,才忽儿想起来,话锋一转:“对了,少卿,我找到线索了。” 沈徵彦惊喜:“找到了?在何处?” 魏芙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请再将验毒仵作请来,这次应当错不了。” 沈徵彦闻言,却未立即动身,他见魏芙宜捂住颈间的帕子已被血浸染,眉间闪过一丝忧色:“查案不急,你先处理伤口要紧,我去问裴府要些止血伤药。” “不过是些皮外伤,无碍的。”魏芙宜似并不在意伤势,她更在意这次证据找得是否正确。 沈徵彦眉梢微拧,嗓音一沉:“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魏芙宜见他眼底竟泛起一丝波澜,不由心弦微动,低声道:“原来……少卿心里还记挂着郡主啊,我以为……你早将她忘了……” 沈徵彦神色间似透着愧疚,顿了半晌才道:“不会,忘不了。今日情非得已,待抓住那嫌犯,我自会回府,向郡主道歉。” 魏芙宜心下一阵冷笑,新婚当日被他抛在婚房,这等奇耻大辱,岂是一句道歉便能原谅的…… 两人沉默片刻,沈徵彦忽然转身,对着内院方向大喊:“来人!快来人!” 这一声大喝在院中传开,引得魏芙宜一惊,不解地问:“少卿这是做什么?” 沈徵彦道:“凶徒未明前,我还不能离开,若他再杀回来,你该如何是好……” 魏芙宜心下一阵暖意,可又觉他今日三番五次帮自己,或许就是在对她这个丫鬟示好。 她失落不已,下意识地向后离他又远了一点。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凛风率领着一众衙差和董仵作匆匆赶来,见到二人平安无恙,方才松了口气。 虽然魏芙宜的伤口已止血,但沈徵彦仍不放心,生怕处理不当会留下疤痕,被郡主怪罪。 他立即吩咐人去取上好的金疮药,之后才将魏芙宜被袭击之事告知曹凛风,曹凛风听罢,登时怒火中烧。 眼下衙差人手有限,自难以严密把守住裴府的每处院落,凶手若要暗中行凶,并非难事,更何况他伪装成了一名衙差。 曹凛风略一沉吟,当即下令催促增援加快脚步,务必确保裴府上下安全。 之后,那名在回廊下失踪的真衙差也被找到,是被凶手用浸了迷药的手帕迷晕后,拖到了偏僻之处,夺走了公服。 问及他可曾看清凶手样貌时,衙差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只记得那凶手身穿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其他的样貌特征,什么也没注意到。 不过,他在昏迷前的一瞬,曾抓住对方手腕,摸到他腕上系着一条细绳,绳上还挂着一块石头。 魏芙宜心头猛然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常芸的身影,她手上正戴着那细绳,上面挂着一块石头。可凶手却是个男子,莫非除了常芸以外,还有其他人也佩戴这样的手绳? 她立即将这个重要线索告知曹凛风,曹凛风即刻派人展开调查。 不过曹凛风自也清楚,凶手若知此特征暴露,很可能会丢弃那证物。但即便如此,却仍抱有一丝希望。 董仵作提着一盏明灯,依照魏芙宜的指引,去到梅花树下,用银针探入那片湿润的泥土中。片刻后,针尖泛起黑色。 魏芙宜唇角微扬:“我想,我知道小少爷是如何喝下鸩酒的了。” 此言落定,众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姑娘,多谢你。” 谢曦云到底是楚恪的未婚妻,利益相连,若此事抖搂出去,楚恪名声被毁,谢曦云虽无辜,但总会有龌蹉之人胡乱编排,流言最是伤人。 谢曦云摇摇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看你有事而装作不知?何必如此生分,我们以名相称吧。” 魏芙宜垂下眼,避开了她感激的眼神。 她分明是被推入水中的,却承了谢曦云全数纯粹的感激。 “他做出这样的事,你没想过退婚吗?”她突然道。 魏芙宜的神情和语气沉得有些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谢曦云一愣。 谈及退婚,谢曦云露出几分犹豫:“我本打算过阵子同家中商量。只是楚恪他……” “他威胁你?” “不是,”谢曦云摇摇头,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他和楹珠私下往来,芙宜,我着实不知如何开口。” 比起未婚夫,关系亲密的妹妹的背叛显然才是谢曦云内心的痛处,眼中顷刻聚起了泪珠。 谢楹珠和楚恪…… 魏芙宜瞬间明白过来,在越山时谢曦云为何情绪低落,且她本来常与谢楹珠在一处,那两日身边却少见谢楹珠的身影。 还有那日落水,谢楹珠看似焦心,实则拖着不让杨静菱为谢曦云诊脉。 “你落水是她下的手?” 震惊于魏芙宜的敏锐,谢曦云神色一顿。 “是。我落水后楚恪来探过一次,他走后,我恰好想下床走动走动,便撞见了他们在假山后。” 谢曦云苦笑道:“她推我落水,琼贵妃被楚恪求着,推了个宫女出来替罪,这才保全了她。可楚恪也被勒令断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所以二妹她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假山后拦下楚恪。” 他们以为她病得严重,没想到会下床走动,意乱情迷时更未留心注意四周,这才让她暗中撞破所有。 想起那日谢楹珠提及她时面上的冷漠和厌恶,还有附和着她的未婚夫婿说她无甚情趣,故作清高的嘲弄神情,谢曦云心里又是一阵悲愤交加。是她识人不善。 “你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魏芙宜如冷泉泠泠的声音响起,谢曦云双目微瞪,神情错愕。 魏芙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 她没再故意扮柔婉,因为她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谢曦云会这么信任她,只是因为以为她心地纯善。待她发现真相,就会对她彻底失望,暗恨真心错付。 既然迟早都要对她失望,倒不如早些失望。 她冷下心又添了一把火:“楚恪风流荒诞,你不想报复他?” 语气平静得似乎只是在闲谈家常。 谢曦云更加愕然。 接下来她就要态度骤变,斥她冷漠心狠了。 魏芙宜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却见谢曦云澄澈的眼睛点亮,浮起感动。 “芙宜,你待我真好。你平日里待人总温和有礼,如今却为了我想报复他们。你放心,我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毕竟楹珠曾经与我极为要好,又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但我没想过轻拿轻放。” 魏芙宜张张唇,忽地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她并没有担心她,她误会了,将人总往好处想,又这么容易相信旁人,会害了自己的。 见魏芙宜神情复杂,谢曦云以为她还在忧心自己,忙道:“好了,你别挂心我的事了,迷仙引药性猛烈,不如你称病先回府?” “称病回府太过明显,他们一定会知道我已察觉,定然不会轻易收手,以免我将此事宣扬出去。” 的确,计划失败还有下一次,但给人下烈药的事传了出去,影响的可是两个世家的声名。 谢曦云没想到这一层,有些愣住了:“那该如何是好?” “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女,他们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强行逼我饮下。” 谢曦云仍是放心不下,但也明白她的顾虑,“好吧,那你定要多加小心。” 魏芙宜点点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楚恪背后是谁不言而喻,能弄来迷仙引这等绝药。 东风在前,怎能不借一把?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本走不通的路倏地开了个口子。 胸腔中的血液隐隐有些沸腾起来。沈徵彦清贵疏冷如谪仙,中了迷仙引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春兰看着魏芙宜的脸,想起昨夜宗主归来后与夫人承欢,夫人软软求饶的声音被宗主吞进一遍又一遍。 夫人虽不讲,应是与宗主恢复感情了吧。 可是沈府一早就有传言,说宗主与谢澜…… “讲话。”魏芙宜看着蹙眉不言的春兰,再强调一遍。 “奴听说,宗主昨夜在鹤鸣院待了半个时辰。”春兰脚一跺选择忠心魏芙宜,她正压着嗓子说到这,看到沈徵彦向着她与魏芙宜的方向走来,胆战心惊。 第 73 章 第 73 章 魏芙宜正看着沈徵彦飘逸的衣摆,耳畔忽然飘过春兰的话。 轻动的眸光瞬间凝滞。 “夫人。”沈徵彦走到魏芙宜的面前,没有如往常一般等着魏芙宜先开口,而是握住她的手腕,容不得魏芙宜任何置疑将她拉走。 春兰被宗主肃凛的眸光吓得面色惨白,可她一个丫鬟拉不得劝不得,只能压稳步伐跟在主子身后,眼看着宗主拉着夫人进了仰梅院,将门狠狠摔上。 小宴是郑国公世子办的,他与楚恪交好,在玩乐上也格外有造诣,今日的小宴并不像寻常的宴会在厅中举办,而是在园中摆了桌案,怕贵女们嫌日头大,许多桌案摆在亭中,或是花架下。 这样一来,也不必所有人聚在一处,方便好友相聚,互相走动,氛围格外随和融洽。 也方便了魏芙宜。 沈昭月同杨静菱几人到湖边游乐去了,她假称外头太晒,留在了亭中,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郑国公府的下人端酒上来,缓而彦慎地呈在魏芙宜面前。 “魏姑娘,请用。” 魏芙宜几不可察地往前靠近了些许。浸了迷仙引的酒有股极其轻微的异香,若非她曾在书中阅过,根本不会注意到。 此时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有道目光正急迫地盯着她,如饿狼一般。 杯中倒映日光,澄澈酒水晶莹发亮,魏芙宜修长的指尖轻转酒杯,勾了勾唇。 沈徵彦喜静,待人疏离,不知去了哪处待着,魏芙宜四周看了看,郎君们三三两两挨在一处,但众多人中就是没有沈徵彦的身影。 迷仙引发作并不算快,通常需要半个时辰,若是服药太晚,便不能赶在回沈府前发药。因此她最迟要在回沈府前半个时辰让沈徵彦喝下。 郑国公府花繁叶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上的郎君贵女们四散交际,仆从在一侧端着酒樽跟随,魏芙宜带着荔兰越过他们,沿着回廊寻。 但皆一无所获。 她看了眼稍微低沉的日头,心下紧张起来。若再耽搁,就要来不及了。 “魏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满带玩味笑意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魏芙宜闻声回头,只见来人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束满了精致剔透的宝石玉佩,手中持着的折扇也镶金带玉,浑身金玉珠宝亮得晃眼,一见就知其人是何等奢靡。 他眉毛浓黑,双眼却显出几分迷离,分明年岁尚轻,面容却若有若无泛着浑浊之气。竟和程奉出奇的有些相像。 魏芙宜想起四个字,纵欲过度。 她回道:“楚公子。” 楚恪讶异地“哦”了一声,眯起眼道:“魏姑娘认得我?” 魏芙宜淡笑着,不置可否。 楚恪将折扇啪地收起,吊儿郎当地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道:“我与魏姑娘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闲谈几句?” 魏芙宜不着痕迹地后退:“楚公子,我还有事要寻我表哥,怕是不方便。” 说这话时她暗暗留意四周,此处挨着国公府的花园,赏花交谈的人并不少,楚恪肯定不能在此处对她用强。 只见楚恪笑容玩味:“表哥?是明训吗?我与他也有几分交情,不如一道?” 魏芙宜心下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他:“是大表哥。” 果不其然地,楚恪脸上神情登时僵住。他今岁进六部任官,与沈徵彦有些公事上的交集,沈徵彦性子古板无趣,又墨守陈规,有几回他不过是饮了些酒去务职,便被他敲打训斥。 此刻一听魏芙宜要去寻的是沈徵彦,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个干净。 他追问道“你和他很熟?” 魏芙宜意味深长道:“大表哥对于后辈一向照拂。” 楚恪听得皱眉,怎么听这意思,沈徵彦待这名义上的表妹还不错?那他今日这计划……不对,他可是楚家嫡子,到时生米煮成熟饭,沈徵彦再如何,还能越过他父亲和姑母管到他身上来不成? 不过眼下天还亮着,也不宜行事,还是等她饮了那下药的酒,发了药再说。 楚恪当即决定先放魏芙宜一马:“魏姑娘快去吧,莫让令公等急了。” 魏芙宜将楚恪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即便有意误导他以为沈徵彦与她熟稔,他也不会轻易放弃,金玉堆里养出的楚家长子竟就这么点出息,满脑子色欲。但她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失陪。” 打发了楚恪,她看着又昏暗了一些的暮色,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 她都快走遍大半个国公府了,还未见到沈徵彦的身影。他该不会先回府了? 身后的荔兰也是犹豫道:“姑娘,要不……” 魏芙宜摇头,低声似在自我安抚:“还来得及。” 说罢,她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覆上人影,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径直与人撞了个迎面。 魏芙宜险些撞进来人怀里,脚步踉跄,她下意识地用力维持平衡,后退拉开距离。 手臂上传来一阵稳当力道,轻而易举就扶稳她的身子,熟悉的气息传来,魏芙宜顿住了步子。 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柔婉,眼中惊魂未定地闪起水光:“表、表哥。” 沈徵彦垂下眼帘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这是自上次寄雪斋后,魏芙宜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今日穿着霜雪色圆领锦袍,更衬俊美无俦的脸似冷玉雕琢,如往常一般,他神色平静,墨黑的眼眸望不到底,周身泛着清冷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性如白玉烧犹冷,魏芙宜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诗。 她目光飘向他眼下的乌青,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声音轻柔:“表哥这几日很忙吗?” 眼下乌青重成这样,怕不是几日都未真正休息过,他对公务未免也太兢兢业业。 话音落下,只见他微怔一瞬。 许是没想到,在上次寄雪斋的事过后再见到他,她还如往常一样说话关心。 他轻轻道了声“尚可”,再没开口。 “表哥,”魏芙宜咬了咬唇,染上几分纠结:“上回的事,是芙宜鲁莽。表哥多次护我,我却那般不懂事。马上我便要出府嫁往程家了,这段时日多谢表哥照拂。” 她一番话说得动情真诚,发自肺腑。话毕后拿起身后荔兰端着的托盘中的酒樽,对向沈徵彦:“日后若有能帮上表哥的地方,芙宜在所不辞。今日敬表哥一杯。” 沈徵彦漆黑的眸看着她,眼神发暗幽邃,几息后,他到底没拒绝,回身去拿酒樽。 他的酒樽是空的,看上去根本未同人对饮过,带着酒壶只不过是遵循小宴礼节。 魏芙宜微微侧过头拿起酒壶,在沈徵彦身后的闻风斟酒前,抢先一步将酒斟入沈徵彦的酒樽中,动作行云流水。 哗啦水声轻响。 一气呵成斟完酒,她将酒壶放回托盘,面上笑容未变,轻松又坦荡,根本瞧不出一丝端倪。 “表哥,请。” 魏芙宜微扬酒樽,面前的人却未动,只是垂眼盯着杯中酒水,细长的睫遮住了眼,让人难以窥见他眼中情绪。 他该不会是看出来了?魏芙宜心口猛地一跳,捏着酒樽的手收紧。 但下一刻,男人拿起酒樽,尽数喝下,微仰头咽酒时颈间凸起的喉结滚动。 饮完,他看向魏芙宜,酒樽微微倾斜,给她展示他已饮尽,这是世家交际中的礼节。 方才她还在担心他看出端倪,可他真的利落饮下的这一刻,魏芙宜心却莫名更沉。 她再没回头路了。 沈徵彦喝完,就轮到她了,她看着酒樽中澄澈剔透的酒液,眼底晦暗不明。 她掐了掐掌心,沉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般地缓缓端起酒杯,迅速仰头饮下。 魏芙宜不常饮酒,一饮下腹中便灼烧了起来,可面前的沈徵彦却仍不动如山,她目光更沉了几分。 只一杯酒的药量,不会对他无用吧? 但事已至此,她只得继续实施下去。 “表哥,那我先走了。” 待会见。 沈徵彦低低嗯了一声。 四散的天光昏黄,天色渐渐擦黑,郑国公府的仆从四散拿着蜡烛,一一将灯点起。 魏芙宜回到了亭中坐着,烛光照着她的侧脸,竟勾勒出几分凌厉来。 药性已有些起来了,她浑身开始发软,她看向荔兰。 荔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到亭外,随后快步离开。 荔兰走了有一阵子,掐算着时辰,魏芙宜理了理裙裳上的白玉菡萏禁步,缓缓往后林人迹稀少的幽径中走去。 那头的荔兰没想到,自己竟没多久就寻到了人,就在亭子后头不远的假山处,远不如午后那次寻人费力。 闻风陪主子在假山后坐了一阵,只见荔兰奔得满头是汗,满脸焦急,就要落下泪来:“大公子,不好了,姑娘被楚家公子的人带走了!” 闻风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楚大公子?” 荔兰忙点头,掩饰着心中的紧张,看向端正坐在石椅的男人。 只见他眉头微皱,看上去神色如常:“带路。” 荔兰心里一个咯噔,除了他原本清凌的嗓音带了点低哑,就没有任何发药的迹象,莫不是饮得太少,药不起作用?那她家姑娘该怎么办?! 沈徵彦觉得魏芙宜愈发有趣,“二爷都不唤了?” “夫君。”魏芙宜回得温柔,“荔安还在呢。” 沈徵彦低头看一眼怀里抱着的荔安,眨着圆圆的眼睛,一直在听热闹。 到底没拗过魏芙宜,沈徵彦松开握紧魏芙宜手腕的手,搂住她的腰一并走进莼景院。 谢承早在二人出现在门前就一直注视二位,眼下见得他们亲昵,凤眸一缩,嫉妒的火焰爬满胸口。 第 74 章 第 74 章 沈徵彦说着,一口咬吻住魏芙宜皦白的颈肉。 这一口咬得甚狠,魏芙宜蹙紧黛眉,倒吸了一口气。 上京的秋日气温不稳,魏芙宜怕宴席人多流汗花了妆,穿得不多,只在桃粉齐胸襦裙外加了件蚕丝混着羊绒勾织的软披帛。 感受到沈徵彦的指尖勾住襦裙边向下拽,魏芙宜瞬间清醒,拽住胸口的牡丹绣花拼了命地向上提。 被暗夜遮掩的眸色早已慌乱,不远处有传酒丫鬟鱼贯走过,魏芙宜听着整齐的脚步声,心脏快要跳到嗓子里。 奈何身后沈徵彦的另一只手更不安分,悄然翻进魏芙宜的裙摆。 “别在这。”魏芙宜背对着沈徵彦,几乎完全被他禁锢在身前。 一走出寄雪斋,魏芙宜抽出锦帕,迅速将脸上的泪痕拭了个干净,只眼尾有些红,不仔细看不出来。 要是被人看到她满脸泪痕从沈徵彦院子里出来,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沈老夫人怕是第一个来找她。 反正本来就是假的。剖白、泪水、自贬、承诺,都是假的。 沈徵彦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心冷情万倍,她在他身上花了一个多月,彻底白费了。 今日一剖白,他不肯帮他,日后见到她怕还要绕着走。而她又和程奉彻底撕破脸,程奉也不会放过她。 还有一再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她隐约有种预感,但太过惊骇,她不敢确定。况且,她根本没办法与之抗衡。 魏芙宜死死攥住手中锦盒,眼下最重要的是逼近的婚事。 她又陷入绝境了。但她绝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过几日郑国公府会办个小宴,有不少世家郎君前来……即便不是世家,在朝为官的寒门子弟亦未尝不可。 她先前已暗中物色,稍稍接触过了。 魏芙宜深吸一口气,心中定了定。 程奉的事在晚间便传到了兰蕙耳里,兰蕙听闻后迅速赶来。 “芙宜,他竟如此对你!你放心,明日你姨父会寻他,无论如何,那外室绝不能越过你去。” 兰蕙又心疼又愤怒。沈徵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欣喜:“你都猜到了?可知真凶?” 魏芙宜面色凝重:“尚且不知,想要彻底查清,只怕还需些时日……” “无妨,”沈徵彦沉声道,“眼下凶手自以为嫁祸胡庆的计谋得逞,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行凶,我们尚有时间。” 魏芙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信心:“那不如我们再去裴二爷以及小少爷的房间看看,或许能寻到先前遗漏的线索。” 沈徵彦应好,随即抬步与她一同去往裴志仲的书房。 书房内冷冷清清,裴志仲的那架轮椅孤零零地立在书案边,没有了主人,只余下一股难以散去的悲凉之感。 尸体已被抬走,地上的那个墨字却愈发显得突兀,二人的目光朝那字看去,顷刻间便回忆起了昨晚裴志伯遇害的惨案。 魏芙宜俯身拾起地上的毛笔,视线扫过一旁的书案:“这笔当是凶手从笔架上取下。” 她左手执笔,模仿着凶手在地上书写“狄”字的姿势,却未察觉蹲在一旁的沈徵彦,正紧盯着自己的手,眸色晦暗不明。 “你……”沈徵彦突然开口,“当真是个丫鬟?” 闻言,魏芙宜心头一跳,指尖一松,毛笔“啪”地掉落在地上,刚好落在那个已经干掉的“狄”字上。 这是看出她身份了?这么快? 魏芙宜心跳如打鼓,一双瞳仁在眼眶里来回游移,脑中飞快思虑着蒙混过去的办法。 “少、少卿您说笑了……”她蹲下身,拾起掉落的毛笔,强自镇定道,“小、小婢当真只是个丫鬟,少卿何出此言?” “不,我的意思是……”沈徵彦目光落在她手上,“寻常丫鬟的手不该这般细腻,常年劳作多会导致皮肤粗糙。” 魏芙宜怔了片刻,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沈徵彦只是怀疑,还并未确认。 她抬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我是郡主的贴身丫鬟,从小就在郡主身边伺候。听府里的老嬷嬷说,我三岁那年被王妃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原本是要给郡主当玩伴的。” 她轻轻摩挲着手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郡主待我极好,许我跟着读书习字。这些年来,虽说我名义上是个丫鬟,实则可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过得都要体面。所以,我这皮肤并不像那些寻常丫鬟一般粗糙……” 她说的是若雪的真实经历,因而听不出破绽。 然而说到此处,她不知想起什么,眸色渐渐幽深,目视着自己的纤纤玉手,眉心拧作一团。 不对…… 当时那个人好像…… 沈徵彦见她脸色有异,一连串问了她好多问题,而她却似未听进耳朵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倘若凶手是那个人,便可以解释为何胡庆没有杀那些官兵了,一切也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半晌,她才缓缓抬眸,看向沈徵彦,嗓音微颤:“少卿,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谁?”沈徵彦声音略微提高。 魏芙宜顾不得解释,蹙眉急切道:“我要去趟大理寺卷宗库,确认一事。” 沈徵彦二话不说,出门命人备马。 不多时,裴府大门前,陈三牵着两匹骏马快步走来,将缰绳递给沈徵彦。 魏芙宜忽而一怔,面露难色:“少卿,我……不会骑马……” 沈徵彦并未多言,只一人翻身上马,而后伸手去拉魏芙宜:“上来。” 魏芙宜抬头看他,愣在原地。 现如今她是郡主的丫鬟若雪,与郡主夫婿共乘一匹马显然不妥。只是,沈徵彦亦是如此,他已同郡主拜过堂,此刻却因查案赶时间,竟邀女属下同乘? 她心下涌起一股莫名怒火,却又很是委屈,一时间不知错所,可查案又是当务之急。 见她犹豫,沈徵彦又催促道:“快。”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脱镫,手挽着缰绳,整个身体从马背上俯下,一把抓起魏芙宜的衣袖。 魏芙宜一惊,双脚不由自主地离地,下一刻,人已坐在沈徵彦身后…… 只不过是两人背对背…… “少、少卿……”她瞪圆眸子,低头看了一眼马屁.股,嘟囔道,“这怎么骑马……” 沈徵彦不待她多言,随即解下自己腰封,将两人牢牢捆在一起。 魏芙宜只觉腰间一紧,未及反应,只听一声“驾”,沈徵彦已挥起马鞭:“扶稳。” 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扬,魏芙宜整个人都要扑了出去,几乎要惊呼出声,两只手死死抓住马鞍边缘,一双眸子睁得滚圆。 沈徵彦扬声道:“郡主若知我带你骑马,少不了要闹脾气。为了避嫌,委屈你。” 魏芙宜:“……” 只能心中暗道:你大爷…… 马儿颠簸,她一路心惊肉跳,好在腰带勒的紧,令她感到一丝心安。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骑马,虽未曾想是对着马屁.股,但在马背上疾驰的感觉,还是颇为奇妙,她不知不觉地弯起唇角。 很快,二人抵达大理寺。 沈徵彦拉着魏芙宜的衣袖,将她扶下马背,二人直奔卷宗库。 推门而入,面前刚好是失踪案卷的架子,魏芙宜忍不住脚步一顿,到底犹豫了。 “没有瑞王妃一案的。” 沈徵彦清冷的嗓音令她心头一跳,犹豫片刻,辩解道:“我又没说在找王妃一案的……” 她这才急忙离开,快步去到最西边的架子,暂时将母亲一案的卷宗之事忘掉,专心翻看先前阅过的一排卷宗。 不多时,她打开一本名为《梅山村纵火案》的案卷,面色渐渐凝重。 这本案卷的落款日期是祥和十四年正月十五,其中内容刚好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她只觉一股寒意钻心而过,忽然明白了为何裴二爷和小少爷会遇害,为何裴尚书会做出那件不合常理的事。 她合上案卷,垂下眼帘,低声告诉沈徵彦:“找到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皆已穿成一条线。” 沈徵彦略一沉吟:“那我们走吧,回裴府。” 她虽家世普通,嫁与沈闻是高嫁之中的高嫁,但好歹算出身书香世家,程奉言行举止已大大超出她平日所闻。 听心腹禀报后,她简直不可置信,怒不可遏。 “罢了,姨母,这或许是我的命数吧,”魏芙宜眼里浮起濛濛水雾,泫然欲泣:“难道我还能退婚不成?” 兰蕙神色一恍,缓缓道:“芙宜,你会怨我吗?” 魏芙宜的心沉了下去,到了这个地步,姨母还是不愿为她出面。 但也是,姨母何必为了她一个出身低微的侄女得罪程家,闹得面上无光呢?换做是她自己,难道就肯么? 听闻她的母亲生得貌美,第一次见到姨母是在她五岁那年,姨母前来为母亲扫墓,魏芙宜见到她后,便知传闻不假。 姨母总是娴慧而精气焕发,但此刻眼神满是复杂的疲惫和愧疚。摇曳烛火摇晃魏芙宜心神,又令她猛然清醒。 每年她收到的唯一用了心的生辰礼,是来自姨母。姨母体贴地考虑到魏家的条件,送的东西总是华贵又不损实用,又不会过分招摇,惹人嫉恨。 她在信中一笔带过的话,姨母也总是记在心上。来京之后意外频出,姨母也总是为她奔前忙后。 各人都有难处,就算身处泥泞,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旁人救她?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魏芙宜握住兰蕙的手,兰蕙的手柔软而温暖,温热缓缓被汲取。 “姨母,”她声音轻得在烛火中飘荡:“您接我来沈家住,也有自己的难处吧?我从小就没有母亲,长到这么大唯一让我感受到母爱的人就是姨母。” 魏芙宜眼里的水雾消散,认真而笃定地:“所以姨母,我不怨您。成婚后我搬至京城,也能在您面前尽孝。” 兰蕙眼眶通红,唇发起颤语无伦次起来:“芙宜,如今这幅田地,你变得这么懂事,姨母倒宁愿你像阿月一样……全都怪姨母。” 她倏地用帕子捂住脸,泣不成声。 魏芙宜顿住。 兰蕙的情绪来得猛烈,显然超出寻常。魏芙宜于情感上并不敏锐,甚至算是淡漠,但连她此刻都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帮她退婚是出于情分,并不是应尽本分,不帮她会让兰蕙愧疚到失态的地步吗? 魏芙宜收起思绪,缓缓拍着兰蕙发颤的背,轻声安慰起来。 兰蕙到底做了多年的沈家二夫人,沈家最注重的是体面,不过多久她便平复了情绪,但看着仍有些失魂落魄。 “这些年姨母一直有为你攒嫁妆。” 得知兰蕙为她添了三十六抬嫁妆后,魏芙宜愣住了。 她虽有生母留下的铺子进账,但比之京城贵女自然不够看,继母只做足面上功夫即可,因此她的嫁妆仅有二十八抬。 她猜到兰蕙或许会备下贵重之礼,但没想到兰蕙会如此阔绰地直接为她的嫁妆添至六十四抬,这比京城的一些官家女出嫁时还要多。 可惜是嫁给程奉。 “但是表姐还未出阁,这些嫁妆还是给表姐吧。” “程家那头不知轻重,但程监丞年事已高,待他百年,你手里有这些嫁妆也有所倚仗,日子总会松快不少。而且我为你添嫁妆,他们也该明白,你的背后是沈家。” 烛光照在兰蕙脸上,有种令人可放心倚靠的慈和沉稳,魏芙宜看着面前的姨母,鼻尖忽地泛起尖酸来。 “多谢姨母。” 明月低悬的另一侧,连翘树枝叶扶疏,映上了旁侧屋子的烛光。 “公子。” “进。” 往日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一分几不可察的疲惫,透着厚厚的紫檀木门传出,听得不太真切。 闻风推门而入,本以为公子是漏夜操劳公事,房内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本摆满了公文的长案上,此刻是堆叠的被翻开的书卷,俱是沈徵彦多年所学的君子礼道,虽被翻阅过千百次,却被保存得很好。 但关键是,这些书卷皆被收拢至箱笼中,许久都未打开过了。 怎会在今夜突然被拿了出来,还堆满了桌案? 而自家主子并不在案前,而是在窗边的小案上独弈,他仍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锦袍,月光洒在颀长身影上透出莫名的冷厉。 闻风知道,沈徵彦虽平日里也常独弈,有时二公子也会和他对弈几局。可只要他心中烦乱时,所做之事却只有独弈。 但眼前他神色沉静,和往日别无二致,并不像心绪不佳的样子。 “何事?” 沈徵彦拿起茶杯轻抿,宽袖如流水般顺势下落,露出劲瘦的手腕来。 闻风正要回答,在看到沈徵彦手腕上黑玉串中那抹刺眼的红时,彻底愣住了。 沈徵彦缓缓将茶杯放回案上,宽袖落下,将腕间遮住。 闻风猛然回神,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公子,已经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茶用完了,去添些来。” 这是还要再独弈的意思了,闻风知道书房今夜怕是要燃烛到天明了。 他心内叹息一声,公子虽守礼沉稳,性子却格外固执,做出的决定旁人难以改变。他也未再劝,上前去拿空了的白玉茶壶。 “公子,那桌案上的书,可要属下收拾……” 沈徵彦瞬间答:“别动。” 语气有一丝罕见的着急。 “是。” 走出门前,闻风忽然记起:“公子,银丹草已用完了,可要差人明日去买?”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传出男人的低声:“罢了。” 闻风应了声,拿着茶壶走出书房。 夜风吹入,吹得案上的书页无规律地翻动,清脆的沙沙声不绝。 沈徵彦转眸看向满桌案的礼义道德,君子端方,字字句句,他都无比熟悉,皆是父亲耳提面命要他恪守于心,铭记一世的。 夜间清冷的气息钻入胸腔,却没有缓解半分他身上的重压。 沈徵彦眼底晦暗,一片凌然。 等沈徵达替他查清何人胆敢向魏芙宜的茶水下药之前,他想与夫人在此地好好亲近。 夫人确实聪明,看出他没有中情药,自魏廷死后,沈府再办宴席,诸位宾客杯盏碗筷全都有他手下的人严加盯防。 果然今日依旧有人妄动,沈徵彦隐约猜到是谁,但他既需要陪养弟弟,又需要把夫人藏起来,看看那歹毒的凶手意欲何为。 所以他在暗处候着夫人多时了,且,他在连日逃避与他亲近的夫人这里,不想再做什么正人君子。 沈徵彦转眸看向魏芙宜。 先用手也行。 第 75 章 第 75 章 沈徵彦曲腿坐在床上,饶有兴致看着魏芙宜。 他与夫人从没有用手,也没这个必要。 所以夫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徵彦才起这个念头就轻嗤了一声压下去。 还能从哪里学 ,与夫人再婚前她让他看避火图,上面清清楚楚画着要领。 沈徵彦眸底愈发深邃。 他说不上此刻什么心情,期盼?也算不上。 他看得出夫人嘴上说着出格的话,一双美丽的眼眸中完全没有从前的欢喜。 为什么会这样?沈徵彦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扔下手中提灯,飞步直奔新房。 待赶到时,只见新房大门敞开,屋内红烛犹燃,新娘却早已不见踪影。 明红的嫁衣被随意地丢在地上,置着合卺酒的圆桌也倾覆在一旁,桌上合卺酒壶和匏瓜散落一地,满屋狼藉。显然,郡主离开前,发了一顿脾气。 沈徵彦只觉心头一阵发酸,怔了半晌,才缓步进门,颤抖着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圆桌。 他将手中配剑置在桌上,之后弯下腰身,一一拾起地上的匏瓜和酒壶。酒壶中还尚余有半壶未洒光的合卺酒,他盖好酒壶盖子,静坐下来,在匏瓜中斟满酒,一饮而尽。 一个人的合卺酒…… 他连喝三杯,这是自罚,以表诚意。只可惜新娘已离开,这硕大的洞房中,无人见证他的悔意。 也并非无人见证。 窗棂外,魏芙宜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知沈徵彦是在自罚,只可惜她心意已决。 适才回到沈府,愤怒之下,她已命丫鬟若雪换下喜袍,独自回了王府。而她则打算日后以若雪的身份,留在沈徵彦身边,潜入大理寺寻瑞王妃案的卷宗。 她缓步迈进门,细微的脚步声吸引了沈徵彦的注意。 他缓缓抬头,眸底一片忧郁:“若雪?你怎在此?没有同郡主一起走吗?” 魏芙宜淡淡摇头,从桌边拖过一张矮凳坐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回来时,郡主正发脾气,我替少卿解释了两句,她气性更大了。我……没能拦住她。” “那你怎不跟着?这般晚了,让她一个人……” 说罢,沈徵彦眉头一拧,抄起桌边配剑,便起身朝门外去:“她一个人不安全。” “且慢,”魏芙宜忙叫住他,“少卿不必担心,府里派了侍卫跟在暗处,郡主不会有事。” 沈徵彦这才松了口气,顿了顿,难免自责:“可我还是应该……同她解释清楚,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之举。” 魏芙宜目光微沉,思忖片刻,只低声道:“以我对郡主的了解,不如今夜还是算了,让郡主一人静静。她既心意已决,此刻恐怕少卿追去王府,也非三言两语能劝好的,反倒会另结果更糟。不如待明日裴府一案水落石出,少卿再带着诚意回去找郡主。” 沈徵彦顿了顿,眉间忧色更浓:“那明日……我该带着什么诚意去找郡主?你……可有何建议?” 魏芙宜眸光一闪,笃定地说道:“这些年来,郡主最大的心愿便是寻回王妃,倘若少卿能帮忙,郡主一定会原谅您……” “不可,”沈徵彦几乎不暇思索,剑眉紧蹙,“瑞王妃案朝廷已明令禁查。” “我、我明白的……”魏芙宜眼眸微垂,小黑扇子般的羽睫轻轻颤动,遮住她眼底的思绪,“我自然知晓其中后果……但寻回王妃,也是我心中所愿。若少卿愿意帮忙,我也愿助少卿一臂之力……” 她语声愈发悲戚:“王妃多年前失踪,郡主当时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后来更是大病一场,几乎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王爷待她冷淡,从小到大,唯有王妃真心疼她。如今王妃不在,她嫁了人,原以为有了依靠,谁知大婚当日,少卿竟将她丢在婚房……郡主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沈徵彦听罢,面上愧疚更浓。 逃婚非他所愿,可三年前那场家法烙在他背上的疤,至今仍隐隐作痛,他也是不得已。 那年他未及束发之年,随父亲同去瑞王府贺寿,偶然撞见个手背刺着墨色巨蟒的黑衣人偷偷进了王妃的书房,之后便听闻瑞王妃离奇失踪。 满心正义感的他,向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提供此线索,然却因三司皆未能寻到此人,竟断言他妄言邀功。 二十鞭家法,不仅打在他的背上,更成了他刻在心底一生的耻辱。 这些年来,他不顾疲累,苦习勘验之术、勤练武功,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手背刺青的男子,证实自己当初并未扯谎。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只靛青色荷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歪斜的鸳鸯绣样,目光微沉。 那是他同郡主的定亲信物,针脚虽粗陋,他却从未嫌弃,因他知道,这姻缘本就是他们的宿命。 只是当年那案卷宗,被下令不得存于大理寺卷宗库,这几年他多方打探,也始终未得其踪。而今若应下若雪所求,一旦查无所获,非但会令郡主再度伤心,更会连累若雪。 他微微低头,暖橙色的烛火映照在他的眉宇间,反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愈发深沉。 犹豫几许,他终是轻叹:“待明日裴府一案落定,我自当亲赴王府请罪,若郡主仍不肯原谅,再议此事不迟。” 魏芙宜心下不悦,但也知此事风险过大,不过听沈徵彦言下之意,似乎若自己执意不原谅他,此事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不禁心下打起算盘…… 此时,一阵突兀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从她腹中传来,她顿了顿,耳尖微红,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大婚,天还未亮便开始梳妆,到现在竟几乎一整日水米未进…… 沈徵彦立刻会意,差人去灶房备些宵夜。 不多时,下人端来一碗晶莹剔透的樱桃酪和一碗雪白滚圆元宵,摆上桌案。魏芙宜看那樱桃酪,一双眸子睁得雪亮,那是她最爱的食物。 这个季节,虽然樱桃尚未成熟,但这樱桃酪中所用是樱桃干,亦甘甜可口,丝毫不逊于新鲜樱桃。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能品上这样一碗樱桃酪,实属难得。 沈徵彦温声道:“这樱桃酪本是为郡主备的,听闻她最喜此物。既然郡主不在,你便替她吃了吧。” 话音未落,魏芙宜早已执起勺子,蒯了一口送进嘴巴里。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满足地将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沈徵彦:“……” 他眯起眸子打量她,见她吃得香,索性拉来个凳子,坐到圆桌边陪她:“如何,可还合口味?” 魏芙宜却已捧起瓷碗,将那最后一点酪浆一饮而尽,然后眨眨眼问:“还有吗?再来一碗。” 沈徵彦:“……” 魏芙宜微微一顿,才意识到好像吃得太快了。她干笑两声,敷衍道:“原来郡主喜爱的樱桃酪是这般味道,我第一次吃,太好吃了,没忍住……” 沈徵彦无奈颔首,又差人再去取一碗。 此时,沈府老管事匆匆而来,敲了敲门,面露难色:“少爷!您快去给老爷认个错吧,老爷气得谁都不肯见。” 沈徵彦眉间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忧色,这一逃婚,他不光得罪了郡主,也得罪了瑞王爷。若不想出个解决办法,父亲定不会放过他。 思来想去,瑞王爷那边倒是好说,只要寻回瑞王妃,郡主自会替他说话,可至于自家这边,最好的选择,就是…… 逃! 他看向魏芙宜,沉声道:“不如樱桃酪改日再吃,这两日,你先跟我回大理寺找个地方住下,如此,明日去裴府也方便些。” 魏芙宜一怔,去大理寺?她顿时想起了瑞王妃案的卷宗,眼前倏地一亮。 然而望了一眼满眼无奈的老管事,不禁面上又露出一丝尴尬。 不过她的确不便留在沈府,毕竟今日婚礼,她虽以团扇遮面,但万一有认出来,计划便功亏一篑。 今日她破案有功,倘若以丫鬟若雪的身份,跟随沈徵彦入大理寺,暗中调查母亲的案子,应不算难事。但若暴露了郡主身份,这条路便会彻底堵死,届时恐怕,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她,她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 她立刻颔首同意,转眼之间随沈徵彦出了沈府大门,只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前方坐着一名车夫,身着大理寺公服,那人是沈徵彦的亲卫陈三。 陈三得知沈徵彦逃婚,回府后必定会被长辈指着鼻子骂,便提前为他准备了一条“活路”。 二人上了马车,刚坐稳,只见陈三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徵彦面前晃了晃:“两个老张肉饼铺的豪华古楼子。” 沈徵彦没有迟疑,轻轻颔首:“允了。” 马车即刻启程,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市,很快到了大理寺。 待停稳,魏芙宜随着沈徵彦进了大门,沈徵彦为魏芙宜安排住处。 问及她有何偏好时,谁知她竟道:“要上房,宽敞些,采光要好,院内要有花圃、石桌,左右两间厢房住的人不要话太多。位置离膳厅近些,但离茅厕不能太近,离殓房远一点,但离大门不要太远。” 沈徵彦:“……” 这哪里是带了个丫鬟回大理寺,分明是带了个祖宗,他甚至一瞬间后悔带她来。 “你在王府,也住得这般讲究?”沈徵彦蹙眉。 魏芙宜点了点头,她若不提多些要求,怕是只会给她安排个丫鬟的住处,那苦的可就是自己了。 “不瞒少卿,我在王府与郡主同住惯了,所以稍微有一点点点点挑剔,还望少卿莫要见怪。” “啊,对了,”她又道,“床品也要柔软些,不用非得是丝质,但至少要多铺两层床褥。” 两层…… 沈徵彦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看向身边陈三:“你来安排。” “啊?”陈三张了张嘴巴,一脸不情愿。 沈徵彦颔首:“安排到若雪姑娘满意为止,明日请你吃羊肉胡饼。” 陈三瞬间两眼放光:“已经有豪华古楼子了,就不用羊肉胡饼了,不如改成隔壁铺子的两根烤羊棒骨?” 说罢,他已垂涎欲滴。 沈徵彦无奈:“好,待安排妥当,额外赠你两根肉串。” 陈三不迭颔首:“记得多放香料。” “不怕撑着……”沈徵彦默默摇头。 陈三嘿嘿一笑:“撑不着,再说这不是少卿说得嘛,只要事情办得好,什么奖励都应允。” 或许正因如此,沈徵彦才会勉强应下魏芙宜这诸多要求。 说话间,远处走来一个个头不高的布衣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提灯,此人是大理寺的仵作程鸣。 “程仵作这么晚了,怎还未歇息?”沈徵彦道。 程鸣连忙拱手问好:“回少卿,这才整理好殓房,正要回去。” “对了,”沈徵彦忽而想起什么,“那具无头尸可是你验的?” “正是小人所验,”程鸣颔首,“只是验状已交至韩卿,目前还是未能确认死者身份。” 这时,站在沈徵彦身后的魏芙宜轻声道:“那具无头尸可有何明显特征?” 程鸣这才注意到沈徵彦身后还跟着个姑娘,看打扮应是个丫鬟。然而当他借着提灯的光亮仔细打量,待看清魏芙宜的面容时,脸色激变:“郡、郡主?” 沈徵彦趁着魏芙宜克服内心阻碍时,抬手托起她的下巴。 拇指划过夫人的朱唇,不自觉探了进去。 永贞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上京南郊的玲珑山已经覆满新绿。 达官贵人们纷纷前来踏青,家中有适龄儿女的,趁着这个机会互相见见,顺势还能促成几桩圆满婚事…… 半山腰的凉亭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靠在美人靠上。 她姿势神情都懒洋洋的犹如猫儿一般,让看着她的人也不自觉的浑身放松。 偶尔有风拂来,吹起她额前不甚搭的刘海,霎时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然而又在风过后消失在刘海之下,惊鸿一瞥仿若错觉。 一旁的丫鬟瞥见这一幕颇有微词,“姑娘为何不让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头,现下十分的颜色也只剩下五分,平日也就罢了,今天可是要见未来姑爷的。” 魏芙宜一边翻着话本一边道,“今天踏青的人多,王公贵族可不少,还是谨慎为上。” 她也不喜欢额头上闷闷的感觉,但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富商之女因为长得漂亮被权贵抢去做妾,哪怕那姑娘马上就要成亲。 那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对皇权社会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后就格外低调。 没办法,商人在这个时代地位实在不高,再富有也随时都能成为权贵们砧板上的鱼肉,真出了事,她可不信她便宜爹会护她。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她还是低调苟着更合适。 好在现在离穿衣梳头自由的日子也不算远了,她的未婚夫家忠勇伯府如今是上京新贵,等她嫁进去,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 云苓从小就跟着魏芙宜,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想起魏芙宜的婚事很是愤愤,“可是外头都传二姑娘貌若天仙,才比柳絮,堪配李六郎,倒是您骄奢跋扈、胸无点墨,还长相平平……”她越说越气,“那明明是许娘子给您订的婚事!如今倒是该给她二姑娘才对?!” “照奴婢说,今儿个就该叫李六郎好好看看,二姑娘跟您一比才是什么都不是!”她满腔斗志,可惜她家大姑娘不配合。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朝上山的小路张望,“说起来人怎么还没到,不会是太太又搞了什么鬼吧?” 魏芙宜心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沈氏母女既然起了要截她婚事的心思,又已经做了那么多,这最后的节骨眼又怎么可能不捣乱。 沈氏是魏芙宜的继母,二姑娘魏柔只比魏芙宜小半岁,光从这一点就能窥见魏家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妻子怀孕丈夫出轨,然后两个人离婚,放在现代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敢这样做的女人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而魏芙宜这辈子的母亲许倾蓝,从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出身杏林世家,却不爱医术爱经商,后来遇上豪商之子魏兴德,也就是魏芙宜这辈子的爹,两人互相欣赏,两情相悦,之后水到渠成的成了亲,一起将魏家的产业经营壮大。 如果在小说里,大概就是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的剧本,然而现实是婚后三年,许倾蓝怀孕在家养胎,魏兴德出门做生意却带回了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并在不久后诊出有孕。 许倾蓝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忍气吞声,而是在生完魏芙宜后直接和离。 不过她并没有带走魏芙宜,一来在这个时代,子嗣无条件归属男方;二来许倾蓝也并没有打算便宜后来的沈氏。她和魏兴德相看两厌可以选择离开,但魏芙宜是魏兴德的孩子,魏家的东西必须要有魏芙宜一份。 所以魏芙宜从小还是在魏府长大的。 婴儿时期许倾蓝直接划出一座别院,客居魏府教养魏芙宜,后来魏芙宜懂事了些她便另外置了宅子,魏芙宜想娘了就可以过去小住。 对此魏家也没有人敢不满,因为许倾蓝本人在经商上天赋不俗,和魏兴德和离后,一个人照样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其中还有不少魏家根本绕不过的关键渠道。 因此魏兴德不管是出于对许倾蓝的愧疚还是忌惮,从不敢苛待魏芙宜。就算沈氏母女再闹腾,也从来都越不过她去。 直到三年前许倾蓝出门做生意时意外去世,因为是和离之身,只能葬回许氏老家,魏芙宜扶灵回乡守孝三年,前几天才回到京城。 然后她就在出了名,准确的说,去年李家六郎李亦宸高中探花的时候,上京的闺秀千金们就开始关注她了。 说到这个,魏芙宜都不得不感慨她娘的投资眼光,谁能想到当初不过是边关参将侄子的李亦宸,短短五年就一路飞升成了忠勇伯府的六郎君呢? 关键他出身武将世家,却进士及第,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如今还在御前行走,便是傻子都知道他前途无量,听闻还有郡主朝他伸出橄榄枝。 所以也不怪众人要关注她,以李亦宸现在的身份,她一介商户女嫁他简直就是越级高攀。 偏偏李家没有一丝一毫退婚的打算,众人更赞他品行高洁。也更显的她这个商户女有福气。 继母沈氏大概实在不甘自己的女儿继续屈居她之下,又觉得许倾蓝去世后魏芙宜没了靠山,便动了心思。 觉得反正李家是和魏家结亲,那么选个更合适的姑娘总不为过吧,她眼中更合适的姑娘自然是她的亲生女儿魏柔。 所以趁着魏芙宜这三年不在京城,母女俩小动作不断。 “她没有你好看。” “什么?”魏芙宜被猝不及防的话语打断思绪。 沈徵彦自认他不看脸,后来他想明白了,是因为娶了灿若繁星的夫人,他才不会向朝中官员惯常喜欢对女人评头论足。 他的夫人可以算是上京乃至大缙的第一美人,这是夫人最不值得一提的长处。 只不过短时间内他也不知如何让误解颇深的夫人信任他,只能试着说点她喜欢听的话,好好宽慰。 第 76 章 外室 一墙之隔,谢承攥紧拳头,听着屋内忽轻忽重的声音直到现在。 身后站着的梨甘早已面无血色。 十数日之前她试图在此地向沈徵彦献“茶”,万没料到沈大人都端到唇边了仍没有喝,害得她被明德长公主打了嘴巴。 今日皇帝事若是再落空,她这条命真的要交待在沈府里了。 梨甘颤颤巍巍想说什么,忽然感受到肩膀被撞了一下。 在不容拒绝的力度中,年轻的丫鬟被狠狠按在墙上。 两日后风和日丽,是个适宜出门的好日子。魏芙宜脚伤好了不少,走路时已基本不疼,沈昭月便将人带了出来。 “衣裳早在你来前,母亲便让人照着你的尺寸去裁了,我们看完首饰顺道去取就行。表妹,你初来京城,便去我常去的抱月阁吧。” 抱月阁位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素日里接待的皆为高官贵族,因此除了他们带来的沈家护卫,楼中亦有不少护卫。 “贵人慢慢挑,有事再唤小人。” 掌柜将她们带入预留好的包间,命人将珍品呈上,又端了些好茶果盘来便退下了。 沈昭月拿起几样头簪,愁眉苦脸:“怎么觉得都衬你呢?” 表妹太过美貌,戴什么都好看。 魏芙宜乖顺地任她比划,二人挑了一阵,沈昭月饮了不少茶,便带人去恭房了。 魏芙宜看着满桌子首饰,笑意消散,全然看不出方才感兴趣的模样,平静拿起了茶杯。 余光忽出现一抹黑色衣角。 墙角有人? 包间并不算大,靠墙处摆了扇万花盛开屏风以做装点,却方便了贼人藏匿。 护卫守在门口,房内只有她和荔兰二人。 魏芙宜以眼神示意荔兰,荔兰看到那抹衣角后面色一惊,轻轻点了下头后缓缓朝门口挪去。 魏芙宜去握藏在腰间的匕首,假作起身走动,将屏风旁的窗户关上。 忽地,一道厉风响起。魏芙宜迅速拔出匕首。 伴随着男人的一声闷哼,匕首落在厚实地毯上化去了声响。 “站住。” 这话是对荔兰说的,荔兰回头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只见玄衣男人持锋利长剑抵在魏芙宜喉间。 未握剑的另一只手被匕首刺伤,正血流如注,血滴一点点地坠在地毯上,晕出深痕,男人却恍若不觉。 他眉眼锋利冷峻,浑身散发着令人危惧的杀气,似一头鹰隼一般紧抓着猎物。 男人声色阴沉:“若你开门,我就杀了你家主子。” 说着把剑往魏芙宜脖颈上抵得更深,白皙的肌肤顷刻勒出一道红痕。 荔兰压着惊慌连忙道:“我不开门,公子,你先把我家姑娘放了!” 男人恍若未闻。 魏芙宜垂下眼,盯着他剑刃上的暗云纹,这把剑似乎沾了很多人的鲜血,即便擦拭干净,也散着若有若无的难闻的血腥味。 她平静地问:“你是谁?既知道我的护卫就在门外,还选在房中动手,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男人垂目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一个高门贵女被人挟持还能如此镇静。 不过也是,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贵女,哪个贵女出门会随身带着匕首?发现有人藏在房中还能面不改色地让婢女去通知护卫,自己淡定将窗扇关好以防人逃脱的? 更遑论此人出手如此狠厉,可见内心阴狠。 他蹲守在房中观察时间太短,这才被她性子随和的外表蒙骗,选中了她帮手,没想到温和表象下是朵带刺的花。 若不是他反应快,早成了瓮中之鳖。 男人道:“我不想杀你,不过是想让姑娘帮个忙。”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冷笑:“你现在有和我商量的余地么?” 他看不见魏芙宜脸上表情,却闻她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他眉头微皱,潜意识觉出有几分不对劲,正要再问,忽觉浑身发起软来,握剑的手也变得绵软。 匕首上有药! 他脚步凌乱地退后,差点瘫软在地,靠在窗前的红木矮柜上才稳住身形。 他勾起唇角,显出几分阴戾:“倒是我小瞧你了。” 掌控权登时逆转,魏芙宜捡起自己掉落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结。 “体质还不错,这么久才发药。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看着女子凌厉的眉眼,手用力去扯腰间的令牌,嗤笑道:“姑娘,耽误要案的这个罪名,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看着面前令牌上的龙云图腾,魏芙宜脸色微变。 不过转瞬间,她又恢复为平静的神情,利落将匕首收鞘。 “原是云翊卫的大人,方才我以为是贼人,这才不慎伤了大人。误会一场。” “误会?”男人掀起细长的眼眸,轻嘲一声:“你伤了我又下了药,耽误要案,该当何罪?” 魏芙宜眼底发冷。 云翊卫是皇帝亲自选拔的亲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为皇帝效力,其中权势可见一斑。而眼前这个男人虽未着官袍,但身上的玄衣便服也能看出他地位不低。 魏芙宜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丢给他:“解药。” 男人也不意外她的行为,脸上仍带着几分嘲讽。 见他服下,魏芙宜端起标致的笑容道:“方才大人说寻我帮忙,我亦很乐意能帮大人的忙。” “不过在此之后,希望大人不记前嫌。” 男人恢复了力气,以剑抵地站了起来,看着魏芙宜镇定自若地转变态度,阴冷的神色下掠过一丝玩味。 他不置可否,转而说道:“看到掌柜身边的婢女了吗?额头有颗小痣的那个。” 魏芙宜自幼记忆力过人,“记得。” “想办法把人叫进来。” 魏芙宜旋即转身,男人本想再补充句那人性子狡诈,莫被她察觉了,但一想魏芙宜此人更加狡诈,多叮嘱也无必要。 魏芙宜吩咐荔兰:“说我想看些玉佩,请人挑些上来。” 她记得方才那个婢女一直负责端送首饰,从不经手端送果盘吃食,想来是掌柜的左膀右臂,玉佩比之满桌的首饰并不算贵重,又是她而非沈昭月唤人,这等小事自不会惊动掌柜。 不过多时,那婢女果然只身端着玉佩前来。 甫一入房,婢女便被男人点了哑穴擒住,她抬手反击向男人胸膛。 二人过了几招,但她显然不是男人对手,男人彻底制住她后从窗边离去。 从窗户跃下前,男人回头看了眼魏芙宜,阴沉墨眸中意味深长。 远远避在一旁的魏芙宜只回以淡笑。 直到人彻底离开,荔兰方脱了力瘫软在地,魏芙宜绷紧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下来,但脸色仍是低沉如水。 “姑娘,怎么今日这般倒霉撞上了云翊卫!偏偏又将他当成了之前刺杀姑娘的贼人,这可怎么办?他日后不会报复姑娘吧?” 魏芙宜又想起男人离开前看来的那一眼,眼神晦涩道:“到底我帮了他,他若尚有几分信用,便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我。” 荔兰闻言更是面露难色,跟云翊卫讲信用? 魏芙宜彦慎地吩咐:“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荔兰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是。” 毕竟除了地毯上留下的男人的几点血迹,整个房间毫无打斗痕迹,亦未惊动任何人。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芙宜心却沉了下去。 她真实的一面暴露了,偏偏还是个她杀不掉的人。 沈徵彦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到窗外闪过光亮,这是他之前交代赫峥外面妥当后给他的信号。 “这件事之后再议。”沈徵彦习惯性取衣准备出去,回身看到空荡荡的椅子,才意识到衣服被夫人穿着。 事已至此,他伸手,把衣服抢过来的同时,让魏芙宜细腻的皮肤再度裸露在空气中。 第 77 章 第 77 章 魏芙宜依旧跟着沈徵彦走出后院。 离开前她坦然走到樟木衣柜,拉开柜门翻找沈徵彦的衣服。 却在穿上之前,看出这些都是她从前为沈徵彦亲手缝绣的襕衫。 魏芙宜有些惊讶,以沈氏宗族尤其沈府内沈徵彦几个叔父挥金如土的架势,这些穿过一季就该扔掉的旧衣袍,沈徵彦竟没有扔? 如此想着,魏芙宜抬起眼睫,与沈徵彦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快速落下。 她握着衣袍,秀眉低垂,直到沈徵彦解开铜锁走出雕门她才匆匆穿好衣服。 还没等魏芙宜行礼他就匆匆出了书房,步伐稍有些凌乱。 魏芙宜失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衣物本就不多,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件还算体面的淡绿色印花绢纱绣裙。 看着也比较旧,并不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不过比起她身上穿的这件,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再者说,她一个丫鬟穿那么扎眼做什么?魏芙宜倒是觉得,这件对她来说刚刚好。 换好衣服后,魏芙宜洗了把脸,给自己编了个丫鬟髻,又上了点口脂,铜镜里的自己才总算有了点人样。 书房里的活魏不多,伙食也不错,宸王这个顶头上司也从不苛待下人。 她这两个月过得着实惬意,原来蜡黄的脸色也被养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不少。 戌时正刻,魏芙宜准时出现在王府门口。 沈池站在马车旁,看着魏芙宜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吟吟道:“今日的模样倒叫人眼前一亮,不过如今才初春,夜深露重,难免寒凉,你还是回去多拿件衣裳罢。” “谢王爷关心,不过还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宴要紧,奴婢坐在马车里,想必也不会太冷。” 魏芙宜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坚定。魏芙宜甫一接触到沈徵彦冰凉的手,体内越发燥热起来。 她往后挪了几寸,想把手抽出来,沈徵彦却握得更紧。 “继续僵持下去,难受的可不是孤。” 魏芙宜阖了阖眸,没再抗拒,答道:“拇指末节桡侧。” 看着慢慢渗出的血液,魏芙宜稍稍心安,刚想闭上眼,身子却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抱入怀中。 略一抬眼,便看见了沈徵彦那张冷峻的侧脸。 她吓得连燥热都不顾了,挣扎着要下去:“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被沈徵彦扔到了柔软的榻上,本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事,却见他只是拉上帏帐,又坐回了桌前。 “能不能熬过,便看你自己了。” 冷冽的声音自帐外传来,魏芙宜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沈徵彦此人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却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不屑做这等强迫的下作之事。 魏芙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古法渐渐起效,身体也不再那么燥热,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刺眼的阳光透过帏帐照了进来,魏芙宜渐渐睁开了眼。 她怔怔地望着玄青色帐顶,有些恍惚。 这春药竟是被她生生地熬了过去。 她在床上睡了一晚,那沈徵彦呢?若是有人进来看见她 魏芙宜心下慌乱,一把掀开帏帐起了身,只见室内空无一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原以为是沈徵彦,可不料推门进来的,是一个颇有些眼熟的太监。 “芙荷姑娘醒了?殿下一早便出去了,要不奴才送您回去?” 高裕说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里间的床榻。 倒是纳了闷了,那床褥上的落红也不似假的啊!分明已经成事儿了,可殿下怎么天没亮就神情古怪地往书房去了? 那模样倒是把他骇了一跳,难不成是这姑娘没伺候好? 心里虽这么想,但他面上仍然毕恭毕敬的问着,毕竟人家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不知殿下要给她什么位份,可不能得罪了。 魏芙宜这才记起,他就是那天来盘问她和琳琅的那个太监,叫什么高内监。 “公公客气了,奴婢自己回去就成。” 人家是太子近侍,她哪能使唤他? “那哪成啊?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再冲撞了您,还是奴才送您。” 魏芙宜却没听出他话头有什么异常,她只顾着担心,若真让众人看见她和太子身边的人走在一起,那只怕之前的谣言又要卷土重来了。 “公公真是多虑了,奴婢粗人一个,冲撞了也不打紧的。倒是公公在殿下身边当差,必定是事多如牛毛,万一耽搁了公公的差事,那真真儿是奴婢的罪过了。” 这一番谦虚又诚恳的话,听得高裕心里那叫一个宜坦。 这宫里头恃宠而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不在少数,像她这般温和谦逊的倒是少见,难怪殿下喜欢她呢。 “姑娘既坚持,那奴才也不勉强了,您自个儿当心。”高裕也不强求,目送了魏芙宜一会儿便自个儿忙去了。 魏芙宜一面儿往回走着,一面儿盘算着该怎么向琳琅解释自己一夜未归的事,实话实说定然不妥,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偏殿,推门一看,竟也是空无一人。 正纳闷着琳琅去哪了,就见她捂着脖子从外面走进来,嘴里还斥骂道:“小兔崽子!有种别让姑奶奶我抓到” “怎么了琳琅?”魏芙宜问道。 琳琅愤愤地开口:“别提了,昨晚上从未央宫帮忙完回来的路上,不知道哪个黑心肝的把我打晕在路上,要不是同寿路过把我叫醒,奴婢这会儿都回不来呢。” 那就好,自己也一夜未归,省得跟她解释了。 不过,这时机似乎太过巧合了些?魏芙宜狐疑地想着。 “姑娘,太子妃给的药还有么?疼死我了” 琳琅的问话打断了魏芙宜的思绪,她拿出药给琳琅敷上,随后开始整理柜子里杂乱的药罐。 不经意间抬眸,发现木柜后头的窗户纸,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洞边隐隐有被灼烧的痕迹。 她心生警觉,走上前去细细查看,果然发现在洞的正下方有些烧黑的灰烬,她捏起一些闻了闻,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似中药又似香料。 她立刻便想起昨日在屋里晕过去前,貌似闻到了这股味道,只是当时她沉浸于画作,并未发现端倪。 魏芙宜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若不是迷药那便是催情香了。 总之,不管这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谁预谋害她,这东宫是万万不能在待下去了。 晗英殿,冬霜看了眼冬雪当值的位置,又是空空如也,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瞧见她身影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娘娘,冬雪好几日没来当值了,也没告假。”她皱着眉头对赵音仪抱怨道。 赵音仪闻言,焚香的手顿了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只要不惹出什么事来,便随她去罢。” 冬霜不置可否,虽说冬雪父亲是为了赵家才身故,可娘娘总这么惯着她,日子久了,难保不出事。 “娘娘,芙荷姑娘来了。”一宫女进来传话。 赵音仪净了净手,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让她进来罢,估摸着是来送画的。” 魏芙宜与琳琅一人抱着一幅画进殿行礼,随后把临摹好的画缓缓展开,温声开口:“娘娘瞧瞧,可还满意?” “满意!自是满意的!只差个落款,便能以假乱真了,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音仪抚着画爱不释手,连连赞叹。 得到赞许,魏芙宜心里美滋滋的,见赵音仪貌似也心情不错,便将准备明日出宫的事儿说了出来。 赵音仪听后却是一阵惊讶,她对魏芙宜印象不错,脱口便要挽留。 “明日就走?怎这般着急?再住些时日罢。” 魏芙宜却是不敢再留了,再住下去,小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住。 她一再坚持,赵音仪也没法子。 她遣宫人封了厚厚的赏银,还另外送了魏芙宜一对价值不菲的蓝田玉手镯,这才目送着她离开。 “出宫也好,她这般的人,不该困在宫里。”赵音仪望着魏芙宜笔直如松的背影,喃喃自语。 魏芙宜掂量着手中重重的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琳琅都看不下去了。 “姑娘你是没见过赏银么?怎得这般没出息” 魏芙宜一愣,随即敛了笑容,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这可是她以后独自生存的底气,再加上宸王给的五十两,自己也算是小有身家了。 想到这,魏芙宜刚敛下去的笑又压不住了。 琳琅看得直翻白眼,她倏而加快了脚步,把魏芙宜甩在后面。 “既如此,那便依你罢。”赵音仪斜睨一眼琳琅示意她起来,琳琅也很上道,拿着赵音仪的手令就风风火火去了库房。 接连几日,赵音仪都会抽空来看望魏芙宜,东宫的太监和宫娥们私下都在议论,太子妃娘娘对这位宫外来的姑娘很是关怀。 更有甚者说,太子妃娘娘贤惠,见殿下后院空虚,特意从宫外寻来一个模样清丽的姑娘献给殿下。 当然,这些传言,魏芙宜不知,赵音仪也不知,倒是被潜伏在后院的影卫,传到了谣言中另一位主人公的耳朵里。 密室内养伤的沈徵彦正看着墙上的舆图沉思,冷不丁听见这荒谬的谣言,俊眉一挑:“倒不知,她还存了这般心思,只不过孤的品味还没这么俗不可耐。” 话音刚落,凌煜快速从玄关处走来,行礼后从袖口处翻出一个白色纸包,双手递至沈徵彦面前。 “殿下,霍临来报,江南行刺的刺客招了,是左相派来的,这便是他们抹在箭上的毒药——毒箭木。” 沈徵彦垂眸盯着凌煜手中的纸包,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狠戾。 既然姚鸿祯如此迫切地要置他于死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拿他的好外孙开刀了。 沈池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带着她上了马车,朝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宫正殿内,皇后端坐在正上方主位,右下方是太子沈徵彦和太子妃,左边坐着端阳公主,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也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嫡公主。 沈池带着魏芙宜姗姗来迟,一进门便向皇后请罪。 “儿臣来迟,还望母后恕罪。”魏芙宜不知想到什么,略沉了沉脸正色道:“太子妃宽厚,可太子殿下却不是什么仁善之辈,你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琳琅疑惑了,宫里人人称赞太子殿下高风亮节,礼贤下士。 对待宫人虽谈不上仁厚,但也是恩威幷济,不犯大错的话,便只是罚俸了事,怎么芙荷姑娘这般畏惧太子殿下呢? 她想不通,但是她知道芙荷姑娘心地善良,又聪明通透,听她的话准没错。 入了夜,魏芙宜洗漱完正想上床休息,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魏芙宜询问了一声,并未第一时间开门。 不是她防备心重,而是自从那天晚上在竹林无意撞见沈徵彦后,她就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只要她有什么异常,那人就会立刻出手将她一击毙命。 皇后看着四十来岁,保养适宜,头戴一顶四凤冠,着一袭华丽凤袍,高贵明艳,国色天香。 她看向下方的沈池,调侃道:“今日是彦儿的生辰,你呀还是跟彦儿告罪罢。” 沈池闻言,侧头看向右边那正兀自喝酒的男人,笑道:“皇兄,你不说话,我可当你不怪罪了啊。” 沈徵彦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睨他一眼。 “自然要罚你,不过不是现在。宴席结束后,你也不必回王府了,留在东宫与我对弈,我何时尽兴,你便何时回去。” 沈池听了,笑意更甚:“皇兄,你该不会还在因为上次棋局输给我而耿耿于怀罢?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让着你。” 沈徵彦嗤笑一声:“狂妄自大。” 魏芙宜立在一旁打眼瞧着,这皇家兄弟的关系貌似还不错?起码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也好,权力中心的皇室内部和平,政权才能稳定,政权稳定天下才能太平,天下太平她以后出府生活的日子也会顺利。 时代命运与个人命运紧密联系,环环相扣。 宴席散后,她又跟着沈池来到书房。 沈徵彦已坐在了棋盘前,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黑子,那只名叫羽吟的藏獒正趴在他脚边,谨慎地盯着来人。 魏芙宜一看见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顿时瞳孔地震,僵在原地。 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似历历在目,脚下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许是她的惊骇表现得太过明显,那棋盘前端坐的男子,倏然将冷冽的目光向她这边投望过来。 魏芙宜几欲夺门而逃,但此时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跪下行礼。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沈徵彦垂眸瞧她,微眯了双眸,沉冷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那日在王府门口被抓伤的那个?” 魏芙宜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的颤栗,正准备开口,沈池抢先一步。 “正是她,皇兄记性不错。芙荷,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候着罢。” 魏芙宜松了一口气,迅速退了出去。 沈徵彦转头看着沈池,眼神戏谑,似笑非笑道:“如今倒是学会怜香惜玉了,看来是时候向父皇请旨为你纳妃了。” 沈池吃了一惊:“皇兄你可别,我还想再过几天自在日子呢。再说了,娶妻定是要娶心上人的,如何能随随便便纳妃呢?” 沈徵彦闻言,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漆黑的眼眸望向面前的棋局,神色晦暗不明。 “生在帝王家便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要做的是娶一个对自己有助力的王妃,而不是陷入无用的儿女情长,明白么?” 沈池欲开口辩驳,又被沈徵彦堵回去。时隔两日,魏芙宜再次来到雅轩斋,在陈列的众多画作中并未看见自己的仙鹤图,内心便有了几分把握。 见魏芙宜来了,佟掌柜撂下了手中的账本过来招呼她。 “芙姑娘来了啊。” “佟掌柜。”魏芙宜朝他点头示好,又试探道:“我那幅仙鹤图” “也卖出去了,卖了五两银子,老样子,你六我四。” 佟掌柜笑吟吟地看着魏芙宜,这姑娘的画技他是认可的。 魏芙宜倒没想到竟然卖了五两银子,不由得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日后姑娘再有佳作,可莫要忘了我雅轩斋。”佟掌柜顺势递来一根橄榄枝,魏芙宜岂有不接的道理。 “成!那便这么说定了!” 二人达成一致,魏芙宜又问了佟掌柜卖得最好的是哪些风格的画作,日后也好迎合京城百姓的口味。 当得知是山水画和人物画时,她有些泄了气。 山水画倒还好,人物画她却是不太擅长。 “父皇年迈,荣王和左相虎视眈眈,你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来日若荣王上位,他第一个杀的便是我这东宫太子还有你宸王,你不为自己谋划,也该为你母妃想想。” 宸王生母景妃出身低微,幸得皇后照拂得以顺利产下宸王,后来荣王生母淑贵妃得宠,仗着左相嫡女身份在宫中横行霸道,欺凌妃嫔。 沈池心知肚明,若没有皇后和太子相护,恐怕他和母妃根本不能平安活到如今。 他握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开口道:“皇兄明智,是臣弟糊涂了。” 沈徵彦也不想逼他太紧,故缓了缓神色,岔开了话头:“你送来的画我瞧了,不错,有长进。” 沈池苦笑:“皇兄误会了,这画并不是我所作,我只是借花献佛送给皇兄当生辰礼罢了。” 闻言,沈徵彦不禁挑了挑眉。 “哦?不是你所作?那是何人?此画虽技巧上欠了点火候,但胜在意境绝佳,可见作画之人确有几分功力。” 闻言,沈池颇有些自豪道:“此画是我的丫鬟芙荷所作,倒是没想到竟能得皇兄亲口夸赞。” “芙荷?刚刚出去的那个婢女?” 沈徵彦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神色凝重道:“你可有着人查她的底细?一个奴才却能作出这样的画,未免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是左相和荣王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 沈池摇头:“并非如此,她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只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王府为奴。” 沈徵彦冷笑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专注与眼前的棋局。 上次不慎输给了沈池,他憋闷了许久,如今自是要一雪前耻的。 待魏芙宜和沈池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深夜,马车里,沈池正在闭目养神。 魏芙宜想起在太子书房沈池帮她解围的事,正准备开口道谢。 沈池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魏芙宜道:“今日太子妃看了你的画,赞不绝口,竟要向我借你去东宫陪她几日,太子妃也是擅画之人,想来是想跟你切磋一二,你可愿意?” 魏芙宜一怔,本想婉拒,但一想到沈池的出手相助,又担心若不去恐怕会影响他与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 尤其听他的意思,他好似并未一口答应,而是回来询问她一个卑微奴才的意愿。 看着沈池那带着真挚询问意味的眼神,魏芙宜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在心底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应了下来。 谢澜望着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的魏芙宜,一时混乱。 不知马车上的魏芙宜坐稳后,忽然纾一口气。 她知谢澜仗着谢承腰杆甚硬,但不知她敢公开胡言乱语。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清白? 魏芙宜让丫鬟传马夫出发,掀起车帘看一眼追出沈府大门,神色奇怪的谢澜。 第 78 章 第 78 章 魏芙宜放下车帘,脑海中忽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沈府里散播沈徵彦与谢澜苟合的言论,会不会,就是谢澜故意而为? 如此一来,她当真错怪沈徵彦? “就在宴席那时,他抱着我在水榭……” 耳畔再度回响谢澜轻佻的话语。 魏芙宜忽然干呕。 “夫人!”同坐一车的春兰和秋红在魏芙宜捂住嘴的一瞬,连忙靠上前为魏芙宜拍背顺气。 “夫人别为长公主这种贱人生气!”春兰见魏芙宜咳得眼尾有泪珠,取了绢巾小心擦着。 “我没事了。”魏芙宜如何都想不出,自幼有宫中教仪训导的谢澜怎会如此厚颜无耻。 可再一想到她戳穿谢澜的谎言,竟是她与沈徵彦在宴席之外的暗处尽欢…… “老夫人,魏姑娘来请安了。” 沈老夫人看了眼坐在下首的孙子。 男人似无所觉,眼都未抬,淡然地品着茶。 沈老夫人却察觉到他今日的心不在焉,她收回视线,开口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走路时弱柳扶风。 还未踏进门,魏芙宜便看到了端直坐着的男人,她知道,沈徵彦即便再忙,每日回府后都会给沈老夫人请安,这是他的规矩。 此刻暮光斜打在他侧脸上,勾勒高挺笔直的鼻梁,另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明暗相映,五官棱角更加锐利。 他穿了件月白长袍,脱了那件色泽浓艳的紫色官袍,他更似遥遥高山白雪,让人难以靠近。 魏芙宜进了房,端着婉柔的笑行礼:“芙宜给老夫人请安。” 行礼时动作稍显凝滞,沈老夫人忙命人扶着她坐下。 魏芙宜落座时,悄悄看了眼对面那人,那人依旧垂着眼帘。 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未抬过眼看她,像是她根本不存在。 上首的沈老夫人唤她:“芙宜。” “是。” “既伤了脚,此事又与徵彦有关,芙宜,在伤好前便不必每日来请安了。” 沈徵彦闻言立刻道:“是孙儿的过错。” 沈老夫人答道:“你是沈家的话事人,你的过错说到底就是我们沈家的过错。既如此,芙宜,这些日子你有任何不适,尽管让人告诉老身。” 沈老夫人笑得和蔼,但却在看似道歉的话中,将沈徵彦的责任转移到了沈家身上,切断了沈徵彦和她之间的牵连干系。 魏芙宜日后再有不适,也不适合再寻沈徵彦。 她听得分明,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老夫人,这怎么敢当呢?本就是沈家宽厚,允芙宜暂住,更何况表哥救了我,脚伤不过无心之过,若芙宜再以此为由,连给老夫人请安都免了,岂不是太过任性了?” 沈老夫人对她的乖顺略微满意,“芙宜,你是阿蕙的外甥女,这话太过见外了。罢了,既你有心,那便免了晚间的请安吧。” 晨昏定省,但沈徵彦卯时便去上朝,沈老夫人体恤他公务繁忙,便免了他早晨的那次请安。 而现在沈老夫人却免了她晚间的请安,摆明是怕她和沈徵彦在请安时碰上,不愿他们再多接触。 魏芙宜面上没有显露,反是感激道:“芙宜多谢老夫人体恤。” 沈老夫人笑笑,转而提起旁的事:“听闻程监丞方才登门探望了?芙宜,你这夫婿很是关心你,可见年岁长些也有好处,到底心性成熟,也更懂得疼人些。” 年岁长些懂得疼人?魏芙宜面上笑容不变,内里却胃里泛酸,几欲作呕。 那程监丞也不比沈老夫人小多少吧?可她却面不改色,堂而皇之地提起,无非是想敲打她。 顺便地,在沈徵彦面前强调她已定亲,马上就要嫁做人妇。 但面子却是要做的,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即便内里再厌恶,见了面照样和和气气。 沈老夫人显然深谙此道,又转了话头聊起了家常。 全程沈徵彦只缓缓喝着茶,动作平静稳当,看上去根本未在听她们的对话,更未看过魏芙宜一眼。 聊了几句后沈老夫人便道:“快到用膳的时间了,芙宜,我就不再留你了。” 沈老夫人请她走,却未请沈徵彦走。 魏芙宜知晓她的用意,也未打算留下,行了礼便退下了。 直到这时他才轻抬眼睫,视线轻轻掠过她轻施脂粉的脸以及微妙的雪青裙裳,又迅速垂了眼,将茶杯递到唇边微抿一口。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待魏芙宜走后,说道:“慎之,你刚升任,虽圣上信任你,但你更要记住彦言慎行,不可忘形。更别分了心,将心思放在正道上才是要紧。” 沈徵彦忙低头应是。 沈老夫人又叹了口气:“五皇子前些日子赈灾有功,怕是又要争议一番立储之事,朝中局势愈加紧张,你如今身居高位,各方势力必然想拉拢你,但我们沈家历来只知忠君。祖母的这番话,你可明白?” 沈徵彦低眉:“孙儿明白。” “你也莫怪祖母多嘴,你父母生前对你寄予厚望,即便后来那样也依旧……罢了,不提这些了。” 沈徵彦垂着眼没作声。 提起伤心事,沈老夫人兴致登时消了一大半,又见孙子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也觉无趣,估算着魏芙宜应当回到自己院子里了,也就摆手让沈徵彦走了。 沈徵彦神色沉静地回院,却在接近院子的一个拐角处撞见了人。 “表哥。” 魏芙宜立在紫薇树下,些许紫薇花瓣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和她雪青的衣裳相互映衬。 她发鬓间也落了几片花瓣,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沈徵彦见是她,眼神微变:“何事?” 魏芙宜犹豫着说:“表哥,今日下午……程监丞没让你生气吧?” 她神情忐忑,原来是为程奉而来,沈徵彦移开目光。 下午程奉在他跟前点头哈腰,他没仔细听,不过是溜须拍马那一套,但他自然不会因此事影响公务。 他不是公报私仇之人。 “我并未计较此事。” 魏芙宜立马说:“表哥误会了!” 她反应过于激烈,沈徵彦下意识疑惑看去,径直对上了她的目光。 微凉月色下,她的眼睛滢濴微亮,目光直白又真诚。 “表哥,我不是为他辩白而来。我只是不希望你不高兴。” 四周气息乍然变得微妙。 沈徵彦怔了一下,随后蹙紧眉,魏芙宜似一时激动说错了话,捏着帕子的姿态无措,两个人一时间都未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沈徵彦先开口,“不必。” 她不必担心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魏芙宜失落地点头:“是芙宜逾矩了。” 沈徵彦语气有几分果决:“事既已了,我便先走了。” “表哥——” 魏芙宜连忙上前拦他,倏地身子一软向男人身上倒去。 细瘦的身影登时被高大的男人完全笼在阴暗下。 “放开!” 呼呼凌乱的风声吹来男人低哑的声音,魏芙宜像还未回过神一般,懵然地看着自己紧紧抓着男人胳膊的手,紧到将熨烫得一丝皱褶都无的衣袖拉出凌乱的痕迹,掌心下的肌肉硬实,青筋突突跳动。 她抬起头,眼尾敛着红晕,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像是被吓到,手突然收紧力道,一下把他的胳膊握得更紧。 沈徵彦眸色变深,不自在地抬手挣了挣。 魏芙宜忙放开了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咬着唇瓣: “表哥,我脚疼。” 沈徵彦正沉着脸理被她弄皱的衣袖,闻言动作微顿。 “未用药?” 他伤了她的脚,自然不好和她再计较她方才险些摔在他怀里一事。魏芙宜压着嘴角,维持愧疚又委屈的神情:“用了,许是我今日找从家中带来的银丹草时站了太久。” “药若用完,便同闻风说一声。” 魏芙宜应了一声,“表哥,我专门找出来银丹草,是想给你。” 她从袖中拿出那个影青菊瓣纹盖罐,衣袖顺着动作微微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沈徵彦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用,收回去吧。” 魏芙宜拿出预备好的说辞:“表哥不必担心,一罐银丹草罢了,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什。表哥日夜忙于公务,难免眼酸疲乏,书上说银丹草有清利头目,除劳弊之效。我夜间看书时也常加在茶水中,用过后头目果真清明不少,表哥何不妨试试?” 沈徵彦仍是拒绝:“不必。”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魏芙宜失落极了,微微抿唇道:“我家乡宁州盛产此物,效用极好。或许在旁人眼里,认为表哥前途无量,大有所为。但我只见方才在老夫人院中,表哥偶有揉动额角之举,这才更想将银丹草赠予表哥。” 沈徵彦微微抬眸看她,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讶。 魏芙宜装作未觉,作势要收起瓷罐离开,却听他忽道:“宁州?” 魏芙宜不解,仍认真答道:“是,表哥不知我来自宁州吗?那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最是宜人。若表哥想去,芙宜可为表哥指明几个好去处。” 沈徵彦没有回答,只沉默着,脸上的神情让人猜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几息后,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魏芙宜将瓷罐放在他的掌间,指腹不可避免地轻碰到他的,柔软相贴,温热一触即散。 他握住瓷罐,道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魏芙宜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无声地轻笑。 如她所料,他会收下,银丹草既不贵重,又非什么表示亲密之物,不会坏了他的规矩。最主要的是,他肯定不想她再以此为由寻他。 但他收下的举动,不也是一种纵容?纵容她的一步步迈近。 他眼底永远平静如湖,无情无欲,若有了渴求和挣扎,会是什么样子?被长睫掩盖住的眼里的情绪全部暴露在日光下,又是什么样子? 魏芙宜倒真想看看。 只不过他怎么突然问起宁州来? 姨母不是宁州人,他不知道她来自宁州也属平常。魏芙宜想了一圈,也没找出一个在宁州和他可能有任何关联的人。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宁州对他而言一定有别的意味。 沈徵启眸色随着魏芙宜坐到他的身后,渐渐泛起异光。 他知道自己有反应了。 但他身前没有弟弟中箭留下的伤疤,几度想把魏芙宜拉到浴桶中狠狠摆弄,都觉不合时宜。 等一会穿好衣服,再邀夫人入幕。 沈徵启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铜镜。 他生得和沈徵彦极像,此前弟弟派人把他抓到这里时,他就发现这一点。 之前他很唾弃,如此看来,生得一样真是好事。 等魏芙宜为他后背淋好药水,再为他搭在浴桶沿的胳膊抹好药膏,沈徵启突然拽过魏芙宜的手,抬眼死死盯着魏芙宜眼眸的同时,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夫人到后院,为夫穿好衣服就来。”沈徵启说着,又捏了捏魏芙宜柔软的脸颊,“一会为夫要好好疼夫人。” “是。”魏芙宜低声说着起身,没再回头走出此地。 确认身后那道目光不再粘在她身上后,魏芙宜从袖中取了帕子,擦掉脸上的水渍。 第 79 章 认错夫君 一时辨不清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沈徵彦,魏芙宜后退几步离男人远些。沈徵彦见她满脸苍白知她吓得不轻,展开手臂上前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敲打他的胸膛。 “是不是他吓到夫人了?”沈徵彦摸着魏芙宜的鬓边低声安抚。 魏芙宜不知说什么,回头看向严丝合缝的窗棂。 沈徵彦见魏芙宜没有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揉了揉她的肩膀,“没事的,他生病了,暂时不好带回沈府。” 沈徵彦耐心解释,却没见魏芙宜放松。 夫人,信不过他? 祝南溪本来就极爱热闹,再加上对李家的不满,基本上哪儿有李三太太哪儿就有她,有时候不方便来找魏芙宜,也要写一封信来绘声绘色的描述一番。 魏芙宜每每听到都乐不可支,旁边云苓更开心,“李三太太便罢了,太太和二姑娘才是想哭。” 如果李亦宸和李三太太是纵容和添油加醋,那沈氏母女则是始作俑者,当时她们败坏魏芙宜的名声败坏的多高兴,现在就多着急。 沈氏现在甚至想搞个宴会让魏芙宜美美亮相,让她亲自展现一下自己的优秀以澄清谣言,魏芙宜才懒得理她,不仅不理她,还大张旗鼓的请戏班子上门,满大街搜罗新奇首饰,急的沈氏满嘴燎泡,和李三太太一样,绞尽脑汁的替她想好话。 之前的“骄奢跋扈”、“不学无术”都成了“日子过的有滋味”和“财大气粗有底气”。 魏柔也一改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状态,又开始频繁参加诗社,为自己之前的茶言茶语圆谎,听说之前好不容易攀上的官宦人家的小姐因此看清了她绿茶的真面目,不再跟她玩儿了。 总之,每天看着他们自打脸面,魏芙宜心情舒畅。 不过魏芙宜也没有为难他们很久,谣言这种东西,聪明的人自能辨别,愿意相信谣言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真相,所以想要彻底澄清是不可能的。 魏芙宜的目的本来也是用更有吸引力的话题将关于她的事情压下去,反正大家只是喜欢看热闹,比起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商户女,李亦宸这个为爱疯狂的探花郎痴恋未婚妻的妹妹,这种带着禁忌新奇的故事才更有看头不是吗? 在确定李氏母子和沈氏母女每个人至少也参加过三次宴会后,她爽快的和李家退了婚。 她这一手操作又叫许多人猝不及防,毕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魏芙宜提这个条件是为了刁难人,让李家难堪,最后根本不会退婚,李亦宸都已经准备澄清几次之后用些手段来制造魏芙宜声誉恢复的假象了,却不想对方再一次出人意表。 众人惊讶之余,也明白了魏芙宜的意思,她只是要个态度,只要不给她乱扣帽子,李家便是看不上她,她也不强求。 此事一出,倒比李三太太他们搞笑似的澄清要强的多,就算之前觉得魏芙宜不学无术配不上李亦宸的人,都觉得魏芙宜这事儿办的比李家要敞亮大气。 李老夫人看着捧着退婚书回来的李亦宸,失望叹道,“遇事不怕,胸有沟壑,可惜了,你没那个福气。” 这次李亦宸没说话,和魏芙宜见过两面后,他也隐约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传闻中的模样,他可能错过了什么,但想到这段时间魏柔遭受的非议受到的委屈,又很快将那点冒头的想法抛诸脑后,对,他喜欢的是魏柔,为了魏柔他也要将这件事抗到底。 倒是李三太太终于摆脱了粗鄙无理的魏芙宜,欢天喜地的想着要怎么把知书达理的魏柔娶进门。 李老夫人对三房已经彻底寒心,也懒得再提点什么,只是道,“去吧,以后你的婚事你们母子自己决定就行,不用报给我,你们自己开心就行。” 李亦宸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三太太却已经兴冲冲的应下,“多沈母亲。” 李亦宸的话全被堵在嘴边,皱眉看向李三太太,李老夫人嘲讽一笑,端了茶。 当然要说高兴,最高兴的要数沈氏和魏柔。 然而这段时间她们自打脸面让人看尽了笑话,还落了个恶毒继母和狐媚不端的名声,为了挽回形象,两人又必须要做出被冤枉了受尽委屈的情状,以至于魏芙宜退婚这样的大喜事,她们不仅不能高兴,还得跟着伤心气愤。 魏柔甚至拒绝了李亦宸的邀约。魏芙宜胸有成竹,“所以才跟您说别告诉太太和二妹妹,她们会想法子的。” 魏兴德:……怎么感觉就算沈氏和魏柔真算计成功了,他也高兴不起来呢? “和李家的婚事退了,你的婚事怎么办?”魏兴德这会儿倒是真心关心起魏芙宜来,这么有手腕,得嫁个好人家才行。 魏兴德心里开始扒拉人选,之前给魏柔精心准备的那些全都不太够看了,想来想去还是李家好,这么高的门第,李老夫人还喜欢她,这么看来,魏柔嫁过去真的有些可惜了…… 魏芙宜不知道魏兴德心里开始后悔不该纵着沈氏母女,不过见魏兴德问起她的婚事,她还是又为自己加了一层码:“不急,爹爹不是觉得北方供货有问题吗?我帮您解决一下,我没嫁人,赚的钱都是魏家的,嫁了人,赚的钱可就都成我的嫁妆了,正好泽海还在念书没精力,我来帮父亲打理打理?”莫非沈徵彦去青楼,并非为寻欢作乐? 而是……为了查案? 魏芙宜心下顿时一软,不禁侧目看向沈徵彦,只见他神情专注,似在认真思索着案情,毫无半点纵情声色的模样,她方才意识到,或许他并非她所想的那般,是她误解了。 思绪间,沈徵彦的声音打断了她:“若雪姑娘,不如我们到大理寺,去看看那具无头尸。” 魏芙宜一时恍惚,直到沈徵彦又唤了她一声,方才抬步跟上。 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先前近了几分。 二人离开医馆,不过几步便到了大理寺,然却听守门衙差称,那具无头尸午后已移送义庄。 沈徵彦略觉失望,义庄远在京城十里之外,上元节虽无宵禁,但此刻城门已闭,他们今晚是去不成了。 魏芙宜忽然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卷宗库看看,查查裴府牵涉的血案,或能有所突破。” 她眸子睁得巨大,整个人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大理寺卷宗库近在咫尺,若能拿到瑞王妃失踪案的卷宗,她便能追查母亲下落了,这正是她嫁给沈徵彦的目的。 沈徵彦目光微沉,看得出她的心切。他仔细打量她,却见她眼神有意回避,不禁心下生出一丝警觉。 大理寺的卷宗存放在一间独立院落中,正房内陈列的皆为大案,厢房则存放一些地方上的案卷。所有卷宗皆以标签分门别类放置,井然有序。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推门而入,几排浩瀚的案卷赫然映入眼帘,令她呼吸微滞。 她四下打量,看到贴着“失踪案卷”标签的架子,佯装随便看看的样子,径直而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架上的几排案卷,却未见到想要的那卷。 沈徵彦有所察觉,打量她片刻,恍惚间明白,她或许是在替郡主寻找瑞王妃案的卷宗。 他指了指房间西边,平静说道:“命案卷宗皆在最那边的架上,字条上所言血债,当是命案。” 魏芙宜顿了一瞬,假装应声,脚步却继续拖延着,直到沈徵彦再次催促,她才又迅速最后扫了几眼,只是依旧没能找到那份案卷。 她无奈跟上脚步,同沈徵彦去到放有命案卷宗的架前。然而二人埋头翻看了近一个时辰,也始终未能找到哪宗案卷与裴府有关。 不知不觉间,窗外雨声渐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衬得卷宗库愈发静谧。 魏芙宜合上手中案卷,随手放在一旁架上,那架上被她堆放了数十卷宗,此刻略显凌乱。沈徵彦抬眸扫过,神色间略有不满。 魏芙宜又去另一处架上翻找,提议道:“不如我们继续查查正月十五发生的命案,说不定能从中查到线索。” 沈徵彦略一颔首,于是二人又将卷宗重新梳理,找出二十余在正月十五发生的案卷,只是其中依旧未能发现哪宗与裴府扯上干系。 魏芙宜不由陷入沉思。 按理说,大理寺负责所有徒刑以上案件的复核,卷宗应当齐全。裴府血案这般大案,不该找不到。瑞王妃案卷宗亦是如此,理应就在这里,但至于为何适才并未看到,或另有因由。 她心下略一盘算,不如借此机会问问沈徵彦,确认一下瑞王妃案卷宗的位置。 她打起精神:“少卿,这卷宗库中的案卷可都齐全?近些年的卷宗都在此处吗?” 沈徵彦颔首:“除了下特旨不得存放在此的卷宗外,其余皆在。” 魏芙宜心中暗喜,若没猜错,那卷宗大概率就在此处。 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故作镇定地继续翻阅了几下卷宗,之后又问:“莫非是这裴府血债不涉及命案?” 她佯装思索的样子,转身便往放有失踪案卷宗的架子走去,试图去找找那卷宗。 沈徵彦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眯眼打量她片刻,之后抬手指向另一侧堆放伤人案卷宗的架子:“有可能是伤人案,到那边看看,特别是有致残的案件。” 魏芙宜轻轻咬唇,不甘地望了一眼远处失踪案的架子,只好轻叹一口气,再次放弃。 她按照沈徵彦所指的位置,去到伤人案件的架前,仔细翻找,不多时,一宗名为《国子监学子冲动伤人案》的案卷引起了她的注意,因证人是柳忠及柳纯宁。 这卷宗落款为永成六年,距今已有十一年,那时柳纯宁应当还未嫁到裴家。 她眸子一凝,细细阅过卷宗所载内容: “永成六年三月,国子监生员萧诚高中榜眼,同窗唐蒙诬告其科场舞弊。经京兆府查勘,于萧宅搜获作弊字条一纸,遂坐实其罪。萧诚除名,杖责二十,永不许应试。后萧诚持刃伤唐蒙,虽未致命,然致其久卧病榻。经大理寺复审,查明字条实系唐蒙伪造,意在构陷萧诚。” 魏芙宜心下一阵唏嘘,萧诚虽得洗雪冤屈,却因一时激愤伤人,最终断送了仕途前程。 只是,更令她不解的是,案卷中记载柳忠与柳纯宁也曾亲赴公堂,为萧诚陈情,恳请朝廷网开一面,这般倾力相助,莫非柳家与萧诚有什么渊源? 思索间,忽闻沈徵彦一声低呼:“不好,漏雨了……” 魏芙宜顺着沈徵彦的视线,朝屋顶望去,只见一处缝隙正渗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置放失踪案卷宗的木架上,已经浸湿了数册案卷。 沈徵彦快步上前,当即将那巨大木架挪出二尺之外,架上卷宗虽有歪斜,却并无一卷掉落。 魏芙宜正惊叹于他的臂力,却听沈徵彦唤道:“愣着作甚,还不过来帮忙?” 她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瑞王妃案的卷宗也在其中。她急忙提裙,跑去帮忙,暗自祈祷那案卷没被弄湿。 不对,弄湿才好,湿掉的案卷,她才更有理由翻阅。 她将那些湿漉漉的卷宗一一展开,晾到一旁书案上,目光却趁机扫视着各个卷名,然而却始终未见那宗案卷。 沈徵彦将一切看在眼中,试探着问道:“你似乎很在意这些卷宗名?莫不是在寻找哪卷?” 魏芙宜闻言,心头一跳。 魏兴德:…… 魏泽海是沈氏的儿子,比魏芙宜小三岁。 沈氏纵着女儿抢她的婚事,她便要抢沈氏儿子的家业。 魏芙宜笑眯眯的道,“我的婚事爹爹您费点心慢慢找便是,若找不到合意的,我就留在家里帮爹爹了。” 魏兴德这次真的后悔,不该被沈氏的枕边风吹动的,到底给自己惹了个怎样的煞星啊。 为了表达父爱,魏兴德耐着性子陪着魏芙宜多聊了一会儿,魏芙宜也收起爪牙,重新变成了那个只喜欢吃喝玩乐,万事不爱动脑子的大姑娘。 气氛正好,魏兴德道,“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若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魏芙宜一脸孺慕,“沈沈爹。” 魏兴德试探道,“那藏珍楼的房契?” 大概实在憋的太狠,又觉得之前被魏芙宜看了笑话要找回场子,两人忍不住跑来魏芙宜这个当事人面前炫耀。 彼时魏芙宜正在院子里看清风阁掌柜送来的资料。上次偶遇沈徵彦的事情让她意识到上京近年来怕不会太平。 其实朝堂斗争一般波及不到百姓,但商户却是例外,尤其是有钱的商户,毕竟搞事情都需要钱,而商户就是大人物们的银库,届时被谁看上都难以拒绝。 魏芙宜不想掺和这些事,所以将成婚的人选从上京官员改为地方官,这样不仅可以避开沈徵彦那尊煞神,还能避开接下来的政/治动荡。 只要有钱,在地方上当一方土皇后也是不错的选择。 正看着,沈氏就带着魏柔一起进了梧桐苑。 沈氏依旧一脸的温芙慈和,她将一沓纸递给魏芙宜,客客气气的笑道,“这是我最近挑选的一些适婚男子,大姑娘看一下。” 魏芙宜一眼就扫到了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手中相似的资料,只是除了姓名家世和家业功名,年龄、家庭背景等等关键内容一概没有,乍眼看去,倒是都不错,有魏家门户相当的豪商,还有看起来前途无量的举人,甚至还有五品的官员。 沈氏笑容满面的解释,“我也知道比起李家还是有些委屈大姑娘,但退婚一事影响太大,虽说是李家的过错,可大姑娘亲自出面解决这桩婚事,在高门大户看来确实失礼,你是不知道,书香门第里的闺阁千金不能……” “这些给父亲看过了吗?”魏芙宜打断了她那所谓来自书香门第的优越感,“是父亲让你张罗的?” 沈氏一噎,自李家开始闹退婚,魏兴德就再没去过她院子里,期间除了叫她给魏芙宜补了三千两的月例花销,其他话更是一句没有。 跟在沈氏身后的魏柔忽然道,“要不大姐姐还是进宫?” 魏芙宜挑眉。 魏柔端着一副清冷温芙的架子,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嘲讽,“毕竟以如今的情况看来,大姐姐要找一个比忠勇伯府更高的门第怕是不可能了,大姐姐若觉得不甘心,不如进宫,以大姐姐的能力,必然能有不错的前程。” 激将法都用上了,魏芙宜怀疑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魏柔的事情,让她非要逼自己进宫才甘心。 可惜,吴国舅那里失败,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魏兴德这个一家之主还不同意,魏柔想将自己强行送进宫是不可能了。 不过以防万一,魏芙宜还是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 “我没什么不甘心,齐大非偶,况且我追求的又不是权势。”魏芙宜看着魏柔笑吟吟的道,“我追求的只是比你有权势而已。” 沈氏脸色一变,随即目露轻蔑,“大姑娘难不成以为自己还能找到比忠勇伯府更高的门第?” 兄长也无辜,比他吃过的苦更甚。 念着一脉相承和相似的容貌,他选择让沈徵启安心养病,等他病好,寻个合适的机会带回沈府。 只不过宗主的身份,他不想让。 沈徵彦走进仰梅院,低头看着熟睡的魏芙宜,良久,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若不是宗主,夫人心里有落差该怎么办。 第 80 章 照料 魏芙宜回到仰梅院休憩半日,过了午时才醒。 睁开眼睛后她半身坐起揉了好一会头,自我安慰好一会才接受现实,不过这府门她是一时半会不敢出去了,天知道沈徵彦还有没有另一个孪生兄长在哪里等她。 如此想着魏芙宜感到下腹一阵抽痛,她立刻捂住肚子,揉了一会准备唤丫鬟进来帮她倒杯水。 话正要出口,门外传来荔安软软的声音: “娘醒了吗?” 小姑娘应是问守门的夏杏,魏芙宜在拔步床里听得夏杏低声回她仍在睡觉,便开口让女儿进来: “醒了,荔安。” “娘!”荔安欢快的声音伴随哒哒脚步声而来,魏芙宜拢了下敞开的对襟,这才发现荔安身后跟着的明薇。 “昨日崔家人在我就没来参加荔安的生辰宴,这不一早赶来给小千金送礼来了,结果你又不在。” 穿着檀色织锦罗襦的明薇大声说着,握着一串玛瑙串子走到魏芙宜的床旁坐好。 她看着魏芙宜脸色有些白,一双凤眼起了忧,“是不是没休息好。” “是,昨夜太忙。”魏芙宜把脱了小鞋爬到床上的荔安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与明薇说道,“亏你还念着荔安,生日前荔安还说很久没看到明姨,想你了。” 明薇听了笑容满面,拍了拍荔安的脸蛋笑着说,“小嘴这么甜,以后我得多来找咱们荔安玩了。” 两刻钟后,小六架着车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国舅府的护卫,远远看到沈徵彦转身就走。 魏芙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概吴国舅不甘心追了大半天的猎物脱离手掌心,觉得她在打着沈徵彦的名头狐假虎威,所以派人过来确认。但即使觉得不太可能,他都没敢亲自过来。可见对沈徵彦的惧怕。 不过这会儿魏芙宜倒是有些理解他,如今她也想离这疯批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跟他有交集…… 然而半个时辰后,八方街魏宅朱门大开,魏兴德从别处匆匆赶到,对着坐在高大马背上的男人诚惶诚恐的行礼,“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氏也急急忙忙的从府里出来,看到马背上俊美矜贵的男子眼睛一亮,“不知侯爷驾临,可是有什么用的着我们魏府的地方。”又赶紧吩咐身后的丫头,“快去找二姑娘回来。”显然是抱着什么期待。 “爹,太太。”魏芙宜撩开马车帘子。 魏兴德震惊的瞪大眼睛,“芙芙,你怎么在这儿……” 沈氏脱口道,“你不是被吴国舅……”然后像是识到了什么般,激动的对着沈徵彦行礼,声音都大了不少,“多沈侯爷救了小女!大恩大德我们魏府没齿难忘。” 魏芙宜一脸疑惑,“我怎么了?什么吴国舅,侯爷怎么救我了?” 沈徵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魏兴德和沈氏,“爹是亲爹,娘是后娘?” 他用的是陈述句,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压迫感让魏兴德和沈氏齐齐变了脸色。 魏兴德抖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道,“侯爷此言何意,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沈徵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继续道,“你这女儿烤肉手艺不错,今儿休沐正好在城外伏牛山射猎,恰巧碰上,吃了她一顿,结伴回城后就听满大街传她被吴国舅掳走。”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魏兴德,“国舅爷若被冤枉,又知道你家大姑娘是跟本侯在一块儿,怕要觉得是本侯搞得鬼,参上本侯一本就不好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一会儿少不得让吴国舅亲自来跟你们对峙,省的他冤枉本候。” 魏兴德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草民不敢!” 沈氏也跟着下跪,吓得话都说不利落,“民,民妇,民妇不敢。” 沈徵彦没有理会他们,抬眼看向不远处。 那儿驶来一辆马车,本来速度挺快,但后来大概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猛地停了下来,不再有动静。 小六猛喝一声,“什么人?下来!!” 车夫连忙跳下马车,丫鬟撩开帘子,就看到魏柔坐在马车上,整个身体都僵着动不了。 小六打马上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吓成这样,下车!” 魏柔咬了咬牙,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能明显看出腿软。 魏柔强忍惧意,对着小六福了福颤声道,“民女魏柔,参见大人。” 她并不敢抬眼,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她依然记得赤翎族东下时,皇宫外,为了阻止张皇逃跑的人群惊扰太后銮驾,他一剑杀一人,车前堆满了尸体,鲜红的血液在他脚下蜿蜒成溪,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仿若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那时她也是求生的一员,眼睁睁的看着大太监在自己面前倒下,温热黏腻的鲜血溅了满身满脸,然后得到一句冷冰冰的“柔妃娘娘请回宫。” 魏柔紧紧掐住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小六问道,“去哪儿了?为什么停下不走了?” 魏柔颤声,“听闻大姐姐出了事,去求姐妹帮忙,走近了见是侯爷,便想着是不是明镜司办案,不敢打扰。” 小六嗤笑一声,“原来是迫不及待散播消息去了,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大姑娘遇上事儿了啊。” 魏柔心中一颤,直接跪下,“民女不敢。” 小六看向沈徵彦,沈徵彦却没再理会他们,直接驾马离开。 小六似笑非笑的扫了眼魏家众人,对身后众人道,“事情清楚了,走了。” 直到明镜司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八方街,魏兴德、沈氏和魏柔才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 一直躲在门后看热闹的左邻右舍也都跑了出来,有人问道,“那位官爷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事情清楚了?你们真的冤枉国舅爷了?吴国舅不会真的跑来吧。” 魏兴德一颗心突突跳的厉害,他也不知道镇北侯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不给准信的态度才最可怕。——事情到底过去了没?侯爷对魏家是不满吗?以后会不会针对他? 他下意识的看向魏芙宜,那边邻居们也早就好奇了,有人问道,“你不是被吴国舅掳走了吗?怎么去伏牛山狩猎了?” 魏芙宜一脸离谱的表情,“我又没有二妹妹的才貌,吴国舅为何要掳我?” 邻居觉得有理,“确实,我就说吴国舅贪花好色,要掳也是掳漂亮的,根本没有掳你的道理。” 魏芙宜:…… 虽然是帮忙,但有点高兴不起来怎么回事? 那邻居已经看向魏兴德,疑惑道,“那好端端的为何会传出这话来。” 有那精明的,结合刚刚小六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魏家三口的眼神都变了。 “魏太太,您这事情都没搞清楚就到处求人帮忙,你说我们这些人能帮上什么忙?” “确实,二姑娘认识的最厉害的也就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吧,谁敢惹吴国舅……倒是把事情传的沸沸扬扬。” “可不是,得亏镇北侯亲自来了一趟,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你家大姑娘还要不要活了?” 有人嗤笑,“活不活不了不知道,但李家那边退婚是必然的。” 沈氏本就因为沈徵彦的话心虚,闻言忍不住高声道,“我们听到大姑娘出了事,关心则乱,不赶紧找人救人难道坐在家里干发愁吗?” 倒也有人理解她的做法,“真要出了这事儿,死马当活马医,总要试试。” “呵呵,都是当家的,我就问你,要是你女儿要出了这事儿,你是悄悄的找人,还是发动全家,不拘少爷姑娘到处求人,弄的满城皆知?” 正说着,忽然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大消息,吴国舅从城外回来了,被蜂子蛰的满头包!” 语气焦急,但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众人:…… 再看向沈氏,都被蛰的满头包了,怎么可能掳走魏芙宜? 沈氏本就无从辩驳,这下更是将陷害原配嫡女的罪名坐实了。 魏兴德此不想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借着招呼魏芙宜的功夫带着魏芙宜他们进了府。 到了二门,魏芙宜对三人福了福笑道,“爹爹、太太和二妹妹这份情谊,魏芙宜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 “玩了大半天,女儿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说罢径直回了梧桐苑。 沈氏有些激动,“大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她不会也觉得是我们是要害她吧。” 进了门后就一直沉默的魏兴德忽然问沈氏,“芙芙被吴国舅掳走这事儿你听谁说的?”又扭头问魏柔,“柔儿你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谁叫你去找人了?” 魏柔还没说话,沈氏就挡在她面前,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红着眼眶质问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外人随意揣测也就罢了,老爷也怀疑我们吗?” “荣昌街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老爷不是亲自去问过?至于柔儿,她是不小心听到了这事儿,以为大姑娘是代她受过,才着急跑出去求人的。小姑娘考虑不周,老爷也不能说她有意害人吧?” 魏兴德看着魏柔一副吓坏的表情,一时分辨不出沈氏说的是真是假,毕竟吴国舅大张旗鼓的追人,确实不少人都看到了。 “罢了,虽然不知道芙芙怎么寻得镇北侯庇护,但如今人没事名声也没受损总归是好事。” 魏兴德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问魏芙宜,毕竟明镜司几人看起来对她挺客气,有时候危机未必不是机会…… 他不准备追究了,沈氏却不依,“她是没事了,我们母女却要背上居心叵测的罪名!” “妾就罢了,柔儿正值说亲的关键时候,落个陷害姐妹的名声,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况且沈侯爷那话也就糊弄糊弄外人,大姑娘被吴国舅追着跑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沈侯爷再澄清,老爷觉得李家会信她毫发无损吗?” 魏兴德明白她是在逼自己尽快将李家的亲事给魏柔,之前他也确实打算找个机会跟李家去谈谈,但今天镇北侯上门虽然只问了几句话,却明显是替魏芙宜撑腰,这让他又犹豫起来。 沈氏多了解自己的枕边人,顿时着急,“侯爷只是以为有人挑拨他和国舅的关系才过来问询的,怎么会关注我们这样的人家,而且谁不知道镇北侯心里只惦记着首辅家的嫡长女,您觉得大姑娘论容貌、论性情、论才情哪点比的上人家?” “若真的犯了事儿,明镜司早就把我们带走了。侯爷只是模棱两可的吓唬了两句,说不得是大姑娘求了他,侯爷顺势张张口罢了,上次柔儿落水,侯爷不也顺便帮忙了吗?” 沈氏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脑的往外倒,实在是镇北侯这一出对她们母女的名声影响怕会很大,如果事情不尽快定下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明明就差临门一脚。 她的理由却再说服不了魏兴德,不管是不是顺势,沈徵彦替魏芙宜撑腰是事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兴德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种明显高风险的事情自然不会做,“让我再想想。” 魏兴德不同意,沈氏再急也没办法,倒是一直神情恍惚的魏柔回过神来,心里也开始着急,此时她也顾不上逼魏芙宜进宫的了,能顺利嫁入李家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竹实院,魏柔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你去找人……” 沈氏和魏柔这边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梧桐苑这边魏芙宜一进屋就软倒在床上,云苓连忙帮她倒了杯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镇北侯为何帮大姑娘?”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往城里赶的云苓。 她显然好奇魏芙宜为什么会跟镇北侯在一起,魏芙宜哆嗦了一下,“你不会想知道的,总之,今天我们就是去伏牛山狩猎了,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知道吗?” 说到后面,语气称得上严厉。 云苓点头如捣蒜,“奴婢知晓。”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我们?”魏芙宜思索,“或许不是帮,而是警告。” 当时沈徵彦帮她要回了马车,她本以为可以直接回家,结果沈徵彦一马当先,进城后竟然直奔魏家。 如今想来,毕竟她亲眼目睹了镇北侯的秘密,不管沈徵彦因为什么原因暂时放过她,也不会完全不管。 魏芙宜模拟着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沈徵彦的心态:“你看我知道你家的地址,知道你家的情况,还知道你的困境,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半个字,不用我亲自动手,就能叫你生不如死!你全家也跟着陪葬!”她越想越气愤,“好歹毒的心思!” 云苓:…… 所以您到底干了啥?让人家这么对您,您不让我问,就别吊我胃口好吗?! 魏芙宜没注意云苓努力压制好奇心的表情,一骨碌坐起来道,“不行,计划提前。” 不管怎么样沈徵彦也算是给她造了势,她要不趁热打铁岂不是辜负了自己受的一番惊吓? 她也要搞搞别人的心态来安抚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脏。 隔天,皇商魏家继室想毁掉原配女儿清白,将婚事换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八卦和魏家藏珍阁的房契被魏家大姑娘死当,如今不知道被谁买走的消息一起传遍了上京的商户圈子。 前者若还是后宅八卦,后者却是实打实的大事了。 藏珍楼是整个大郢都出名的珠宝铺子,里面的首饰品类齐全,款式新颖,常有独一无二的限量款,非常很受高门世家的追捧,如今它的房契竟然不知所踪。 要是能拿到手……有心思的人们顿时闻风而动。 半下午,魏芙宜正扎着她的骷髅风筝,魏兴德脚步匆匆的进了院子,一向和气生财的脸此时黑沉沉的风雨欲来。 魏芙宜放下钳子对他福了福,不紧不慢的道,“爹爹有什么急事?派个小厮来找我便是,哪儿用您亲自过来。” 魏兴德却没心思跟她寒暄,直接道,“你当了藏珍楼的房契?” 魏芙宜一点都不意外,“您知道了?” 魏兴德眉头紧皱,“如今满上京的人都知道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芙芙,你知不知道藏珍楼的房契对魏家来说是什么?”魏兴德是真的要心绞痛了,“藏珍楼是魏家的招牌,也许对于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五千两的房契,但对于魏家来说价值十倍都不止啊。”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找谁买走了房契,万一有那不安好心的拿到手,到时候必然要狠狠讹咱们家一笔,不,既然专门买走,定然是居心叵测,要是到时候有人拿出房契来,逼着藏珍楼搬迁,你知不知道对魏家的损失会有多大?!人家要是讹三万两五万两,爹都给乖乖给,你懂吗?” “你就是再贪玩,跟着你娘耳濡目染……” 魏芙宜笑吟吟的邀请魏兴德进屋,在窗边的茶几边坐下,打断了他的话,“谁说我不懂的?爹您真当我是傻子啊。” 沈府不能再经历任何风波,如今谢承做皇帝对沈府是最有利的局面,只因谢姓王朝其他人,并没有谢承这般后盾稀薄,可以任他拿捏。 肃王自不必提,莽夫一个,贺王虽与魏芙宜交情甚好,但他知道,贺王不甘居于世家之下,而湘王,看起来很完美,但他的儿子各个性情暴躁,扶持他们父亲上位,还要多花精力处理他们。 只有谢承,除了他沈徵彦,没有外戚,没有任何听命于他的旧将,可以为他所用对抗世家。 所以,他不希望谢承对他动什么心思,再有以谢承谨慎到过犹不及的性格,怕是也做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毕竟没有他,谢承的宝座超不过三天就会被他那些手握兵权的叔叔倾轧。 这些事他自有人安排去查实,不必与魏芙宜说再吓到她,旁的事似乎没什么了。 想到这,沈徵彦伸手,把魏芙宜揽在怀里。 “二爷。”魏芙宜挣扎不过沈徵彦的臂力,只好装睡,闭上眼一动不动。 沈徵彦已经认定魏芙宜在与他闹脾气,解释一句,“晨间的错都是谢澜的不是,我让她禁足了。” 魏芙宜没吭声。 沈徵彦再讲,“她早上说过的话我也知道了。” 魏芙宜这才有点反应,“谁说的。” “春兰。”沈徵彦想起他抱魏芙宜回到仰梅院,而后他准备去处理谢澜下毒这件事时,春兰跪在他面前,复述谢澜污言秽语。 沈徵彦想到这,浓眉紧蹙,他实在想不到,谢澜一个长公主,竟会这般不知颜面。 当初让沈徵达娶她,一是碍于谢承盛情邀请祈求联姻,二是弟弟的婚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且谢澜从前在先帝的子女里算是知书达理名声在外。 他不关心谢澜为何会变得如此龌龊,这件事他会与谢澜下毒一道处理。 除此之外,夫人还有什么事让她难受?竟对他这般生疏? “唤我夫君。”沈徵彦说着,手指在魏芙宜的腰间点捏几下。 魏芙宜调整下呼吸,仿佛真的睡着了。《 》 80-90 第 81 章 第 81 章 是她没做好,没能满足他、让他满意。 长年与那些诡诈的囚徒佞臣打交道,这屋里是谁下的药,沈徵彦早已了然。 玉兰促狭的眼神飘忽一整夜,而佩兰看向魏芙宜的眼里只有心疼,只是沈徵彦未曾料到,这背后还有更加阴损之举! “玉兰姑娘,就好好交代吧,可别被沉在西塘里,喂了斑鳖癞头鼋!”胡嬷嬷把「交代」二字咬得扎实。 玉兰遽然直起身,死死盯着胡嬷嬷那豆大的三角眼,魏笑一声。 “是我燃的香,在香囊换的药粉,不过小姐您好好想想,我每日都在园里,能从哪边搞到药?” 玉兰自顾自站了起来,指着胡嬷嬷的酒槽鼻子,对着魏芙宜扯着哑嗓直言:“都是胡嬷嬷逼着我安排这些!” “你放肆!”胡嬷嬷高声吼着,走近前,扬手给了玉兰一巴掌,“啪”的一声,直叫玉兰跌坐地上,脸即刻肿起来,发髻也被打歪,扯着头皮一坠一坠地。 但玉兰已顾不得什么,她也是被逼无奈! 那日胡嬷嬷悄悄传她,说小姐归家要是被国公夫人发现没有圆房,一定会被夫人责骂! 再想随小姐出阁时,她和香兰被夫人叫去说的那些话,惊恐间昏了头,用胡嬷嬷给的春宵百媚香做了这些! 她得到春药无处藏,只好将那气味散尽的旧香囊香料调了包,如今她胡嬷嬷敢把此事推到她玉兰一人身上!她竟没留一个人证! 玉兰哭得梨花带雨,搓着手面向魏芙宜求饶: “小姐,我真的错了,但药真的是胡嬷嬷给我的!我每日晨起晚归,连仰止园都迈不出,如何得到的药啊小姐!这园子除了几个主子来过,哪有外人,那药就是……” “你还敢构陷是哪个主子带进来的!”胡嬷嬷抢过话茬,踢了一脚歪坐地上的玉兰,直叫小丫鬟吐了口血。 胡嬷嬷抖着蜡黄的手指骂道:“贱蹄子竟敢一进府就带着媚药!哦老身懂了,你这个小贱人一早来就是想要爬殿下的床吧!” “够了!来人!拖去西塘!”沈徵彦厉声止住她们,污言秽语,脏了他和魏芙宜的耳! 他低头见魏芙宜倚在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立刻将那无力的手腕搭在他的后颈,倾身握住膝窝,把她打横抱起准备离去。 “殿下!殿下不要信胡嬷嬷的话!” 玉兰正被破门而入的家仆拉拽着胳膊,拼命挣脱后扑到沈徵彦的靴边,抱住他的鞋尖声控告:“胡嬷嬷曾逼着小姐吞吃一桌子饭菜,小姐都被撑到吐了!殿下不在时,她还敢罚小姐日日长跪!” 玉兰恨意滔天,本就是她胡婆子做主设计,现在又要在这害她命断!横竖都是一死,黄泉路上也要拉个伴! 玉兰见郡王脚步骤停,立刻跪直身子继续喊,声泪俱下: “我们这些跟着小姐来的丫鬟,在园子里没甚分量就罢了,平日里小姐说的话,讲的事,园里没有一个侍女小厮当回事,都是她胡婆子挑唆不让的!” 玉兰话音才落,耳房刹那间一片死寂,众人仿若集体被扼住了咽喉,窒住呼吸。 逆光里清晰可见的细微灰尘定格在半空,墙角水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重击着所有家仆的心脏。 哪个都不敢抬头看向郡王爷那魏峻如渊的面庞。 沈徵彦薄唇紧绷,先看向怀里闭目无声的魏芙宜,长长的纤睫湿糯糯黏在一起,闪烁着碎金光晕,可搂着他后颈的指尖毫无沈度,刺痛他的骨髓。 静立须臾后,再睨向面如土灰、魂早飞到九霄云外的胡嬷嬷。 来自郡王凛冽的鹰视让胡嬷嬷心肝俱颤,咕咚一声直直跪下。 “都。等。着。”沈徵彦紧咬白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冰寒至极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齐打了寒颤。 那日离开公府前,魏芙宜被魏兴茂单独叫到一旁,厉声斥责她不得郡王满意。 “我在阿棚这里,就是你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是吗?若郡王是酒囊饭袋,您是不是也要将我送去!” 魏芙宜记得那日她是不敢哭的,只能压抑哭腔,颤抖着质问父亲,那封父亲与伯母的信她后来找不到了,但她记得住每一个字。 魏兴茂白鬓立起,一手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一手指着魏芙宜的鼻子,唾沫横飞高声斥骂: “就算是酒囊饭袋,要你嫁你也得嫁!你从小吃魏家穿魏家的,现在把你送进王府高地,还这般废物!你给老夫记住,拴住郡王的心,让郡王为魏家所用,是你做魏氏女的责任!” 父亲的话钟声一般在耳畔回响,魏芙宜阖眼不愿再想。 现在看来,父母早听到郡王妃失宠的流言,父亲应是责备过母亲,母亲一时糊涂,安排去过公府的胡嬷嬷和玉兰算计了郡王吧? 只是她惶恐又不解,为何父母都要站在沈徵彦的立场说话,对她这个女儿则像被波旬罗刹附了体,面容狰狞,目露凶光,恨不得将她撕碎喂给沈徵彦? 佩兰启口打断魏芙宜不堪的回忆:“小姐,郡王让玉兰回公府了。” “那就好。”得知沈徵彦肯听了她的意见,魏芙宜舒了口气。 终归是一条生命,她不忍妄夺。 “胡嬷嬷呢?”魏芙宜小声问道。 佩兰叹息一声,“胡嬷嬷是郡王乳母,他只罚了胡嬷嬷三年的例银,再遣去敬霭堂。” 魏芙宜闭了闭眼思考一下,沈徵彦不能罔顾人伦情义,这已经是两全之策,她可以理解。 “但亲王妃赏了胡嬷嬷三十府板,打发去庄子了,被人 拖走时,身上都是血。“佩兰只觉解气。 “啊?”魏芙宜从没见识过高门大户惩罚下人的手段,倒吸了口凉气。 佩兰抱着魏芙宜,轻轻摇晃身子哄着她,想起白日郡王和亲王妃坐在正中血红紫檀太师椅上,王府所有二等以下侍从都被传到敬霭堂外,说是都要好好看着,以儆效尤。 “华一姐姐照着胡嬷嬷脸扇肿后,确定那药粉是胡嬷嬷弄来,让玉兰布置的屋子。” 至于为何下药,胡嬷嬷吐着血说是怕郡王不肯接纳郡王妃,剥夺她掌仪身份无法在仰止园里威风。 佩兰不敢原话复述再惹小姐伤心,只挑着说: “亲王妃要大管家和大丫鬟们齐齐站在堂内,看着胡嬷嬷被结结实实打板子,没一个人敢吭声的。 只有那芜碧在堂里瞧着她姆嬷被打得不成人形,一直跪在地上求饶,亲王妃根本没理。” 魏芙宜光听着都觉得疼,不敢想那光景,更不敢想她这个婆婆,听说坐拥大燕第一美女之称,还是亲王用累累军功换回的爱妻,手段这般狠辣。 正想着,屋外传来动静,随即内室门扇被吱呀推开,那一身雀翎绣袄裙披着绛紫天鹅绒云肩的丰腴王妃在侍女簇拥下进了来,直接走到魏芙宜面前。 林婉淑握住魏芙宜的双手,被凉得抖了下, “你把衣服穿好,然后来抱山堂。” 待魏芙宜整理好走进抱山堂,看到沈徵彦和林婉淑都在,脸色一个塞一个的难看。 魏芙宜被佩兰扶在客座坐稳,再看向堂内跪着的,居然是仰止园膳房的膳妇,和一身血污的芜碧。 第 82 章 第 82 章 十月初二,沈徵启在沈徵彦的安排下回到沈府。 这位沈府遗落在外的嫡长子突然出现在高氏面前时,眼疾难愈的高氏完全没意识到眼前人是她苦求菩萨保佑的长孙。 直到沈徵彦从鹤鸣院离开来到慈恩堂,与高氏介绍如何寻到兄长,穿着蓝底仙鹤绕竹刺绣褙子的高氏这才在迟疑中起身,一步步走向失而复得的孙子。 一时满屋响彻哭嚎,不久沈氏宗族长房长孙归来的消息传遍沈府内外。 在上京的宗族各分支纷纷派人赶来道喜,紧接着,沈敬修和两个弟弟,沈敬商和另一位留在沈府生活的庶弟沈敬和一道赶来慈恩堂。 “我儿在外面遭罪咯……” 建渊二十三年,农历五月十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宸王府上下披红挂彩,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魏芙宜起了个大早,依言跟着周禄和宸王候在门口,拿着礼单和毛笔坐在侧旁,只等宾客来贺。 第一位来贺的是宸王生母景妃身边儿的公公,带了一尊蓝田玉观音以作贺礼。 魏芙宜急忙在桌上铺开礼单,浸润羊毫,开始落笔。 “姚家大公子到,贺礼芙母屏风一对。” 司礼人的声音传到魏芙宜耳中,她好奇地抬头往门口看去,却并未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而宸王对姚文川的态度也并不似对其他宾客那般熟络,姚文川也自不必说,假笑着虚与委蛇,纯属过来走个过场罢了。 魏芙宜看在眼里,姚文卿曾说过他们姚家与太子宸王一党向来不对付,也难怪他今日不肯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宾客陆陆续续到齐,宴席也将要开始。 魏芙宜悻悻地看了眼自己丑陋的字迹,准备同周禄核实礼单上的贺礼数目。 “太太子殿下到!贺礼羊脂白玉如意一对。” 随着司礼人这略带惊颤的一声,府内众人惊诧不已,纷纷停止了寒暄,接连出来行礼。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魏芙宜也连忙随着众人跪下。 “皇兄怎么来了?”沈池也好一阵吃惊,急忙出来迎接。 “你成亲,孤自然要来喝喜酒。” 沈徵彦拍了拍沈池的肩膀,目光掠过跪地的众人,落在那个他许久未见的身影上,眼神似笑非笑。 “都起来罢。”呵,她以为他不会去查么?这婚约是否存在,他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皇后脸上满是愠怒之色,她实在没有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人,一再地顶撞自己,偏生还口齿伶俐地把陛下搬出来压她。 可若就这么放了她,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阴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堂下的鎏金浮雕香炉上,毒魏渐渐浮上心头。 看着堂下一脸凛然的魏芙宜,她阴测测开口道:“死倒是不至于,只不过本宫前些日子不慎掉了副鎏金耳坠进这香炉中,你若是能把它找出来便算你大功一件,倒也不必进宫了。” 说着便微微抬头,示意身后的太监打开香炉盖子。 魏芙宜有些狐疑,这皇后突然这么容易就松口放她走了? 她一边怀疑着,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准备拨开鼎炉里头的碎炭翻找。 才刚将簪子伸进鼎炉,果然就听见皇后冰冷残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必用簪子了,便用手罢。” 皇后说着瞟了一眼沈徵彦,她还怕她儿惦记这不知好歹的女子,不忍心要开口阻拦她。 却见他面色如常地坐在那儿,丝毫没有要出手阻拦的意思,便宽心了几分。 “母后,这万万不可啊!” 听见这骇人的命令,赵音仪当即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恳求,可首座二人皆是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魏芙宜静默着,将这幅场景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一个如此阶级分明,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肯为自己着想,那便够了。 她心疼赵音仪,也心疼自己,只觉这滔天的权势与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熏得她恶心。 她何尝不知,这香炉中压根就没有什么鎏金耳坠,只是皇后用来惩治自己不知好歹的借口与手段罢了。 若是在没穿越以前,她定是要一脚踹翻这香炉,破口大骂。 抑或是把说出这话的人,押到这通红的炭火上方,让她尝尝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将簪子缓缓插回了发髻上,半阖了眼眸。 今日之事,怕不能善终了。 也好,也好,吃一堑才能长一智,过了这一劫难,她必定今生都远离这险恶之地。 “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还望言出必行。” 魏芙宜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清淩而坚定。 “那是自然。” 皇后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心下却是惊疑不定。 她就不信还真有人敢徒手抓炭火,最后定是要跪地求饶的罢?定是的罢?!届时她的脸面也有了。 沈徵彦早在魏芙宜开口时,就不再垂眸望着地面,而是死死地盯着她清绝漠然的侧脸。 他罕见地有些紧张,却也是跟皇后一样的想法,认为她最后定是要开口求饶。 是以,当魏芙宜毅然地将手伸进香炉中时,在场众人皆惊骇不已。 沈徵彦率先反应过来,他惊怒地起身一脚踢倒了香炉,猛地攥住芙宜的左手怒喝道:“你疯了不成?!” 他眸光阴翳,扭头朝着殿外大喊:“快叫太医!” 在殿门处守着的高裕听见这声怒吼,倏而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请太医。 “不必了!还望皇后娘娘信守承诺。” 魏芙宜紧咬牙关,强忍着手掌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灼痛,看向上座那雍容华贵的女子。 皇后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倒是沈徵彦,见魏芙宜一幅不顾死活的倔强模样,只觉一股怒火不可遏制地直冲脑门,冲得他理智全无。 “滚!滚出宫去!别让孤再见到你!” 沈徵彦猛地松开了手,全然不见往日的清冷自持,目眦欲裂地对着魏芙宜怒吼。 魏芙宜却未给他一个眼神,只淡淡行了一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仪宫。 直至魏芙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皇后才慢慢缓过神来,却是不住地抚着胸口,似心有余悸。 “好烈的女子” 赵音仪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魏芙宜受伤的手,恸哭道:“芙荷,你这是何苦啊?再怎么样也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咱们找太医看看好不好?” “娘娘的好意芙荷明白,只是眼下,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魏芙宜垂下眼眸,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厌恶。 赵音仪愣了愣,心中无比愧疚。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进宫遭罪的,是我不好”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魏芙宜才反应过来,赵音仪可能曲解她的意思了,她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且放宽心” 魏芙宜赶忙开导她,可她只一味地沉浸在自责里,抽噎个不停。 安慰了半晌也不见好转,魏芙宜没了法子,只得妥协道:“不然娘娘还是带我去瞧太医罢,这会子疼得厉害。” 说着朝她抬了抬受伤的左手。芳苏垂眸看了一眼白猫叼着的鸡毛毽子,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是两个贪玩的宫女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出风头。这宫里,枪打出头鸟的事儿还少么?” 那宫女自知说错话,悻悻低头,不再多言。 魏芙宜本以为此事已经翻篇,可不料第二日朝颜阁就来人,说太子殿下传唤,点明要她和琳琅前去。 “太子殿下在朝颜阁?!完了完了!定是那芳宝林告了状,殿下要责罚我们!”琳琅急得团团转。 魏芙宜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昨日那芳宝林已说了不会追究,可若不是那件事,还会因为什么让她们去朝颜阁呢? 正想着,门外那传话宫女已很不耐烦,没好气道:“二位还是快些罢,殿下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魏芙宜一把按住慌乱的琳琅,示意她镇定,随后掀开门帘对着门外的宫女笑道:“来了来了!还劳烦姐姐带路。” 二人忐忑不安地踏入朝颜阁西偏殿,就见那沈徵彦端坐在正前方,身旁站着那位芳宝林。 “奴婢琳琅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芳宝林。” 琳琅瑟缩着下跪行礼,魏芙宜也紧随其后,略一提裙摆,恭谨跪下。 “奴婢芙荷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芳宝林。” 语毕,殿内寂静良久。 沈徵彦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着杯沿,好似全然没听见一般。 魏芙宜心下暗骂,却也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只微微抬头,用试探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位芳宝林。 接收到魏芙宜的眼神,芳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毕竟昨日她就放话,不再追究魏芙宜二人,可谁知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得知这回事,一脸冷肃地来她宫里说要为她讨公道。 虽颇为得意殿下这般护着自己,可说到底压根不算什么事儿,她也说过不再追究,如今殿下偏要责罚,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收场了。 看了堂下跪着的二人一眼,她柔声开口:“殿下,昨日妾身已训斥过她们二人了,想来以后应该不会再犯,殿下便饶她们这一回罢。” 沈徵彦浅抿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余光落在魏芙宜身上,不紧不慢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宫里人人都罔顾礼法,以下犯上,那大渊江山,岂不是乱套了。” 芳苏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同情地看了魏芙宜二人一眼,随即静立一旁,不再言语。 “你二人可知罪?”佟掌柜好似看出了她的忧虑,爽朗笑道:“你也莫担忧,只画你擅长的就是了,便是京城最好的画师也不敢说自己样样精通,芙姑娘不必自薄。” “掌柜说的是。”魏芙宜笑着应答。 虽然知道佟掌柜是好心安慰自己,可魏芙宜还是不免犯难。 京城这等权贵芙集之地,自然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 她前几日查探各大画坊时,就曾亲眼见过一位画师仅用半个时辰便完成了一幅精美的牡丹图,速度之快,令人乍舌。 自己这半吊子的水平,在这儿还真不够看的。 不过好在两幅画都卖出去了,这说明自己的画技虽比上不足,可比下还是有余的。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能因为这点儿磨难就自暴自弃? 来日方长,她对自己有信心。 出了雅轩斋,魏芙宜往王府的方向走去,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温润低柔,如暖风抚耳。 回头望去,只见一神清骨秀的青衫男子缓缓向她走来,正是姚文卿。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上值么?”魏芙宜抬头问他。 “今日休沐,方才在茶楼见完同僚,一出来就瞧见你了。”姚文卿垂眼看向魏芙宜,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意。 魏芙宜点了点头,瞥了眼姚文卿身后正探头探脑看自己的清秀小厮,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你这小厮怎么鬼头鬼脑的?” 姚文卿顺势往后看了一眼,笑得悦耳。 “估摸着,是对我身边突然蹦出来的你好奇罢了。” 子书一脸难堪,他本就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公子身边的姑娘新奇不已,才会一直明里暗里地偷看,哪知道被人家给发现了。 他本还以为她是公子的相好,可在一旁瞧着二人的神情姿态却又不大像,倒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奇了怪了,他自小跟着公子,怎么不知公子身边有这么号人物呢? 沈徵彦眉眼淡漠地看着面前伏跪的绿色身影,食指在椅扶上不急不徐的敲击着,俨然一副为公证道的模样。 他可不觉得自己上纲上线,公报私仇。 他一想起那日太子妃明里暗里都在告诉他,她不愿进宫侍奉,要帮他另寻佳人时,他便觉着该给这不知好歹的东西一点教训。 真以为他非她不可了么? 而此时接受审判的魏芙宜和琳琅二人皆认为,约莫是太子殿下想借此事帮新宠芳宝林在宫中树威,所以无论她们认罪与否,今日这罚怕是受定了。 魏芙宜只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撞刀口上了,如何会想到堂堂太子竟如此鼠肚鸡肠,被拒后便恼羞成怒,蓄意报复呢?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琳琅已经吓得伏在地上瑟缩,完整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她开口了。 “回太子殿下,奴婢二人知罪。” 清泠泠的声音传到沈徵彦耳边,他停下敲击的动作,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魏芙宜,玩味地开口:“是么?那你说说,你二人罪在何处?” 魏芙宜内心对沈徵彦的明知故问好一阵无语,偏偏迫于所处环境,她还不能破口大骂。 “奴婢二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宝林和宝林的爱宠,请殿下责罚。” 沈徵彦倒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认下了这虚有的罪名,连求饶也懒得向他求。 不知为何,他内心莫名烦躁起来,语气也冷冽了几分。 “既如此,便罚你们去殿外跪足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琳琅猛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罚跪而已。 赵音仪终于停住了抽泣,擦了擦眼泪,连连点着头说好。 魏芙宜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人,她着实狠心不起来。 魏芙宜默默退到一旁,任由那锐利的视线渐渐逼近自己,她始终垂眸盯着地面,平静得不像话。 直到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从眼前走过,那迫人的视线才渐渐消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擦身而过时,她仿佛听见那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 她不甚在意,将礼单交给周禄后便回了书房。 原本她还想留在前厅观摩成亲礼,可他一来,魏芙宜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哪还有什么观礼的心思。 酒过三巡,来贺宾客中不乏有那些大胆的,开始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亲临一事。 按理说,宸王纳的只是个侧妃,太子本不用亲自走一遭。 可殿下不仅来了,还在席间与宸王一同畅饮到现在,众人对这兄弟二人的深厚情谊赞叹不已。 然而个中真实缘故,怕只有上座那玄衣男子自己清楚了。 “来皇兄,再敬你一杯。”沈池摇摇晃晃地端起酒杯,明显是醉了。 “莫要再喝了,平白惹人笑话。” 沈徵彦淡淡地瞥了眼那醉猫样儿的人,转头对周禄吩咐道:“快把你家王爷扶下去醒醒酒。” “是。” 周禄唤来小厮一起把宸王扶了下去,席上众人依旧不停地推杯换盏,谁也没在意这一小插曲。 书房内,魏芙宜倚在窗边的小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志异录,窗边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 “扶桑古国,于大渊东二万余里,其土多扶桑木,故以为名” 看到这熟悉的字眼,魏芙宜不禁喃喃出声。 扶桑?这时候就出现了么? 可一想到自己看的是本类似志怪小说的书,便又觉着大多是世人杜撰的。 她思及此,顿觉没了什么意思,干脆支起头,靠在窗边打起了盹儿。 宴席上,沈徵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目光时不时越过言笑晏晏的众人,落在游廊口。 凌煜快步走至他身旁,倾身耳语了些什么。 沈徵彦眼神渐渐变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将杯盏重重搁在桌上。 “甚好。” 他低低吐出两字,掀袍起身,出了正厅后径直走上游廊,往书房方向而去。 魏芙宜睡得正香,连书房门何时被人推开都未曾发觉。 见此场景,沈徵彦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在离那人几步之隔时停了下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恬静的睡颜上。 许是天热的缘故,她支起的右手露出了一小节雪白的皓腕,面颊也有些微红,睫毛一颤一颤地随着他的心跳扇动,绯色朱唇因吐气而微张,似在向他邀宠。 沈徵彦眸色暗了几分,呼吸好似也变得灼热了些,来之前的怒意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有些懊恼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余光却撇见了她搁在腿上的书。 民间志异录? 就像他怕自己情绪牵连到妻子在这里借茶排解,没有回仰梅院,妻子也会自动寻来,用娘亲当借口想离他而去。 “好像是我不配一样。”沈徵彦用受伤的手握向茶壶提梁,攥紧的一瞬间刺痛沿着经脉直达心脏,似乎这样能让他心底的痛减轻一些。 可到了最后,手也痛,心也痛。 还是想让夫人抱一抱他。 沈徵彦忆起过去,他因沈老太爷的冤案被先帝关入监牢时,夫人买通牢头为他送饭。 走进监牢的一瞬间,她把饭盒放下拥抱住了他。 沈徵彦感觉一股暖意上涌,到现在他还记得她怀抱的温暖。 第 83 章 第 83 章 方亭只靠四柱撑起顶棚,此刻秋风渐起气温骤降,魏芙宜瑟缩了一下,躲在沈徵彦的怀里,将他搂得更紧。 沈徵彦完全没想到魏芙宜会主动抱他,上一次,还是她为了与他和离,故作娇俏抱着他达成她的目的。 不知这次她想做什么,沈徵彦心底卷起寒风,抬手搂住魏芙宜的肩膀。 夫妻二人在这扇屏风后相拥甚久,直到魏芙宜在沈徵彦怀里扬起头,闪着纤长的鸦睫问道:“二爷还难过吗?” 魏芙宜抬步跟上他的步伐。 她忽而软了态度,声音绵软清甜:“表哥,你莫恼了,我日后定然小心。” 沈徵彦面上并未和缓半分,看不出信不信。 魏芙宜咬了咬唇,有几分失落:“表哥是打算不再同我说话了吗?” 身旁的男人微怔,语气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没有。” 魏芙宜对他欣喜地笑:“那便好,我只担心表哥要不理我了呢。” “表哥,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沈徵彦猝然抬眸。 见他讶然,魏芙宜像从中得了趣,嘴角扬起俏皮又灵动的幅度,神情却端得一派纯真无辜:“就是表哥身后之人呀,那人不是陛下,不是么?” 沈徵彦目光骤然变得复杂。 迎着他幽邃的眼神,她轻声道:“不过表哥放心,此事便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树影婆娑,月光被隔绝在外,空气凝涩地在二人之间流转。 魏芙宜眼睫轻眨:“表哥,你这样盯着我,会让我心神不宁,方才表哥可还让我守好规矩,如今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沈徵彦迅即挪开眼,低声道:“失礼。” 魏芙宜唇角难以抑制地轻勾,垂下眼掩住眼中升起的愉悦。 绵绵细雨轻柔划在二人面上、身上,在微微白雾中,忽见有十几个身影越过白雾—— “表妹!大哥!” 沈昭月的声音自不远处随细雨飘来。 茫茫黑夜中,兰蕙一家四口带着几个仆从御马而来。几道火苗跳动着将黑暗驱散,光亮随着人影的靠近越来越大。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见到魏芙宜,兰蕙更加焦急地一夹马腹,没几刻就奔到了魏芙宜身前。 兰蕙利落翻下马来,直接冲上前将魏芙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吓死我了,元指挥使说林子里出了刺客,慎之护送你先走了,但是我和你姨父在营帐左等右等都未等到你,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 兰蕙说到最后开始哽咽:“都是姨母的错。” 魏芙宜心里发酸,以为兰蕙是因带她出来致她碰上刺客而自责,忙安慰道:“姨母,您言重了。只是中途下了雨,我和表哥避了雨这才耽误了时辰。” 说着转眸看向沈徵彦,含着秋水的一双眼睛满是恳求。 但几乎是魏芙宜刚递来眼神,他就别过眼避开了对视,动作果断。 这是不肯帮她了。 面对兰蕙愧疚的神情,魏芙宜心里不忍,毕竟这个世上只有兰蕙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在魏芙宜眼里,她唯一的血亲只有兰蕙。 她正要开口再安慰,却听身旁男人低低嗯了声,声线如山间清泉凌凌流过:“表妹所言属实,婶母不必担心。” 魏芙宜双眼弯如映在沈水里的月牙,对他无声地道:谢谢表哥。 不出所料的,沈徵彦没理她。 这时身后几人也跟了上来,仆从举着火把,瞬时将这一小块地方照得通明。 沈徵彦衣裳是素洁的白,火光一照,衣裳正面溅上的鲜血就更加刺目。沈明训见大哥衣裳上全是血,惊声道:“大哥,你和刺客交手了?” 姨父沈闻转眼一看,也是惊呼出声,“慎之,你……” 在众人眼中,沈徵彦从小知礼懂事,长大后更是惊才绝艳,光风霁月,如白玉一般无暇。沈闻几人不是不知道他练武,但真正见到他杀人沾了血的样子,还是惊吓难掩,仿佛犯下了欺师灭祖的大罪。 沈徵彦眼底暗沉,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和沈闻几人解释。 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但这事若传到祖母耳里,他免不了一场麻烦。 想到此处,沈徵彦锋利的剑眉拧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 沈闻几人见他这副神情,如雨冰在身上,一激灵缓过神来。 沈徵彦除了是他们的亲人,更是圣上器重,年纪轻轻便升任中书令的权臣,掌生杀之柄,如今亲手杀个人又如何? 他们那些话,是以下犯上。 沈闻胆战心惊地扯起笑想转圜此事,一道清灵的女声乍响: “表哥大义,正巧经过,碰见刺客要伤我,这才反击。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没有误伤无辜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都愣住了,沈昭月最喜怒形于色,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似乎都没想到一向性情温和的魏芙宜会帮人辩白,说出如此犀利之语。非但没有刻意隐瞒沈徵彦杀人的事,还直截了当地认可,是除恶之义举。 沈徵彦微侧过脸看向魏芙宜,眼神幽深而晦涩,立挺的侧脸在摇晃的火苗下忽明忽暗。 魏芙宜余光察觉到他看过来,也转脸看向他,清清浅浅的笑意中又有温和的抚慰,又有细微的得意,但这样矛盾的两种神情在她脸上却融合得灵动轻妙。 林子间乍然鸦雀无声,只闻细雨轻打绿叶。还是兰蕙最先反应过来,堆笑道:“慎之,这回多亏你了。婶母回去定要好生谢过你。” 沈徵彦脸色并没有因兰蕙几人的态度而缓和,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应答。 “对了表妹,你不是说要去溪边捕鱼吗,怎么来了候檎林?” 沈昭月疑惑地问。 魏芙宜面色看不出一丝异样,声调平静地解释:“我本是要去的,可听说元指挥使午后会去候檎林,上次荷花宴他借给我的外袍还未还,便想着趁此机会还给他。” 说罢,她悄悄转眸看向沈徵彦,他心思敏锐,她的话或许能骗过沈昭月,骗过兰蕙,但却不一定能骗过他。 但见男人神色淡淡,眼神都未在她们身上停过一瞬,看上去根本没在听她们说话。 兰蕙神色变得有几分凝重:“芙宜,程员外郎可曾给你递过信?” 魏芙宜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来:“程员外郎之前的确想约我见面,但我与他私下见面不合规矩,便拒绝了。只是他似乎格外坚持,也不知为何……对了,姨母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他今日在溪边被猛兽所伤,险些殒命,幸好遇上禁军巡逻。” 魏芙宜下意识道:“什么?” 兰蕙说着染上几分愠怒,“他说是与你有约才去的溪边,分明是想将此意外赖在你身上!” 魏芙宜无辜又无措道:“姨母,我并未约过他。” “姨母相信你。” 兰蕙宽慰地拍了拍魏芙宜的手,但面色仍是铁青。 一想到魏芙宜要嫁给祖父年纪的老叟,眼下还未过门,继子就对她虎视眈眈,兰蕙就又气又难过,程义已是四十出头,魏芙宜尚才十八,如何斗得过? 沈昭月在旁道:“依我看,这程员外郎是听说了表妹你要去溪边,这才跟了过去,结果反而遇上了猛兽。不过表妹你也不必担心,云翊卫已查明,你根本就未给他递过信。他也真是的,这么站不住脚的谎话也说得出口。” 沈昭月絮絮叨叨地为魏芙宜抱起不平来,但魏芙宜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那人明明知道她去的是候檎林,否则就不可能派影卫过来。 可既然知道溪边是她设的一个圈套,怎会还放猛兽去溪边? 这一整日魏芙宜虽与娘亲和阿郦相处,但慈恩堂那边发生什么,还是有丫鬟从外面打听到与她讲的。 她知道沈徵彦肯定会因宣氏所为难受,听过阿郦的话,她本想着邀沈徵彦一道南下,既是让沈徵彦散心又能帮她脱离沈府的压抑,但沈徵彦有他的想法,她没法干预。 魏芙宜想来想去,准备明日再找沈徵彦磨一磨耳朵。 次日,魏芙宜本想一早到莼景院寻沈徵彦,听说他一早离开沈府,恰好荔安闹着想去街上买糖,她便穿戴整齐,牵着荔安的手一道向沈府外走。 在沈府面前,正遇见整理马队的赫峥。 魏芙宜还没意识到什么,半束乌发一身玄金直裰的沈徵彦突然出现在身旁。 魏芙宜当着沈徵彦面跨出沈府大门的门槛后才发现沈徵彦在身旁,牵着荔安的手攥更紧些,“妾陪女儿去买糖,总在沈府里闷着不好。” 沈徵彦知道魏芙宜没有搬出沈府的意思,但见了他也没有多欢喜。 他指了指马车队,“不想去金陵了?” 第 84 章 第 84 章 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眸色瞬息万变。 他竟同意她去金陵? 魏芙宜牵着女儿的手转过身,看向沈徵彦的目光有些不敢相信,“二爷怎突然改变心思了?” 沈徵彦微微侧首,盯着魏芙宜熠熠生辉的桃花眸。 “妾不问了。”魏芙宜怕多言什么让沈徵彦收回想法,连忙缄言,“妾替娘亲多谢二爷。” 魏芙宜沉吟,贵些便贵些罢,到底是自身安危更重要。 她又问了书砚石竹巷的具体位置,下午便向周禄告了假出府去了。 谢过捎了自己一脚程的老汉后,魏芙宜下了牛车就往石竹巷的方向走去,一进巷便瞧见街口处贴了不少赁屋告示,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细细查看。 一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瞧见魏芙宜这架势,当即就掳了掳胡子,凑过去笑眯眯问道:“姑娘可是要赁屋啊?” 魏芙宜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番,看这殷勤劲儿,她大概猜到此人是做什么的了。 正好,没个人带路,她还不知道从何看起。 遂点了点头:“正是。”冬雪立时白了脸,知道沈徵彦恼了,她匆匆行了礼便迅速退了出去。 魏芙宜此时才听见门口处的说话声,茫然抬头,恰巧看见沈徵彦那张略显不耐的脸,以及冬雪慌张离去的背影。 她骇了一跳,难道冬雪说错话惹恼太子了?该不会祸及到她罢? 正惴惴不安地想着,余光撇到沈徵彦正往她这边走来,她急忙放下笔,起身行至桌前跪下行礼。 沈徵彦的目光从桌面的画作移到魏芙宜的头顶,嗓音平静:“起来罢,这是太子妃让你画的?” 魏芙宜有些捉摸不透他话里的意味是兴师问罪还是其他,只得恭敬回答道:“回太子殿下,奴婢受太子妃娘娘之托,为娘娘临摹此画。” 沈徵彦了然:“既如此,你继续便是,不必理会孤。” 说着便一撩锦袍,姿态倨矜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这会儿换魏芙宜脸色发白了。 他这么一尊大佛坐在她旁边,让她怎么忽略他继续? 不过这话魏芙宜自然没有说出口,她内心挣扎了一会便垂首应是,随后继续坐在桌案前描暮。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手腕处一阵酸痛。 她拿毛笔的方式并不规范,以前都是用硬笔,对毛笔的了解并不多。 正欲搁下笔歇一歇,身后冷不丁传来沈徵彦清冷低沉的声音。 “如你这般拿笔姿势,这画,怕是明年都画不完了。” 魏芙宜一惊,沈徵彦已经走至她身旁,拿过她手中的笔兀自做起了示范。 指尖相触了一瞬,她吓得像只惊弓之鸟。 她心惊胆战的去瞧沈徵彦的脸色,见他好似未察觉般面色如常,便狠狠松了口气,暗自镇静下来。 沈徵彦察觉到身旁人强自镇定又状若无事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可学会了?” 魏芙宜方才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了些什么,这会子他问起,不免支支吾吾,含糊其词起来。 沈徵彦阖眸,微眯了双眼,语气中满是危险警告意味。 “在孤面前撒谎,可是要杀头的。” 魏芙宜闻言,哪还不明白是在敲打自己,当即就怂了。 “奴才愚钝,还劳烦太子殿下再示范一次。” 沈徵彦冷嗤,幽幽道:“走近些,瞧清楚了。” 魏芙宜挪了几步,沈徵彦看着两人之间将近四尺的距离,面露不悦。 “你很怕孤?” 她听出了话里的愠怒,急忙又上前两步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沈徵彦这才面色稍霁,他俯身执笔,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魏芙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冷冽清苦的沉木气息,她定了定神,认真观察着沈徵彦的握笔手法,脑海里对比着自己的握笔姿势。 突然,眼前那只握笔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 沈徵彦侧眸瞧她:“你来。”魏芙宜和曹凛风见状,疾步走向沈徵彦,只见他手中捧着一只尺许核桃木匣,似是刚从身边矮柜中翻找出来的。 木匣当中置着一摞泛黄的纸张,应当是药方。最上面的那张,墨迹已褪成淡褐色,看上去或许已放有二三十年之久。 沈徵彦翻看着那些药方,嗓音微沉:“这些药方想来是当年周夫人的,看来周夫人离世前,四处求医问诊,吃了不少苦头。” 魏芙宜不解,周夫人已过世多年,裴尚书留下她的首饰,尚可睹物思人,可留着这些药方作何用? 莫非裴尚书还能指望靠这些方子,让周夫人起死回生? 她从沈徵彦手中接过那摞药方,一页页地仔细翻看。 这些方子出具京城名医沈鹤卿之手,可惜他早在六年前仙逝,他们自是无法向其询问周夫人的病情。 然而奇怪的是,这数十张药方里竟找不出一味寻常补药,就连最常用的当归、黄芪都不曾有。 莫非……这些药方并非是调理身子所用,而周夫人实际死于其他病症? 魏芙宜眼底带着疑惑,看向沈徵彦和曹凛风:“二位官人可懂药理?” 二人皆是摇头,沈徵彦道:“我平日里办案,如遇医理方面难题,便会去求教一位熟识的大夫,不若我们到他医馆问问看?离这不远。” 魏芙宜略一犹豫,颔首应下:“眼下若我们已无再多线索,不妨一试,还可顺道回大理寺,探查少卿先前提及的那具无头尸,说不定案情能有所突破。” 曹凛风破案心切,当即应允。 二人乘上马车,相对而坐,并未多言。不久后,马蹄声响起,窗外渐渐传来市井的喧哗声。 上元节没有宵禁,街市热闹非凡,可魏芙宜却只觉窗外满街璀璨灯火尤为刺目,闹得她心下烦躁。 今日本是大喜之日,此刻应是洞房花烛,而她却陪着这逃婚郎君查案、验尸,甚至险些命丧黄泉…… 她不知待案子侦破后,是否还要回洞房继续成亲,但眼前这个常出入烟花之地的浪荡之子,实在不值得托付终身。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只觉自己一颗心凉的彻底。 事已至此,可还能悔婚?可若她悔婚,母亲的案子又该如何查下去? 不料,沈徵彦先开了口:“你家郡主……可还好?今夜将她丢在婚房,她有没有……” 他话未说完,似有些难以启齿。 闻言,魏芙宜终于抬眸看他,然而愣了愣,却只冷冷道:“不好。” 沈徵彦见她不愿多言,也未再追问,只低下头去,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很快,马车停下。 魏芙宜掀开车帘,见到眼前轩和医馆的牌匾,不由脚步一顿。 这医馆的坐堂大夫名唤顾悠,医术冠绝京城,然而每日却仅坐诊一个时辰,因而时常被百姓诟病。传闻他性情懒散,不修边幅,因而年近双十都未成家,不想沈徵彦口中熟识的大夫竟是他…… 沈徵彦带着魏芙宜前去叩门,不多时,一个身穿靛青色布衫的年轻伙计提着灯盏应门。见是沈徵彦,他立即躬身行礼,不由分说地将二人请进门,径直带去后院。 魏芙宜四下打量,这后院看起来像是医馆先生的起居之处,想来是沈徵彦与这位大夫交情匪浅,时常半夜叨扰。 她心下一阵冷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样的朋友,沈徵彦的品性能好到哪里? 伙计引着二人来到一间宅院的正房门前,轻叩门扉,半晌,屋内微微亮起一道火光。 魏芙宜待那伙计进门,同屋内主人低语几句,方才跟着沈徵彦入内。 此间房是卧房,房内纤尘不染,陈设井然,然而其主人顾悠此刻的扮相却显得十分违和。 他一袭白绸睡袍,发丝披散,趿拉着鞋子,半躺不躺地歪在八仙桌边的檀木椅上。他目光迷离,嘴上还打着哈欠,显然是已经歇下,此刻被沈徵彦叫起来,颇为不情愿。 魏芙宜见此人这般待客模样,心下一阵鄙夷。 顾悠漫不经心地抬眼,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忽地目光一凝,似是才意识到除了沈徵彦,还来了旁人。他睡意顿时去了三分,立刻坐起身,刚想问来者身份,却被沈徵彦递上来的药方打断。 顾悠抬眸扫了一眼沈徵彦,又看了看丫鬟扮相的魏芙宜,目露恍然,之后接过药方,一一翻看。 不多时,他眉头微挑,抬头看沈徵彦:“你这是在琢磨什么偏方?刚成婚便急着抱娃吗?” 沈徵彦闻言,剑眉微动,露出一丝疑惑。 顾悠点了点头,很确信地说道:“这些方子,皆是壮阳的。” “壮、壮阳?”魏芙宜瞪大眸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沈徵彦面露无奈,耳尖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一把抢回药方,“这些方子都有个二三十年了,怎可能是我的……” 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屑:“再者,你没看见这药方是出自沈鹤卿之手吗?多少年前的了。” 顾悠轻“哦”一声,眼里仍有困意:“开个玩笑,我这被你大半夜叫起来,还没睡醒……”他定了定神,神色这才恢复平静:“那这些药方是……开给谁的?” 沈徵彦沉声道:“应是裴尚书之妻,周夫人。” “周……夫人?”顾悠疑惑,“你可确定?通常女人可不会用这般方药。” 闻言,沈徵彦眸子一顿,与魏芙宜对望一眼:“莫非……这些方子是裴尚书的?” 顾悠颔首:“这些药方多用于补肾助阳,治疗不育,尤其是当中的桑螵蛸和菟丝子,这般计量通常不会为女子所用。” 魏芙宜闻言,似想明白什么。 裴侍郎与裴尚书父子二人,年龄相差应有近三十之龄。或许裴尚书大抵是因这病症,尽三十岁才得子。 沈徵彦嗓音微沉:“看来裴尚书最后还是医治好了此症,与周夫人诞下裴侍郎。” 魏芙宜不解:“那他为何还留着这方子?” “或是担心旧疾复发。” 魏芙宜失望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看来,线索又断了……” 沈徵彦并未回话,眉宇间却浮上一抹凝重。 二人没有久留,沈徵彦同顾悠寒暄几句,便带着魏芙宜离开。 顾悠趿拉着鞋子,朝榻的方向行去,打着哈欠道:“下次最好别半夜来,跟你说了多少次,夜晚是调养身子的最佳时辰,你常年大半夜不睡,身子迟早会出问题的。” 魏芙宜听罢,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恶心。沈徵彦常年大半夜不睡,想必是去了满翠楼那种行乐之地。 沈徵彦只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对顾悠道:“我年轻,无妨。” 顾悠回过头来,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我说你啊,别太拼了。既已成婚,就好生照看郡主,日后查案也要尽量避开青楼这些地方,以免郡主误会。” 魏芙宜闻言一怔。 避开青楼?以免她误会? 魏芙宜不敢抬头跟他对视,恭敬地接过毛笔,低头照着他的样子开始落笔,果然感觉手腕轻松了不少,过程也快了许多。”谢太子殿下指导,芙荷受教了。” 沈徵彦垂眸,不冷不淡地盯着眼前恭敬道谢的人。 一身略旧的淡绿衣裙,发髻上并无其他发饰,只一支褪了色的普通银簪。 肤色虽白,但五官并不出众,可以说是姿色平平,毫无可取之处。 他似嘲笑般扯了扯嘴角:“宸王府何时如此落魄了,连一个奴才的月例都发不起么?” 魏芙宜闻言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的穿着打扮过于寒酸了。 她忍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穿的衣裳,除了旧点,其他还是挺好的。 这位爷是觉得她穿的太寒酸,丢了他东宫的脸面? 魏芙宜自然不会说她之所以穿得这般节俭,只是为了把月例攒起来,日后好为自己赎身。 却也不能反驳顶撞当朝太子,便不发一语地立在原地,任他奚落嘲讽。 沈徵彦欲从她脸上看出些窘迫的神情,却只见她如锯了嘴的闷葫芦一般,无甚脾气地立在一旁听他奚落,顿时觉得无甚趣味。 他淡淡瞥了一眼魏芙宜,转身离开。 立在殿外等候的凌煜疾步迎上去,向他上报这些天来,分布在京师各处的暗卫所收集的消息。 比如左相暗中拉帮结派,还准备弹劾宸王拥军自傲,扳不倒他这个太子,就准备断他的左膀右臂。 又比如荣王正准备纳兵部侍郎家的嫡女为侧妃,好让自己日后多一份助力。 沈徵彦听罢,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谲,轻笑了声。 “往后这京中可要热闹了。”清婉的声音染上委屈的哭腔。 沈徵彦手指垂在身侧,月白宽袖如流水倾斜下来,劲瘦的身躯绷得僵直,蕴满了某种压抑的力量。 手臂被反抗地拉了一下,魏芙宜忙将他绷紧的腰腹抱得更紧,一鼓作气:“我不想嫁给他,表哥,你知道的,不仅是因为他年迈,还因为我对你——” “魏芙宜。”他毫不犹豫地打断,头顶传来他的冷声:“你僭越了。” 魏芙宜微怔,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静默几息,他的声音响起:“今日的话,我权当你未说过。” 原来只是为了保全她最后的体面。放在他腰腹上的手指瞬间抓紧了他所佩玉坠的系带,指节用力得发白。 魏芙宜咬唇,忽低声啜泣起来,月白锦袍顷刻被洇出深色。 屋内开着窗,霎时间,只闻风吹过竹林击打出的沙沙声,以及女子的低低啜泣声。 “哭完了,便回去吧。” 他声音似高山积雪般凝涩。 魏芙宜脱力一样地松开手臂,退后了一步。男人腰腹部位登时留下几道皱痕,背部几点洇痕不规则地泛开,在平整洁净,一丝褶皱都无的锦袍上,突兀的像是完璧出现了裂痕。 他背对着她,只能瞥见暗中他紧绷的下颌一角。 魏芙宜声音一下沉了下去,似是希望熄灭,“芙宜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表哥。” 她从暗袋中取出一样物件,从背后递给沈徵彦,“这是你的手串,我用蚕丝线串了三圈,最是坚固,不会再断了。只是丢了一颗珠子,墨玉太过珍贵难得,我只好以手中的红玉补全。望表哥原谅我擅作主张。” 沈徵彦侧过身,垂眼盯着手串。 墨黑剔透的墨玉圆润饱满,静静地躺在她的雪白掌心上,那颗红玉更显得浓艳如血,强硬地挤入了黑白之中,补全缺损。 好几息,修长的指尖捻起那颗红玉,连带着拿起整串手串,缓缓套进手腕。 玉珠碰撞发出“啪”的轻响,男人蕴着力量的手腕被收束住。 “多谢。” 魏芙宜拿起方才被她放置一旁装着锦帕的锦盒,声音又轻又低:“我走了,日后……我不会再来烦扰表哥了。今日对不住,把你的袍子弄脏了。” 沈徵彦低垂着眼,日光斜打在他瘦削的下巴上,上半张脸晦暗不明。 “告辞。”魏芙宜掐着掌心,忍着酸软沿着幽径前行,天色幽暗,越往前行,石灯烛火都变得稀少,撞见的人越来越少后,四周偶闻几声蝉鸣,寂静得骇人。 魏芙宜特意放慢步速,故意扶墙而行,似乎药性已发到了极致,她无力抵挡。 在四周彻底无人后,一个婢女从拐角转出,带着两个侍从拦住了去路。 婢女脸上挂着阴森的笑:“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魏芙宜后退一步,却是无力,因药性而染着红晕的脸上露出惊慌:“你们要做什么?” 婢女神情骤然变得狠厉:“魏姑娘可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听命办事,若姑娘不从,只好得罪了!” 说罢,身后两个雄健的仆从立刻阻住了魏芙宜的退路,伸出手就要来强行抓她。 就要挨到她的那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痛呼。 “啊——”黎明时的雾气随日头渐高慢慢消散,夏日晨间的日光还未够炽热,而是带着适宜的温煦。 沈徵彦下了朝,还未踏入香意微浮的小院内,里头的对话便随风传入耳里。 女子嗓音清泠:“元凌的外袍派人浆洗了吗?” “婢子已照姑娘所说吩咐下去了,元指挥使的外袍是今岁沈南织造新产的珲罗缎,需得用温水轻洗,否则小心坏了衣料。” 魏芙宜满意地嗯了一声,平日里娇甜的声音沉静着,清晰传进门外男人的耳中: “见他的事不能拖,衣物送来后立刻套车去元府。” 一道玄色身影闪出。 却是元凌。 魏芙宜踉跄后退几步,支撑不住地撞到身后的石墙上,扶着石墙堪堪站稳,随着动作,腹中裹起一团火直冲而上,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她没想到自己对迷仙引会如此敏感,药效竟比常人发作要快。 元凌身姿敏捷,轻盈又有力,瞬间制服了两个仆从,两人摔在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同方才为首的婢女落荒而逃。 元凌这才转身看向扶着墙呼吸急促的魏芙宜。 魏芙宜眼尾已染上洇红,眸中溢起了薄薄一层水雾,勉力不让自己弓着身子,神色嘲讽道: “元大人跟踪我?” 元凌仿佛觉得眼前情景有趣极了,喟叹道:“你脸色不对,且一向防备心很重的你竟丢弃婢女独自往后林走,行迹诡异,就跟了上来,果真没让我失望啊,魏姑娘。” 他极有兴致地睨向魏芙宜:“他们给你下药了?”说着,眸光闪过一丝锐利:“还是,你自己下的?” 魏芙宜抑制着急促的气息,语气却冰冷:“与你无关。” 元凌走近几步,笑容似是挑衅:“没想到你对自己也能这么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魏芙宜咬唇压抑翻涌的药性,看着他的目光如冰刃锋锐。 “可是魏姑娘,要是药性不解,你今日就要死在这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可如何是好?”元凌阴戾的面容闪过几分玩味:“不如,你求求我帮你?” 元凌步步走近,身影逐渐将她覆在阴暗中。 魏芙宜死死瞪着他,手指用力掐入掌心抵抗着汹涌而上的药性,唇瓣被咬得几欲出血。 眼前景象却不受她控制地变得更加模糊。 “姑娘!” 荔兰声音传来的那一刻,魏芙宜掌心微松。 只见荔兰身后,颀长身影大半陷在阴影中,昏暗石灯将男人凌厉的侧脸打在墙上,他气息微乱,不知是因仓促前来,还是药性发作。 几乎是转瞬,她神色一软,眉眼染上委屈无措,脚步踉跄地冲上前撞进沈徵彦怀中,像是卯足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 “表哥,救救我。” 另一厢,沈昭月总算迎来出宫的母亲。 “母亲,怎么去了这么久?” 兰蕙有些不自在地笑道:“贵妃娘娘留我商议荷花宴的事呢,她有些地方拿不准,让我帮着参谋参谋。” 沈昭月点点头:“对了母亲,这两日我想带表妹出府置办些首饰,好在荷花宴上用。我今日才知晓,表妹那继母……”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却见兰蕙微愣。 她疑惑问:“怎么了母亲?难道你原本没打算带上表妹吗……” 兰蕙回过神,摇头笑说:“自然是要带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和芙宜说了。去吧,记我账上就行,记得多带些护卫。” 沈昭月听到不用自己出钱后更是笑逐颜开:“多谢母亲,母亲说的是,那些山匪还没抓到呢,不过青天白日的,人多,城中又有城卫巡逻,料他们也不敢动手,我会安全带表妹回来的。” “是,他们不敢动手的。”兰蕙道。 沈昭月准备出门要穿什么衣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兰蕙彻底卸下笑容,眼神疲惫不堪。 月上柳梢头,寂静庭院内,颀长身影如一尊石像久久矗立在连翘树下,月光将影子拉得极长。 闻风担忧上前:“公子,您已经站了很久了,担心着凉。可是今日二公子吩咐的事……让公子为难了?” 他能隐隐看得出来,表姑娘对公子可不是简单的表兄妹情分,而且他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二公子令公子护住她,公子定然是不乐意的。 沈徵彦沉默着,未置可否。 闻风静静站着,见沈徵彦久久没有开口的意思,正打算退下,却在这时听到他忽然开口: “闻风,世上有巧合吗?”魏芙宜相信状元郎的脑子比她的好用,既然他那样嘱咐她,那一定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只要选择无条件相信他就好了。 沈徵彦的表情舒缓了几分,是自己又多虑了。 放松后,沈徵彦却觉得有几分烦躁,他的直觉总是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组合在一起,明明秦思昭根本就没看魏芙宜一眼。 他现在根本不想让魏芙宜离开他的视线,光是想到那种微妙的可能,他就觉得浑身难受。 “无所谓,事已至此,说便说去吧……” 魏芙宜低着头道: “都是些嘴碎的瞎传谣言。” “不是谣言。” 沈徵彦俯视着魏芙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一样将她罩住,她如同溺水一般在他的视线里喘不过气。 魏芙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回避了沈徵彦的视线。 一切如常……她默念了一遍秦思昭对她的嘱托。 闻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老实答了:“公子,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巧合这种事可太多了。” 沈徵彦垂眼盯着树根,轻声道:“那缘分呢?” 闻风愣了愣:“您是指……” 沈徵彦径直打断:“退下吧。” 魏芙宜没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了。 窗外微风不止,那股清甜的香气顷刻如云雾般被吹散,一丝都未残留。 伫立原地的男人喉结轻滚,眼底一片晦涩。 凌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自小便跟在殿下身边,比谁都清楚,殿下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般高风亮节,芙中白鹤。 他说京城要热闹了,那便是真的要热闹了。 “姑娘可是一人独住?”那男子笑意更甚。 魏芙宜沉思片刻,答道:“与一位表亲同住。” 虽说天子脚下治安应不会差,可谨慎些总不会错。 “那正好,我这儿正有间合适的,姑娘请随我来。” 魏芙宜跟着那中年男子来到一处一进的院落,虽小了些,可采光甚好,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一座葡萄架,应该是原主人留下的。 “姑娘你看,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你二人住正合适。” 那中年男子一边隐晦地观察着魏芙宜的神情,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递给魏芙宜。 “姑娘瞧瞧,我朱某是正经的生意人,找我赁屋姑娘大可放心。” 魏芙宜看了他一眼,接过后细细查看,籍契皆全,也并非伪造,看来他便是房子主人了。 思及此也没什么顾虑,便开口问价:“若是买下需要多少银钱?” 闻言,那中年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寻常甚至有些寒酸的女子,竟张口便要买下他这屋子。 他凝着神色思忖了一会儿,随即着说了一个适中的价位。 “二百八十两?” 魏芙宜惊诧不已,这么个一进的小院落,而且还靠近京郊,她觉着自己之前的口气可能有些大了。 “那那若是租赁呢?一月是多少银钱?”魏芙宜为方才自己的口出狂言尴尬不已,又硬着头皮问道。 那中年男子却好似浑不在意,仍然笑着回答:“若是租赁,每月便是一千文。” 一千文,也不便宜了,不过好在自己还有点积蓄,咬咬牙也不是拿不下。 “成,这是三个月的,还劳烦您立个字据。” 魏芙宜下定了决心,当即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那男子。 他愣了愣,似乎没碰到过这么痛快付钱的买家一般,随即满脸欢喜地接过。 “好说好说!姑娘爽快人,在下也不墨迹了。”“常夫人自缢了……”其中一衙差还未站定,便开口急呼。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沈徵彦道:“可有将人放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两名衙差面面相觑。 魏芙宜不由眉头一紧,刚要开口,便见沈徵彦已转身朝院外奔去。 矫健的背影渐渐融入暗夜,莫名令魏芙宜心弦微动。未曾想沈徵彦身居高位,危急时刻竟能毫不犹豫冲上去,哪怕是对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 她定了定神,跟随曹凛风一行人也即刻前往常芸住处。 众人抵达后,入目的是平躺在榻上,面上毫无生机的妇人。 魏芙宜失望不已,然再定睛细瞧,只见那妇人的胸口处仍有微弱起伏,至少人还活着。 魏芙宜松了口气,心下一阵抚慰,意识到应是沈徵彦及时赶到,保住了常芸的性命。 只是,看着常芸这般憔悴的样子,她又觉心痛非常。许是常芸听闻已查出凶手,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急着赴黄泉,去陪她的夫儿了。 众人原以为,常芸因笃信佛法,早已将淡泊名利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然这不过是她为掩盖内心痛苦,刻意营造的假象罢了。或许常芸内心深处的创伤,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要深重。 不久后,常芸眼皮微颤,缓缓抬眸。她怔了怔,四下张望片刻,才发觉自己被救。 丫鬟扶着常芸半坐起身,常芸望着众人,目光凄然,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似对自己还活着感到愤恨。 “为何救我?志仲、峰儿、山儿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众人一阵沉默,魏芙宜突然开口:“当然有意义。” 她说着,缓步走到常芸身前,微微躬身,抬手将妇人被汗水浸湿而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去耳后。 “夫人一定要坚强活下去,不然日后谁为裴二爷和小少爷超度祈福呢?” 她嗓音温和,一双会说话的眸子里充斥着对常芸的同情,令常芸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陷入沉思。 魏芙宜眸色微沉。她虽已知晓胡庆可能是峰儿的事,却仍未说出口,怕常芸再受打击。 此时,沈徵彦接着魏芙宜的话头说了下去:“常夫人,裴二爷生前于太学执教,心系学子,夫人若能承其遗志,将裴二爷所著之书册抄录,以供太学及诸书院学子研习,想必裴二爷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抚慰。” 常芸似被这话触动,她与裴志仲结发多年,自知其心愿。她轻轻应声,片刻后,忍不住情绪爆发,将心中的所有悲苦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屋内回荡,划破寂静,听得众人心弦微颤。 魏芙宜鼻尖发酸,侧目瞄了沈徵彦一眼,知是他适才的话,给了常芸活下去的动力,才另她这般哭泣。或许,常芸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自寻短见了。 这时,徐管事从人群后面出来,倏地跪下身子:“夫人,曹尹他们怀疑,峰少爷可能没死……要掘峰少爷的坟呐!” 常芸闻言,泪水陡然止住,目光诧异地环视众人。 在场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差皆朝徐管事看去,未曾想他竟将此等大事说给了常芸。倘若常芸知晓峰儿没死,定会追问下去,势必会阻拦明日掘坟一事。 曹凛风气得红了脸:“徐管事!此事不当讲!” 然常芸已然听清,她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艰难走向曹凛风,目光里带着愤怒和质疑:“你们要去掘我儿的坟?” 曹凛风一怔,并非出于畏惧,却也一时语噎。 沈徵彦或是觉此事已瞒不下去了,索性直言:“我们怀疑,胡庆就是峰儿,正是这一些列命案的真凶。” 常芸身形一晃,好在身边丫鬟及时将她扶住,才没摔倒。 她神色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喜的是可能爱子尚在人世,悲的是若真如此,恐怕他已犯下滔天大罪,更无意间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但无论胡庆究竟是否是峰儿,常芸都势必要阻止掘坟一事,只要无法确认胡庆身份,就无法坐实他的杀人动机,这样或许还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荒谬!”常芸眼神骤冷,“一个三十年前死去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吗?你们有何证据怀疑胡庆就是峰儿?竟要去掘坟?” 沈徵彦缓缓从衣襟里取出胡庆的手绳:“这栗色石坠,与夫人所戴之物如出一辙,夫人可曾见过?” 常芸打量了一眼那手绳,眼底闪过一丝倏忽急逝的震惊,然而顿了顿,却摇头:“从未见过。” 魏芙宜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愈发笃定胡庆就是峰儿。 常芸厉声道:“若无铁证,你们休想动我儿的坟!” 沈徵彦嗓音微沉:“倘若我等硬要开棺验尸呢?夫人是要以死相逼,还是要去告御状?” “你……”常芸一滞,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言以对。提出掘坟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她告状除非是告到圣人面前,但可想而知,圣人怎会管一个多年前死去的陌生孩童之事。 沈徵彦冷声道:“明日辰时,我等会带徐管事前往裴家祖坟,夫人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常芸终究只得阖上眸子,忍下这份憋屈。 “伯母!”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裴明义一脸焦急之色,快步进了房门,见到常芸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搀扶着常芸坐去一旁榻上休息,温声安慰:“伯母千万保重身体,您要替伯父和明山好好活着才是。裴家还有我在,您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常芸似余怒未消,只是冷冷地扫了裴明义一眼,并未作答。 裴明义环视众人:“方才听房内似有争执,可是出了什么事?” 曹凛风这才将明日出城掘坟一事相告。 裴明义并未反对,只道:“案件既已告破,若开棺验尸能查明真相,还请诸位尽管行事。我在刑部任职,深知查证的重要,绝不会阻拦。” 常芸闻言,咬紧嘴唇,再无话可说。 不多时,柳忠携柳纯宁匆匆赶到,袁晓也红着眼眶跟了进来。得知常芸被沈徵彦所救,柳纯宁和袁晓连忙向沈徵彦行礼致魏。 裴明义这才想起尚未道魏,立即起身对沈徵彦和曹凛风郑重施礼:“改日裴某定当亲自前往京兆府和大理寺登门拜魏。” “分内之事,不必多礼。”曹凛风摆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 沈徵彦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身边不停打哈欠的魏芙宜身上,不觉想起还独守在洞房的郡主。 他上前一步,对曹凛风拱手:“曹尹,既然案件已告破,若无其他事,下官还需回府同郡主……” 曹凛风这才想起今日是沈徵彦大婚,连忙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开。 临行前,魏芙宜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的柳纯宁,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裴明义,而裴明义的眉宇间似也流露出几分柔情。 她心下一暖,或许是裴府接二连三的血案,终究让裴明义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半个时辰后,魏芙宜叠好按了手印的字据,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口,在日落之前赶回了王府。 屋子找好了,魏芙宜却并没有急着赎身。 书房的活魏向来清闲,又来了书墨和书砚,她便越发空闲了起来,一连好几日去查探了几家京城有名的画坊,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便要靠自己的老本行吃饭了。 宸王府人口简单也好相处,宸王又是百年难遇的好主子,魏芙宜也曾有过不赎身,就在这王府里稀里糊涂过下去的想法。 然而一想到她要背着奴籍的烙印,囿困在这一寸天地里一辈子,她又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般。 轻轻抚摸妻子的面颊,沈徵彦乌眸渐渐深邃。 第一次与金陵姚家,这个大缙鼎盛世家眼中完全不容的“沙子”打交道,沈徵彦意外发现,他们的生活虽不如上京世家豪奢,却难得团结。 许是所有人攒着一股气要推翻上京谢家王朝的统治,他们家族的男人虽无法入朝为官,却在经商方面形成合力。 沈徵彦回观沈府,轻叹,他的几个叔父对他宗主的位置觊觎不说,在魏芙宜不管宗主事务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无数次直接到铺子和庄田试图抢夺。 沈徵彦想到这手指一顿,忽然觉得他不该把魏芙宜放在腿上。 他不能没有妻子。 第 85 章 第 85 章 一个月的路途,沈家车队终于从金陵返回上京。 和去时天寒地冻的冬景不同,归途一路自南向北迎着春花盛开的花时旅行,魏芙宜此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情不比荔安平静多少。 直到马车进了上京城门,魏芙宜才将掀起一路的车窗藤帘放下。 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唇角。她没办法跟沈氏说自己重活了一世,所幸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魏柔,细细给她娘分析了后宫情况,然后道,“……就算您不信女儿说的,您可以出去打听一下,这若真的是好事,太后为什么要降低门槛,那些世家高门的女儿全都婚配的婚配,生病的生病,都不愿意进宫?” 看着沈氏犹疑的表情,魏柔凑到她耳边小声加重筹码,“皇上身体不好,不仅子嗣有碍,寿数也短。” 沈氏大惊,“你如何得知?” 魏柔道,“亦宸哥哥在御前行走,皇上身体如何,他自然清楚。” 沈氏立刻被说服了,没有子嗣,寿数又短,那进宫没几年就得去皇陵,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就完了……这就能理解那些大官的女儿都不愿意送进宫。 “若是真的,就送那死丫头进宫,先让她风光几年。”沈氏做了决定后,却还是不甘心,如今有过更好的选择,李亦宸竟然有些不够看了,她眼珠转了转问道,“今天镇北侯跟你说什么了?要是那吴国舅再来纠缠,李六郎不顶用,咱们能再去求镇北侯……” 魏柔立刻变了脸色,“娘!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尖利。 沈氏道,“怎么不能想了?上京哪个姑娘不想嫁镇北侯?”又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名动上京的人物,那日吴国舅多威风,李亦宸都小心翼翼的应对,结果那镇北侯不过一个眼风,吴国舅就屁滚尿流的跑了……”又不死心的问道,“万一那吴国舅再找来,我们真的不能去找镇北侯吗?” “别做白日梦了。”魏柔想起上辈子那人的狠辣冷厉,心底不自觉的升起寒意,“镇北侯就算要娶妻,也轮不到我。” 沈氏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忍不住幻想罢了,最后也只能遗憾的叹了口气,“都怪你投生在娘肚子里,不然以我儿的才貌,未必配不上。” 魏柔怕她继续做白日梦,连忙转移话题,“能嫁入李府也是万幸了,若非有前头渊源,女儿我最好也就配个六七品官员的儿子。” 提到这个,沈氏有些得意,“也是,那姓许的再霸道又如何?精挑细选的婚事还不是给我儿铺了路,这就是报应!”她斗志满满的道,“放心,只要李六郎向着你,这婚事就成了一大半。”然后又意识到了送魏芙宜进宫的好处,“本来还愁你这样换亲嫁过去李老夫人会不喜,如今是魏芙宜她想要攀高枝的,倒是你一片痴情,那老夫人也只有疼惜你的份儿了。” 魏柔想到这辈子能夫妻恩爱,享受荣华,嘴角不由翘起,不过事情还没确定,她不敢掉以轻心,轻声道,“赶紧让爹爹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也快点把人接回来,先别告诉她缘由,万一她不愿……” 虽然沈氏暂时信了女儿,但依旧觉得让魏芙宜占这便宜不爽,愤愤道,“这样的好事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魏柔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又听多了魏芙宜的事情,比沈氏知道的多一些,“她好享乐,却不爱被束缚,您想,她连咱们家后宅都不愿意呆,整天在外面野,进宫可就相当于一辈子被困起来了,您也知道她被她娘/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准还真的会拒绝。” 沈氏嗤笑一声,“拒绝又怎么样?这事儿可由不得她!” 见魏柔还不放心,沈氏安慰道,“她也就吃喝玩乐那点本事,遇上大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就说和李府的婚事,那倒确实是她的,但昨日李六公子满心满眼都是你,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做什么了?还不是乖乖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也就是能在魏家横一横,如今那许氏死了,我不信她能守得住那些财产,待再没了钱……”说到这里,沈氏不知想到了什么,亮眼突然放光,“你说的对,这件事应该快点定下来,我这就去信给你爹,让他马上回来。” 提到魏兴德,魏柔表情微冷,又想起上辈子魏兴德对魏芙宜的宠爱,忽然不确定的道,“我爹那里,会同意吗?” “怎么不会!”沈氏把握极大,“我儿放一百个心!你爹必然恨不得立刻将人送进宫去。” 沈氏派人来接魏芙宜的时候,她正和祝南溪站在玲珑山顶的瞰云观。 昨晚两人聊起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放风筝,魏芙宜突发奇想想搞个骷髅风筝,还要四肢灵活会跳舞的那种,祝南溪想象着一堆蝴蝶大鸟中骷髅跳舞,立刻兴奋,一刻都等不得,一早就拉着她来这里砍竹子。 不过到了门口,魏芙宜有些不敢进去,“这怎么回事?” 郁郁葱葱的山顶,一座孤零零的道观,感觉有点可怕,自从穿越之后,魏芙宜对于鬼神之类未知的东西就饱含“敬畏”,“怎么没人?” 虽然本朝百姓大多信奉佛教,但道教信徒也不算少,当年她在上京时也常来玩,并不是这样门可罗雀的情形。 祝南溪神秘兮兮的道,“因为这里太灵了。” 魏芙宜眨了眨眼,“太灵了?” 又探头看了眼魏芙宜写的牌子大笑,“我怎不知你竟然心怀大郢。” 魏芙宜笑,“不是心怀大郢,是大郢安,我才安啊!”她也学着祝南溪叉腰,“且看它灵不灵。” 正说笑着,魏芙宜留在上京的丫鬟来报,事情出了变故,昨天还对李亦宸避之不及的魏柔给李府送了信,李亦宸坚决闹着要跟魏芙宜退婚,而魏家似乎准备送魏芙宜进宫。 祝南溪差点跳起来,“送你进宫!怎么回事?” 魏芙宜也有些意外,虽然她懒得跟沈氏母女宅斗,但对她们还是有充分了解的,而且那天魏柔落水明明也一副和李亦宸划清界限的模样,事情应该十拿九稳了才对。 祝南溪道,“这事儿你那继母做不了主吧,你爹也不可能同意的,你手里可有你娘所有的财产呢……”说到这里,她反而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的看向魏芙宜。魏老爷会不会反而为了得到财产将她送进宫去? 魏芙宜依旧不紧不慢的挂着许愿牌,“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想了想歪头问道,“现在有了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 祝南溪立刻把担忧忘到了脑后,斩钉截铁的道,“当然要!” “附耳过来。”可是沈徵彦却变得反常了……她不想去揣摩他的动机,只想好好思考对策。 “魏芙宜,你知道那些都不是谣言,有些场面话说说也就罢了,别自欺欺人。” 魏芙宜勾起嘴角笑了笑: “活一天看一天,随便吧。” 她抿了抿嘴,他是又想要把一切的过错都归咎到她的头上吗。 沈徵彦是不是又要指责她为了攀上王府这棵大树,恬不知耻地勾引了他,引诱得一个君子堕落…… 还是说沈徵彦在敲打她摆正自己的身份,别再把姿态摆得像正经官家小姐一样高。 魏芙宜狠狠咬了下自己的下唇,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在乎他的心意了,沈徵彦他根本不配。 他是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她只要努力完成秦思昭的嘱托,不要拖他的后腿就好了。 只要自己能做到一切如常,至少不会连累到他。 沈徵彦忍不住把视线又落在魏芙宜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违和感在哪。 魏芙宜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胸口开得略低,非常鲜艳。大街小巷,明里暗里很多视线都打在她的身上。 即便是他已经与魏芙宜熟悉到有些厌倦,都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偷偷看她。 祝南溪凑过去,听完魏芙宜的吩咐瞪大眼睛,“这么狠?!你爹不得气坏了?!” 魏芙宜笑眯眯的道,“有些时候,切身之痛比讲道理有用。” 祝南溪把她带到了瞰云观的许愿树下,这是一颗百年老树,上面满满当当的许愿牌昭示着它曾经的鼎盛,不过如今全都褪了色,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来许愿了。 “你记不记得上柳知府的女儿娇娇?” 魏芙宜点点头,自然记得,那姑娘极其贪吃,十四五岁的年纪,体重估计有一百五十斤,让人印象深刻。 祝南溪道,“她前年随她父亲回京述职,听说这里灵验,便来许愿希望能瘦下来,半年后她就瘦了二十斤。” 魏芙宜眨了眨眼,“这么灵?” 祝南溪道,“可不是,听说是从道观回去的路上贪吃吃了路边不知名的野果直接病了大半年,什么都吃不下……” 魏芙宜:…… 祝南溪继续道,“还有那游手好闲的泼皮来求财,然后回去没几天就叫人打断了腿,然后赔了他一笔银子。” 魏芙宜忍不住笑,“这是只管结果,不管过程是吗?” 祝南溪也跟着笑,“对啊,”接着兴致勃勃的给她讲传闻,“还有求升官的。” “顺天府主簿来求升官,没几日就被人撞破了和表妹的奸/情,做了新郎官,当然免不了被家中凶悍主母一顿胖揍。” 魏芙宜忍俊不禁,“看来这位神仙有些调皮。” “谁说不是。”祝南溪笑,“类似的事情不少,总之,后来大家就都不太来这儿了。” 魏芙宜却觉得有趣,揶揄心起,跑去大殿找了个许愿牌挂上去。 祝南溪促狭一笑,也跟着一起。 待看到祝南溪的内容,魏芙宜无语,“你怎么不写你自己?” 祝南溪笑道,“我已经定亲了,不合适,你却还有机会。”说罢叉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我倒要看看灵不灵。” 沈徵彦一直坐在魏芙宜身旁,翻阅信件处理朝政之事,他正执笔回信,莫名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这位头戴点翠发冠穿着蜀锦梨花褙子,从未受过气的魏府千金,看向他们的眼神只有恨意。 沈徵彦时隔很久再次梦见魏窈,二十岁的魏窈完全比不得二十岁的魏芙宜姿容艳绝,却是他无法挣脱的存在。 他是魏府嫡女的丈夫,西朝元年腊月初一,他迎娶魏窈的同一日,魏府四小姐魏芙宜嫁给当年新科状元郑铭。 他是眼睁睁看着魏芙宜,他这一世的妻子,坐着花轿进了郑宅。 第 86 章 第 86 章 翌日金乌早升,沈徵彦睡醒时天光大明,摸了摸枕畔,干燥整洁。 沈徵彦摇着床铃,有两个丫鬟进来,沈徵彦不需要她们伺候,只问,“夫人在哪里?” 丫鬟屈膝,“小公子一早哭着唤夫人,夫人带着小姐去东厢房了。” 沈徵彦点头,再问:“现在几时了?” “巳初一刻。”丫鬟如实回答。 待到落日时分,红霞渐渐爬满了整个天穹,落日余晖洋洋洒洒地照射在大殿上。 为了寻找更好的光线,魏芙宜让宫娥把桌案放在了大殿正门不远处,赵音仪由于皇后抱恙并未作陪,而是留下了冬雪听任魏芙宜差遣。 不过魏芙宜哪敢真的使唤她,毕竟是太子妃的身边的大宫女。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名叫冬雪的妙龄少女似乎并不太看得起自己,故也不去主动招惹她。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罢了。“奴婢拜见殿下,殿下回来了可要用膳?” 沈徵彦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不必了。” 冬雪双颊微红,抬头看了沈徵彦一眼:“那奴婢帮殿下把披风解了。” 说罢她便抬起手,准备去解沈徵彦的披风。 沈徵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森冷。 “退下。” 魏芙宜仔细观察着这幅万壑松风图的笔墨以及构图,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费心劳神的大工程,也难怪太子妃要让她暂住东宫。 虽说她已经准备向宸王提出赎身出府了,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眼下既已接下了这活,她断不会撂挑子就跑。 更何况事成之后,太子妃给她的酬劳也正好解决她出府后的生魏。 想到这,魏芙宜不敢再耽搁,挽起袖子开始细细描摹。 一丝余晖透过窗棂照在魏芙宜身上,给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她的额头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夕阳的照射而微微发红。 但她毫不在意,只专注于眼前的画作,神情虔诚,眼底的光芒熠熠生辉。 沈徵彦回宫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忽而有些好奇会在一个奴才身上瞧见这种对画作如痴如醉的神情,同上书房那些老学究们看见佳作文章时的魔怔神情一般无二。 魏芙宜全神贯注,并未发现门外的人。 一旁的冬雪眼尖,见着来人是太子殿下,忙整理了衣冠上前行礼,声音娇柔动听。 沈徵彦斜睨他一眼,只见他脸色如常,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有些醉了。 “你的酒力,我还用躲么?” 沈徵彦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屑的话语可把沈池刺激到了,借着酒劲儿就要跟他皇兄一较高下。 沈徵彦自然不怕,欣然接受。 堪堪不过一刻钟,沈池就败下阵来,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反观沈徵彦,面色如常,风轻芙淡。 皇后见此场景,蹙了蹙眉,出声制止道:“彦儿,莫再胡闹了。周禄,把宸王带下去歇着。” “不自量力。”沈徵彦瞥了眼那烂醉如泥的人,勾了勾唇。 同寿自殿外进来,巡视半晌,向他师父递了个眼神。 高裕心领神会,躬身询问沈徵彦:“殿下,您也喝了不少了,奴才扶您回去歇着罢。” “不必。”沈徵彦自酌自饮,头也不抬地回复道。 高裕心下一咯噔,可别那边儿准备好了,殿下这儿反倒掉链子了。 他略一思忖,看了眼酒壶,又给同寿使了个眼色。 同寿多精啊,当即就凑上前给沈徵彦斟酒,手那么一抖,酒便洒在了沈徵彦衣裳上。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殿下饶命!”同寿一骨碌就跪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个猴崽子,这么点儿事都干不好!” 高裕一抖拂尘,使劲儿地往他身上招呼,看得沈徵彦眉头一皱。 “行了,回宫更衣。” 目的达到,高裕立即停了手跟在沈徵彦后头,又朝着同寿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小子,这事儿若成了,师父非得好好犒劳犒劳你不可。 广阳宫里,沈徵彦一进殿,就辨到一股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平缓清浅,是女子的。 他沉着脸色走近内殿,果然瞧见他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正脸。 不止一次碰见这种事,沈徵彦早没了耐心,他寒着一张脸,扭头对着门外怒喝道:“高裕!给孤滚进来!” 一声怒吼,惊得魏芙宜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身体的不适让她嘤咛了一声。 沈徵彦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似是不可置信般猛地回头,快步上前拨过那女子的脸,见果真是她后,原先的怒气竟消散的一干二净。 候在门外听声儿的高裕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殿下不喜那女子。 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等候吩咐,却见他家殿下站在榻边,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那女子,满面怒容也消失不见。 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沈徵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出去,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高裕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屁颠屁颠儿地带上门出去了。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只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沈徵彦轻声笑了笑,心道她原先那副清高的模样竟是在欲擒故纵,见自己长时间没动静,怕到手的荣华富贵飞了,这会儿便急不可耐地爬床来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便发觉她有些不大对劲,面色潮红,满头虚汗,不似正常模样,倒像是 宫里腌臜事儿他见过不少,便是宫女要勾引谁也断没有给自己下药的道理,她这副模样怕是身边人嗅到了什么风声,强行弄来讨好他的。 思及此,沈徵彦内心莫名的涌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他烦躁地压下去。 他虽非什么端方君子,却也不屑做那乘人之危的小人。 “醒醒。”他略带愠怒地踢了一脚床榻,欲将她叫醒。 魏芙宜终于睁开了眼,待看清眼前人时,她骇得一激灵坐了起来。 甫一下榻,便双腿无力地跪坐在了地上,却还挣扎着起身给沈徵彦行礼。 魏芙宜脑中一片混沌,只依稀记得琳琅被叫去生辰宴帮忙后,她便在屋里给画润色。好好的,却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一醒来就是在这陌生的殿宇中。 再看眼前,脸色难看得不像话的沈徵彦,用脚趾头想她也知道,这是那沈徵彦的寝宫。 “殿下恕罪,我奴婢不知怎么竟闯入了殿下寝宫,殿下饶命。” 虽知道自己解释的话在他人看来略显苍白,但事已至此,还是先平息沈徵彦的怒火更为重要。 可谁知他对如何处置自己的事避而不谈,开口说了一句令她崩溃的话。 十五岁,他意外认识奔波绣坊谋生的魏府庶女芙宜,相识于微时结下的友谊渐渐变成满腔的爱意。 西朝元年四月二十殿试一举夺魁成为状元后,他跪在太和殿,向当时的皇帝亦便是谢承的父皇求请,以圣旨赐婚的方式迎娶了芙宜为妻。 往后,他与她琴瑟和鸣,他仕途顺畅,俸禄节节攀升,又有贤妻坐镇后宅,为他料理家务的同时,一笔笔充实他们的小金库。 “你只管努力为官,做清官,为市井百姓拼公道,为寒门子弟争公平。” 郑铭低声复述魏芙宜与他讲过的话,双目怔怔望着悬在床顶之上的横梁,压抑着阖目。 沈徵彦听着郑铭这句话,一下子意识到郑铭昏迷这段日子,就像妻子生长安时那样,毫无征兆地留恋另一世界的生活。 第 87 章 第 87 章 皇城东丽宫,魏芙宜站在火墙旁让衣裙暖和些,才越过珠帘进到华贵繁华的主殿。 昨夜一场北风让春意盎然的上京再度回到料峭寒天,魏芙宜看到窝在锦鸾榻中的沈梦妤面色凄白,连忙走上前。 握住她的手时,魏芙宜只觉丝丝缕缕的寒意沁透她的掌心。 “嫂子。”沈梦妤抬起与沈徵彦相似的眼,怔怔注视她良久。 她想问魏芙宜很多,话出口,却是:“嫂子生孩子时,痛吗?” “不痛。”魏芙宜当沈梦妤担忧生产,不敢道出实情: 她都痛晕去了,若不是沈徵彦坚持不懈救她,怕是早归了西。 不过生孩子这件事任哪个女子都绕不开,尤其沈梦妤怀的还是皇嗣,魏芙宜想到自己因为多年没儿子在沈府宗族里吃了不少苦头,不由得祈盼沈梦妤这个孩子是男孩。 这样,才能躲过沈氏宗族给她的压力。 魏芙宜瞧沈梦妤气色不佳,让跟来的秋红喊太监把她带进宫里的补品抬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小姑就别客气了。”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和那幕后之人有关。 魏芙宜藏起眼里的警觉,浮起一丝疑惑之色:“这是什么意思?表哥是怀疑今日有人害我?” 沈徵彦神情复杂。 对着男人凝重的俊脸,魏芙宜忍不住低下头抿唇笑了。 见他眉头皱了起来,魏芙宜的双眼闪着轻灵狡黠的水光,唇角微弯道:“表哥是在担心我吗?” 沈徵彦冷下声:“我在认真同你说话。” 魏芙宜眨了眨眼,一派真诚:“我也是在认真地问表哥,表哥又为何不答我?” 沈徵彦墨黑的眸盯着她,未说话,但显然已有些不悦。 顶着压迫视线,魏芙宜仍挂着笑,但正了语气:“表哥既然担心我,我自该认真回答表哥问题。” 被她一再打趣,沈徵彦脸更沉,但顾及正事,也未出言训斥,用眼神示意她回答。 魏芙宜敛起笑意,似进入回想,脸色渐渐变沉,随后浮起犹豫和害怕:“其实一开始我也不太肯定是否自己不慎跌入水中,但表哥说后,我才细细一想,的确是有人推了我。表哥既有此问,可是查出什么来了?今日推我的人和上回的贼匪是同一方人?” 沈徵彦眼底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果然。 魏芙宜捕捉到这点细微,果真如此,今日画舫上只有随侍和嘉公主的人,还有沈杨二人,推她下水的人与那伙贼人是同一方。 见沈徵彦沉吟不语,魏芙宜轻唤:“表哥?” 沈徵彦薄唇微抿,神色严峻道:“今日他未得手,日后行事便不会再如今日显目,躲非长久之计,但减少出门较为稳妥,出门时也更彦慎些。若有必要,你可派人寻闻风。” 找闻风不就是找他?他一向和她保持距离,眼下为何要主动帮她? 不对劲。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带着解释的意味,又道:“你如今寄住沈家,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确保你的安危。” 果真如此吗?魏芙宜不信。他帮她自然不可能是出于情意,他待人漠然,向来自扫门前雪,泾渭分明,也不可能为了礼义。 那么,只能是因为幕后之人。 魏芙宜垂着眼遮住了眼中阴晦,目光忽而停在了自己一直拉着他袖子的手。 上回紫薇树下,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子,便被他敕令放手。只是这次他似是将心绪都放在正事上,竟没注意到她拉了这么久。 他沈徵彦进退有节,克己复礼,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可她魏芙宜偏偏是最会得寸进尺的人。 再抬起头时魏芙宜脸色已满是感动,眼里莹莹水色饱含情意:“多谢表哥,有表哥相帮,芙宜定会安然度过此劫。” 她说着,眼眶适时地微红,手指悄悄向前往沈徵彦的手探去,似乎要牵他的手。 半边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了一直掩在斗篷下因仓促而寻来换上的中衣,夏日衣裳用料单薄,玲珑身姿曲线若隐若现。 指尖缠上他手背的一瞬,沈徵彦眸色一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躲开了手,顺势将斗篷一拉,半开的春色霎时闭合,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他大步退开一步,眼神锋利带着质问袭来,一寸寸冰冻住了她感激夹杂羞怯的脸。 沈徵彦声音骤冷:“你是将我上回说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魏芙宜仰起头,清澈的眼里满是无辜:“不过是感动之举,表哥何必如此生气恼怒?表哥与我不是表兄妹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 沈徵彦面上似覆了一层霜:“七年男女不同席。魏姑娘,守礼的道理你应当明白,更遑论你我并非真正的表兄妹。” “你已定亲,更应自重。” 他一番话说得直白,不留任何情面,甚至改称她“魏姑娘”,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接将魏芙宜钉在了原地。 魏芙宜明眸善睐,眼里像蕴了一湾清泉,叫人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任何情绪,此刻眼底浮起的受伤分外明显,沈徵彦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房中沉默了几息,沈徵彦眼眸转看向门外:“记住我交待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后,魏芙宜脸上的委屈顿然消散,冷眼夹杂着一丝讽刺。 反应比前两次还激烈,碰一下似乎能要了他的命。她魏芙宜离经叛道,不明白他二十一年来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满心满口的礼义仁道,丝毫不觉得难以喘息吗? “表哥,”她叫住他:“表哥既不想看见我,为何还要帮我?” 沈徵彦没有回头,颀长劲瘦的身影挡住门口的大部分光线,只听他声线平静:“既出言承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还真是个君子,魏芙宜讽刺地想。 男人已要踏出房外,脚步却倏地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然后迅速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剑眉沉沉压了下来,他曜黑的眼映着锋利的冷光:“躲起来,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魏芙宜不如习武之人听觉灵敏,她听不到的脚步声,沈徵彦能听见,还能凭此猜测来人身量、是否习武。 他如此情急,说明那是来杀她的人! 她这才回过神,带太医下去开方子的宫女久久未归,分明是故意将她独自留在房中,宫女说贵妃吩咐一人也不能少,但沈徵彦却能离开大殿,恐怕兰蕙二人也是故意被支走的。 可房里陈设简单又开旷,窗外是清乐湖的一角,哪有藏身之处? “来不及了。” 沈徵彦又道。 看来只能藏在湖下了,起码能先拖上一阵。 魏芙宜刚想开口,腰间突然横上一只大手,将她搂入了他的怀里。 后背贴上他劲实胸膛的一瞬间,魏芙宜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沈徵彦直接提着她的腰踏出了窗外。 原来墙面与湖水还接有一小块土壤,但狭小得仅容一人站立。 显然沈徵彦也意识到了,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这一下他们更紧密地嵌合在了一起,却又不得不如此。 他几乎是将她直抱起,魏芙宜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眼前的湖水流动,还有束在她腰间劲实的手臂,他今日戴了护腕,不同于平日里着宽袍的劲瘦,利落的肌肉线条变得格外明显。 魏芙宜一只手覆了上去,看上去只是抓着以维持平衡,如她所料的,他整个身子都僵了不少,于是她又抓得更紧了些。 他环抱着她小心踩在狭窄的泥面上,挪到了侧边墙面。 这样即使对方往窗外看去,也看不到他们就藏在外面。 房内响起踏入的脚步声,魏芙宜后背紧贴着男人胸膛的左侧,他猛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她的后背,后背传来的热意更是滚烫。 魏芙宜微微转头,余光看到他刻意压制呼吸起伏的胸膛,还有以极小幅度滚了滚的喉结。 他以口型说:别动。 魏芙宜又把头转了回去,微勾的唇角掩在阴暗处。 “该死!人呢?不是叫你把人看好吗!” 房内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尖细声音。 果然是他!月凉如水,华丽宫殿的檐角处挂着的紫檀八角宫灯随风轻摇,殿内寂静,空气仿佛凝滞。明亮烛火旁,一个容貌秾丽,周身华贵的女子倚靠在榻边,身旁有一宫人为其轻轻打扇,但女子紧紧拧眉,支着头的手揉着额角。 女子缓缓启唇,声沉如水:“璎儿如何了?” “娘娘还不了解公主的脾性吗,公主虽现下闹得厉害,但过几日明白了娘娘爱女的苦心,还不是马上来找您请罪了?” 琼贵妃凤眼微睁,看向宫人。 那宫人摇扇的手一颤,连忙道:“映雪的意思是,娘娘对公主的好,公主定然能明白的。” 琼贵妃轻笑一声:“不过是让她别与魏家那丫头来往,就发那么大脾气,看来本宫平日里真是太纵容她了。映雪,明日一早你就带尚仪局的姑姑去公主宫里吧,公主快定亲了,也该收收心了。” 映雪应了一声。 “明日带些人去库房,将上回陛下赐的千年人参,再挑些贵重补品,连着那支缠丝点翠牡丹步摇一并送去谢府。” 映雪应下,“娘娘这是答应了大公子?” 琼贵妃讽笑:“能不答应他么?答应了还有瞒住的可能,不答应楚谢两家的联姻定会毁于一旦。” 说着,女子眉间染上薄怒,语调也不自觉变重:“我楚家怎就养出这种不知轻重的废物!” 映雪安抚道:“娘娘别担心,大公子方才不是答应了娘娘,一定会和那庶女断了的。” “你觉得可能吗?就他那风流性子,连未婚妻的庶妹都去招惹,会乖乖听本宫的?看来本宫要让陛下尽快安排成婚,成了婚也少得本宫忧心。” “什么成婚?” 门口传来的浑厚男声吓得主仆二人皆是一颤。 琼贵妃几乎是下一瞬就带上了柔媚的笑,施施然上前行礼。 “见过陛下。” 皇帝四十有余,却不显苍老,步伐沉稳,浑身带着劲力,长臂一展就揽了女子的盈盈腰肢。 琼贵妃暗暗使了个眼色让难掩心虚之色的映雪退下,神色如常地随帝王在榻上坐下。 皇帝不轻不重地揉弄着琼贵妃的腰肢,随口问:“方才说什么婚事,可是恪儿的?” 琼贵妃娇笑道:“果真瞒不过陛下,可不是么?方才恪儿进宫,托妾求陛下定下他们的婚期呢。依妾看,今日谢姑娘不慎落水,恪儿心疼坏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想把人娶回府中呢。” 皇帝嗯了一声,“今日谢姑娘落水一事,爱妃查的如何了?” 琼贵妃露出几分自责:“是妾管教下人无方,船上一宫人一时未站稳,竟不慎将谢姑娘撞入水中。陛下放心,妾已将人处理了。” 见她自责,皇帝心疼地哄:“此事怎能怪你,若要将人人都管到,岂不是要累坏朕的琼儿?” 琼贵妃娇嗔地打了一下帝王的臂膀,“陛下惯会娇纵人,妾既得了协理六宫之权,自该严格束己。”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秀发,“朕知你一向好强。对了,听说今日下水救人的是沈二夫人的外甥女?” 琼贵妃看向皇帝,对上他如往常一般温柔宠爱的目光,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魏姑娘毅勇,妾正想着该如何赏她呢,陛下可有主意?” 皇帝笑容无奈:“女儿家的喜好,朕哪能了解。但魏姑娘主动下水救人,不畏受伤,也不怕形容不佳,这样果敢怀善的姑娘,理应受赏。” “陛下的意思是?” “过几日的夏狩,便许她一同前往吧,听闻她来自宁州,想来从前也未骑马打猎过。” 琼贵妃倚在皇帝怀里笑起来,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对男人的仰慕,“陛下当真心善又聪明,妾未考虑到这一层,于魏姑娘而言,金银珠宝的确不如随陛下夏狩的经历珍贵。明日妾便派人去传陛下的恩典。” 皇帝对她的仰慕和婉柔很是受用,笑容深了不少,“不必,明日下朝朕令沈慎之把话带到即可,不劳烦爱妃遣人跑一趟了。” 琼贵妃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马掩下,柔声感念起皇帝的体贴来,一双柔荑往帝王玉带处探去。 夜渐深。 “砰”,宫女一下跪在地上,声音惊慌失措至极:“徐公公,婢子不知道啊,婢子刚把医官送走便去迎您了,谁知道这么点时间魏姑娘就不见了!” 徐公公扬手狠狠给了宫女一耳光,怒道:“废物!主子勒令将人解决干净,你知道在外面有多难动手吗?今日失了手打草惊蛇,往后便更难动手!你没将人看住,就是毁了整个计划,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才能平主子怒火呢?” 徐公公声音勾了起来,像是嘶嘶吐信的乌黑毒蛇,连魏芙宜都听得心头一凛。 他口中的主子二字让人直接联想到萧璎。但魏芙宜的直觉却认为不是萧璎,从萧璎的言辞与举动来看,她只是个盛宠又不谙世事的公主,她虽特意亲近她,却并未包藏祸心。 徐公公表面随侍萧璎,背地里却在为他人效力。自然,也有可能完全相反,萧璎实则心机颇深,纯良的表象骗过了所有人,让她也放下了戒心。 宫女身体颤得几乎说不出话,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染着哭腔道:“公公饶命啊,看在婢子为主子办事多年的份上,给婢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徐公公轻笑了声,声线却是阴冷:“那你还不快去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水芝殿都是我们的人,她能逃出天去。” 魏芙宜缓缓握紧了沈徵彦的手腕,柔软的拇指和食指握在护腕之外,直接碰到了他的手。 身后男人呼吸猛地一乱,脚下湿软的泥土骤然松了,两个人向下滑去。 腰间一紧,男人急急束着她的腰固定住身形,往旁一转。 似是怕她惊叫出声,他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唇,他手掌宽大,她下半张脸都被他捂在了掌下,她鼻尖呼出的热气,还有唇瓣上的濡湿,都映在了他的掌心上。 身后气息更重地喷在她颈间。 房内徐公公忽喝住宫女:“等等!外面有声响。” 魏芙宜咬着唇瓣屏住呼吸,他们刚刚发出的声响极其细微,竟也被徐公公收于耳中,可见他武功不低,甚至能称是高深莫测。 宫女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徐公公,外面是清乐湖,魏姑娘不像藏在此处。” 徐公公也走到窗边细看,但确实不见藏人的痕迹,他细思刚才听到的那一点动静,冷哼一声:“定然是跳湖凫水逃了!信报从未查出她会凫水,连凫水都要自个偷学,真是生性狡猾。哼,也不知随了谁。” 魏芙宜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内冷笑。 自是因为魏府于她而言是无法逃脱的虎狼之地,十二岁那年继母把她丢在野外后,她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偷偷学些防身之术,凫水便是那时学的。 房内徐公公边向外走边道:“走,沿着湖往下搜!” 二人快步离开,但不知是否有诈,魏芙宜和沈徵彦皆默契地未动,甚至往墙挤贴得更紧。 直到房中久久未传来声响,二人才彻底放下心。 沈徵彦正要收回手,却直直撞进了少女轻灵的眼睛。 大半张脸被他捂住,她只露出双灵动地漾着一丝笑意的眼睛。 但那笑意却像是嘲讽:你不是说,我定了亲,你我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不该逾矩。 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梦到你嫁给郑铭了。”沈徵彦捏着魏芙宜柔软的肩头说道,“我还梦见他死了。” 沈徵彦本想看夫人什么态度,却见她毫无反应。 伸出双指抬起她的下颚,他发现她并没有睡。 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眸望着他,让他心莫名其妙乱了一息。 “郑大人还好吗?”魏芙宜问道,“妾知道你的人手在护着他。” “醒了。”沈徵彦讲话的语气有些哑沉。 “好。”魏芙宜环住沈徵彦的腰,“妾替他谢谢你。” 沈徵彦被魏芙宜滚烫的身子贴着,身体不自觉放松,奈何她讲的每一个字都让他不适。 “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沈徵彦说话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今日在宫门,他有些失态了。 “你讲。”魏芙宜迷迷糊糊犯困。 “我梦见你有一世与谢承成了夫妻。”沈徵彦语气有些微妙,“你与我说实话,可否有同样的梦?” “嗯。”魏芙宜哼了一声,昏睡过去。 沈徵彦脸色大暗。 第 88 章 第 88 章 次日一早,魏芙宜睡醒时看到荔安跪在沈徵彦的鹅绒枕头上,闪着大眼睛看她。 “我的好女儿哟。”魏芙宜换个姿势把手搭在荔安软软的腿上,一个转身还要睡觉。 眼皮被荔安扒开,窗牗照进来的光将魏芙宜吵醒。 “几时了?”魏芙宜再也睡不着,握着荔安的手荡悠。 荔安没空关系时间,“爹爹昨夜欺负娘亲了吗?” “?”魏芙宜没听懂。 日光渐渐浮现金色,已是接近日暮,清澈湖水潺潺流动,岸边男女在水中的倒影模糊,又暧昧。 高高殿墙下,男人背对着湖面,颀长的身形将怀中娇小的女子完全罩住,若非踩在泥土上的还有一双绣鞋,以及男人袍脚处未掩住而露出的斗篷一角,几乎以为只有一个人。 此刻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捂着她的脸,姿势比上回在山道上还要亲密暧昧。 沈徵彦连忙将手撤回,“抱歉。” 魏芙宜体贴地说:“事急从权,我知表哥不得已而为之,既是不得已,便不算越过男女大防。” 她抬起头看他的表情,笑意中带着的兴致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沈徵彦立刻别开了眼。 不仅如此,他还稍稍向后,避开了她抬头时轻轻蹭过他下巴的乌发,不知是觉得痒,还是太过亲密。 念及方才房中情形,魏芙宜收了笑:“表哥,徐公公口中的‘主子’是和嘉公主?” 沈徵彦微微抿唇,“不知,但不是和嘉。” 魏芙宜轻轻皱眉,不是和嘉,能安插人在和嘉身边的人不多。那人一再出手,颇有些不死不休的味道,甚至还提前将她查了个干净。 魏芙宜暗暗睨向沈徵彦,她能借他护住性命,但怕是不会告诉她背后真相,她只能靠自己。 沈徵彦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我命人送你回府。” 魏芙宜转了转眸子,“可是姨母让我等她回来……” “我会告知婶母。”商议完见元凌一事,院里又寂静下来,魏芙宜坐在花架下,右手执着书卷,继续看了起来,余光忽见院门外走进一个人。 魏芙宜神情意外:“表哥?” 他似乎是一下朝就径直来了她的院子,连官袍都未换下,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穿紫袍的模样,即便穿上这样浓烈的颜色,他的气质依旧难改清冷疏离,反倒多添几分贵气。 他面无表情,许是因为穿着官袍,比平日里隐隐多带一股威压。 魏芙宜看不出他的来意,“表哥怎么来了?荔兰,去沏壶君山银针来。”她笑道:“听闻表哥爱喝君山银针,我便向姨母多讨要了些。” 沈徵彦眼中静如湖水,并不为她的留心而动容,淡淡道:“有心,不过不必,我说完便走。” 荔兰还是懂眼色地退了下去,小院里剩下他们二人。 魏芙宜水润的眼中闪着点点期待:“表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陛下下令让你夏狩随行。” 魏芙宜怔了瞬,她原本打算随姨母去夏狩的,毕竟沈徵彦虽是她选择中最为出众的,却也是最难得手的,她得为自己准备后手,即便最后不得不杀了程奉,和世家们打好关系亦百利无一害。 但有了荷花宴徐公公动手的事,两相权衡,她是要放弃这次夏狩的。 魏芙宜笑意一下灭了下去:“陛下怎会特意让我随行?” 沈徵彦转述皇帝的话:“陛下听闻你昨日救下谢姑娘的事,特许嘉奖。”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魏芙宜暗暗窥看沈徵彦的神色,他分明有其他的猜测,却不肯直言。 魏芙宜咬了咬唇,“表哥,我可以称病吗?” 沈徵彦漆黑的眼眸中有几分凝重,“怕是不行。” 皇帝亲自下令,若称病太过刻意,这次夏狩她不得不去。 魏芙宜心绪一转:“表哥,夏狩人员混杂,又是在开阔山林中,岂不更方便徐公公他们动手。” 她忽而软了嗓音,带着几分恳求:“我到时可以跟着你吗?” “徐公公不在此次随行名单上。” 魏芙宜微愣,徐公公不在?定然是对方怕她察觉出推她落水的人是徐公公,特地将徐公公换下。 只听他又道:“你跟着我不合礼数。” 又是礼数。 魏芙宜心中嗤笑,正要再争取,却听他道:“我派了人暗中跟着你。” 语气中有一丝无奈,似乎本不打算将早就做好的安排告诉她,此刻告诉她,也无非是想尽快摆脱她。 罢了,差强人意。 魏芙宜皱了皱眉,一副苦恼之色:“但这样,旁人会不会觉得,是表哥担忧我身子不适,担忧到要亲自派人送我回府?” 沈徵彦看了眼她的脚,“你的脚本就是我伤的,我自当负责。且我会避开人再告知婶母,不必担心。” 又是所谓礼义,魏芙宜心内哼笑一声。 “我原还担心毁了表哥的清名,既然表哥如此说了,那我自然是无后顾之忧,全听表哥的了。” 她嗓音清甜婉柔,说着,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背轻移,原先只有拇指与食指触碰到他腕间肌肤,这下将他的手掌全部握住了。 魏芙宜的指节缠着他的手指,指尖扣在他的掌心上,清晰感受到手下登时变得僵硬滚烫。 “你……” “表哥不先带我回房,怎么回府?”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表哥可别将我摔了。” 沈徵彦不说话了,下颌紧绷勒出锋利流畅的线条。 她感受到握着的手用力将她的腰搂紧,他带着她贴着墙面而行,从窗户又翻了回去。 几乎是一站稳,他就立刻松开她,站离她三步远。 魏芙宜唇角微勾:“多谢表哥。” 沈徵彦低低嗯了一声,却听她又道:“表哥放心,表哥今日说的话,芙宜都记得,方才表哥只是出于表兄妹情谊。” 他说的话,自然是指男女七岁不同席那些。 眼下看来,莫名讽刺。他刚因她要牵他的手便斥她逾矩,让她守礼,可未过多久,他却让她牵了手,甚至,牵手都不是方才他们做的最亲密的事。 沈徵彦手掌滚烫虚贴在腿侧,沉着脸,尽力将心思放在眼下的要事上。 “走,难保他们不会回头。” 点到即止,魏芙宜也未再往下说,点点头就要跟上,突然记起什么:“等等。” 沈徵彦回头,见她快步走到红木矮案边,将叠好的玄色外袍托在手臂上,随后将斗篷揽好,跟了上来。 “表哥,可以走了。” “嗯。” 沈徵彦显然对宫内布局很熟悉,带着她走的尽是偏僻近道,两侧不是高墙便是郁木,一路上连个人影都碰不到。 魏芙宜落后他半步跟着,微低着头沉思着。 差点忘了元凌的事了。 她试探道:“表哥,我前面看见你了,你是与元指挥使一道来的?” 沈徵彦闻言微微侧目看向她:“你认识他?” 看来他不知道抱月阁的事。 魏芙宜不置可否:“元指挥使做事雷厉风行,又多谋善断,深得陛下信任,声名赫奕。” 沈徵彦留意着四周,只轻轻嗯了声,看上去并不在意魏芙宜说的话。 且他守君子之礼,更加不会背后谈论旁人,即便魏芙宜说的是褒扬之语。 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元凌不仅未将抱月阁的事告诉他,他们也不甚熟稔。 魏芙宜稍稍松了口气。 沈徵彦也再未说话,二人又行了一阵,忽见不远处宫门巍峨,披甲禁卫列队巡防,禁卫森严。 沈徵彦做事滴水不漏,早就安排好了车马,还派了人护送。 魏芙宜回府的路上又将方才发生的事盘了一遍,排除了沈昭月和杨静菱二人,心中有了几个怀疑人选。 沈徵彦安抚荔安的后脑勺,与魏芙宜对视,努力平复心情。 被梦境困扰一夜,愤而早起射箭发泄过后,他就已经决定,无论哪一世,他都要和芙宜做夫妻,抢也好争也罢,他不允许梦境中的事实在任何时间发生。 平静用过早饭,沈徵彦举着筷子看着坐在他身旁的魏芙宜小口吃着包子,心情一点点平静。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夫人把荔安养得很好,他很欣慰。 沈徵彦咽下最后一块腌肉后,自行用下一杯热茶。 等荔安吃饱肚子的同时,沈徵彦忽然回忆起。 他梦见谢承的登基大典。 汉白玉阶上穿着绯红湖绿的朝臣中,没有他的身影。 他,在哪里? 第 89 章 前世他死了 今岁的春宴定在清明后,谢承依旧安排在文武百官带家眷到京郊围猎。 沈徵彦携妻带子,还有长兄沈徵启三弟沈徵达,以及两个庶弟几家一道来到京郊猎场时已近黄昏。 “夫君。”魏芙宜跟在沈徵彦身旁,越过开阔的马场看到几个孤零零的靶子,欢喜:“妾去那边试一试。” “好。”沈徵彦说话的语气像是放魏芙宜自由,人却寸步不离,跟了上前。 这几日沈徵彦下值回来后,总喜欢拉着芙宜站到靶子面前射箭。 魏芙宜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恍惚间似乎能听到许倾蓝的声音,还跟她没离开时一样,骂魏芙宜懒虫,魏芙宜下意识的捂紧被子,却一直没等到人来掀,这才想起许倾蓝已经走了,没人再来掀她的被子,胸腔里不受控制的涌上酸楚…… 彻底睁开眼时,日暮已经西斜,外头传来丫头们压低的嬉笑声,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 “高兴什么呢?”魏芙宜出声。 云苓跑进来,“姑娘醒啦!”又贼兮兮的笑道,“您不知道,太太和二姑娘今日可丢了大人了!” 魏芙宜来了兴致,“怎么说?” 云苓熟练的拿出瓜子摆在魏芙宜手边,“今天侯爷不是来了吗,当时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奴婢还以为他跟来的时候一样,会直接离开呢,没想到竟然去了花厅辞行。” “说起花厅,听杏儿说太太见了沈大夫人,拘谨的话都说不好,往日里书香门第出身的派头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还是二姑娘去见礼后,气氛才缓和下来。”说到这里,云苓不屑的冷哼一声,“二姑娘说是去见礼,谁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当初引诱李六郎用的不就是这样的手段?侯府跟您提亲,她去显摆自己的能耐。” “奴婢怀疑要不是您的婚事是宫中所赐谁也动不得,李六郎估计得再退一次婚。” “不过就算攀不上镇北侯,她肯定也是想在沈大夫人面前把您比下去,好叫您在侯府被人瞧不起。” 听她越说越气愤,魏芙宜忍不住提醒,“跑题了。” 云苓反应过来,“哦哦,总之,二姑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气派,还真让沈大夫人刮目相看,众人相谈甚欢,还说什么‘太太会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高门千金。’刚说完,就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她起了个范儿,一拍手道,“您猜怎么着?” 魏芙宜配合捧哏,“怎么着?” 云苓道,“原来那赖嬷嬷虽然跪着没敢离开,但她那大嗓门不少人听见了,有那傻的,觉得可算抓住您的把柄了,赶去给太太邀功。” “话自然就传进了屋里,报给老爷后,老爷面上没什么,就出来问情况,结果啧啧,太太就开始作妖。” “太太那个人姑娘也知道,面子上装的温芙慈和,但佛口蛇心,老爷面上滴水不漏,自然是想替您遮掩,结果老爷一走,她就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恨不得沈大夫人赶紧瞧出些什么来。” “可惜啊,人家沈大夫人正经书香门第出身,压根就不问她,还体贴的叫她有事儿就去处理,太太面上推辞,却还是六神无主的模样,没一会儿,一个‘嘴快’的小丫头把话给露了,说您在后院会见外男。” “哎哟,太太那个急的哟,不知如何是好,然后二姑娘便站出来装模做样的替您打圆场,说可能是许娘子给您留下的掌柜,听说姑娘您要成亲了,来送贺礼来了。”云苓撇撇嘴,“呵呵,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急不可耐的巴着侯府一样。” 云苓的语气忽然抑扬顿挫,“之后,沈大夫人果然目露欣赏,觉得二姑娘实在大方得体,友爱姐妹,相比之下,大姑娘您就跟传闻一样,不成体统……” 魏芙宜忍不住打断她,“你还知道沈大夫人想什么?” 云苓嘿嘿一笑,“沈大夫人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太太和二姑娘想要的肯定是这样的效果。” 魏芙宜:…… 讲个八卦还搞艺术加工呢? “总之,沈大夫人觉得二姑娘大方得体,友爱姐妹,是个好姑娘,而您竟然在提亲当日私会外男,即便是掌柜,那也不成体统,就在此时,花厅中陡然一静。”云苓将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磕,“你猜怎么着?” 魏芙宜:“怎么着?”云苓却想起之前的一桩官司,“太太不是说,您要是能嫁给镇北侯,嫁妆合该是二姑娘的两倍吗?” 魏芙宜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就当时体谅我爹了。” 主要是不太现实。像他们这样的豪商之家,正常情况下给女儿十万两的嫁妆已经富足,魏兴德体谅两个女儿高嫁,都给了二十万两,几乎已经拿空了家里的现银,让魏兴德再拿二十万两出来,魏家的资金链得断了。 “况且我还有我娘的嫁妆。” 说到这个,云苓突然道,“太太应该还不知道您要把许娘子的财产全部带走吧?” 魏芙宜比了个“嘘”的手势,“财不露白,咱们低调。” “侯爷来了!据说当时整个院子忽然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不敢出,房里的沈大夫人她们不明所以,二姑娘正要起身去看看怎么回事,就在此时,”说到这里,云苓还顿了一下,气氛酝酿的足足的,“侯爷挑开帘子进了门!然后二姑娘吓的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我见犹怜,想要吸引侯爷的注意!” 魏芙宜哭笑不得,“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云苓没来得及理会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剧情中,“可惜,侯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伎俩,皱眉道,‘本侯记得,赐婚的是魏大姑娘,你是谁?’” “太太和二姑娘脸色一变,跟在侯爷身后的老爷还没来得及解释,太太见二姑娘难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连忙用您挡抢,说什么已经着人去叫大姑娘了,只是大姑娘您在招呼掌柜,一会儿就来什么的……” 说到这里,云苓终于撑不住抚掌大笑,“今天家里也不知乱成什么样了,侯爷进门竟然没人通传到主家,赖嬷嬷诬陷您的事儿太太竟然也不知道,可不就撞枪口上了吗?” “侯爷直言他就是那个外男,家里嬷嬷差点要将他打出去。” “老爷听的都要晕过去了,沈大夫人也很惊讶,问是怎么回事,侯爷说他从正门进来,路上正好碰到了姑娘您,聊了两句,不仅撞见府里的嬷嬷对大姑娘您明嘲暗讽,还说大姑娘私会他这个外男。又说,今日若不是他,其他外男也能畅通无阻的从正门走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是只是大姑娘的院子如此,还是所有姑娘都一样?” “这下轮到太太恨不得着地缝钻进去了,若是只能通到大姑娘院子里,那就是太太心思恶毒,若是所有姑娘的院子都通,那便是太太治家无方,书香门第,聪慧能干,都成了大笑话!”云苓哈哈大笑,“我猜肯定是门房那边迎了人,以为会有人往里面递信,结果那帮人都忙着看热闹没注意。竟然就闹出这么个笑话来。” 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沈氏管理不周的缘故。 “再加上一个二等嬷嬷敢在侯府提亲当天诬陷大姑娘,二姑娘还添油加醋,可见母女俩都是趋炎附势,佛口蛇心之人,沈大夫人再没给两人好脸色,待换了庚帖后就和侯爷一起离开了。” “之后老爷大发雷霆,臭骂了太太一顿,太太和二姑娘估计短时间没脸见人了。”云苓神清气爽,“没想到侯爷面上冷淡说什么不会给您撑腰,但还是去了。” 魏芙宜道,“大概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吧,好歹我也算是烈士之后。”虽然铁石心肠,但是挺有良心。 侯府提亲之后,这桩婚事便板上钉钉,也不知道沈徵彦走时跟魏兴德说了什么,魏兴德精神抖擞的开始给魏芙宜准备嫁妆。 结果沈氏大大概怕魏兴德会私下给魏芙宜好东西,于是说魏柔的婚期应该也在今年,提议干脆一起准备,所有东西一式两份。 魏芙宜懒得理她那些小心思,她的嫁妆许倾蓝早就给她准备的差不多了,如今不过是查缺补漏,干脆只跟魏兴德要了银子,说要自己置办。 魏兴德也知道许倾蓝给魏芙宜留了得力的人手,那些人比他要更细心妥帖,便痛快给了银子,只道,“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爹说。” 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干脆也一样把嫁妆银子拨给沈氏,叫她这个亲娘去替魏柔操心,省的对方一天到晚在他身上算计。 沈氏见给的银子一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能在这!”魏芙宜早觉得卧在沈徵彦的怀里很是危险,最近她与沈徵彦的关系还不错,他教她射箭,她也算是投桃报李,为沈徵彦缝了几个香囊。 但他们不至于像野兽一样在这里! “夫人。”沈徵彦轻吻之后,低声唤了魏芙宜一声。 “之前种种,是我对不起夫人。” 魏芙宜听着沈徵彦突然的道歉,心下缭乱。 第 90 章 前世(一) 篝火旁,沈徵彦用手托住魏芙宜的后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前纵马惊到你,也曾在魏府的家宴让你受了委屈。” “还有……” “妾去看看你的衣服干没干。” 魏芙宜突然曲膝,准备站起来。 “还有,我不该忽视你的感情。” 魏芙宜回了魏府。 到了二门一下轿,就见二妹妹魏柔带着几个庶出的妹妹等在那儿。 看到她齐齐行礼,“大姐姐。” 魏芙宜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同。 这位往常见了她必然暗戳戳挑衅的二妹妹,此时却双手放于腹前优雅的福了福,规规矩矩的问安,“姐姐一路可好?” 那个行礼太标准了,并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卖弄,而是仿佛经年累月已经融入骨子里的自然。 且不说一夜之间魏柔怎么学的这些,只说魏家不过一个商户,便是沈氏想让魏柔学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也并没有资源。 就好比末流大学和顶尖学府,虽然都数学,但师资力量和学习深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魏柔哪里学的这些?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爹爹呢?” 魏柔温芙乖巧的回道,“在花厅,正等着大姐姐。” 每次魏芙宜说起魏兴德,魏柔面上就算再温芙端庄眼底也会露出几分不忿,如今却滴水不漏,这种涵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花丝手镯,魏芙宜余光看着魏柔仿佛丈量过一般的脚步,突然道,“二妹妹选秀的名字既然报上去了,就安分些,不要再惦记……” 她话还没说完,魏柔就倏地变了脸色,甚至声音都有些变调,“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报上去了!” 魏芙宜一脸疑惑的道,“没报上去吗?这么好的事情太太难道没第一时间让爹给你把名字报上去?”又盯着她苍白的脸色道,“二妹妹这幅样子……怎么,进宫很可怕吗?” 魏柔心中一跳,抿了抿唇,尽量若无其事道,“大姐姐这话说得,我又没进过宫,怎么知道宫里可不可怕。” 魏芙宜道,“那不一定,我听闻皇上长相一般,性子也有些残暴,太后出身商户,也不宽和……” 魏柔下意识呵斥道,“住嘴,竟敢妄议皇家!”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魏芙宜挑了挑眉,有恃无恐的一笑,“那二妹妹去告发呗,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完蛋。” 魏柔也反应过来如今不是在宫里,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慢慢舒了口气的同时,意识到魏芙宜对宫中的排斥,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大姐姐还是别乱说了,万一被人听了去,全家遭殃大姐姐不也要跟着一起吗。” “况且我听闻皇上生的极好,比镇北侯还要俊美,而且性子非常温和,对人很体贴……” 魏芙宜呵呵道,“说的跟二妹妹见过似的。” 魏柔垂下眼睑,“我认识孙尚书家的大小姐,听她说的,想必差不了。” 魏芙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说话间两人到了花厅,魏芙宜还没进门,魏兴德就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快叫爹好好看看,瘦了。” 沈氏跟在后面,一脸慈爱的跟魏芙宜打了招呼后便识趣的道,“我去厨房看看给大姑娘炖的佛跳墙好了没,你们父女久不见面,好好聊聊。”顺便带走了魏柔和其他人。 “爹不在的这些日子,叫你受委屈了。” 落座后,魏兴德心疼的看着魏芙宜,又解释他为何没有亲自去上柳接魏芙宜归家,“……三个月前去了北边,本想着处理完事情回来路过上柳正好接你一同回上京,怎知那边供货出了些问题,就耽搁了一段时日。” 魏芙宜自然不会计较,“自家镖局护送,也一样安全。” 魏兴德欣慰道,“也亏的你娘安排的不错,镖局这三年也没出什么岔子。” 魏芙宜笑了笑没说话。 魏兴德关心了魏芙宜在上柳守孝的生活后,话题渐渐引到了正题,“最近的事情爹爹听说了,沈氏确实过分,刚爹已经训斥过她了,之后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芙宜撒娇,“就知道爹爹疼我,忠勇伯府的婚事,太太和二妹妹闹也是白闹,李老夫人喜欢的可是我,您也劝劝二妹妹,这样闹坏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声,只要我不退婚,这样闹下去她自己也不会有好姻缘了,难不成她要去李家做妾?就算我允了,李家也不想让上京众人看笑话。” 魏兴德一顿,解释般道,“这事儿倒不是你妹妹的过错,她素来守礼,是李家六郎痴心你妹妹……”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芙芙,女子立世艰难,若没有丈夫撑腰,日子便是看着光鲜,当初定亲时两家门当户对,你若受了什么委屈,爹都能打上门去,但如今李家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已经是一飞冲天,要不是有你这门婚事,爹连伯府的门都摸不着,以后想护你也怕力不从心。” “肃王杀了柔然人,生啖人脑皮肉做鼓,说是上一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更别说后院多少莺莺燕燕。” 魏芙宜跪在魏廷的书房面前求父亲退婚,却不曾听魏廷说一句话,哪怕是明确的拒绝。 山洞里,魏芙宜在沈徵彦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吸了吸鼻子。 在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她求了那个倨傲无礼的沈徵彦。 似乎不只是求,她放下对他冲撞未曾道歉的恨意,求他娶她。《 》 90-100 第 91 章 前世(二) 一场大雨让魏芙宜没能登上山顶,山路湿滑,下山时又不似上山那般轻松。 魏芙宜伏在沈徵彦的背上,看着他步履稳健踩着凸起的石块,再度想起他并不光明坦荡的上一世。 或者说,他待人宽厚泽仁,偏对她,毫不掩饰的卑劣与戏弄。 梧桐苑,魏芙宜从清风阁七夕活动报告中抬起头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才觉察出热意,“啊,好热,也好累啊……”她真的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了。 云苓埋头对着册子都没时间理她,直到写完一页才笑着抬起头来,目光晶亮,“奴婢一点都不累!” 旁边给她们打扇的小丫鬟端了一碗冰过来,魏芙宜先给两人一人塞了一块儿,自己含了一块儿才觉得有点活过来了,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笑道,“也是,当初挑你就是看中了你特别爱银子。” 三个月的备嫁时间本来就有些短,魏芙宜还要趁着整理嫁妆的机会顺便将名下的财产全都梳理一遍,此外针对一些产业顺势做战略调整——有了镇北侯府这个靠山,她做事便不用像之前一样遮遮掩掩许多顾忌了。 还有和忠勇伯府那边的生意,也要做些切割和调整,毕竟都退婚了,能正常给他们供货都算她大度,优惠自然是没有了。 所以这两个多月她忙的不可开交,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 任娘子将云苓登记好的册子和对应的房契地契一起收好,“按照您的吩咐,这三十间铺子七个庄子是这次明面上的嫁妆,一起放这边,其他铺子的账册和项目计划我都在许宅那边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魏芙宜懒懒的点头,“可。” 任娘子又道,“这两天各地掌柜们就全到上京了,恐怕得辛苦姑娘几日见见他们。” 魏芙宜应下,问道,“大掌柜们都还规矩吧?” 任娘子笑道,“放心,大体上都算规矩,以前他们就怕您,如今您成了镇北侯夫人,傻子才跟您对着干。” 说到这里,任娘子不由感慨,当初许娘子将魏芙宜托付给她的时候,她还以为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守住娘子留下来的东西,甚至都做好了放弃一部分财产的打算,却没想到那个看着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出手就是雷霆,掌柜们不听话的罢了几个,收拾了几个,那些规矩的挨个给了甜头,一番恩威并施后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新主人,三年过去,许娘子留下的东西不仅没缩水,还多了不少。 “不说别的,清风阁赵掌柜的儿子跟着您长进了多少?他们还指望也能送孩子来您这儿学点本事呢。” 魏芙宜拍了拍手上的册子,欣慰道,“赵大郎芙蕖琉璃杯这波宣传确实不错。未来一年清风阁收益若能再高两成,给他封个大红封。” “定是可以的,”任娘子笑道,“那也是您先烧出了那琉璃杯,如今不过展出两天,满上京的人都在讨论了。要不那些掌柜们都眼红赵掌柜。”她想起了什么,“对了,掌柜们听说您大婚,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送来这边,还是也放许宅?” 魏芙宜道,“放许宅吧,反正过几天我也要过去,就不再刺激这边的神经了。” 云苓哼道,“她们什么时候不受刺激了,每抬一件东西进来那边都要鬼鬼祟祟的打探,要不是老爷压着,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妖呢。” 沈氏作为魏家的主母,自然有不少眼线,当然,魏芙宜如今也是有恃无恐,沈氏爱怎么打探就怎么打探,反正难受的又不是她。 “不过如今老爷子来了,她们怕又要想着法儿膈应您了。”说到这里云苓看了下沙漏,“哎呀,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姑娘该去福寿院用膳了。” 魏芙宜长叹一声,酷暑天在外面走路真的是要命,但没办法,魏老爷子喜欢享受天伦之乐,他们这些做晚辈的也只能照办。 魏芙宜也没想到,云苓的话应验的这么快,午膳刚吃完,沈氏就说起过几日女儿节请护卫的事情来。 大郢的七夕叫做女儿节,顾名思义,是给姑娘们过的节日,这一天姑娘们都会盛装出门,没有订婚的和家人或者约闺中密友一起,订了婚的姑娘一般由未婚夫带着,新婚的夫妇或者感情很好的老夫老妻也不少。 在这个礼教严苛的时代,难得一天对姑娘娘子们宽容,自然热闹非凡,同样也鱼龙混杂。 魏老爷子听到沈氏说请护卫的话,啧了一声道,“哪儿还用专门去请护卫,家里两个姑爷,一个明镜司指挥,一个虽然是探花郎,但人家忠勇伯府出身,世代军户,家里几个将军,不比去外面找的靠谱吗?” 魏老爷子五十多岁,十几年前跑商时遇到劫匪受了伤,之后身体就不怎么好,这些年就一直管着上柳老家的一些生意,毕生梦想就是光耀门楣,培养出个当官的子孙扬眉吐气,能让上柳的知县对他毕恭毕敬。 如今孙子们还走在希望的路上,孙女儿们倒是已经做到了。 他看向魏芙宜和魏柔,“你们俩说呢?芙芙,侯爷七夕来接你吗?到时候随便留几个明镜司的护卫就行,还有柔儿,也叫六郎多带几个。” 魏柔笑了笑正要应声,就听“啪”的一声,魏老太太卢氏将筷子拍在桌上,冷笑道,“明镜司护卫,就你也配?你是征战沙场了,还是及第登科了?还是说你脸皮厚到可以为城墙做贡献,那也算。” 众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太太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老爷子,魏芙宜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饭碗,生怕自己笑出来,一段时间没见,老太太这脾气越发暴躁了啊。 魏老爷子被噎,气道,“你这老婆子发什么疯,都是我们家的姑爷,我怎么就不配了?” 老太太冷笑,“芙芙和柔儿还没嫁呢!”她扫过众人,重点瞥了沈氏一眼,“家里的姑娘本就是高攀,多少眼睛明里暗里盯着就等着看笑话,不说低调点,还恨不得搭个戏台子叫人家看个痛快,怎么,那二两重的骨头轻的能飘出花来?” “我话撂这儿,往年怎么过,今年就怎么过,谁敢闹妖,别管是什么少奶奶还是侯夫人,我老婆子都照骂不误!你们不怕丢人就尽管试试!” 老太太一通无差别攻击将沈氏还没冒头的幺蛾子强按了回去。 气氛有些尴尬,魏柔朝丫鬟连翘使了个眼色。 很快,魏柔的另外一个丫鬟丁香便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太太,忠勇伯府那边派人来了。” 魏芙宜:……魏兴德下意识看向魏芙宜,清风阁是早年许倾蓝所建,许倾蓝在世时因为有靠山,本人也霸道强势,没人敢动,三年前许倾蓝去世后,曾有无数人想吞下这块肥肉,他也是其中之一,但最后谁都没能成功,当时只要打清风阁主意的人,家里重要的生意都出了问题,甚至包括太后的娘家承恩侯府。 后来就传清风阁背后的主子是位高权重,不是能轻易招惹的存在。有一家不信邪的,仗着有靠山想强占,结果没多久对方靠山就犯事儿被斩,自家也被抄家,众人不由开始观望。 直到这些年清风阁花样百出,比许倾蓝在时风头还盛后,众人终于彻底歇了心思,能将这种产业打理成这样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应该就是许倾蓝的靠山直接接管了。 之前魏兴德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现在想来,这敲山震虎的手段,跟当初魏芙宜卖藏珍阁地契打击他,又借镇北侯势震慑他不是一个路子吗? 若清风阁真有他这个女儿的份儿……魏兴德默默回想了下,最近应该没有惹到她的地方……吧? 魏老爷子和老太太才来上京不久,不知道清风阁的传统,魏老爷子疑惑道,“彩头?是做什么的彩头,我看这上头写着‘给你最好的嫁妆’是什么意思?能用银子买?”他说着,还真开始算自己的私房,“若有这个做姑娘的压箱底,在婆家确实脸上有光。” 魏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真要论银子,这么好的东西能轮的到你?宫里估计都抢着要。” 李家丫鬟笑道,“老太爷老太太有所不知。清风阁每年七夕都会办女儿节专场,里面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一些可以自己买,还有一些好东西要靠打擂台赢,比如琴棋书画,射箭投壶……” 魏老爷子不解,“怎么女儿家还有射箭投壶?” 李家丫鬟道,“虽然里面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但这擂台有些姑娘可以打,有些也可以由父兄或者未婚夫代打……”她说着,揶揄的看向魏柔,“这册子上就是每一关的彩头和对应的擂台,姑娘们想要什么可以看好了,到时候可以和未婚夫直接去。” “这芙蕖琉璃杯,便是清风阁今年给姑娘们最好的嫁妆,就看哪家郎君能拿下了。” 魏老爷子立刻领会了意思,“这琉璃杯不仅价值千金,光这满上京的郎君们打擂台为娘子争脸面,确实是最好的嫁妆。”他看着魏柔笑道,“六郎要是真得了这琉璃杯,咱们柔儿就是全上京最风光的新嫁娘了。” 李家丫鬟连忙谦虚,“不过这芙蕖琉璃杯应是很难得,文斗武斗都要过才行。” 魏老爷子自信满满,“那不是更十拿九稳了吗?咱们六郎可是文武双全,必能夺魁。” 沈氏连忙道,“爹,在侯爷面前,六郎哪里敢说文武双全。” 魏柔连忙拽了拽沈氏的胳膊,“娘……”就在这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谁? 魏芙宜无力抬头去看,只冥冥中感觉有人拿着一块湿润的帕子,按在了她的口鼻上。 一阵凉意犹如雪中送炭,她瞬间觉得呼吸顺畅许多,意识渐渐回笼。 “醒醒,振作点!”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混沌,那人轻轻唤着‘若雪’的名字。她缓缓睁开眼眸,才发现眼前之人是沈徵彦。 这一刻,心中的恐惧莫名化解,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泪水模糊了眼角。 沈徵彦看到柜中的暗道入口,随即高喊众人撤离,自己却因呼喊呛入浓烟,剧烈咳嗽起来。 魏芙宜将帕子取下,迅速掩去沈徵彦的口鼻处,浓烟被过滤,他很快缓过气来,然而再抬眼,竟见魏芙宜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沈徵彦焦心如焚,高声唤着她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回应。 曹凛风已带头赶来,冷静指挥着众京兆府和大理寺官兵跳进暗道逃离,自己则垫后。 “你们也快点!”他见沈徵彦二人还不动身,伸手要来帮忙。 沈徵彦望了一眼身后,只见火舌已蹿至一人多高。他不愿连累曹凛风一同葬身火海,便示意对方先走。 曹凛风略一迟疑,当即道:“那我去前面接应。”随即转身跳进暗道。 沈徵彦将魏芙宜打横抱起,小心托着她的身子放入洞口,待她身子安稳着地,随即也跟着跳下。 暗道内漆黑逼仄,仅有半人之高,他想抱着魏芙宜走出去几乎无可能。 略一思忖,他自衣衫下摆撕下一条长布,从魏芙宜腋下穿过,将两人背对背牢牢缚在一起。待固定稳妥,他俯身趴下,背着魏芙宜匍匐前行。 魏芙宜躺在沈徵彦的背上,在轻轻的颠簸中转醒,渐渐恢复意识。 二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魏芙宜隔着衣衫,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下之人的体温,以及那紧绷的肌理线条随着前行而起伏。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耳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声,似乎生怕动作快了,令她摔下去,又怕动作慢了,耽误生机。 魏芙宜下意识地握紧绑缚在身前的布条,配合着沈徵彦稳住身形,不知不觉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感觉,当真奇妙。 暗道不长,因胡庆的房间离府邸外墙仅有两丈之隔,不一会儿,便听到出口处传来曹凛风的呼唤声。 曹凛风手执火折子为二人照亮,见他们成功逃出来,方才重重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俩出不来了。”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脸上却是一副“担心死本官了”的表情。 生死攸关之际,曹凛风竟能优先保护手下之人,令二人倍感意外。传言他御下严苛,但关键时刻倒显出了担当,确有几分京兆尹的气度。 沈徵彦喘息间回应道:“曹尹放心,我命硬。” 说罢,他解开绑住魏芙宜的布条,将她放下,这才发觉她已经恢复了意识。 魏芙宜迅速站稳,向后退开一步,欠身致魏。 沈徵彦亦拱手回礼:“该是我们魏你,若非你及时发现暗道,恐怕大家都没命了。” 魏芙宜淡淡道:“我也只是突然想到,胡庆就是那盗贼,才猜出他房内可能有暗道。” 沈徵彦和曹凛风恍然,立刻想明白,原来胡庆是通过暗道将赃物运出府的。 曹凛风眉头微蹙:“只是……胡庆房内为何会有一处暗道?” 魏芙宜道:“胡庆来裴府三月有余,恐怕初到裴府时,便开始谋划了。裴府是近两月才开始频频失窃,因他挖这地道便用了月余。” 沈徵彦又问:“那胡庆为何行窃?他一个侍卫,很缺钱吗?” 魏芙宜摇了摇头:“这还不知,不如我们回裴府,问问徐管事。” 曹凛风点了点头,即刻下令要大家速回裴府,先去救火。 魏芙宜忽然觉得衣襟一轻,伸手探去,脸色微微一变。那宝贝小弹弓不见了,想必是晕倒前落在了火场。 沈徵彦有所察觉,从袖中掏出那小弹弓,递到魏芙宜面前:“你找这个?” 魏芙宜眸子一亮,欣喜伸手接过小弹弓,微微躬身向他道魏。 众人赶回裴府,直奔胡庆所住的院落,只见京兆府与大理寺的官兵正在全力救火,徐管事在一旁帮忙指挥,急得火烧眉毛。 见大家安然无恙回来,脸上身上却都挂满黑灰,官兵们惊讶不已。 沈徵彦问亲卫:“彼时我在房内喊人,为何无人回应,你们去了何处?” 一名亲卫道:“回少卿,当时我们几个都被打晕了,若非陈三醒得及时,将我们拖离火场,我们可能就没命了。” 沈徵彦听罢,眉宇间涌上一抹厉色。 曹凛风率领众官兵奋力救火,奈何火势汹涌,热浪逼得人根本无法靠近。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天边骤然划过电光一闪,紧接着惊雷轰然炸响,转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魏芙宜松了口气,似乎连天公也不忍这场火事,伸出援手,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大雨滂沱,没过多会儿,火势便被彻底扑灭,只可惜,胡庆寝处已是一片焦黑废墟。 魏芙宜呆坐在厢房屋檐下,望着院中腾起的阵阵烟尘,不禁陷入沉思。 胡庆究竟是不是峰儿?难道当年峰儿的死并非偶然?除此以外,此案似乎还有诸多疑点。 胡庆房内的暗道通往裴府外,他逃走后,为何又要冒险返回纵火杀人?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手众多,他即使灭口,也免不了被缉捕,杀他们又有何意义? 再者,他回来后,弄晕了门前的官兵,阻止他们救火,可为何不直截了当地杀了他们灭口?这点也不合常理。 她隐隐觉得,此案或许不止她想象的这般简单,可能还另有隐情。 此时,几名早先被派去前往刀行,调查杀害裴志伯所用凶器的衙差匆匆赶回来。 其中一人上前行礼道:“曹尹,已查到锻刀之人,是诚兴刀行掌柜。据掌柜称,买主是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会武功,那人要得急,要求一日内锻造好,因此他印象极深。那人取刀时随手试了几下,身手不凡。我等依其描述绘出此画像,请曹尹过目。” 曹凛风眸光一亮,接过画像一看,果真正是胡庆。 魏芙宜看见那画像,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凶手当是胡庆无疑。 只是,她适才的那些想法,难道只是多虑了? 曹凛风当即下令通缉胡庆,全城连夜搜捕。沈徵彦亦召集裴府大理寺亲卫,与京兆府合力搜寻。 待官兵领命而去,沈徵彦沉声道:“既然凶手是胡庆,动机是否明确?裴府的血债又为何?” 他断案素来谨慎,不查明所有可能的疑问和动机,决不停手。 曹凛风亦是不解,自言自语道:“莫非是胡庆偷盗被发现了,杀人灭口?”他看向徐管事:“对了,胡庆很缺钱吗?” 徐管事略微一怔,点了点头:“胡庆母亲先前病重,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好像还欠下不少高息钱款。” 曹凛风捋着胡子道:“原来如此,那他的确可能因此杀人,他杀害裴二爷和小少爷,或许是因偷盗行迹败露……” 沈徵彦问徐管事:“我记得柳尚书曾提过,胡庆是裴府某位下人的远亲?” 徐管事神色一慌,迟疑片刻,摇摇头:“这……老奴不知了。” “那个,有没有可能……”魏芙宜在一旁突然道,“胡庆并非某位下人的远亲,他本身就是裴家血脉。” 曹凛风愕然:“此言何意?” 魏芙宜嗓音微沉:“有没有可能……峰儿没死?胡庆……就是峰儿。” 此言落定,众人皆惊。 若真是如此,当年峰儿的意外便是有人暗中操纵,胡庆若是峰儿,那他此番归来,定为寻仇。所以,裴府所谓的血债,便是当年峰儿的“死”。 曹凛风追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魏芙宜道:“裴二爷夫妇与胡庆所戴手绳,上面的白色斑纹刚好可以拼成一个圆形,所以我想,也许他们本是一家人。” 沈徵彦恍然,问徐管事:“有这种可能吗?” 徐管事面露难色,眨了眨眼,良久才道:“不大可能,老奴当年亲眼看着峰儿下葬的。” 沈徵彦眸色微沉:“峰儿葬在何处?” 魏芙宜闻言,瞪大眸子,他莫不是要去挖坟? 徐管事喉头一哽,想了想,不情愿地回道:“裴家祖坟。” “既然如此,开棺验尸。”沈徵彦毅然道。 果不其然…… 只是,寻常人家的墓地多设于城外,如今夜色已深,城门已闭,他们挖坟无论如何也只能待到明日。 沈徵彦与曹凛风商议,决定翌日一早,由沈徵彦亲自带队,出城掘墓,曹凛风则留守在裴府,等待胡庆的音信。 案情至此,沈徵彦终于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回府,去找郡主了…… 正当几人寒暄告辞之际,两名京兆府衙差匆匆而来:“曹尹,不好了!” 沈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帮魏芙宜找补,“不过芙芙嫁妆多,还没整理完,应当没时间出去,侯爷也忙……” 魏芙宜笑道,“我也在家闷了两个多月了,七夕还是要出去的。” 众人顿时意外,沈氏和魏柔也愣了,显然没想到魏芙宜竟然敢出去。 老太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魏老爷子先开了口,“是该出去,也约一约镇北侯,女儿节是姑娘们的大日子,哪个未婚夫不陪着?”他刚说完,桌下的脚突然往旁边一抬,看着踩空了的魏老太太得意道,“没踩着!怎么,我说错了吗?镇北侯再忙,身份再高,女儿节也得陪未婚妻过吧。” 魏老太太无话可说,干脆直接踹了魏老爷子一脚,老爷子差点歪倒,还是魏兴德扶了一把,无奈道,“爹……” 魏芙宜忍俊不禁,“爷爷说的对,我去个帖子问问。”她的目光落在画册上,“毕竟我也喜欢这个。” 魏老爷子顿时闭嘴。 魏柔垂眸遮住眼底的不屑,她也得能请到沈徵彦才行,目光落在册子上,嘴角又不受控制的翘起,上辈子这芙蕖琉璃杯可是李亦宸拿下的。 沈氏也想到了别的,魏芙宜的热闹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成婚的时候看啊?七夕提前看一次也挺好不是吗? 这是非要炫耀一下自己被李亦宸重视了? 老爷子有了台阶,急忙道,“快,快请。”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跟魏家长辈行礼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这是今年清风阁女儿节的彩头册子,六少爷刚拿到手不久,想请老爷太太过目。”说着将册子递给了最上首的魏老爷子。 魏老爷子揶揄道,“哪儿是给我过目,是想给柔儿过目吧,今天我就沾沾柔儿的光,先看一眼。” 魏柔满脸娇羞,“爷爷~” 沈氏正想顺势打趣,却听魏老爷子惊呼出声,“这是什么?也太漂亮了,芙蕖琉璃杯?——给你最好的嫁妆?” 魏老太太和魏兴德闻言探头凑过去,饶是魏兴德见多识广,也不由惊叹,“确实,我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琉璃。” 李府的丫鬟道,“这杯子因型似芙蕖,故取名芙蕖琉璃杯,六少爷说,他在清风阁看到了实物,比画像还要美,被赞‘盈盈芙蕖,飘飘纤凝,不似人间物。’是清风阁今年的头彩,听闻整个大郢,只此一只。” “来,让他们也看看。”魏老爷子迫不及待的将册子递给众人传看。 魏芙宜看着册子首页渐变粉的冻烧琉璃杯,眼底漾起笑意,也不怪他们惊叹,便是在现代见过好东西的她第一次拿到这冻烧琉璃杯时也爱不释手。 只是其中一套没烧成,四只里只剩这么一只完好,正好清风阁在发愁今年吸引人的彩头,魏芙宜便给了清风阁,如今看来,这宣传语的效果挺不错。 “清风阁今年可真是大手笔。”沈氏感叹,“这怎么也价值千金吧,竟然用来做彩头。”原来这就是柔儿说的李六郎要给她的嫁妆,若能赢到,她女儿确实要做上京最风光的新嫁娘了。 魏兴德道,“你懂什么,清风阁此举类似于千金买马骨,炫实力赚名声,不说别的,这女儿节芙蕖杯一出,春不尽和君子情若没有更出彩的东西,这一年又要被分走不少客流。” 沈氏目光晶亮,“清风阁的东家是谁啊,真大方,这也太漂亮了。” 暗夜里魏芙宜眨了眨眼,与沈徵彦直言,“我不知那个时空的自己怎么想的,但若今世早与你相识,我依然会选择走进湖畔的小屋。” “你嘴硬死了,可是妾又舍不得离开你。” “沈大人,就不能对妾好一点吗?” 第 92 章 第 92 章 次日天降绵雨,原定的赛马打马球诸多活动不得不推后。 气温湿冷,谢承让沈灵珊主持一场诗会。 沈灵珊腹无点墨自然办不成,不过她的母亲宣氏不会让女儿出丑,请了诸多能诗善文的女官,帮衬女儿撑起一场君臣诗会。 谢承故意将女席安插在轻薄的竹帘之位,能看见魏芙宜,多多少少能磨灭对沈灵珊那股子厌恶。 他近来夜里多梦,不断延续着那场雪后初遇的美好,但这一次,他当场向魏芙宜袒露了身份。 之后魏芙宜在沈府躲了他好久,才肯见他。 她次次拒绝:“帝王之家怎容得下一个寡妇进门?臣妇当殿下玩笑,请殿下不要再提此事羞辱臣妇。” 可谢承越认识魏芙宜越喜欢她的贤淑,自母妃被父皇赐死后他冷心冷情,从无丹心可倾,第一次心动让他完全不在乎她嫁过人生过子。 翌日便是荷花宴,清乐湖开了一丛又一丛的荷花,荷与叶交相掩映,宴会在湖边的水芝殿举办。 这是魏芙宜到盛京后第一次参宴。 荷花宴盛大,沈家几房皆受邀,宴会以赏荷为名,世家高门交际为实。偏厅中已聚了不少人,沈家几个姑娘公子自发散开。 兰蕙也免不了要和官家夫人寒暄一番,只得叮嘱女儿照顾好外甥女。 宫中禁卫森严,沈昭月倒不担心魏芙宜会有危险,只是怕她因人不生地不熟而拘彦,便带着魏芙宜认识几个贵女郎君。 因着沈昭月带着,那些贵女郎君们面上都对魏芙宜显得十分热情,但有几个眼底仍难掩轻蔑。 “来了个这般可人的表妹,竟藏着掖着直至今日才带出来。” 说话的贵女面容清秀雅丽,气质沉静又身着绿裙更显得如雨中清荷一般,周身带着浅淡好闻的草药香,同沈昭月看上去很是熟稔。 沈昭月笑着打趣:“分明是你不知为何许久未来寻我哥哥,这才未见过表妹。” 其余贵女郎君听到此言,不免揶揄那贵女几句,只见她立刻双颊微红,嗔怒地横了一眼沈昭月。 魏芙宜也反应过来,上京前她将盛京中的世家关系背过几遍,与沈明训定亲的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二人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叫人艳羡。 果真听沈昭月道:“芙宜,这是杨太医令之女静菱。” 杨静菱和魏芙宜互相笑着点了点头,这便算正式认识了。 “魏姑娘是宁州人?都说宁州钟灵毓秀,我虽未去过,但方才一见你,便知所言非虚。” 原是杨静菱身侧的贵女主动和魏芙宜搭了话,她面容温婉纯和,看上去十分好相与。 沈昭月低声提醒道:“这是谢太尉之女谢曦云。” 原来是她,太尉之女,性子真诚和顺,但有个风流成性的未婚夫婿。 谢太尉作风中正无私,刚直不阿,膝下子女亦是性子刚直,没什么弯弯绕绕。因此即便谢家十分不满谢曦云的未婚夫婿,但因亲事是谢老太爷定下来的,在对方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前,他们不会主动退亲,更不会用手段设计退亲。 魏芙宜收到的情报简单表面,高门大宅中的秘辛哪是那么容易便能知晓的?其中隐情是在和沈昭月的闲谈中窥见的。 她对谢曦云笑了笑。 谢曦云怔了一瞬,似乎是被她明媚的笑容晃愣了神,回过神来后又觉有些失礼,说话都有些打结:“芙宜此回是来探亲的?不知打算在盛京住多久?” 有些知晓内情的人神情露出一丝嘲讽。 沈昭月的表情也凝滞了一瞬,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却听魏芙宜从容淡定道:“日后我应当会长住盛京的,我此行是来盛京备嫁的。” 在场的贵女郎君皆是高门大户,若无相关,并不会特意留心程奉这一小小监丞。不知晓内情的顿时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对魏芙宜产生了些许心思的郎君们也流露失落。 一郎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有福气?” 魏芙宜平静淡笑着回:“是国子监程监丞。” 这事本也瞒不住。 瞬间,意外与惊奇,惋惜与嘲笑混杂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谢曦云觉得自己戳到了人伤心处,神色内疚。 杨静菱道:“这……若我未记错,程监丞似乎已年过耳顺?” 沈昭月担忧看向魏芙宜,但她仿佛看不出众人目光中的轻蔑或惋惜,只是点了点头。 表妹是在强撑,谁会愿意嫁给年迈又好色的老头? 在场的贵女郎君也都是如此想的,只觉得魏芙宜虽面上从容,但内心定是苦涩难言。 魏芙宜当然捕捉到众人神情里流露出的怜悯。 但这种东西,早在幼时她就不需要了,怜悯是高高在上的人对弱小者施舍的所谓共情,改变不了她的处境,更不会令她产生任何快慰。 不远处突然传来骚动,打破沉闷低压。 魏芙宜随着众人顺目望去,见俊美无俦的男人被几人簇拥着经过,他穿了件霜雪色的圆领锦衣,玉冠将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许是为着行动方便,沈徵彦今日手上戴了护腕,勒出刚劲利落的手臂线条,显出几分沉静下的勃发威势来,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格外显目。 沈昭月疑惑地咦了一声,嘀咕道:“大哥平日里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破天荒地来了?” 魏芙宜却死死凝在沈徵彦身边的人身上。 是抱月阁里的那个人,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表姐,大表哥身边的可是云翊卫?” 沈昭月看去,那人未着云翊卫官服,也不知魏芙宜如何认出的,“那是云翊卫指挥使,元凌。” “他与大表哥很熟吗?” 沈昭月没听出魏芙宜语气里微不可察的紧张,摇摇头说:“没听闻过,只是恰好撞见吧。” 话音落下,那人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目光交触的瞬间,元凌显然也认出她来,玩味地笑了。 魏芙宜正要垂眼避开,却见沈徵彦也转目看来。 他清凌眼神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魏芙宜却莫名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她仍熟练地绽起温婉明丽的笑容。 嘴角还未完全勾起,沈徵彦就别过了眼去。 反倒是他身旁的元凌将整个过程都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轻挑起了眉。 魏芙宜内心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他竟然是云翊卫指挥使,皇帝身边亲信重臣之一,事情比之前还要难办。 但她没有心思盘算,因沈昭月这厢已要拉着她去采荷。 荷花宴于申时末才开宴,琼贵妃在湖边置了数艘小舟,为贵女郎君们午后采荷泛舟所用,为了添分意趣,琼贵妃每年还会置些彩头,藏在藕花深处,先到先得。 琼贵妃深得宠爱,私库内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又出手阔绰,是以众人每年都卯足了劲要夺得彩头。 沈昭月是个耐不住的性子,见有人率先登船,便也要去采荷。 日光猛烈,映在湖面上被散离为七色,映着红荷绿叶煞是好看。小舟拨开荷花,舟尾在平静的湖面上拉出长长的水痕。 三个女子坐在舟头,打着竹伞遮蔽烈日,沈昭月絮絮叨叨地和魏芙宜说着往年的彩头。 “去年的彩头才叫得意呢,那可是西域进贡的五色玉,色泽绚丽,世间罕有,被吏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寻到了,哎,真叫人艳羡!想我前些年也是夺过彩头的,不过到底没那五色玉珍贵好看。” 杨静菱无奈道:“那龟兹进贡的红玛瑙差在何处?你若不要,不妨给我。” “我倒是舍得,只是担心被哥哥责怪抢了他风头。” 魏芙宜含笑听着。 忽地,一株荷花穿过日光飞来,直直落在了魏芙宜怀中。 荷花是刚采下来的,犹带着水珠,冰凉的水珠顺势挥洒到三人面上、衣裳上,将三人都吓了一跳,沈昭月险些惊叫出声。 三人下意识往不远处看去。 只见一小巧,却极尽精致华贵的画舫停在她们东北方不过半里的位置,一女子立在船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她约莫十六年纪,头上戴满了华贵宝石,日光之下流光溢彩,细长的脖颈亦佩戴珠璎,但更亮的是那双眼睛,熠熠闪着灵动。 “是和嘉公主。” 沈昭月提醒魏芙宜。 魏芙宜早就猜测到,毕竟在宫中,特别是在贵妃所办的赏荷宴上,能装扮得如此华贵的妙龄女子,除了和嘉还会是谁? 和嘉公主萧璎,盛宠十几年的琼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亦是皇帝的小女儿,深受宠爱。这位小公主素来喜欢佩戴色泽艳丽的珠宝,衣裳亦喜爱华丽夺目。 只见小公主和身旁为她撑伞遮阳的太监吩咐了句什么,那太监应了声,冲魏芙宜船上掌船的太监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魏芙宜三人的船便靠上了画舫。 方才吩咐靠船过来的太监将伞交给其他侍候的宫人,笑意盈盈地走到了船边。 “几位姑娘,公子有请。” 和嘉公主邀约,三人哪有拒绝之理?三人对视一眼,便一一提裙,小心地跨向萧璎的画舫。 魏芙宜走在最后,拿着荷花的手提着裙,另一手撑着竹伞。 倏地一阵风吹过,魏芙宜的竹伞被吹得剧烈晃动一下,连带着她的身子也如天上的风筝般不稳摇晃了一下。 “魏姑娘小心。”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层层叠叠的苍翠之下,当卢映射细碎金光。一辆马车穿行而过,向山下驶去,銮铃脆响伴着马蹄踢踏尘土的厚重笃笃声响在耳侧,远方的宝明寺逐渐掩在群山间。 荔兰放下车帘,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女子,紧张地小声说:“姑娘,前方就是了。” “知道了。” 沉静的声音透过幂篱,女子整了整腰间坠着的白玉菡萏纹禁步,菡萏瓣瓣盛开在玲珑剔透的莹白之上,纤纤素指抚过,更显肤如凝脂。 女子脸被垂至胸口的素纱遮住,却掩不住窈窕身形和清雅婉柔的气质,让人一看便觉这定是娇养出来的贵女。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对了,今日程监丞又递信说要见姑娘,还用之前的缘由吗?”荔兰说着愤愤不平起来,到盛京寄住沈府不过短短几日,便递了三回信,荔兰从未见过比他还厚脸皮的! “还未成婚就这么心急,把姑娘当什么了!这程监丞,怎年逾六十还能如此好色!” 听闻他后院还纳了不少妾室通房,难怪举手投足间尽显猥琐,活脱脱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魏芙宜却平静:“他若不好色,姚氏也不会有机可乘了。明日将我那幅‘桃林会棋图’一并送去吧,我如今寄住在沈家,看在姨母的面子上,他不能强邀,但也莫把人惹急了。” “那明日婢子便回了程监丞。”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她纤细的手臂,宽大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其完全圈住,却只是疏离地用手掌托着,严格守着君子之礼。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袖,魏芙宜能清晰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温热,甚至手掌和指节上薄茧的粗糙。 魏芙宜含泪抬眼望向男人。 沈徵彦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虽托着她的手臂,神色却万分冷淡,如在面上积了一层冰霜。 声线亦如古井平静无波: “我扶你。” 车帘放下,马车再度跑了起来。 娇美的笑容瞬间消散,魏芙宜看着素白袖摆处的一点血渍,是方才沈徵彦以剑伤那贼匪头目时沾上的,恰好溅在以鹅黄丝线绣成的一朵小小连翘上,鲜红得刺眼。 纤细指尖轻轻抚过,魏芙宜盯着它,若有所思。 主子泰然自若,荔兰却坐如针毡,像是在自我安慰地说:“姑娘今日上香时心虔志诚,神佛定会遂姑娘所愿的。” 魏芙宜语气平缓,却如泠泠山泉挟着刚力敲在岩石上。 “不过图个心安,求神不如求己。” 婚事是一定要退的,姚氏想牺牲她换取权势,为幼弟铺路,但也不瞧瞧京城之中皆是人精,想借婚事捞取利益?魏芙宜不知是姚氏天真,还是自信。 而父亲多年来默许姚氏薄待她,更令她生厌。 群狼环伺,唯一真心对她好的,只有接她入沈家寄住的姨母,姨母是沈家二夫人,虽婉拒了帮她退婚的请求,但却同意接她入沈家备嫁,间接地给了她另一个机会,那人权势滔天,若能得他权势,一切迎刃而解。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铮——” 一道拂尘挥来,那太监眼疾手快以拂尘撑住了魏芙宜的手臂。 托着的力道如磐石般稳稳当当,魏芙宜不由抬眼看向那太监。 那太监礼貌地笑着,他穿着枣红太监袍,是位分较高,近身伺候的贴身太监。发端已灰白,皮肤偏白得没有血色,和善的笑容挂在脸上竟有些瘆人。 那厢沈昭月两人已在行礼:“见过公子。”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着一同向萧璎行礼。 萧璎笑得两眼弯弯摆手:“免礼。” 萧璎和沈杨二人早就相识,打了个招呼后又看向拿着荷花的魏芙宜,问道:“你是刚上任的哪家官员的家眷吗?” 魏芙宜端着标致的笑道明了身份,末了说道:“还未多谢公子赏的荷花。” 萧璎未因魏芙宜身份寒微而轻视,“方才本宫一眼便看到了你,但距离着实有些远,这才用了抛荷的方式。没吓到你们吧?” 三人中沈昭月与萧璎最熟络,“公子还是这样的性子。” 萧璎笑容更是愉悦,“徐公公,方才魏姑娘说她来自宁州,宁州是在南方么?本宫依稀记得,父皇之前南巡时有经过此处。” 徐公公便是方才来请她们的太监,他无奈道:“公子,您未离过京,老奴也未离过,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 萧璎又看向魏芙宜,魏芙宜正要回答,又听徐公公笑道:“公子,外头热,您瞧您都要出汗了,不如带几位姑娘进去坐着吧?” 萧璎回过神:“确是有些热。魏姑娘,里头备了茶水和点心,不如进去说?” “是。” 萧璎的画舫自然比她们的小舟要大上许多,还设有里间,她们的小舟通体敞开,只靠竹伞蔽日,远不如画舫里头凉快。 落座时,萧璎特地命魏芙宜坐在她身侧。 沈昭月和杨静菱对视一眼,皆明白萧璎这是很喜欢魏芙宜。 萧璎虽待人热情,但却很少对哪位贵女这么主动,以她的地位和受宠程度,众人主动讨好她还来不及。 果真,坐下后萧璎便拉着魏芙宜闲谈起来,沈昭月二人开口次数屈指可数,但二人并不介意,自个儿聊起了旁的。 画舫行了一阵,几人相谈甚欢之时,一声惊叫乍起—— “啊!落水了!快来人!谢姑娘落水了!” “所以?” “她曾在府中散播怀的是我的孩子。” “所以?” “我怕夫人误解。” 魏芙宜才把呛到嗓子的茶水咳出来。 脸色平复好,魏芙宜看着沈徵彦,头痛。 沈徵彦起身,抱住魏芙宜。 “没误解你。”魏芙宜枕着沈徵彦的胸膛说道,“谢澜不是好人,你是。” 第 93 章 坦白 三日后云销雨霁,魏芙宜牵着沈徵彦的马,随着一众夫人小姐到开阔的马场。 “马球还是骑射,请皇后娘娘做主吧。” 有人问向皇后。 披着软烟罗斗篷的沈灵珊抚着猫扫视一圈,看向面容清秀的沈梦缨。 沈梦缨正与魏芙宜挎着手腕耳语私聊,并没有注意来自嫡姐冰冷的视线。 沈灵珊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庶妹,说来她还是最近才知道,是沈梦缨代替她嫁进尚书府。 也是最近听闻,她与崔三郎,原本她的未婚夫,夫唱妇随蜜里调油。 沈灵珊扶了下头顶的凤冠,没忍住,展开唇弧笑了出来。 “马球吧,安全些。” 魏芙宜面上扬起感激的笑:“多谢表哥。” 要令他这等从小奉行礼教,从不行差踏错的人抛开礼义束缚,本就难若登天。 不过沈昭月曾吐露他做过违背礼教的出格之事,既有一次,那便会有第二次。 “表哥,你今日会待在府中吗?” “有事?” 似是怕人听去,魏芙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更显轻柔,气氛中浮起了几分暧昧。 “表哥昨日抱着我在湿滑的泥里撑了那么久,若表哥损伤了身子,我实是难辞其咎。所以炖了些补品……” 沈徵彦喉结微动,径直打断她:“不必,我先走了。” 魏芙宜也不觉意外,长睫眨了眨,溢出几分委屈:“但表哥帮了我这么多,除了姨母一家,只有表哥一直在帮我,我怎能不答谢表哥?” 只有?当真只有他吗? 沈徵彦缓缓启唇:“表妹的确诚心,不过不需要。” 魏芙宜不知他为何突然冷下脸,又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又想不出自己方才哪里不妥。 她还未想出来,听到他再度开口,低沉的声音卷带着强烈压迫感,“昨日之事,以后别再提了。” 他态度急转直下得奇怪,魏芙宜更百思不得其解,但面上仍应道:“芙宜明白。” 男人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离去,看上去若不是奉帝命带话给她,绝对不会踏入她院子一步。 魏芙宜淡眼看他背影消失,又坐回了花架下,继续翻起书卷来,姿态平静闲适,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荔兰见沈徵彦彻底离开才重新进来。 “姑娘何时说要炖补品了?可要婢子吩咐厨房?” 魏芙宜指尖划过书页,声线沉静:“不必,随口罢了,他才不会吃我的东西。” 皇后的周全很快口耳相传到行宫,但无人在乎。 今日天晴男人们本该赛马,偏偏西北传来战报,雍州节度使勾结鲜卑部落叛乱,恰逢柔然王过世大王子继位,西北局势不容乐观。 体恤的皇后只是男人席间的一道插曲,穿着赤金龙袍的谢承坐在高座上的龙椅,握拳听着大臣纷乱的说辞。 “贺州节度使已经出兵围剿,陛下不必太过紧张。”有王姓官员站出,宽解的语气满是自信。 此言一出三五官员附和,尚书府的崔磷当即反驳:“怎么可以放松警惕?鲜卑崛起,对大缙的威胁远超柔然,陛下,趁与柔然尚有商贸合盟,一定要合力消灭鲜卑!” 崔磷言辞紧张,言罢立刻有人质疑:“崔织造此言差矣!柔然过去一年反复无常,这雍州离柔然部落最近,说不定举谋逆有柔然挑唆的影子,若再贸然联合柔然,恐再生变数,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谢承看着群情激奋的朝臣,沉思后回道:“传朕旨意,即刻传信西北五州通判,着其迅速整饬民兵,严阵备战,守好各州门户,再有兵部,即刻统筹协调粮草、军械,务必保障贺州节度使首战告捷,稳住西北局势!” 崔磷和兵部尚书是亲兄弟,二人听了皇帝谕旨侧头看向一直沉默思考的沈徵彦。 自沈徵彦携妻子到金陵,谢承亲自主政,不再过问沈徵彦的意见。 可那时毕竟沈徵彦不在,如今西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臣们应与不应都习惯性等沈徵彦讲话。 猛兽和刺客两件事同时发生,迅速传开了,一时间风声鹤唳。但众人只知是元凌打猎时遇上刺客,魏芙宜与沈徵彦在其中全然隐去身影,不知是元凌下的令,还是沈徵彦下的。 营地进入戒备状态,皇帝怒不可遏,兴致全消了,下令明日便启程回京,让云翊卫留下查明。 令初下,宫人们立刻忙起来收拾行囊,禁军亦加强巡逻,繁忙的动静直到夜深才勉强停下。 夜深人静间,只闻风打树叶声。 一座华丽贵气的营帐外,营帐上绣着的蟒纹在夜中仍旧威风凛凛,帐外重兵把守,内里灯火通明。 一黑衣男子走近,在帐门外跪了下来。 “碎凛求见公子。” “进来。” 黑衣男子立刻掀了帐帘进去。 只见帐内摆设更加华贵,营帐占地很大,内里却丝毫不觉空旷。 “公子,那群废物都杀了,眼珠已浸好送回宫了,应当还赶得及叫赤奴服用。” 倚在红木榻上的男子正玩弄着一只白兔,瘦削的手指冷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在它柔软的后颈处,脸上笑容狠戾又玩味。 碎凛看着,忽记起他玩弄赤奴的情景。赤奴,蛇有剧毒,因通体赤红而得名。 似乎是察觉到下属的目光在白兔上多停留了几瞬,男人慢条斯理地勾唇道:“放心,这兔子是给妹妹的,不杀。” 碎凛忙低头跪下:“属下不敢。” 萧铮轻笑一声:“人都安全回到营帐了吧。碎凛,你明知这次放过了她,回京后本宫就更难动手了。不仅如此,若是被萧靖的人借题发挥,到时候父皇被逼无奈,舍弃本宫选择弟弟,本宫真是无葬身之地了呀。” 二皇子萧靖,皇后顾氏所出,性子温和宽厚,拥戴立其为储的呼声不小,顾家和琼贵妃身后的楚家一直以来在朝中平分秋色,就连萧靖和萧铮也是势均力敌。 而萧铮之下,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幼弟七皇子,若萧铮败了,楚家就会立刻转而扶持七皇子。 碎凛深明主子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劝慰道:“公子,七公子还年幼,怎能同正值盛年的公子比?” “只要是母妃生的,父皇都会当个眼珠子护着,有什么区别?” 萧铮满脸狠戾,泄愤地抓着兔子的后颈丢开,缓缓踱步到跪在地上的碎凛面前。 语调缓慢而玩味:“碎凛,你怎么还发抖呢?未免将本宫想得太坏了,你今日办成了另一桩事,本宫怎么会杀了你呢?” 一直低着头的碎凛惊讶地抬头,随后反应过来萧铮所说的另一桩事是什么,“多谢公子。” “怎么?看你的反应,似乎不明白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碎凛只低着头顺从地说:“公子自有公子的理由,属下岂敢置喙。” 沈灵雪看着沈徵彦愈发暗沉的脸色,语气越来越低。 马球场上,魏芙宜第一次和人一起团队协作,又新鲜又担忧,所幸尚书府的几个儿媳小姐一路指导,没一会她就能熟练操杆,骑在马背上与对手有来有回渐入佳境。 几轮胜局下来,魏芙宜神采飞扬,休息时听说沈徵彦去宣氏那边,她摆摆手,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擦汗,欢喜推着旁人说再来一局。 魏芙宜发自内心的畅快,沈徵彦却被妹妹的说辞愠到。 “妹妹嫁做皇后,那我就要做皇帝的长辈,我绝不可能输给妹妹。” 沈灵雪被沈徵彦逼问几句后哭着道出心里话,她对沈灵珊成为六宫之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接受不了。 “肃王年纪大你十岁,还娶过妻,你虽和娘亲回长公主府,但也是沈氏宗族的贵女,怎么能……” 宣氏已经无力多言,长女无礼,让她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二女入宫后见面次数寥寥,她知道谢承许是恨她当年强嫁女儿这件事,可女儿与他婚前睡在一起,她这一切也是为了女儿的名声…… 宣氏恨起沈灵雪,就当多年养育喂了狗,抱着沈灵珊坐下来,不再多给长女一眼。 可是沈灵珊一句话让她彻底木在原地。 萧铮又慢慢走回榻边,轻而易举地将正欲逃走的兔子抓了起来,自顾自地道:“哼,程家算什么东西,下贱之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既然她想要借我们的手,索性顺手也费不了什么功夫。魏芙宜居然会被这种窝囊废踩到头上来,真是丢脸。” 说罢,萧铮又一把丢开了那只白兔,眼神如视蝼蚁。 碎凛低着脸,语气犹豫:“但是这样,陛下会不会察觉?” 萧铮轻笑出声,似乎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你可真是太小看我父皇了。他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来夏狩?” 碎凛神色讶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道男声:“表弟,睡下了吗?” 萧铮脸上扬起一阵烦躁,给碎凛使了个眼色,碎凛正要去解决了那人,忽见萧铮又抬起手,忙顿了动作。 “进来吧。” 一个穿着华服,头戴张扬金冠的男人闯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壶酒,“表弟你没睡就好了,对了,表哥最近出了些麻烦,想求表弟帮帮忙。” 萧铮靠在榻上,不耐地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楚恪满脸都是讨好地笑,开口道来:“哎,不就是我和谢家那庶女的事吗?我应承了姑母要和她断了,但这几日她一直偷偷给我递信,你也知道你表哥这个人重情义,实在是不忍娇滴滴的小娘子伤心。这不就想求表弟帮我在姑母面前说道说道。” “那庶女有什么好?”萧铮嗤笑:“用心不纯的庶女,也值得你这么费心?表哥出身楚家,身份高贵,又英俊潇洒,自该有更好的佳人相配。” 楚恪脸上露出期待:“哦?听表弟的意思,是为我物色了美人?” 萧铮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昨日不是也见到了?就沈二夫人的那个外甥女,姓魏。” 楚恪顷刻记了起来,只要见过那美人,便不可能忘记。他表情露出些惋惜:“可那魏姑娘不是有未婚夫婿了么?” 萧铮拨弄着兔子走上前来,声音低沉得似在蛊惑:“表哥,你可是楚家的嫡长子,区区六品国子监监丞,也敢和你比?还不是表哥一声令下,他就乖乖地把人奉上来。” 此言一出,楚恪果然按捺不住:“那我回京后就把那监丞叫来。” “诶——”萧铮伸臂拦了一下,“话虽如此说,但表哥为了一个卑贱的小官之女亲自出面要人,未免有失身份。” “依本宫看,表哥倒不如从这魏芙宜身上下手。” “娘亲,能不能让兄长与陛下说,放我归家。”沈灵珊的语气毫无生机,像是一潭放臭的死水。 “什么?”宣氏惊到,握着沈灵珊肩膀,满眼震惊。 “让沈梦妤做皇后吧,哥哥。”沈灵珊说着,见沈徵彦面有凝色,从宣氏身边起身,跪在他面前。 沈徵彦看着原本风光的妹妹突然枯萎,没有让她跪地很久,拉她起来,“有话好好说。” “哥哥。”沈灵珊没有容他拽动,站起后又跪了下来,“我向哥哥承认,当初是我向皇帝下了情药。” “皇帝知道这些,自我入宫后将我软禁在东华宫,只有见娘亲时才肯放我出来。””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哥哥,皇帝他现在想杀我,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皇帝他觊觎嫂子良久。” “请哥哥救妹妹。” 沈徵彦拧眉听着沈灵珊断断续续的话,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报,沈大人不好了,马场出事了,夫人的马受惊,伤人了!” 第 94 章 第 94 章 沈徵彦赶到马场,一眼看到魏芙宜站在妇孺之中,见妻子鬓发齐整并没有受伤,他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暗自舒了一口气。 到底不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人群中的沈梦缨正惊慌失措,看到自家兄长连忙启口,“二哥!” “发生什么事了?”沈徵彦向着沈梦缨点了点头,越过一众女眷的云鬓,看到人群中间的谢惠歆。 小郡主才被人包扎好膝盖,一片殷红渗透纱布。 “方才嫂子的马突然受惊翘起,郡主担忧嫂子骑马过来,不知道怎么郡主的马也受惊,两个马撞在一起,郡主一下子摔倒了。” 沈梦缨讲着话,目视魏芙宜从人缝中挤进来。 “太医来了,让他们再看看。”魏芙宜讲话的同时,五个太医一道从马场边缘奔到这里。 妇人们怕影响行医站远些,只有魏芙宜半跪在黄土压实的地,扶着谢惠歆的肩膀,让她靠在她身上。 这次春日猎宴谢惠歆的母亲乔氏临行前忽然有孕,她已到儿女成婚的年纪怀了孩子实在危险,原本一家都要来,现在只有谢惠歆一人。 “魏姐姐,疼。”谢惠歆看着太医们隔着衣料按她的膝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突然哭了。 魏芙宜摸着谢惠歆的头低声安慰,“再忍一忍凌儿,不怕,姐姐在这。” “嗯。”谢惠歆点头,汗珠从额头发隙迸出。 所幸膝盖没有断,只是脱臼,太医只道一句“郡主稍忍勿动”,手劲一紧,快速复位。 “啊!”谢惠歆大吼,痛到面色发白想要乱动,魏芙宜一下子扳住谢惠歆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 “好像我母亲那边是有一个表姐,只是没见过几面,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出嫁了。” 魏芙宜没忍住,笑得歪到一边,真没想到沈徵彦为了和她撇清关系连这种谎也编得出来。 沈徵彦疑惑地摸了摸头顶,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魏芙宜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把袖子里的小报掏出来,强忍着笑意递给他。 “没事,没事,都是些好听的话,你且看吧。” 沈徵彦打开小报,匆匆扫了一眼,面色略有些尴尬。 “这些都是趋炎附势之徒为了表忠心瞎写的,又有好事之徒添油加醋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随手把小报丢到一边,无非是几个急着站队的官员对他表忠心才闹出这种笑话,这种事他看都懒得看。 “好好好……” 魏芙宜笑着,内心早就对沈徵彦的不负责任心知肚明了。 他总是这样,急着跟她撇清关系,又不肯干干脆脆承认,又要拖着她,又不肯痛快地给她一个结果。 拖拖拉拉,钝刀子割肉,永远不给人一个痛快,她可真是受够了。 沈徵彦清了清嗓子,做足了心理准备。 “魏芙宜,你也年满二十了……我也应该……也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犹豫了几次,魏芙宜睁大了双眼,略带嘲讽地看着他。 沈徵彦低头,这话实在是太难说出口了,他和魏芙宜熟识地太过,近乎有些厌倦,他和她都被套进了一种固定的相处模式里,他每想向前走一步,都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碍住。 改变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逃避得太久,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她提出成亲之事。 他发现,他和魏芙宜的相处有某种消极惯性,这种惯性如某种自然现象一般,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拉越远。 “没什么可交代的……你情我愿,你也没对不住我什么。” 魏芙宜只冷笑。 听到她说的话,沈徵彦心知他们又回到那种别扭且熟悉的相处方式里了。 他负气地想,既然魏芙宜把他想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那他就遂了她的意吧。 如果她不肯改变,那他也不肯。 “沈徵彦,反正你也算个要面子的体面人,我们也别闹得太难看,好聚好散算了,我也不跟你闹腾什么。” 沈徵彦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去。 他想不通为什么魏芙宜总要这样否定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魏芙宜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果断点跟他摊牌。 她觉得沈徵彦这么年轻,肯定不会焦虑后嗣的事情,大可以重新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生个嫡子,她肚子里这种无名无分的孩子他肯定是不想要的。 正好她也不想要,在这一点上,他们利益一致。 若是拖到他登基之后,特别是娶妻之后,就麻烦了。 他的妻子肯定容不下她,别说孩子,就连她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沈徵彦,你有娶亲的打算吗?” 魏芙宜犹豫着问。 沈徵彦转忧为喜,魏芙宜终于肯主动开口问他了。 果然,她心里还是惦念着他的,想必她期待已久。 “当然有。”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索性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放在她的脊背上。 她脊椎骨的形状还是那么明显,摸起来硌手。 “魏芙宜,你希望什么时候成亲?” “尽量往后吧……明年春色浓郁,月季盛开的时候再成亲也不迟。” 魏芙宜用有些恳求的声音跟他说。 沈徵彦和别的贵女总会有成亲的一天,她只希望这个时间来得迟一些,最好是在她已经远走高飞之后。 她没有家世,没有亲人,一丁点威胁都没有,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根本没必要杀掉她……同样,杀了她也连一丁点后果都没有。 “没听你说过……原来你喜欢月季……” 沈徵彦心想,他与魏芙宜礼成那天,一定命人多种一些月季才好。 “我喜不喜欢也算不作数,只是春色最好,适合成亲。” 魏芙宜心想,他的婚礼与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确实,春天更适合成亲。如今正值浓春之际,筹备大婚还需要时间,恐怕今年是赶不上了,还是明年再成亲最合适。” 他拉着魏芙宜的手,把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嗯……” 魏芙宜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残余的柳絮席卷起来,直奔九天而去,她想,到了明年的今天,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他看着魏芙宜,她似乎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兴,至少她没有像他一样对这桩婚事感到快乐。 是因为她不喜欢皇宫吗……宫规森严,他也不喜欢,既然他们两个都不喜欢,那这种东西就没必要再存在了。 从此以往都是如此,不代表这就是对的。 他也不清楚皇室从哪代以来就变得残疾畸形,但往后不再会是那样了。 “魏芙宜,你不要担心。”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开心一点吧,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相信我。” 她没在听沈徵彦讲话,只怔怔地看着被卷到天上去的柳絮。 风吹到哪,柳絮就飘到哪。 可她和柳絮不一样,她想去哪要由自己决定。 “魏芙宜,后宫大选已经废掉了……” “大臣们没意见吗?” 魏芙宜并不知晓朝堂上的事,只随口一问。她心想,沈徵彦娶妻也用不着指着大选,有的是合适的对象可挑。 “几任皇帝都是残废,朝廷中早就不指着皇帝来治理,宰相大权在握,他们巴不得帝王家赶紧绝户,我主动提出废除大选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那岂不是你的孩子也……” “人一多争端就多,只娶一个妻子,子嗣的数量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魏芙宜低头,自己是真的得赶紧离开了。 沈徵彦明显就容不下她,若是她真心跟着沈徵彦,恐怕要被吃干抹净,连个妾室都混不上的。 他亲了亲魏芙宜的脸,她没什么高兴或者不高兴的表情,只木木地被他亲了一下。 沈徵彦看着她笑了笑,想必这一切在魏芙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待遇,没什么可特别的,她应该早就知道他会和她成亲,所以才不觉得有什么激动。 她确实是这样的,高傲易怒,喜怒无常,不会主动去谄媚讨好他,总是气定神闲地等着他把一切都双手奉上。 今天是魏芙宜的生辰,他们在今日把婚事确定下来,明年的今日正式成亲,这非常合情合理。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的眼睛,笑了笑。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去猜沈徵彦的心意做什么,以后她只管自己要去哪便是。 沈徵彦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给她拿了一盘点心,魏芙宜随手拿起一个便吃。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前额的碎发,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以后会结为一对人尽皆知的夫妻,要用全新的身份共同相处。 虽然他已经与魏芙宜非常熟悉,但新的身份依然是一种挑战。 他开始忍不住的期待作为他妻子的魏芙宜是什么样子,她作为他的妻子,就可以把她一直以来都爱着他的这个事实昭告天下。 到时候他就可以告诉所有人,他与魏芙宜感情甚笃。他是一个有人爱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远胜过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了。 魏芙宜悄悄看了一眼沈徵彦,无端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沈徵彦说过喜欢她,以后要娶她……也许是五年前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时间她记不清了。 她之前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如今又想起来。 当初的那个沈徵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沈徵彦熟悉到让魏芙宜觉得有些想吐。 日复一日,曾经熟悉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就又变了一番模样,甚至都很难和当初认识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魏芙宜苦笑,想起来就想起来吧,反正都已经与她无碍了。 人是不能活在回忆里的,睁开眼睛,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太阳沉下去,今日有晚霞。 暗沉柔和的霞光四射,像一张被子一样盖在人的身上。 借着暮色,沈徵彦直接吻了魏芙宜的唇。 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另一只手伸到她的领子里,摸了摸她的锁骨。 “魏芙宜,天色晚了,咱们一起进去休息吧。” “先别了吧……” 魏芙宜心想女医说她房事过度,若是孩子掉了她倒无所谓,她只怕大出血把自己送走。 “还有一年呢……你拒绝我做什么?” 沈徵彦皱起眉头,难道魏芙宜想装模作样地等到婚后再做吗…… 不管该做还是不该做,他们都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她拒绝有什么意义? 听了沈徵彦的话后,魏芙宜暗自冷笑。 是,离他成亲还有一年,他还能玩她整整一年呢……所以这一年里他对她做什么都行。 “最近不太方便……”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沈徵彦反倒不悦。 “你同我一起进去,我看看你到底哪里不方便。” 不顾观瞻,沈徵彦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魏芙宜很瘦,身子也轻,很轻松地就被他抱了起来。 她没挣扎,也没往他的怀里靠,只是像个玩偶一样一动不动。 沈徵彦直接抱着她,在宫女躲闪的目光中进了琮翠殿。 沈徵彦忽然冷笑。 “原来是我活下来,谢承死了。” “但是我认认真真养他的儿子。” “魏芙宜,你真好样的。” 猎场主宫里,谢承一夜无眠,由着刘史芳喂了三颗朱砂丸,半梦半醒间看到他似乎只剩下灵魂,亲眼目睹沈徵彦斩杀谢姓皇族。 而后来到椒房,占有他的爱妻。 谢承痛不欲生,龙袍被扯得稀碎。 他本想利用中了毒的马把沈徵彦杀死,解心头之恨。 没想到沈徵彦竟会与魏芙宜换马,又听说他们夫妻在行殿一下午未曾出来。 谢承衣襟大开,赤着胸口拂袖将案牍之上所有奏折挥到地上。 大口喝酒后弃了酒壶,谢承踉踉跄跄摆驾,到了行殿推开所有挡路的丫鬟太监。 第 95 章 决裂 行殿中庭那颗百年槐树下,沈徵彦攥拳垂立很久。 情绪翻涌的瞬间,他反手抵腰,须臾利剑脱鞘,直劈树干。 木屑飞溅间,刃口骤然翻卷,一道寒光偏折阳光,落在沈徵彦俊朗的面容。 “呵。”沈徵彦弃了剑,转过身拉住一脸促然的魏芙宜。 触摸妻子的脸颊,他仿佛走过一条漫长的荆棘丛,似是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身浴血的战铠,和面容一道不容忽视的疤。 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已不在乎什么君子容仪,可他在听闻魏芙宜要见他时,还是戴起遮面的黑巾,躲在一方屏风之后。 沈徵彦的眼底卷过一阵郁色。 在流放的路上他想过很多种翻盘的方式,最合适的方式便是他亲自带着族人返回上京重振荣光,可一场刺杀让他彻底认识到,背叛。 而这份背叛来自他一直忽视的妻子,魏窈。 后来他在赣南与南岭交界之处遇到前来刺杀他的庶族小官,恰是他昔日帮扶过的门生。 弟弟沈徵达入了湘军,当时的皇帝——谢承的父皇——南巡湖广,沈徵达策划一场蓄意的刺杀冰亲自救驾,带着沈府族人先回了上京。 他隐瞒身份成了金陵姚家的门客,鼓动他们在乾都四年攻进上京城门。 谢承死亡,南北世家各自成立集团帮派,择傀儡登基,好切割疆土分庭抗礼。 而魏芙宜和谢承的儿子,若无法继承皇位,只有死路一条。 沈徵彦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狂跳不止。 “珩埔。”魏芙宜紧张唤着他的表字。 沈徵彦回过神,低头看回穿着轻罗云纱的魏芙宜。 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去讲。 魏芙宜看着他,“那爹爹的意思是?” 魏兴德脸上挂了笑,“今年宫中选秀咱们家也有资格,爹想着送你进宫,不比嫁给那李六郎强?” 魏芙宜挑了挑眉,“忠勇伯府惹不起,皇上爹您就能惹的起了?” 魏兴德轻咳一声,依旧拿她当傻子哄,“忠勇伯府和进宫是两回事,李六郎不喜你,强扭的瓜不甜,但宫里不一样,你也知道当今太后也是商户女出身,先皇在时她曾被高门贵女欺负的不轻,因此反而不喜欢高门大户的姑娘,是以今年还专门降低了选秀的门槛。你跟太后娘娘同样出身商户,天然就亲近,说不得以后咱们家还能出个皇后娘娘!” 魏芙宜敛眉思索,这样的宫中消息绝对不是魏兴德的身份能短时间打探到的,要知道选秀的旨意可才传出来两天,魏兴德却说的有鼻子有眼…… 以为魏芙宜在考虑,魏兴德继续道,“爹已经打听过了,当今皇上年轻俊美,性子十分随和,你不是最喜欢好吃的好玩的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可都在宫里。”说到这里欣慰的叹了口气,“本来爹还担心你嫁进高门会受委屈,可嫁低了爹也舍不得,却不想碰上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可见我们家芙芙是个有福的。” 他似乎笃定魏芙宜在许倾蓝的溺爱下天真无邪,会跟大部分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样,对于拥有英俊温柔的夫君同时还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充满向往。 谁知魏芙宜弯了弯眼睛,干脆利落的回绝,“不去。爹把这福气给二妹妹吧。” 魏兴德剩余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表情有些滑稽,魏芙宜善解人意的笑道,“我娘走后我也想了很多,您总是偏着我,对二妹妹确实不太公平,小事也就罢了,这样的大事,爹还是要公正些。” “况且您也知道宫里规矩多,而我野惯了,我这性子,进了宫怕活不了两个月就得让人杖毙,倒是二妹妹漂亮又有才情,规矩也好,一定能当上皇后娘娘!” 画饼谁不会啊,魏芙宜信心满满的道,“至于我和李亦宸,等妹妹做了皇后娘娘,您就是国丈,别说忠勇伯府,镇北侯府您也能打上门去!” 魏兴德:……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魏芙宜皱眉,“谁!” 并没有人应答,魏兴德道,“兴许是雪球那只狸奴。” 魏芙宜也没追究,画完饼后继续给魏兴德分析利弊,“最主要的是宫里对秀女的要求是没有婚配,我和李亦宸有婚约的事情如今满城皆知,您送我进宫,那不是欺君之罪吗?那钱家对咱家虎视眈眈时刻想要取而代之,他要是告您一状,您别说当国舅了,咱家这皇商怕都做不了了。” 魏兴德顿时迟疑。 “退婚不就行了。”门口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放心,我们李府不会碍着大姑娘攀高枝,今日我就是来退婚的。” 魏芙宜抬眼,就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迈步进来,不到四十的年纪,满头珠翠的官宦娘子打扮,只是还保留着边城市井小民的气质,正是李亦宸的亲娘李张氏。 魏兴德急忙起身,“李三太太,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李张氏不客气的在上首坐下,沈氏跟在后面,急急忙忙的对魏兴德和魏芙宜解释道,“李三太太听说大姑娘今日回来,想过来看看,不想听到了姑娘的话,想来是误会了。” “你看看你,哪儿还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跟个小辈儿低三下四的,像什么话!”李三太太训斥了沈氏一句,回头打量魏芙宜:厚重的刘海儿遮住了小半张脸,一身暮山紫的袄裙倒是利落方便,却完全不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再看看旁边一身气度的魏柔,李三太太对魏芙宜是一万个看不上,心里打定主意今天这婚非退不可。 “有什么误会?若没这想法,压根就不会提什么进宫的事情,横竖我们李家也不会娶有二心的媳妇儿,不如就退了这婚事,我们也不耽误魏大姑娘你的前程。” 魏芙宜朝李三太太福了福笑盈盈的道,“三太太放心,这门婚事我绝对不会退的,其实就算我退了婚也不能入宫,皇上不喜欢我也就罢了,若皇上喜欢我,到时候知道我和李家六郎定过亲,岂不是要迁怒六郎?到时候误了六郎的前程算谁的。” 三太太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平常人家都不想说个被退过婚的媳妇儿,何况皇上…… 虽然她不觉得魏芙宜会招皇上喜欢,但万一呢,她不会用儿子的前程去赌,不过这婚她还是要退的,大不了别让魏芙宜进宫就是,斜眼睨着魏芙宜开口训斥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说什么男人喜不喜欢,还知不知廉耻?” 魏芙宜顺从的福了福,“三太太教训的是,魏芙宜记住了,也请您放心,我母亲在时就常讲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说话算话一言九鼎,何况是订下的婚约。” 扫过沈氏和魏柔微变的脸色,魏芙宜笑眯眯的道,“只要李家没做出通敌叛国、谋逆造反之类人神共愤的事情,我魏芙宜绝对不离不弃。当然,李家要是背信弃义另当别论。” 李三太太挑剔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里,明明是她在挑拣魏芙宜,怎么搞的好像是魏芙宜再给李家立规矩一样,而且她这话什么意思?她今日要是再鸡蛋里挑骨头的退婚,就是背信弃义? 魏芙宜见状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对魏兴德福了福道,“爹爹,我刚回来还需要休整一下,先回院子了。” 魏兴德也觉得事情需要重新梳理一下,连忙道,“对对对,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再来用膳。” 出了花厅,云苓哼道,“什么狸奴,刚刚就是有人在偷听,盯着这边呢。” “那李三太太也是好笑,咱们前脚刚到家,她后脚就撵来了,还挑拣起大姑娘来,她有规矩,她有规矩无拜帖上门,她有规矩直接跟姑娘家说退婚?”又疑惑道,“二姑娘为什么会不想进宫?” 云苓和魏芙宜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也了解沈氏母女的德行,因为出身的缘故,沈氏特别看中门第,常以书香门第之后为傲,对魏柔也是照着所谓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标准养的,总觉得魏柔投错了胎,不然当个皇后都没有问题。 如今有了做皇后的机会,不应该放弃才对啊? “也许已经进过了。”魏芙宜嘟囔道。 云苓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魏芙宜道。 重生这种事,大概除了她这个经历过穿越的人才敢去想吧。 魏柔身上突然具备的气质,面对她时的涵养,这些都需要长年累月的沉淀,再加上对宫中的了解,魏芙宜觉得,只有魏柔上辈子进过宫,这一切才解释的通。 全天下只有那里有着最严苛的规矩礼仪,而且在那里最先学会的事情除了规矩,就是隐忍…… 宫中的生活想也知道不好,所以如今的魏柔对于入宫几乎带着恐惧。 因此事情才出了变数。 云苓道,“想把您送进宫,她捡忠勇伯府的婚事,二姑娘想的可真美,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魏芙宜摇了摇头,“不,这个婚我会退的。” 云苓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女儿呢。”沈徵彦举剑对准谢承的同时,身后皇城禁军侍军围上前,弩弓上箭直直对准沈徵彦。 谢承举手,语气里丝毫没有对沈徵彦犯上的怨言,“她在你妹妹那里。” 沈徵彦扫视殿中,高声呼喊:“灵珊?” “在这,二哥。”沈灵珊抱着荔安从殿角走出,语气平静,“刚才带着荔安玩呢。” 沈徵彦看着昏睡的荔安,把她从妹妹怀里接过来。 再与谢承四目相对,沈徵彦冷笑着,面色自如与他道歉,“臣就这一个女儿,怕她难过,对陛下不敬了。” “兴许朕的第一子出生后,朕也会如此。”谢承咬紧槽牙回道。 二人不欢而散,谢承看着沈徵彦走远,难得夸赞沈灵珊,“做得不错。” 沈灵珊看着谢承,不敢展露任何表情。 荔安被喂了丹药,她方才想方设法让她吐出来,弃在花盆里。 得找一个机会告诉沈徵彦,但她在来猎场前就发现,谢承痴迷丹术,早就服用了丹药,近来与谢承同居一处更让她确认,这后宫太监中,就有会炼丹的假太监真道士。 她需要沈徵彦帮助,在谢承发疯之前救她出宫。 她不是没和谢承提及废后,可谢承说,废后那日就是她身死之时。 亦是他杀沈徵彦的时机。 谢承喂给荔安的丹药差不多要五日后封闭她的气道,到时正好要办一场宫宴,他已经让侍卫埋伏,届时荔安出事,以沈徵彦的情绪一定会崩溃,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当然,连崔尚书家的、还有公然支持沈徵彦和沈府的几个官员,一并处死。 第 96 章 第 96 章 湘王行殿,躺在床上的谢惠歆正想着魏芙宜走前说的话,听丫鬟传沈徵达过来了。 才与官员在猎场围猎的沈徵达听说谢惠歆受伤,惊到险些跌落马背。 “你,好了吗?”沈徵达讲话的同时,一双被马缰勒出血痕的手悬停在谢惠歆的面颊之上。 他想安慰她,却没有名分。 他虽与她的堂姐可谓仇人,但谢澜怀上大哥的孩子,这等丑闻外界不知。 说实话,沈徵彦对于魏芙宜父母双亡之事心怀余幸。 沈徵彦第一次见到她时,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上天让他以极其微弱的几率遇见了魏芙宜。她是一个脆弱无助,只能依赖他的女孩,这让他有一种怪异的安全感。 是的,她绝对不可能离开他,因为她孤苦无依,无亲无故并且年幼。 沈徵彦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暗喜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年龄相近的女孩同他一样不幸。 如果沈徵彦那日没有一时兴起去那家不起眼的小店,他就不可能遇见她,如果那日不起火,他就不能如此轻松地得到她。 沈徵彦承认自己德行有亏,趁虚而入,她父母双亡,六神无主,他几乎没什么代价就得手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孤女,急需一个人给她提供生活保障。而他比她大两岁,能给她奢侈的生活。 魏芙宜除开皮囊之外没有任何本钱来交换,因此也只得这样,别无他法了。 沈徵彦知道她的委身是别无他法,时不时便会陷入她是否真心爱他的焦虑当中,但这种焦虑很快就会被他的自欺欺人给掩饰过去。 一些略有些姿色的丫鬟会嫉妒魏芙宜的好命,只凭着一张皮囊就得到了王爷的垂青,明里暗里说她的闲话,给她使绊子。 他不喜欢别的女人嫉妒魏芙宜,也不喜欢别的女人把他当成猎物,所以寻了个由头把她们都弄走了。王府里只留下了一些心里有数且没什么姿色的年长丫鬟伺候。 看到魏芙宜略带无助的双眼,沈徵彦想,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有时沈徵彦会觉得魏芙宜变成了一个他掌控不了的人,但那只是一种错误的直觉,她依旧孤苦无依,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魏芙宜,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他抱着魏芙宜,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亲了亲她的脖子。 一只长毛的小白猫窜进来,飞跃到床榻上,一边喵喵叫,一边去蹭魏芙宜的手。 沈徵彦不耐其扰,想直接把这不速之客给丢下去,却被魏芙宜拦住。 她双手抓着小猫的腋下,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认真发问: “能抓耗子不?” 小猫咪发出一声娇弱委屈的喵,它只是一只连衣柜都跳不上去,笨笨的宠物猫,抓耗子也太难为它啦。 外面的宫女心里忐忑,踌躇着不敢进去,连一只小猫都看不住本就是她的失职,可她又不敢冲撞了沈徵彦床榻上的私事。 “不能抓耗子的猫没用啊。” 魏芙宜把小猫放下,它发出一声娇软的媚叫,在她怀里扭了一扭,肚皮朝天,一边呼噜一边热情地邀请她来摸它柔软温热的肚皮。 它都摆出这种姿态来,再不摸就不礼貌了,魏芙宜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到它绵软的肚皮上,它幸福地呼噜呼噜了起来。 沈徵彦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动物,掉毛掉得到处都是,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说: “这猫喉咙里怎么一直响个不停,赶紧丢出去吧。” 魏芙宜噗嗤一笑: “沈徵彦,你是不是傻?猫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呼噜声呢。” 她摸了摸小猫咪的头,它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我小时候养的狸花猫傲气得很,从来也不肯让我摸摸,但抓耗子真是一把好手。” “这小猫估计是宫女们闲来无事养着玩的……你若喜欢便送你?” 她摇摇头: “罢了,这猫没一点野性,还是还给她们吧,即便是宠物,我也喜欢有尊严一点的。” 沈徵彦估计宫女已经在外面吓坏了,把衣服穿好,勉为其难地把猫抱在怀里。 它亲热地去蹭亲沈徵彦的脸,他嫌弃地躲开,小猫咪发出了委屈又疑惑的喵声。 世界上第一次有人不喜欢它,小猫咪委屈极了。 “是谁养的猫?” 外面的两个宫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半个字,连忙跪下磕头。 沈徵彦叹了口气: “是谁的谁拿回去,把它管好,别再乱跑了,下不为例。” 他回到房中,魏芙宜只穿了件中衣,懒懒的卧在床榻上,支使他去倒茶。 “魏芙宜,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她用帕子盖着脸说: “你虽然嘴上说着是送了我东西,但实际上这些东西也只是暂且借给我用用罢了。” “横竖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送我东西,不过是肉烂在锅里罢了。不管是得了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都没什么区别,我死了你也是送给下一个女人来讨巧。” 沈徵彦皱起眉头, “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她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被我说中了。” 她看着天花板,缓缓道: “你与其送我什么,倒不如放我自己出宫溜达一天开心。” 魏芙宜得找个机会绕过沈徵彦,把自己腹中的胎儿处理掉 他讨好地握着她的手说: “我明天陪你一起?” 魏芙宜回过头,眼角直立,把手抽回来,冷冷地看着他,笑道: “你不是最怕人说闲话,从来不肯同我一起出去吗?怎么今日又肯了?” 沈徵彦抿着嘴,将魏芙宜从头扫视到脚,缓缓开口: “横竖都到了今日,再装模作样也没什么意义。” “是,反正都与你无碍。你不会以为陪我出去逛逛对我而言是什么奖赏吧?” 魏芙宜讽刺地笑了起来。 “可是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我陪你出去吗?” 他想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却躲开了。 去年,前年,大前年,魏芙宜都说了想在生辰时与沈徵彦一同出游,可他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他记得她一次对他百般承欢讨好,一次对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弄得鸡飞狗跳。去年,她只是将此事随口一提,被他拒绝后就没再过问了。 “魏芙宜,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出去吗?你之前不是求了我好几次吗?” 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明天只想自己出去逛逛。而且,之前你有空时都百般推脱,如今政务繁忙,怎么反倒想起来要陪我了?” 被魏芙宜来回刺了几句,他认输一般地低下了头,低声说: “那我想和你一起同游,你可以答应我吗?” 魏芙宜两眼睁大,被惊了一跳,沈徵彦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没忍住嗬嗬地笑了起来,捂着肚子说: “好,我答应你,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是要出什么洋相?” 她表情冷了下来,话锋一转: “我今天可以陪你出游,可明天是我的生辰,我要自己出去,你不能管我。” 沈徵彦只得低头称是。 一个时辰后,沈徵彦和魏芙宜二人一起出现在了戏院门前。 “我们现在上演的是一出芙蓉夫人呢,可是男女相爱的戏码,还请二位贵人赏脸。” 听到这个名字,魏芙宜的小腿没忍住抽了抽,怎么又是这女人爱男人爱得死去活来,蠢的要死的戏码。 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呼吸变得急促,上次同她一起来看这出戏的人,是谁? 魏芙宜只站在一旁,手轻抚自己的胸口,试图让呼吸变得平静下来。 戏院老板见沈徵彦衣着不凡,便露出谄媚的表情,赔笑道: “咱们现在的包厢是十五两银子,正好有空位,要是二位需要的话……” 魏芙宜出言打断。 “包厢明明是五两银子,怎么涨到十五两啦?老板你怎么做生意的?” 这老板分明是来敲竹杠的,正好她现在心情不爽。 老板尴尬了一瞬,随后又变得眉飞色舞: “姑娘有所不知,这五两银子和十五两银子的包厢,伺候的规格可是不一样的……” “少给我玩这套,沈徵彦,我们走吧,这出戏我早就看过了。” 魏芙宜气势汹汹地拉着沈徵彦的袖子要走,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傻子。 “魏芙宜,你是在怪我没给够你月钱吗?” 沈徵彦被她拉着走出了戏院,她连这点银子都要争执半天,是不是嫌弃他给的银两少了。 他想起自己先前告诫过魏芙宜要节俭,心中有些愧疚,他怎么能让魏芙宜为了十两银子跟别人红脸呢,得再多给她些月钱才行。 “芙蓉夫人我看过了,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一个女人蠢到把自己作死了的故事。” 魏芙宜双手环抱,没好气地说。 “你看过?这样的戏,你是同谁一起看的?” 魏芙宜忽然怔住,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是同秦思昭一起看的这出戏,他轻轻地叫她荣儿,秦思昭还说了……我进京赶考就是为了和你相遇的……这种话…… 魏芙宜拼命告诉自己这种话不能信,可是她还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眼下有一点小小的泪痣,很好看,非常好看。 好看到她几乎都要信了他说过的话。 “草民参见王爷。”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魏芙宜冷不丁地转头,竟然看到秦思昭着一席简朴青衣,对着沈徵彦微微一拱手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神色如常,不卑不亢地看着沈徵彦,眼角的那颗小痣刺得魏芙宜的眼睛发痛。 魏芙宜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无地自容。 “程氏怎么做到,我就怎么做到。” 魏芙宜更生气,“还是说我笨。” “没有,你很聪明,知道利用我。”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如画的眉眼,用手指点了点她眉心,“那时就知道利用我,现在当了太后,还在利用我。” 第 97 章 第 97 章 入夜,沈徵彦看着魏芙宜睡稳,孤身离开氤氲安神香的寝房。 清冷的身影站在月色中,人生难得落寞。 阿郦几日前知道魏芙宜记忆混乱,从她在上京市井开的医馆匆匆赶到猎场。 她才配好药香,准备明日让魏芙宜的丫鬟拿走,出门抻懒腰时看到孤影寒立的沈徵彦,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 “姑娘!”荔兰惊呼,险些未压住声量:“可会是谁?姑娘才刚到盛京,根本不认识几个人。” “是啊,”魏芙宜的声音似被风吹开,轻飘飘的,思虑中带着些玩味:“今日若不是我提前备了人通报沈徵彦,大概我真的会死在那吧。” 荔兰想了想,猜测道:“姑娘,莫不是程监丞的仇家?” “不是。”魏芙宜否认干脆,语气讽刺:“程奉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在盛京里都排不上名号,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大动干戈地派高手只为杀他还未过门的续弦,谁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其实也难怪荔兰会这么猜。毕竟连魏芙宜转了好几人雇一群不入流的沈湖人士假扮山匪刺杀自己时,用的就是程奉儿子的名头,一个怀念亡母的孝子看不惯即将嫁入府中的继母,杯圈之思,哀哀天地,多适合的由头。 荔兰面色一变:“姑娘,难不成是沈府的人?” 如今与魏芙宜有关的除了程奉,便只有沈府的人。 “若是沈府的人,沈徵彦便不可能来。” 荔兰瞬间明白过来,若是沈府的人,怎会不知道她们安排了一个沈府护卫给沈徵彦通风报信? 但两者都不是反更叫荔兰心慌,她强撑镇定道:“姑娘,等明日回城,婢子便让人去找那群沈湖人士问个明白。” 魏芙宜却摇摇头:“问不到的。对方既然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换了,怎会让我们查到线索?我们势单力薄,这事还得让沈徵彦去查。” 对方既能派出这等高手来杀她,想来权势地位不低。 荔兰却不太相信沈徵彦,犹疑道:“可沈公子如此冷漠,真的会处理这事吗?” 魏芙宜笃信道:“他今日救了我,便是插手了这事,他会派人去查的。” 只是到底可惜了,若没这人来横插一脚,这本是个绝佳的计划。 她知道沈徵彦近日常出城处理一桩公务,而宝明寺回府与沈徵彦回府会经过同一条主道。 她便据此安排了一出好戏。 以程奉儿子的名义雇的那群沈湖人士,既不能取她性命,又能和沈府护卫周旋片刻,拖到沈徵彦赶来救下她。 她又收买了一个沈府护卫,提前蹲守在沈徵彦回府的路上,等沈徵彦经过,便扮作杀出重围后无意撞见的模样,请沈徵彦去救她,她再借天色已晚之故留宿寺中。 而纵使沈徵彦内心有多不情愿,看在她的姨母,也就是他的婶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她遇难视而不见,坏了他君子的美名。 就算沈府事后审问那群沈湖人士,也只会供出是程奉的儿子对她下杀手,没准她还能趁此机会闹上一闹,直接取消那门婚事。 可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武艺不精的沈湖人士被换成了真正的刺客,他们按时出现在约好的地点,以至于魏芙宜一开始根本未察觉出不对,否则她根本不会下马车,而会直接御马车带着荔兰逃离。 好在沈徵彦来得及时,过程是崎岖了点儿,不过结果总归没有太差。 忆起今日的情形,魏芙宜忽然忍不住笑了。 从背后抱他时,她自然感觉到他浑身瞬间变得僵硬,可她还故意抱得更紧了,迫不及待想看看清冷守礼的君子与她亲密相贴却无法推开,会是个什么反应。 是以她将他因不自在而紧绷的腰腹,绷得锋利而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几次想要推开她却没机会的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愧是她第一眼便选定的人。 出身清贵且世代皆为肱骨之臣的沈家,是大房独子,二十有一的年纪便任中书令,位高权重,深得天子信任,有逸群之才,高山仰止,听闻他从未近过女色,真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她魏芙宜事事力求最好,自然也该有最好的夫婿相配。她选定他帮她摆脱魏家,摆脱那对令人厌恶的夫妻,还有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叫的,和她流着相同的,令她作呕的血脉的幼弟。 但她倒未想到真正实施起来竟有几分额外的意趣。 荔兰见她突兀地笑了,缩了缩肩膀:“姑娘,你笑什么?” 魏芙宜唇角噙笑:“我只是在想,不管对方是谁,他能掀出些风浪也好,省得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接近沈徵彦。” 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荔兰大惊失色:“姑娘你疯了,那人要杀你!”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只是敌暗我明,如今我们毫无头绪,倒不如等等,他越出招,破绽越多。” “但是姑娘今日就伤了脚,若是日后……” “脚是伤了,却不完全是他伤的。” 荔兰瞪大了眼:“姑娘的意思是……” 魏芙宜淡然点了点头。 她故意借势摔倒在地,在沈徵彦后退时她能轻而易举地避开,但她没有。 那一刻痛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但意识模糊的几瞬,她又难抑地激动起来。 沈徵彦最是守礼,既伤了她的脚,就绝对不会对她置之不理,这是她的一个筹码,日后还能派上用场不止一次的筹码。 荔兰更惊骇了,但惊骇过后又无比心疼,看着魏芙宜包得厚厚的脚踝红了眼圈:“姑娘,姑娘定会得偿所愿的,都怪那姚氏狠毒,还有家主,他怎能牺牲姑娘为小公子铺路呢,公子是他亲生的,难道姑娘就不是了吗?若是夫人还在,她定然不会这样对姑娘的!” 魏芙宜拍了拍荔兰的手,“就像你说的,母亲一定不忍看我受苦,会在底下庇佑我的。” 荔兰抽噎着道:“姑娘不过宽慰我罢了,姑娘又何时信过鬼神了?” 魏芙宜笑道:“你既知道我宽慰你,那你还哭?明日还有事要做呢,快些歇息吧。对了,”她举起兔子:“慧真找的这只兔子乖巧可爱得很,记得谢过他。” 魏芙宜将抱着的兔子交给荔兰,荔兰弯下腰将兔子放走,矫捷的白兔钻进草丛,一闪便没了影。 荔兰破涕为笑:“那是自然,慧真可机灵了,若不是他告诉我们沈公子的行踪,怕是要麻烦不少,不用姑娘说我也知道的。” 房门吱呀开阖,声响随风渐渐消散。 暮去朝来,旭日东升,晨间的山顶仍带着厚重潮湿的雾气。 “公子,已准备好了,可以回城了。” 沈徵彦一早便用过膳,此时正端坐读着寺中的佛经,即便是私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他脑中清明不少,慢条斯理将佛经合好,问了句:“表姑娘在哪?” “魏姑娘似乎一早便往大殿去了。” 宽阔大殿之中,细缕青烟缭绕,神佛塑像庄严肃穆,明明日光照在跪在蒲团上的纤细女子背上。 魏芙宜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闭着目。 回廊上传来脚步声,魏芙宜微掀眼睫,又闭了起来。 “愿诸天神佛保佑,信女魏芙宜唯有二愿。一愿母亲在天上安宁。二愿……信女可以嫁给心悦之人,与他长厢厮守。若能如愿,信女定以重金为殿中神佛重塑金身。” 句句掷地有声,恰好能让走到殿外的人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 闻风总觉得有些怪异,用气声问身前的主子:“公子,表姑娘和程监丞……” 沈徵彦微垂着眼,声音低沉:“莫要随意议论他人,此事与我们无关。” 闻风讪讪地闭嘴。 沈徵彦抬手示意身后的几个婢女进殿。 几个婢女领命小心地踏入殿中,“见过表姑娘。” 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肩膀一抖,回头看来,因最私密的心愿被旁人窥见,魏芙宜的神情很是慌乱。 领头的婢女解释道:“姑娘脚伤不良于行,婢子们是奉命来搀扶姑娘回府的。” 奉命?就是不知奉的是她姨母的命令,还是沈徵彦的命令。不过拉了下手,便叫他避如蛇蝎。 魏芙宜冲几个婢女礼貌地笑了笑,明媚得与日光融为一体,晃得婢女们皆是一个愣神,回过神来后忙上前搀扶她起身。 站起身后,一直立在殿外的沈徵彦自然就进入了她的视线里。他手上的伤已处理过了,用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魏芙宜佯装才知道他站在外面,惊讶地张唇:“表哥,你何时来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帕,浑身上下都写着紧张二字,莫名流露出强烈的心虚之感。 站在主子身后的闻风忽地反应过来,再细细一瞧,魏芙宜已是急得脸都红了。 “表哥方才……可有听见什么?” 沈徵彦面上清冷如旧,像是压根没听到女子的情思私心,又像是目下无尘,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各种小动作。 “未曾。行囊可收拾好了?” 魏芙宜看着他一脸正色地说谎,心里冷笑了声,又泛起些不甘。但表面上还是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乖巧地回:“一早便收拾好了,生怕误了表哥行程。” 沈徵彦嗯了一声,便要转身朝外走。 魏芙宜突然唤住他:“表哥。” 沈徵彦以眼神询问。 魏芙宜心事重重看了眼旁边的人,“可否屏退左右?” 怕他不答应,她当着众人的面认真道:“我有心里话想和表哥说。” 沈徵彦目光锋锐转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低着头不语,空气像是被凝住,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魏芙宜眼带恳求,贝齿反反复复咬磨着柔软唇瓣,一片水光潋滟,看上去紧张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彦终于开了口。 “都退下。” 几人迅速地退离到几丈远外。 沈徵彦淡淡扫来视线,示意魏芙宜可以说了。 魏芙宜眼睫紧张地轻颤:“表哥,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我的气吗?” “表妹多想了。” 他的声音冷冷,似玉石轻撞。 “表哥分明还在生我的气。” 魏芙宜情绪有些激烈,沈徵彦听得眉间微皱。 “你多想了……” “对不住,表哥。” 他身量比她高上不少,她说话时只得微微仰起脸看他。自上而下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她忽然委屈得泛红的眼尾,漂亮的眼睛里溢起无措的水雾,似在无意地勾人心魄。 “表哥,昨夜是我鲁莽了。” 说着,魏芙宜垂下眼,语气失落:“许是昨日丢失亡母遗物,又得寻回,激动之下便忘了礼,还望表哥原谅。” 又是一片寂静。谢曦云情况比魏芙宜更加严重,被仔细照看了起来。宫女们先取了斗篷来给魏芙宜,再去为她寻合适的衣裳,元凌的外袍被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的红木矮几上。 兰蕙和沈昭月陪着她,方才人多不方便,眼下只有她们三人,兰蕙才道:“芙宜,你怎么那么冲动?姨母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救溺水之人凶险万分,你若有个什么万一可怎么办?你是要让姨母愧疚一辈子吗?” 兰蕙听到魏芙宜突然跳下水救人时,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眼下惊吓的余韵犹存,心口仍直跳不停,捂着胸口说着又红了眼眶。 沈昭月安慰道:“母亲,表妹这不是好好的,你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做什么?我瞧表妹看着娇弱,实则是深藏不露。”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被兰蕙瞪了一眼。 这时,宫女们带着医官走进房中。 “沈二夫人,沈姑娘,贵妃娘娘叫所有人去正殿。” 显然,琼贵妃不信谢曦云落水是意外,决意要彻查今日之事。 兰蕙神色犹豫,她放心不下魏芙宜,打算拒绝。 领头的宫女见状着急道:“娘娘吩咐一人也不能少。” 魏芙宜突然开口道:“姨母,您和表姐快去吧,这儿有医官在,姨母不必担心我。” 兰蕙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满脸抱歉之色安抚魏芙宜:“芙宜,姨母和你表姐去去便回,你先让医官诊治。” 说完便带沈昭月匆匆离去。 偏殿顿时只剩下医官和一个宫女,医官为魏芙宜把过脉后,只说略微受了些寒,并无大碍,接着便由宫女带下去开方子了。 房内空无一人,魏芙宜坐在榻上,纤细的手指随意把玩着斗篷的两条系带。 除了她和谢曦云,所有人都被贵妃叫去正殿了,沈徵彦定然也在其中。 她本想用脚伤复发的借口把沈徵彦叫来的,但贵妃勒令一个人都不许少,看来此计行不通了。 想起方才沈徵彦快步走来的身影,魏芙宜勾着系带转了转眸,她虽然没看清他的神情就被元凌的外袍挡住视线,但她却看清他姿态间的匆忙。 今日发生太多的事,盛京中高门大户的勾心斗角可窥见一隅。平和下的浪潮翻涌,落水的谢曦云,船上惊慌的贵女和宫人,还有那个想杀她的人,在混乱之中顺水推舟地对她动手了。 魏芙宜眼底幽沉。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脚步沉稳有力,是个男人,不是刚才那个宫女。 魏芙宜神色立刻锋锐冷厉,迅速握上腰间的匕首。 她转身便下了榻,身子侧贴在槅扇门上,十足的防御姿态。 谢曦云就在不远处,那儿一定有不少人照看,她只需能拖延时间在宫女赶来之前抵御住人。没准还能顺势抓到要杀她的幕后之人。 她胸腔内难以抑制地涌起颤动,总觉得解开对她一再下手的幕后之人谜团,有什么深埋在黑暗中的东西会重见天日。 那人为什么要杀她呢?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离入房只有几步之遥。 匕首微微出鞘,泛起的冷冷寒光映在魏芙宜面颊上。 那人走了进来,魏芙宜透过槅扇门的间隙瞧清了来人。 她反应极快地将匕首往腰后一收,借斗篷挡住,动作行云流水地转身从槅扇门后绕了出来,眸里盛满了秋水,像是方才闪着日光的湖水留在了她漂亮的眼睛里。 “表哥。” 沈徵彦走近几步,目光在她的斗篷上顿了顿。 随后他又面色如常地开口:“我有事要问你。” 魏芙宜问出心里的猜想:“表哥这个时候来寻我,是贵妃娘娘命表哥查明今日之事?” 他不置可否,面色沉了几分,显出几分锐利:“今日你为何会落水?” 魏芙宜眨了眨眼:“表哥未听说吗?我救了谢姑娘。” 沈徵彦盯着她:“是你自己主动下水救人的?” 魏芙宜神色一凝。 他怎么会知道? 两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以为是她主动跳下水救人,即便是离她最近、以为她是掉进湖里的萧璎,看到她将谢曦云救上岸后,也转以为她是自己下水救人的。 而沈徵彦根本不在场,为什么会怀疑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且他是如何从正殿离开的? 魏芙宜映着细碎日光的眼睛折射出一分凌厉。 须臾,只听他说道:“记得我昨夜说的话吗?” 魏芙宜忙应:“我记得的,表哥。” 她当然记得,他要她守着男女大防,莫要逾矩。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神色几分凛然,并不比先前缓和多少。 到底念着礼节,他未再计较,声色冷得毫无情绪:“日后莫再忘礼。” 魏芙宜却登时一片欣喜之色,盯着他的眼睛明媚笑道:“多谢表哥。” “大夫已着人去请了。”可秦思昭一眼都没看她,甚至连好奇的目光都没有。这很不对劲,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低头看了魏芙宜一眼,她的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他看不出她是否有不对劲之处。 “魏芙宜,你之前认识秦思昭吗?” 沈徵彦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多疑了些,可他就是莫名觉得违和感极强。 魏芙宜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 “秦思昭是?你是说刚才给你行礼的那位公子吗?” 她知道如果太刻意地回避秦思昭也会令人起疑,对于这种问题,魏芙宜已经盘算出了对策。 “那位公子也不能算不认识吧……听杨若云说过,似乎有贵女对他有意,但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徵彦若有若无地在她脚上扫了一眼,没等她回答,转身离开了。 远处的婢女见两人说完话,迅速拥上前扶她,“表姑娘,婢子们送您回去吧。” 魏芙宜像是放下了心口的大石,连身体都松弛不少:“有劳。” 婢女们顿生好感,笑道:“这是婢子们分内之事。” 表姑娘的容貌即使是在盛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众人总是难以将眼睛从她脸上挪开,可不仅容貌无可挑剔,待人接物还如此温和有礼,让她们如沐春风。 只是家世寒微了些。 婢女们默默为魏芙宜惋惜。 她们低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及时将石子树枝踢去,防止魏芙宜绊到。若有一人抬头便能看到,她们眼中娇娇弱弱的表姑娘此刻目光灼灼盯着男人的背影,脸上笑容不是高兴,而是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莫再忘礼? 他固守礼节,被她冒犯却仍让人给她请大夫,并非出自怜惜,只是因为他所坚守的君子之仪罢了。 在他眼里,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她都已经当了太后,年岁也近三十,既然与沈徵彦在一起不是什么秘密,那她还有什么避讳? “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爱慕沈大人。” 魏芙宜讲话清浅,见谢承脸色一瞬转暗,她重复一遍,“我从十五岁时就喜欢沈大人了。” 谢承错愕的同时,沈徵彦握住魏芙宜的手,遽而收紧。 第 98 章 第 98 章 回到沈府仰梅院这一路,沈徵彦和魏芙宜还有荔安,一家人互相打量又在目光交错之时避开。 魏芙宜不理解她为何要住在沈府,不过她没有与沈徵彦讲。 从前沈梦缨邀她住进沈府里就在这个院子,但她只是客居,没敢在院子里摆满这么多她钟爱的绣球芙蓉。 第一天还觉得是沈梦缨心细,第二天以为是沈徵彦为她摆的,到了第三天,她渐渐发现这些花似曾相识。 “好像是我摆的。”魏芙宜挎着春兰赏花时自言自语,春兰反应快,连忙顺着她的话来,“夫人想起来了?” 魏芙宜点点头,春兰觉得是个好兆头,连忙带着夫人来到仰梅院的门前,此地的梅花,亦是夫人与宗主成婚当年亲手种下。 今日王爷不在,金盏便出来偷懒。 原本上演的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热闹戏码,金盏看得两眼发光,接连叫好,激动地差点把杯子丢下去。 可大闹天宫一谢幕,紧跟着上演的就是什么芙蓉夫人,看得她哈欠连天,连连走神。 她一边溜号一边腹诽,谁要看这哼哼唧唧,爱死爱活的戏码,从野外抓俩猴子上台都比这好看。 王府里就有两位祖宗天天爱死爱活的等着人伺候呢,她何苦倒掏钱来看? 这样的戏,王府里天天都上演,真是吃饱了撑得才来再看一遍。 哦对,他俩还是带粉戏的那种,尺度挺大。 金盏打了个哈欠,那两个祖宗应该倒赔她精神损失费还差不多。 她还不如去赌蛐蛐玩呢。 可来都来了,铜板也花了,金盏只得强打精神瞪大了眼。 可这一瞪大了眼,她就发现了坐在前排的……魏芙宜姑娘……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清秀男子,二人时不时地眉来眼去。 嚯——真新鲜呐! 这可比台上唱的戏好看。 金盏瞪大了眼睛,仔细瞧那男子,虽然只看了个侧脸,她也在心里把他和沈徵彦仔细比较了一番。 看起来这位男子的身形比王爷的要单薄一点,斯斯文文的,长相倒是俊的,但看起来比王爷更阴柔一些,乍一看好似个大姑娘。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金盏的心跳得飞快,要是她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不就相当于主动承认自己偷懒了吗。 她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不惊扰任何人,回到了王府。 一出戏演完,魏芙宜同秦思昭一起去街上走走。 “这出戏没什么意思。” 魏芙宜闷闷不乐地说。 她想,自己若是同那芙蓉夫人一般一抹脖子死了,对于沈徵彦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风流韵事罢了,死得像一出烂俗的戏码一样蠢。 说不定她连死了都要被坊间酸溜溜地写几首艳诗,从中凝视出几分浪漫来,然后过一两年她就被沈徵彦忘得一干二净,什么也落不着。 秦思昭可能会领着他未来的妻子到她的坟墓前,一边给她扫墓,一边惆怅地说: “她叫魏芙宜,死得很可怜,可惜了,当初我还喜欢过她。” 光是想到那一幕,她就恨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拉他一起下去。 魏芙宜不想白白地死。 她将手抚在胸口,安慰自己。 等她到了八十岁,老得掉牙,到了那时就再也没人会用是否贞洁来评价她了……到了那个时候,她只会笑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风流过。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她总不能剥夺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官。 看着秦思昭的脸,她就觉得呼吸急促,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逼迫自己对着秦思昭坦白早已失节还怀有身孕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实在是太残忍了。 “魏芙宜,我进京赶考就是为了和你相遇的。” 她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习惯性地反驳道。 “您进京赶考是为了考取功名,怎会和我有关?” “荣儿……” 他看起来有点惆怅,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魏芙宜姑娘?” 魏芙宜忽然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来气。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躲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遥远地看着自己麻木冰冷的躯体。 悲凉凄惨的情绪占了上风,她顾不上质问秦思昭为何知道她的真名。 她只有一个想法,明明她已经在努力把自己的真名忘掉了,他为什么要提起? 他究竟凭什么叫她的名字? “别说了……我现在是魏芙宜……别再那样叫我了……我不想听!” 魏芙宜是王府里人尽皆知的玩意儿,是沈徵彦你情我愿的姘头,是浑身上下只戴着璎珞圈在西洋镜前扭动腰肢的妓子。 魏芙宜这个名字是王爷取的,金盏这个名字也是王爷取的,二人别无二致。金盏存在的意义是给王爷干活,她存在的意义是给王爷取乐。 魏芙宜是沈徵彦玩腻了就随手丢掉的活玩具。她气急了打他跟猫挠主人两下子没什么区别,她照样是个玩意儿。 魏芙宜是爹娘的宝贝独生女儿,是每天都欢快的小姑娘,她每天都在学怎么记账本,满怀希望地打算继承爹娘经营了一辈子的小酒家。 她爹娘学问不高,她的名字有点土气,但名字里满满的全是爹娘的期待和爱意。 魏芙宜和魏芙宜怎么能一样呢! 魏芙宜和魏芙宜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 “你别说了……我不是魏芙宜!” 她快速冷静下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秦公子,这些日子里谢谢你的好意,你认错人了……” 她牙齿轻轻打颤,转身便想走,却被秦思昭伸手拦住。 他直接挡在她身前,用身形把她往后压了一压。 “若是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如何能一边精进医术一边中状元。荣儿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她仰起头,愤恨地瞪着秦思昭, “秦思昭,你不要逼我,我是魏芙宜,不是魏芙宜!” 魏芙宜不能变成魏芙宜,她只是个天真洋溢的小酒家女儿,她不能不到十五岁就被那个引诱她的姘头拿两句甜言蜜语就骗到床上,不能早早失节,被糟践到怀上身孕又随手打发给趋炎附势之徒。 她不允许这些可怕糟糕的事发生在魏芙宜身上。 所以她只能是魏芙宜,不能是魏芙宜。 “秦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也许我们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魏芙宜在犹豫着骗他说自己有个叫魏芙宜的双胞胎妹妹有几分可信度,但这个谎言实在是蠢到离谱,她不觉得状元郎的脑子会信这种胡话。 更何况刚才她还说了“别再那样叫我”这种话。 她咬着牙,说道, “我只做的成魏芙宜,做不成魏芙宜了……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荣儿,我回不去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把我……忘了吧……” 她转过身,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魏芙宜的身子和脑子都木呆呆的,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王府。 她洗了把脸,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无助,缩在被窝里哭了起来。 秦思昭竟然喜欢的是魏芙宜……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在记忆里搜刮着秦思昭的影子,却把自己的心刮得生疼,她没有一丁点勇气去回忆她和秦思昭是何时相遇,他又是何时对她有意的。 不管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个小荣儿,那都已经晚了,她跟沈徵彦在床上搞过八百次,早就已经做不回魏芙宜了。 他是怀着对小荣儿的爱意才喜欢上现在的魏芙宜…… 可人人心底都知道魏芙宜是沈徵彦的姘头,只是忌惮王爷的面子,嘴上不说而已。 满身罪孽,不清不白的魏芙宜怎能借那个小荣儿的光。 金盏见魏芙宜脸色有些古怪,只独自一人匆匆进了屋子反锁了门。金盏心里虽有些纳闷,但也没有上前,只假装自己很忙。 她的脸色可不像是热恋,反倒苍白得很,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次日早上,金盏心想魏芙宜别吊死在里头,便悄悄把窗户纸扣了个洞,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偷偷看她。 “我没死,别看了……” 魏芙宜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金盏吓得一激灵,自己竟然被发现了。 可昨日她同那男子一起去看戏,高兴的样子可作不得假。 她可不敢这个时候上前关心魏芙宜,要是她一抽风,一五一十地全跟她交代了,到时候她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把此事上报给王爷。 金盏一边收拾院子一边想,若是王爷愿意赔上嫁妆把魏芙宜嫁出去,那皆大欢喜,若是他不愿意……阿弥陀佛,跟她金盏一点关系都没。 她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已经在想事发之后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了。 要照金盏说,干了坏事之后还是要多多少少愧疚一点的,因为如果一丁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就很容易把自己干过的坏事随口说出去。 于是她现在努力让自己产生对王爷的愧疚。 “呜呜呜,王爷我对不起你呀,我为了给自己减少点负担,没有把魏芙宜姑娘的行踪全部汇报给您,我真的对不起啊。” 金盏用帕子掩着脸,小声假哭。 假哭完了后,金盏翻了个白眼……不怎么起效果呀。 她对“主子”的愧疚心本就很薄弱,对沈徵彦这个动不动就上演活春宫的主子更是起不了一丁点愧疚心。 再说本就是他先要把魏芙宜嫁出去,她为自己打算,勾搭个男人算不得什么错误,她又不是王爷的小妾。 “哎呦……王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徵彦阴沉着一张脸,想到魏芙宜竟那样暧昧地坐在男人的马上,手上还戴着他的镯子,他就心烦意乱,简直像有一千只虫子往他的心尖上钻。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公务也几乎进行不下去。 强打着精神做完了最要紧的公务,他再也忍耐不住,急匆匆地回到了王府。 魏芙宜怎么敢那样对他?凭什么害得他茶不思饭不想? “没事,本也是你姨母无良,多年挡着我和娘亲的例银。”魏芙宜品了口茶,像是没在乎她讲话。 林含也没在乎,“我最近管理家账有了心得,你要不要听?” 魏芙宜不想听,林含絮絮叨叨消磨她一整个下午。 走前,林含握住魏芙宜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府虽大,也没有沈府繁杂,还望弟妹多帮扶。” “肯定。”魏芙宜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林含走后,魏芙宜坐在砚屏前,长长舒一口气。 “真是不姓一姓不入一门。”魏芙宜知道大林氏对这个侄女疼爱得紧,估计林府早得知沈徵启会被推上宗主的位置,也不管二人年龄差了八九岁,就这么嫁了。 第 99 章 第 99 章 不过魏芙宜不想与林含硬碰硬,经历太多波折,尤其把前世的经历重新走一遍,如今多了很多不一样的想法。 有时觉得自己嫁给沈徵彦已经很好,不该有更多所求。 但偏偏一见到他,又起了贪心,想让他多回头看他一眼。 魏芙宜让春兰为她揉揉肩颈闭目放松,忽然听得门外急促脚步声,伴随欢喜的呼唤:“娘!” 她睁开眼,抱住撞进她怀里的荔安。 “娘,你想起我了吗?”荔安眨着明亮的眼眸,抱住魏芙宜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想你,很想你。”魏芙宜掐着荔安的腰抱稳,看着女儿鼻尖泛红,自己也跟着酸酸的。 魏芙宜面带微笑,态度却坚决,“要辛苦爹帮我赎回来了。”渐渐临近婚期,宸王府内一干人等格外繁忙,魏芙宜也带着书墨书砚把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布置了一番。 周禄走进书房把忙碌的魏芙宜叫住:“芙荷,你先别忙活了。” “周管家,出何事了?” 魏芙宜放下手中的红绸布,上前询问。 “后日王爷大婚,得找个会写字的去记贺礼单子,想来只有你了。” 闻言,魏芙宜愣了愣:“我?” 周禄看了眼一旁的书墨书砚,向魏芙宜问道:“我得跟着王爷迎客,他二人会认不会写,我记着你说你家没落魄前,你跟你父亲学过字画,想来是会写的罢?” 是啊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之前偷偷作画被宸王发现了,于是才撒了这么一个谎,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谎给圆下去了。 “呃会的,会的。” 魏芙宜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写是会写,只不过字儿丑了些罢了。 “那就成,后日一早就去门口候着,可莫要忘记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周禄也不再磨叽,对魏芙宜叮嘱了一句便匆匆离去,他这几日可有的忙呢。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不时传出几声瘆人的哀嚎,凌煜和霍临一左一右立在门口,皆是面无表情。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玄青色身影牵着一只藏獒缓缓走了出来。 “下次再碰见这种不松口的硬骨头,不必浪费时间了。” 沈徵彦随手接过锦帕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瞥了眼嘴角还挂着带血碎布的羽吟,对着门外二人沉声嘱咐。 “属下明白。” 凌煜和霍临相视一眼,他们二人轮流上阵也没能从那死士嘴里撬出点东西,还劳动殿下亲自动手,着实没脸。 “后日宸王纳侧妃,多派一队影卫暗处盯着,以免出差错。” “是。” 霍临领命退下,他是影卫统领,自然知晓沈徵彦这命令是对着他吩咐的。 凌煜跟在沈徵彦后面,若有所思。 虽说殿下已经吩咐不必在留意那女子的举动,可他却觉得殿下并未完全放下,否则也不会总是在书房盯着那幅万壑松风图出神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那日见到的事说出来。 “殿下,属下有事要报。”凌煜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关于芙荷姑娘的。” 前方的背影骤然停下,凌煜也急忙停下脚步,握了握拳头。 自己大抵是多嘴了。 不知安静了多久,就在凌煜以为自己要被殿下训斥的时候,却听得一道冰冷而沉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何事?” 凌煜松了口气,如实道:“前些日出宫查案时,属下在永乐街见到芙荷姑娘与一男子相谈甚欢,姿态甚为亲密。” 最后两字说完,凌煜只觉面前人的周身气息霎时降到了冰点,寒意逼人。 沈徵彦不自觉地拽紧了手中的银链,脚边的藏獒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有些怯懦地呜咽了一声。 难怪难怪不愿进宫侍奉,宁可忍受春药的折磨也要守身如玉。 原来早就与人私相授授,暗通款曲了! 沈徵彦遏制住心中将要迸发的杀意,阴鸷开口:“那男子是何人?” “只见着了背影,看穿着打扮像是世家公子,属下立马去查。” “不必了!” 沈徵彦沉声叫住凌煜,漆黑的眼底似酝酿着阴翳可怖的风暴。 “孤亲自去问。” 魏兴德憋了一口气,心知必然要大出一回血,却也生不起气来,他怕他一生气,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送走魏兴德,魏芙宜的心情不错。魏柔倒是沉得住气,大抵觉得自己已经赢了,没必要跟只会叫嚣的手下败将计较,大度一笑,“那祝大姐姐得偿所愿。” 魏芙宜也笑,“我觉得并不算很难,毕竟太太和二妹妹的名声比我还差些,我是因为退婚才耽搁了婚事,二妹妹却是因为觊觎别人的未婚夫,至于李家……” 她看着两人恶劣的勾起嘴角,“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退了婚,李家的婚事就会是你的?” 见魏柔一怔,魏芙宜提醒道,“你们大概忘了,一开始李家之所以没有跟魏家退婚是因为不想落个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魏家唯二的两个女儿里,矮个儿里面拔个将军你更配他。” “但他已经跟魏家退了婚,那么婚事的范围也变成了整个上京,且不说有郡主惦记,便是孙尚书家的嫡女,二妹妹拼的过吗?” 魏芙宜指了指沈太太手中的资料,“太太费尽心思选的这几门亲事想必是极好的,不如给二妹妹留着……” “不对,要是李家婚事不成,二妹妹背着个狐媚名声,这些人家怕也配不上,太太您还有闲心管我,还是先紧着二妹妹吧。” “你!”沈氏气的脸都绿了,却也被魏芙宜说的心神不宁,是啊,对于李家来说,面子丢了,里子总要找个实惠的,魏柔的家世跟上京其他贵女比起来称得上是云泥之别…… 魏柔忽然开口,“大姐姐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也没有被人喜欢过?”她一脸怜悯的道,“竟然觉得婚姻要靠利益来捆绑。” 魏芙宜惊了,重活一世的人,竟然觉得婚姻是靠爱情来维系的? “不靠利益靠什么呢?爹和我娘在一起的时候还两情相悦呢,结果最后还不是带了太太回来,他宁愿和离也要娶太太,是爱情吧?结果后院一个接一个的进姨娘?”魏芙宜问沈氏,“那些姨娘是什么意思?是我爹爱你的证明吗?” 沈氏:……沈氏一直觉得许倾蓝死后,魏兴德至少接手了她留下的大半身家,其实不只是沈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魏芙宜只会继承许倾蓝留下的房契地契,金银珠宝之类的死物,至少百分之八九十的经营会落在魏兴德手里。 毕竟许倾蓝留下的东西不少,从当初魏兴德在认为自己会拿到大部分财产的情况下依旧为了能接手全部的经营权而不惜卖魏芙宜进宫就知道许倾蓝留下的摊子有多大。 这些打理起来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魏兴德和许倾蓝这样的人物都要整日辛苦奔波,魏芙宜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绝对不可能守得住,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交给自己的亲爹帮忙,毕竟亲爹总不会把女儿坑的太惨。 而且比起房契地契这些固定价值的东西,经营才是最核心的部分。 就拿魏家上京的藏珍楼来说,房契价值不过五千两,但每年经营流水至少上百万两,扣除上税打点之类,利润最少也能有三四十万两。 若叫人知道自己的嫁妆是魏柔的十几倍,不知道多少人会破防。 魏芙宜这三个月事情光备嫁应该就够忙了,暂时不想处理其他麻烦。 两人面上强撑,却明显再没心思跟魏芙宜纠缠,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不久之后,魏柔私下里便有了小动作,魏芙宜忍不住笑,“看来她对自己的爱情也不那么自信嘛。” 云苓撇嘴,“她不看利益?她不看利益为何就偏偏看中了李瞎子?还不是因为他是咱们认识的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又哼道,“难得姑娘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可惜她沉不住气,这样上赶,就算真定了亲,也是叫人瞧不起。” 让魏柔拒绝李亦宸的主意虽然是说给魏兴德听,但也是魏芙宜想知道魏柔重活一世手段如何。 如今看来,除了变得心狠手辣之外,她这位二妹妹的心性并没有多少长进。 但不管怎么样,有了事情做,两人都没时间来烦她,魏芙宜又清净了不少,倒是云苓好奇,“不知道这次二姑娘这次要用什么法子?” 魏芙宜也有些好奇,魏柔要怎么快速拿下李亦宸呢? 云苓疑惑,“为什么要跟老爷服软。” 魏芙宜教她,“什么叫服软。说软话,办硬事,他有句话没说错,姑娘要在这个世道立足,有娘家撑腰很重要,何况退婚和之后的婚事都需要爹爹出马,心甘情愿总比被逼着强。” “还有我娘留给我的生意,魏家离不开许氏,许氏又何尝能离开魏家呢?能皆大欢喜的赚大钱,没必要鱼死网破。”她也实在不想费劲巴拉再去找新客户。 “那为什么还要帮二姑娘?”这一点云苓相当不满。 “谁说我帮她了。”魏芙宜无所谓的道,“我只是帮我自己,而且……”她悠悠一笑,“有些人,并不是你帮了,他们就能成功的。” 若是她们违背魏兴德的意思……魏兴德还会觉得她们软弱需要保护吗? 正好她也想看看,多活了一辈子的魏柔,长了多少本事。 沈徵彦搂着魏芙宜睡着,翌日,他带着正在小月子中的谢澜入了宫。 谢澜看到一身凌乱脏污的谢承被绑在龙榻上,什么话都讲不出,心里慌了起来。 “哥哥!皇兄!”谢澜跪在地上,看向沈徵彦的眸子完全不敢相信,“你,你挟持他,你要当皇帝吗!你要造反吗!” “我不知道。”沈徵彦回得轻松,但下一句如乌云盖顶。 “你曾喜欢我?”他弯腰问道。 谢澜心惊,“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 沈徵彦挑眉,“你让我夫人恨我好一阵子。”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皇兄救我!”谢澜不甘,眸色惊恐爬上龙榻,扶住谢承的脸,大叫,“皇兄,救救妹妹,求求你救救妹妹!” 谢承才用过硫磺丹丸,皮肤滚烫神志不清,他分辨不出谢澜,当她是宫女,若不是手脚被铁链牢牢拷着,怕是要出事。 沈徵彦负手一旁,看着谢澜的眸色渐渐绝望,在她嘶吼着拔刀刺向他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掀到一旁。 穿着石青道袍的沈徵启缓缓走来,谢澜见他,忽而落泪。 “沈徵启,救我,我为你怀过孩子,你得救我!” 沈徵启缓缓走到谢承的面前,欣赏一下他炼丹的成果,侧首睨向谢澜。 “不是你主动的吗?” 广阳宫,沈徵彦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沈池,啪的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棋子。 “不想下那便撤了罢,来人。” 他唤来宫人撤下棋盘,悠悠品了口杯中的太平猴魁,才不疾驰不徐地开口。 “怎么,不愿娶林家女?” 沈池勉强撤出一抹笑,叹了口气:“父皇指婚,如何能由得了我。” 瞥见他那丧气样,沈徵彦嗤笑一声:“不过让你纳个侧妃,就像天塌了似的,你若真不喜欢,便将她娶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便是,何至于这般?” “可这样难免委屈了人家。”沈池到底于心不忍。 “委屈?” 闻言,沈徵彦忽而笑了起来。 “你可知那林家嫡女倾慕你已久,这门婚事,还是林侍郎多次上书父皇才求来的。” “这”沈池愕然,脸色也莫名不自然起来。 “行了,莫要再扭扭捏捏,像个女子一样。” 沈徵彦放下茶杯,斜睨了沈池一眼,那拧巴的模样,看得他来气。 凌煜恰在此时匆匆进来,见沈徵彦正跟沈池下棋,便默默立在一旁等候。 沈徵彦看了一眼凌煜,眸光微动,寻了个借口脱身。 “孤还有公务处理,你自便罢。” 说罢也不顾一脸幽怨的沈池,带着凌煜去了书房。 “殿下,这是影卫打探来的消息。”凌煜从袖中摸出一卷信纸递给了沈徵彦。 沈徵彦迅速接过,展开细细看过后,冷峻的眉目不自觉地松缓了许多。 姜州确实有个叫白晔林的药商,只不过其子白砾早在建渊十九年便已娶妻生子,更遑论与什么人定亲了。 果然如他所料,全是她编来诓人的谎话。 凌煜看着一脸闲适地烧着信纸的沈徵彦,犹豫了一瞬,又问了句是否继续盘查那女子的身份。 这是殿下之前交给他的任务,可不知为何,端阳公主生辰宴那晚殿下又突然叫停。 沈徵彦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盆中信纸的灰烬,却莫名想到了那日她为了出宫,毅然把手伸进香炉时的场景,他脸色顿时阴了几分。 这般不顾一切想要逃离他的女子,他何必关注她?她的身份又与他有何干系? 沈徵彦神情不虞地盯着盆中的火苗,沉声回道:“不必查了,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沈池被他皇兄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宫。 一上马车,周禄又欲言又止地凑过来,道:“王爷,今日午后陛下派人送了两位秀女进府。您看要如何安置她们?” 沈池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安置在蘅芜苑罢。” 这父皇可真是 他神色怏怏地回了王府,一进书房魏芙宜便发觉了他的异常。 找周禄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她才知道,原来陛下不止送来了两位女子,还把户部林侍郎的女儿指给了宸王做侧妃,月底便要过门了。 “这不是喜事儿么?王爷为何不高兴?” 魏芙宜好奇发问,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宸王这哭笑不得的神情。 周禄默默摇了摇头,这问题可真把他给难住了。 “这我也不知,估摸着,王爷不喜欢那林家小姐罢?” 不喜欢?可魏芙宜在一旁打眼瞧着,宸王那难为情的拧巴模样,对那林家小姐也不排斥便是了。 她本还打算这几日就提赎身的事,可如今倒是想看看这拧巴的宸王成亲时是何模样了。 既是月底成婚,倒也没多少天了,等宸王大婚完再走也不迟。 他说着,向着沈徵彦摊手。 沈徵彦没理沈徵启,森冷的语气与谢澜说道,“用刀还是用药,你自己选吧。” 谢澜惊恐落汗,凌乱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 等沈徵彦离开养心殿,让太监钉死门窗,御史台的官员请见。 御史中丞顾昊庶族出身,与沈徵彦国子监同门,往日对这位权臣恭敬疏离,但最近朝中尤其皇帝的反常,他们不得不多次拦住沈徵彦,要求他把皇帝的病情如实交代。 听了沈徵彦重复累日的描述,这位中丞终于忍不住,当众质疑,“沈大人这是要越俎代庖,还是冠袍加身?不过不管沈大人如何做,您得记着,这天下也不只是你们士族独占,黎民百姓都看着呢!” “茶饭难调,请了道尊来处理。”沈徵彦没直接回应这位故知的话,回头看了眼自家兄长,平静回道,“皇族有隐疾,你们也不是才知道,保皇帝性命是我该做的,用不着你们多管。” “真是有心了。”顾昊阴阳,被沈徵彦寒如冰棱的眼神刺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辰后,魏芙宜心潮澎湃地回了宸王府,她久久无法从遇见另一个穿越者的惊喜中回神。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到姚文卿时,便觉着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的感觉。 在交谈中魏芙宜得知,姚文卿是当朝权臣左相大人的庶孙,左相嫡女又在宫中位至贵妃,真真儿是皇亲国戚,高门显贵了。 再对比一下自己,魏芙宜扶额苦笑。 为此她还调侃他是不是在穿过来时贿赂了老天爷,否则他怎么就命好穿成了个豪门公子哥,而自己则穿成了个苦兮兮的小奴才,倒把弄得姚文卿哭笑不得。 二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知道魏芙宜有赎身的想法,他也极为支持。 魏芙宜真心觉着,这就很好了。 她虽然命不好,可有这么一个朋友在,那她日后在这朝代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过艰险。 魏芙宜低头看着手中姚文卿离开之前递给她的信纸,上面写着姚府的具体位置。 怕她不认识路,他还以雅轩斋为起点,在旁边画了几条直观的路线。 她浅笑着收起了信纸,内心也八卦地猜测,像姚文卿这么细心温和的,在没穿来这儿之前,定有不少姑娘前仆后继地追求他。 喜笑颜开地回到书房,书墨一脸神秘地跑过来说宫里来人了。 一听宫里两个字,魏芙宜和煦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她刚沉下脸猜测,是皇后还是沈徵彦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时,书墨又挤眉弄眼地补充道:“陛下身边儿的首领公公亲自送了两位貌美的女子来!” 闻言,魏芙宜暗暗松了口气。 原是自己想多了,她那日做得那般决绝,想来他们也该断了那心思了。 听书墨说她才知道,原来宸王迟迟未选王妃,后院也是空无一人,陛下实在忧心不已,这才送了两个家世清白,样貌上乘的女子进王府侍奉。 魏芙宜一脸了然地笑了笑,大渊如宸王这般年纪的男子,早已娶妻纳妾,更甚者孩子都能下地跑了,陛下又怎能不着急? “欸!姐姐你说,今儿晚上王爷会宠幸哪位呢?咱府里人都在私下议论呢。”书墨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魏芙宜。 魏芙宜不禁白了他一眼:“你是书房当差的,伺候好王爷便是了,管这些作何?”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做奴才的,也得注意些府里风向不是?王爷喜欢哪个,咱们日后也得当心些伺候着。” 书墨讲得头头是道,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听着他的话发愣的魏芙宜。 书墨的话,倒是引起了魏芙宜的另一番思绪。 宸王府人口简单是因为宸王还尚未成亲,府里也没有侍妾或者通房丫头,若等日后王妃侧妃们进府了,明争暗斗自然是少不了。 到那时,宸王府的清净日子怕是也要到头了。 不过好在她也没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这几日再去雅轩斋看看,等代卖的事定下来了,她便跟宸王提赎身。 半载之后,春去秋来,魏芙宜住在青菡院,每日去绣坊教绣娘针法,偶尔去戏班子听听戏,日子舒坦很多。 唯一让她不舒坦的是沈徵彦,也不知他整日忙什么,有时铁青着脸回来,一言不合就把她抱到桌上,有时又嫌她没给他绣香囊,吃过饭环抱手臂盯着她,弄得她坐立难安。 她终于有一天受够了,与沈徵彦说她要去金陵看看娘亲,姚家来信,说让母亲改嫁,她怕母亲再遇坏人,准备亲自过去。 “不行。”沈徵彦拒绝。 “妾必须去。”魏芙宜没藏着,把她打包的行囊和备好的礼箱拿出来。 “荔安也想去。” “等明年吧。”沈徵彦写着信,回绝魏芙宜。 “让我回去吧!”魏芙宜服软,走到沈徵彦身后为他捏肩。 沈徵彦停下笔,握住魏芙宜的手,“明天陪我回趟沈府。” “回去做什么?” “回去把宗族的长老换了。” “什么?” 魏芙宜以为沈徵彦开玩笑,那几个老顽固被儒释道熏染坏了,不理就是,但说换掉,怎么换? 魏芙宜不理解,却也尊重沈徵彦的安排。 翌日回沈府前,魏芙宜换了一身芙蓉粉袄,挑了件珠白褶裙,对镜自视,看见身后沈徵彦穿好衣衫,竟举起锤子砸向荔安从道长那里请来的镜子。 “不要砸!”魏芙宜连忙过去,她个子比沈徵彦矮很多,高举双手拼命踮脚也摸不到沈徵彦的手。 “这个晦气!”沈徵彦坚决要砸。 “可是夫君,镜中不是真的。”魏芙宜柔声说着,扶住沈徵彦的胸口。《 》 100-110 第 101 章 第 101 章 休沐日,姚文卿在仙庐茶楼与友人叙完旧,一出来便瞧见对面的雅轩斋今日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挤在几幅画前议论着什么。 他对字画这些向来无甚兴趣,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准备离开。 “嚯!这仙鹤画的真传神!” “这青龙画得潦草了些许,不过这诗倒是题得好,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读诗的声音传进耳中,姚文卿迈出的步子骤然停住。 似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响,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青龙图右下角的两行小字。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 魏芙宜在琳琅和赵音仪的目送下,背着包袱出了承天门。 远处的扬子楼上,沈徵彦沉眸注视着宫道上那抹毅然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后的凌煜吩咐了几句。 姜州药商?凤仪宫。 魏芙宜静静地跪在内殿中央,上座的人没有发话,她便不能擅自起来。 “母后,这茶您再不喝都冷了。” 赵音仪看了眼魏芙宜,出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本是想给魏芙宜解围,却不料把祸引到了自己身上。 “冷?哼,再冷有本宫的心冷么?入宫五年无所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彦儿造了什么孽,竟要断子绝孙呢!” 皇后毫不客气当着奴才的面数落太子妃,可想而知,赵音仪在宫里的日子有多难过。 “母后息怒,是儿臣无能,望母后责罚。” 赵音仪惶恐地下跪请罪,那皇后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 魏芙宜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射在自己身上。 “你叫芙荷?” “回皇后娘娘,奴婢芙荷。” 听得这不卑不亢的语气,皇后颇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把头抬起来。” 魏芙宜依言抬头,却听得上面传来一声谑笑。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人儿呢。” 魏芙宜恍若未闻,只淡然地盯着面前的鎏金浮雕香炉,沉默不语地任眼前的美妇人打量。 “行了,都起来罢。”皇后睥睨了一眼跪着的二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魏芙宜堪堪站定,便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传话声。 是沈徵彦来请安了。翌日一大早,魏芙宜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离宫的包袱,除了赵音仪赏的东西,其他的她一律不带。 刚收拾好,就见琳琅提着早膳,一脸神秘地从外走来。 “出什么事了?”魏芙宜轻声询问。 琳琅闻言,赶忙关上了殿门,压低了声音对着魏芙宜耳语道:“姑娘,冬雪你还记得么?” 冬雪?太子妃身边那个张狂的大宫女? “记得,她怎么了?”魏芙宜点点头,内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获罪流放了” 沈徵彦一进内殿,幽深的眼神便落在眼前给自己行礼的人身上,似乎是没料到魏芙宜也在这,他脚步微顿了顿。 感受到自前方投来的探究视线,他敛了神色,收了眼神,如往常一样问安。 “彦儿来了,快坐罢。”皇后亲昵地招呼着沈徵彦,目光却是落在魏芙宜身上。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那些传言纯属是无稽之谈,那么自她看见沈徵彦进门时,那罕见的神情起,她心下便有了成算,对着魏芙宜也愈发和善了起来。 “听说你是太子妃带进宫的?”半个时辰后,沈徵彦自密室出来,发了一身汗,原本郁结的心绪也稍稍好转。 “来人,奉茶。” 一宫女闻声而进,低头捧着茶盏,瞧不清正脸。 沈徵彦发了汗,只觉口渴,随手端来一口饮尽,却注意到那宫女并未出去,而是站在一旁。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出去。” 见那宫女仍旧未动,沈徵彦彻底冷了脸,刚想呵斥,便瞧见那女子向他扑了过来。 他反应迅速,一脚将那宫女踹翻在地,本以为是刺客,却不料那宫女忽然转过脸来。 竟是那冬雪!“把她押下去!去太医院找刘詹!”沈徵彦紧紧闭着眼,朝他吩咐道。 冬雪渐渐从窒息中缓过神来,见沈徵彦竟是这样都不愿宠幸自己,她崩溃嘶喊。 “殿下!奴婢到底哪里比不上芳苏那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为什么?!” “这是骨春,无药可解!无药可解!哈哈哈” 直到被侍卫拖走,冬雪那癫狂恼人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沈徵彦跪倒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凌煜闻讯赶来,见此场景,他立即运功蓄力帮沈徵彦抵抗,片刻后,却一脸凝重。 “殿下,此药厉害,运功只能延迟药性,到后面只怕是” 沈徵彦陡然睁眼,猩红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徵彦的脸色黑得不像话,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谁准许你进来的?” 冬雪痛得不行,却笑得诡异。 “殿下,那些蠢货都倒了,奴婢自己进来的。” 她一步步走近,自言自语:“殿下,你要奴婢出去,那谁给你解毒呢?呵呵” 冬雪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状若癫狂。 沈徵彦这才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反应过来自己喝了什么,他面上骤然凝起一层冰霜,一只手猛地掐上了冬雪的脖颈,狠厉道:“把解药拿出来!” 冬雪的脸涨得青紫,就在她将要窒息之际,他却忽然松了手。 药性已然发作,且来势凶猛,全然不似寻常的春药。 沈徵彦只觉全身上下的气血皆汹涌地冲向了那一处,冲得他双眼猩红,将要失去控制。 他发动内力,一面抵抗药性,一面拔高了声音呼唤高裕。 好在高裕还未下值,闻声寻来,推门一看这场景,不禁脸色大变。 “殿下!!” “回皇后娘娘,正是。” 魏芙宜自然也听出来了皇后语气的转变,她一边恭谨地回答,一边暗暗猜测皇后接下来的动作。 “看着倒是颇为娴静,待日后入了宫,你定要好好侍奉太子,争取早日诞下皇嗣。” 一语毕,满堂惊。皇后只自顾自地开口,好似全然未注意到三人的反应。 沈徵彦低头啜饮的动作只轻微滞了一瞬,随即很快便恢复自然,继续姿态矜雅地品着茶。 而魏芙宜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昨日沈徵彦好歹只是询问她是否愿意,并未强求,可皇后却直接拍板决定,不给她留丝毫的退路,这可如何破局? “母后,您怕是误会” “住口!太子妃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赵音仪率先反应过来,刚想解释,却被皇后的警告打断。 她动了动唇瓣,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魏芙宜,还是在叹自己。 “彦儿,你觉得呢?这姑娘如何?” 皇后转过头询问旁座的沈徵彦,虽心下估摸了个大概,然而猜测和确定毕竟是两回事儿。 沈徵彦用余光瞥了眼脸色发白的魏芙宜,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诡笑。 “母后瞧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凌煜疑惑之际也隐隐猜到了多半是跟那女子有关,他看了眼沈徵彦沉郁的脸色,默默领命退下。 魏芙宜漫步在车水马龙的长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明明是嘈杂喧哗的闹市,可她却觉得内心格外的宁静。 她回望了一眼远处巍峨庄严的宫城,莫名生出一股恍若重生之感。 “让一让,都让一让。” 身后忽而传来几句突兀的声音,魏芙宜回头看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渐渐让开了一条道,两个面目威严的官兵押着一个身穿囚衣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魏芙宜跟着身旁的人往后退去,待一行人从她面前走过时,那女子露出的侧脸让她惊诧不已。 而那女子也因认识她的缘故多看了她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往日的傲慢与不屑,只剩呆滞与空洞。 是了,琳琅曾说冬雪要被流放,却不想原来是今日。 魏芙宜的眼神落在她血迹未干的囚衣,以及一瘸一拐的右腿上,应是出来之前已经受过刑了。 周围的百姓有些窃窃私语,有些指指点点,左不过是在议论犯了什么罪,要被流放去哪儿罢了。 魏芙宜沉默着收回了目光,冬雪此人不好相与,她也没过多接触过。 虽然不知她具体做了什么得此下场,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她自己做的孽,恶果自然也由她自己来担。怎么会这句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他喃喃着走近那幅画,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掌柜的!那幅青龙图是何人所画?”姚文卿几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掌柜面前疾声发问。 “青龙图啊?那是一个姑娘画的,放我这儿代卖,叫什么我就不记得了。”那掌柜自顾自地翻阅着手中的账本,并未看他。 闻言,姚文卿迅速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拱手作揖。 “那画我买了,这是定金,若那姑娘再来,还请掌柜让她到仙庐茶楼与我一见,剩下的银钱自会结清。” 听见这奇怪的要求,那掌柜从账本中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姚文卿一番。 他并未急着去拿那锭银子,而是皱着眉问道:“你是何人?买画便买画,单独见人家姑娘做什么?” 姚文卿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急切的模样,让人误以为他是什么登徒子了。 他稳了稳心神,向那掌柜解释:“掌柜稍安勿躁,在下只是单纯欣赏这位姑娘的才华,想向其讨教一二。再者,茶楼人来人往,并非单独相处。” 那掌柜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座无虚席的茶楼,又看了看面前谈吐有礼,文质彬彬的男子,确实也不像那等轻浮的浪荡子,他这才答应了下来。 姚文卿在仙庐茶楼二楼等了好几日,终于在这天下午等到了那人。 透过木窗,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正与掌柜交谈的女子,正是小苍山春猎时,试探过他一次的那位姑娘。 如果说第一次他还认为只是巧合,那这一次,他便确信无疑了。 魏芙宜再次来到雅轩斋,甫一见到佟掌柜,她便得知了自己的青龙图已被人买下,以及买画之人要见她这事儿。 她顺着佟掌柜的示意抬眼望去,就见对面茶楼二楼坐了一位手执羽扇的蓝衫男子,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春猎时救她和琳琅的那位姚公子。 她这青龙图画的平平无奇,与旁边的仙鹤图更是相形见绌,为何他却独独买下了这幅? 难道说,是因她题的那句诗的缘故? 带着心底隐约的猜测,魏芙宜正了正神色,抬步进了对面茶楼。 一上二楼,就见那人立在茶案前迎她,相互见礼后,魏芙宜一语不发地坐下,等着他开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一股怪异的气氛萦绕在二人周身,引得路过的宾客频频回望。 魏芙宜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直到她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酸,那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惊得她险些没拿稳手中的茶杯。 “灵台无魏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你好。” 姚文卿念完这句诗,抬眸直直地看向魏芙宜,唇边带着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意。 魏芙宜猛然抬眼看向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他果然也是穿越者。 二人交汇的视线中,流转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对视半晌,魏芙宜朝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回了句。 “你好。” 自此,两个同时代的灵魂,终于在这异世相遇。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请二爷应了我的心思,让我走。”魏芙宜看着一脸茫然的荔安和长安,与沈徵彦说道,“谢谢二爷帮我处理林姵,但我还是,克服不了心情。” “你若走,就自己走,一个孩子都不能带。”沈徵彦语气沙哑。 “。”魏芙宜看一眼荔安,再摸摸长安的脸,与沈徵彦说道,“我带魏瓴走。” “他也不行。”沈徵彦面色冷峻。 “好。”魏芙宜拢了拢衣帽,“荔安,魏瓴,你们先回上京,我去金陵看好外婆再回,好不好。” “娘!”荔安以为魏芙宜在说玩笑话,匆匆抱住她,“我和娘走!” “听你父亲的话。”魏芙宜把荔安推回沈徵彦身旁,“二爷,容我回金陵。” 魏芙宜身体失重开始急速下坠,狂风在耳边如虎啸般嘶吼,她吓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忽而身下一软整个人被稳稳托住。 只见天地间蓦然出现一条身型巨大的黑蛇,如墨般的蛇鳞遍布全身,黑蛇扶摇直上,转瞬间就飞出千里之外冲破云霄,遨游于天穹之上。 世间万物都在为这忽现于天际之中的巨蛇而震颤。 骤然云涌风起,顷刻滂沱,巨雷劈下,而它周身却化出一层无形结界将雷雨隔绝,瓢泼落雨和阵阵惊雷在寂寥的空中更显压迫,黑蛇却狂傲肆意地飞游于天光中,搅得天地都在怒吼。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魏芙宜简直不敢相信,她这辈子还能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 沈徵彦稳稳将她托住后猛然冲进云间,坐落几座山顶间的云霄宗被突来的电闪雷鸣劈得如同白昼。 泛着幽绿光芒的巨大蛇身在浓厚的云层间肆意穿梭,蛇尾一扫便卷出狂风,袭倒一片树林,惊得山中不少弟子出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魏芙宜不知被何术法固定在他背上,坐得稳稳的,只是这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她将头埋在蛇鳞中,看都不敢看一眼。 越来越多的修士惊得跑了出来,但只见了那空中巨物一眼,饶是有百年修为,也被吓得腿都打颤。 “魔……魔物!” 这等级别的巨蛇,藏于云间见的那双竖瞳泛着如鬼火般的幽绿光芒,好似对视一眼就能噬人心魄,如同恶魔。 “结……结,结阵啊!愣着干嘛呢!”有人开始在人群中厉声大喊。 可是更多的是被吓傻在原地的修士。几大宫的长老们也纷纷现身,第一眼见了沈徵彦的蛇身,也是被震撼得愣在原地。但毕竟是长老,立刻站出五六个人默契地迅速飞身前往山顶。 沈徵彦狂妄地哼了一声,转身送那几个飞身而来的长老一道横扫的蛇尾,雷闪顺势劈下,那几个长老连忙缔结防御术法。 黑蛇继而直朝天幕更深处呼啸而去,汹涌的雷鸣浩然响彻山间。 骤雨无情砸下,黑蛇顷刻间消失于夜幕之中,只留下峰顶的几个长老和山中的惊魂未定修士弟子。 魏芙宜始终被一层透明结界罩着,稍微适应了沈徵彦的速度,她终于敢抬起头来,回眸望向身后山中的云霄宗,早已近乎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可见沈徵彦速度快得恐怖。 “表哥……”魏芙宜趴在沈徵彦的背上,声音有些抖。 黑蛇微回过头,露出那泛着幽绿光芒的竖瞳,一道雷闪,映得他的瞳仁一瞬间发白。 “你好帅啊!” 她现在被震撼得也只会说这种朴素但简洁明了的词了。 黑蛇得意得略晃了晃蛇身,身侧飓风骤起,速度更快地俯冲而去。 沈徵彦语气森冷,“你不能坐沈府的马车回去。” “好。”魏芙宜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我雇沈府一匹马,到保州换驾后归还。” 沈徵彦把香囊打开,倒出几块金锭盘缠。 “芙宜,别让我生气。”沈徵彦看了一眼窗外,他送儿子的玉麒麟仍在雪缝中静静躺着。 他让赫峥去,把麒麟坠捡回来,再与魏芙宜说道,“林姵会死,你若不怕可以去看,若嫌脏,就不去。” 魏芙宜环住手臂,防御的姿势,“二爷有分寸,不需要我去确认。” 沈徵彦打断,“为夫已经把害你的仇人抓住了。” 但魏芙宜语气坚定,“上京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二爷,我接受不了。” “魏芙宜!”男人愠怒。 只是在旁人眼中凶神恶煞的表哥本人,此时早已百般无聊地坐在几案前,将他刚买回的小糕点一一摆了出来。 自从上次带回雪蔻给魏芙宜吃,他莫名觉得给魏芙宜喂东西,跟他早些年刚将炎昀捡回魔域时,给那只赤鸟喂食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炎昀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化形出人形的鸟。 魏芙宜不是个真宜头。 但不管怎么说,感觉上是差不多。 他虽然喜欢杀人,但也很喜欢养东西,这两种感觉也很相似。因为二者都是能够直接掌握对方性命的类型。 他将一盒两层的紫檀食盒拆开,一共四个盒子,什么枣泥酥芙蓉糕金桂粽还有…… 何言落在桌上的桂花酥,和他买的一样。 他蹙眉,将何言那个盒子推远了点,然后回过头看向魏芙宜。 “过来。” 魏芙宜还站在门旁不敢置信。 因为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你出去就是买这些去了?”魏芙宜忍不住问了。 沈徵彦坦然地点了点头。很正常啊,他在魔域的时候就有习惯养一些花花草草宜头蛇啊鸟啊。 小白蛇从他衣袖中弹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吐着信子朝小食盒爬去。 见魏芙宜还是没动,沈徵彦有些不耐烦:“过来。” “哦。”突然被凶了一下,她一下老实了,径直走过来坐到沈徵彦那张几案的对面。 沈徵彦又蹙起眉,他扫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椅子,“坐这个。” “二爷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回!”魏芙宜拔下发簪对准喉咙,沈徵彦脸色一变,握住她的手。 孤身纵马离去时,沈徵彦把随行的所有侍卫都留给魏芙宜。 “夫人,何必与二爷走到这一步。”春兰看着夫人,低声说道,“夫人和二爷松松口,让二爷处置高氏,我相信二爷会做的。” 魏芙宜看着漆黑的夜,抱着荔安,说道: “二爷是个重家重礼法的男人,他能怎么做?他心里清楚是老太太做的,结果抓了林姵。就算林姵确实害过我,但他明明知道高氏有嫌疑,却还是,这样避开了。” 她说着看向春兰,“你记得高氏从前对我说的话,你觉得她自称没参与,会是假的吗?” 春兰摇头。 魏芙宜只觉得更诡异了,但她无所谓,反正坐哪都一样。于是她还是听话地挪了位置。 小白蛇爬到食盒旁,伸出信子舔了一块金桂粽,原本沈徵彦抬手拾起另一块金桂粽的动作忽然顿住,换成了芙蓉糕。 随后他将那块芙蓉糕递到了魏芙宜的嘴边。 那金桂粽太甜。 魏芙宜盯着那块停在她嘴旁的糕点,觉得沈徵彦多半还停在突然咬她一口的愧疚中,没有走出来,但又碍于面子,只能靠这些来表达。 她试探着接过,“表哥,其实你不用……” 沈徵彦忽然移开那块芙蓉糕,躲过她接糕点的手,再次将那糕点放到她的唇边。 既然要喂养这些小东西,就得亲手喂。如果自己吃就不算了。 思索一瞬,魏芙宜只好顺着他咬了上去,明亮的眸子缓缓向上转眄,对上沈徵彦的视线,似乎是在向他确认。 沈徵彦满意地收回手,不再喂她,只将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小白蛇紧接着也尝了一块芙蓉糕,因为化形的身体变得很小,所以吃得慢吞吞的。 魏芙宜又拿起一块:“表哥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沈徵彦只看着小白蛇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淡淡地回道:“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从来不吃这些。” 屋外的雨势渐小,街坊处临时收起摊子的商铺又开始恢复了人声。魏芙宜向外扫了一眼,问道:“表哥,这里好像不是洛方镇吧。”、 面板的地图显示,洛方镇极为接近北境的妖域,那种阴邪之地,必然鲜少人居住,不会这般热闹。就算有零星几落村子,估计也是贫苦人家。 “不是,这里是锦安城。” 魏芙宜正嚼着糕点的嘴巴忽然顿住。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巧,一个是凌无相,现在这锦安城又是那女弟子记忆中的旧乡。 “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洛方镇呢?温疏良会在这城中歇脚吗?” 她想起什么,恍然道:“你又和炎昀互相传讯了是吧。” 沈徵彦没回应,只将小白蛇拎到了另一个食盒中,让它换着口味吃。他抬眼看向魏芙宜,又瞥见了她还没好的下唇,那一点微肿的红色,在素净的脸上格外惹眼。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忽然开口。 “嗯?”魏芙宜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见沈徵彦指尖凝起星星点点的灵力,径直朝她唇边探来。 她下意识地拦住,面上浮出一丝不怀好意地笑:“留着呗,到时候见了温疏良也有理由解释我为什么突然下山。” 说完她留意了一眼沈徵彦的反应。 见她这么说,沈徵彦便将手放下,点了点头:“好。” “你不生气?”魏芙宜第一次见沈徵彦这么好脾气地听她的话。 沈徵彦疑惑:“生什么气?” “我这么利用你,你不生气?而且你不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闻言,沈徵彦忽然笑了:“怕什么?本来就是我做的。” 魏芙宜看着马车里僵坐着的魏瓴,与春兰讲话的语气沙哑起来,“正因为怀荔安不是时候,她出生后老太太看出她是女郎,更觉无用,所以她最开始肯定存有想害死荔安的想法。” “但沈二爷,避开追责高氏。他知道我恨林姵,高氏对他算是有恩的,所以他不能为了我违背老祖宗。我不怨他,只是,我回到沈府,该如何面对高氏?” 春兰不知道如何劝解,想了很多还是闭上了嘴。 她哄着魏芙宜先在马车睡下,掀起车帘看向月亮。 月光如洗,落在暗夜里前行的马车上,春兰想起六七年前,沈老太爷才为了家族自缢身亡,没两个月传出夫人有喜。 宗主不知道,可她知道,高氏曾经一碗堕胎药摆在仰梅院,让夫人喝下。 她在做什么? 他紧盯着不远处的温疏良,本想着今夜就算杀不掉他,也能将其重伤。 这样他便可以单独动身去取百妖王的魄珠。 正思索着,他的本体又被一只手揽住,动作很慢,似乎在引诱着他。 不是她。 沈徵彦的神识瞬间转身朝客栈飞去。 她连忙抬起眼,震撼得无话可说。 良久,她才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醒的。 是这鬼东西上了她的身,又借机去撩拨沈徵彦,结果看他长得实在是不错,一边勾引,一边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那砰砰乱跳的心跳声才把她给吵醒了。 “她看上你了。”魏芙宜抚着自己的心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沈徵彦猛地回过头,眉心蹙着,被魏芙宜这句无厘头的话搞得语滞。 “是真的,我的心跳得好快。” 再睁开眼时,她读出沈徵彦眸色有异。 “放开。” 她努力坐起来,又被沈徵彦按住胸口,后背紧紧贴在床中。 “你讲话。”魏芙宜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尽可能蜷成一团,膝盖又被掰开。 沈徵彦一声没讲,手指一挑解开她衣襟扣子。 “妾错了。”魏芙宜服软,虽然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他在生气时,总会弄得她难受。 “错在哪里了。”沈徵彦手指勾起她身上一条云锦丝带。 “不该带孩子走。”魏芙宜好言好语回道。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沈徵彦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不顾孩子了?” 魏芙宜眼看着自己衣襟被解开,扭动下身子想用被遮住。 笃笃敲门声传来。 二人一并顿了顿,魏芙宜趁着沈徵彦回头看门的机会,费力坐起来。 手腕仍是被缠住,她拧着手腕试图松快些,沈徵彦像是看到,忽然转身,只一手便按住她的双腕。 魏芙宜看向沈徵彦的眸色无了感情。他还用回来?他本人现在就站在这呢。 而且温疏良这张嘴也太会说了,怪不得在原书中要被一众女角色爱慕纠缠不清呢。 魏芙宜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那我若是害怕,能去找你吗?” 沈徵彦又开始上下抚着她的脖子。 “毕竟……表哥他现在还没回来。” 她的脖间陡然一紧。 温疏良眼下是真的确认魏芙宜的心意了,左右绕着圈说想见他。 只是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轻松抽身离开,但魏芙宜那双春水动人的眸子实在是勾人,且她样貌细看起来与性格相较又带着几分反差。 她的美是旁人见了不敢与之亲近的疏离,但她却为了他故作出讨好的样子。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忍说出令她伤心的话。 温疏良点头:“当然,你表哥若是不在,我便护着你。” 此话一说出口,三人都怔住了。 温疏良神色有些僵,他喉间滚动,一时竟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 魏芙宜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原书那个面对妖女死缠烂打全然不为所动,甚至一剑送她归西后,正眼都没瞧过她一眼的温疏良吗? 不过原书的魏芙宜一直是以妖女的身份出现在温疏良的面前,可是她现在却混进云霄宗成为了他的师妹。是因为身份的变动,男主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只是她没时间多想,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沈徵彦已经忍到极限了。 他就在她的耳畔旁,极轻的抽气声响起,缠绕着在魏芙宜腰腹间的蛇身狠戾地收紧,她肋骨间猛地作痛,皱起眉,强忍着才没出声。 嘀的一声,任务成功的提示音出现。 温疏良转身离开,几乎一瞬间魏芙宜就被拖进了房内,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徵彦将她抵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色漠然不带有任何情绪。 “表哥?”魏芙宜试探着开口。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仿佛被蛇信舔舐了一遍,她的颈间,她的发丝,甚至到她颤动的睫羽。 绕在她腰间的黑色蛇身终是显露出来,紧贴在她腹部,甚至能感受到她腰腹间因紧张而急促的起伏。 “沈徵彦……” 她又叫了他一声,第二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开口:“你进云霄宗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吗?” “上一次,你就没有回答。” 魏芙宜咬紧下唇,她额间早已布满冷汗。不知道沈徵彦对温疏良的态度到底是什么,但看样子是不希望她与温疏良走得过近。 可是,她的任务就是这个。 她瞒不住也逃不了。 魏芙宜抬眼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声调平缓却带着不肯退让的语气:“对,就是为了他。” 既然躲不了那就直接趁着这次都说清楚,日后也不要再妨碍她的事。 “日后我也会如今日这样对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胸膛里的半颗心陡然沉了一下,她微阖上眼,似乎是将选择权交给了沈徵彦。 如果以后也像今日这般妨碍她,哪次任务一旦失败,她能不能再次熬过惩罚都不一定。被系统抹杀是死,现在头铁地激怒沈徵彦可能也是死。 都是死,有什么分别? 她感受到沈徵彦身上散出的怒气和杀意。 沈徵彦蓦地一声嗤笑:“和他相比,在我面前你真是判若两人啊。” 魏芙宜睁开眼,没有半点温情的眸子望向沈徵彦,可下一瞬她却笑了:“表哥喜欢我这个样子?” 沈徵彦的神色僵住,他盯着魏芙宜勾起的唇,近乎完美的弧度,却极为刺眼。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咬了下去。 “爹爹?”荔安的声音与门缝张开的声音一并传开。 魏芙宜看到女儿进来,一瞬间将身子全躲到沈徵彦身后,用他的身躯藏住被禁锢的手。 沈徵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到了凡间北境百姓所居的城镇时,天都没亮,魏芙宜在他背上眯了一会。黑蛇早已收敛全部气息,隐身停在城中一座客栈门前,他敛去蛇身,变回原本的样貌,顺便将魏芙宜又抱回怀中。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客栈的床上睡到天亮了。 人声鼎沸的声音自窗外闯了进来,她起身看了一圈,房内陈设布置简单,只是不见沈徵彦的身影。她到窗边将那雕花宜窗轻轻一推,便见到整条街景。好像是这座城中最繁华的主街,青石板路上几个行人,街旁店铺繁多。 她下意识地蹙眉,这是洛方镇吗? 不过魏芙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份独属于凡间的烟火气,毕竟她刚穿进来时整日里东躲西藏,怕被原主的仇家找上门,又得去荒郊野外找死人的心脏,哪有机会进城。 她倚着窗多看了一会,视线随着下面的人流缓缓移动,掠过几个喧嚣的铺子,她忽然就注意到斜对面的一间雅致店面。 店前聚集着些衣着华丽的小姐们,身后均带着几个侍从。从人群中挤出个瘦小的人影,魏芙宜定睛一瞧,这不何言吗? 何言一身鹅黄长裙,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所以格外显眼。手中还提着刚才铺子里买好的小食盒,眨眼间就进了魏芙宜身处的客栈。 这么巧? 魏芙宜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出,径直在客栈楼梯上将何言拦下。 去路被挡住,何言先是一惊,待抬头看清来人是魏芙宜更是一激灵。 “你怎么在这!”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将楼下几桌客人惊得纷纷回首看了过来。 魏芙宜示意她低声,拉着她就往楼上的房间走去,“你不是说要回家处理家事吗?” 何言点着头:“是啊,我是要处理家事才来这的……”她忽然顿住,“不是,那你为什么在这啊?” 二人进了屋,魏芙宜合上门,才回道:“我……是来找温师兄的。” 何言将手中的小食盒放下,面露讶异:“他下山了?来这做什么?” 魏芙宜只好将温疏良受师尊嘱托下山解决灵脉之事简单地和何言讲了一遍。 何言边听着,边从食盒中那出一块桂花酥塞到魏芙宜的嘴里,刚好就瞥到她还留着血痂的唇角,猛然一惊:“啊!你怎么被人打了啊!” 魏芙宜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精准接住何言手抖掉下来的桂花酥,“倒也不是……” 陡然间,何言就凑近过来,她仔细看着魏芙宜的下唇,伤痕确实不像被打出来的,唇角略肿着,更像是被亲…… “啊——!”她又一声大喊,魏芙宜半颗心都快被她吓出来了。她沿桌撑着额角,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何言咬牙切齿低声问道:“是你那个表哥?” 见她默不作声的样子算是默认,何言一屁股坐回椅子,叹了一声:“怪不得你会跑下山。” “那你呢?你来这边又是做什么?”魏芙宜问道。 何言倒没先回她的问题,反问道:“温疏良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北域妖冥交界之地?” 魏芙宜点了点头。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我从云霄宗一走,便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她神色间浮上一层凝重,“我爹他是鬼修,虽终日里不得离开冥域,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与我们保持联络。” “但上个月起,他就音讯全无了。” 魏芙宜则是一脸茫然:“鬼修?” 何言继续说道:“修道者三魂七魄,若是寿元耗尽未得道飞升,会有人选择强行留下自己的三魄,借尸还魂,遁入鬼道。” “原本我是打算一个人去冥域寻他,可那鬼地方煞气极重,哪是我这种修为能抗得住的。所以我便想着到那交界处,试试能不能把我爹那老鬼给招出来。” “不过你既然说温疏良刚好也要去妖域,那我何不跟你们一起同行?左右比我自己一人要好得多。但云霄宗乃仙门正道,是不允许门内弟子与这些邪修有所牵连。” “所以,要让温疏良知道我爹是鬼修,我就不能再回云霄宗了。不过我倒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爱修炼。” 何言面无表情地拾起一块桂花酥往嘴里送去。 魏芙宜不觉蹙起眉,但何言的家事她到底也帮不了什么。 骤然窗外一道雷闪,狂风席卷,乌云蔽日,方才还日头正盛,顷刻间,天色就黯淡下来。眼看着雨势即来。魏芙宜起身到窗边,将窗子全都关严。 “不过我怎么没看到其他同门弟子,就只有你一人?”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回道:“是啊,我自己来的,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温师兄呢。” 只能说沈徵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温疏良一行人还没到呢。 何言咬了一半的桂花酥从嘴里掉了出来,“那他们不会已经直接去妖域了吧?” 魏芙宜想了想,回道:“也有可能。” 何言啪的一拍脑门:“那咱俩明天就赶紧追上去。” 她话未说完,窗棂陡然吹进一股风,将其吹得啪嗒一响。 顺着窗棂的缝隙便钻进一股黑气。魏芙宜敏捷地一眼就窥见异样。她看了一眼何言,却对此毫无反应,好似只有她能看见那抹黑气。 那黑气逐渐弥漫开来,若隐若现,魏芙宜眯起眼睛,判断着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有脏东西。 何言自顾自地吃着,又将小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怎么不吃啊,我排了好久才买到呢。” 说话间,那原本散掉的妖气又重聚起来,妖气森森,自屋内飘来飘去,竟化形一只雾气般的手,猛然抓向何言的后颈。 魏芙宜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运起灵力抵挡下那妖气,可她尚未出手,周身的空气仿佛随她意识控制,无形间将那妖气束住。 她忽然愣住,又试着用意识御起灵力,瞬间那抹妖气就湮灭得烟消云散。 嗯?这么简单就没了?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城中怎么会忽然出现妖气,何言就偏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魏芙宜压低声音:“好像有妖气。” 何言一惊,四下对着屋内环视,“哪呢?我怎么没感觉?” 因为已经没了…… 身后的房门就被叩响,魏芙宜想着大概是沈徵彦,看了眼何言,最后还是决定先给他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竟不是沈徵彦。而是一身雪白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气质出尘的修士。魏芙宜见那人十分面熟,陡然间想起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外门弟子的记忆。 那人微微一笑,执手抱拳道:“唐突姑娘了,在下方才见姑娘的房内似乎有所异动,不知是否需要援手?” 就连这声音都极为熟悉。 面前的脸与她记忆中的样貌重合,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出现在那女弟子记忆中,苏婧空的凌哥哥——凌无相。 与此同时,窗棂忽然从外被拉起,屋内三人均向那边望去。只见沈徵彦从窗外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时连衣袂都未扬起,他手中也提着两个小食盒。 外面雷雨大作,但他身外渡了一层灵力隔绝,滴水不沾,就这样翻进了魏芙宜的屋子。 一抬头,就看见屋内三人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沈徵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唇角却翘起:“怎么我才走了一会,就这么热闹了?” 她趁着马车平稳行驶时起身,又在一个摇晃时摔在沈徵彦怀里。 鼻尖撞在一起,魏芙宜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沈徵彦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抱在怀里,一边用指肚擦眼泪,一边端详魏芙宜的娇靥。 她不知,床笫之事之后,她脸上总会带着酡红,她似乎对这件事一直不敏感,如今脸上又挂着泪,像极了晨间她咬着唇默默忍受的模样。 沈徵彦愈发觉得自己因为魏芙宜不断退让底线,但不抱紧她,总感觉她心猿意马,不打招呼会跑到哪里去。 他没忍住,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到了沈府,车夫与门生一道忙碌,蒯三掀起马车门帘,看到夫人跨骑在家主身上的一瞬,立刻放下门帘,尴尬得手脚僵硬,搓着手闪到一旁。 车夫以为蒯三突发痹症,车帘都掀不起,睨他一眼走到马车旁,只掀开看一眼,就与蒯三站在一起。 过了一会,沈徵彦自行掀了车帘,神色自若踩着脚凳下马车,忽然从车帘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皮氅一角。 “二爷,妾走不动路,腿……麻了。”声音虽小,外面都能听得见,沈徵彦面不改色,握住柔软的手轻轻一带,把魏芙宜打横抱在怀里。 在家仆惊愕的目光中一路回到仰梅院,魏芙宜抱着沈徵彦的脖子,朱唇若即若离贴在他颈间皮肤,等进了含芳堂,沈徵彦把她放在床上,转身要走时,魏芙宜唤住他。 “肚子……二爷不顾了?” 慈恩堂里,高氏听说沈徵彦与魏芙宜一道回来,习惯性嘴了魏芙宜两句。 她早在沈徵达动身寻沈徵彦之时便听说魏芙宜私自带着儿女跑了,原因有何不清? 魏芙宜怔住,她看向这颗忽然没了灵力,无力掉在她手中的心脏。 这颗被沈徵彦解开禁制后失去灵光,更像块无用的石头。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连夜找到的尸身,刚取出的心脏,上面的修为和灵力居然已经不存在了? 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将这些修士身上的灵力采补走了? 可是既然已经渡走他们的灵力,又为何多此一举的在上面加一道禁制术法? 她又举起手中的匕首,沈徵彦蓦地将她拦住,他淡淡瞥了一眼魏芙宜将自己划烂的手心,道:“这几个都是外门弟子。” 他将地上一具尸身的发带解下,魏芙宜看清发带上的纹样,虽然与内门弟子的发带一样是湖青色打底,但尾端很明显没有那节云纹。 沈徵彦的意思是指,这群外门弟子不值得有人将他们的修为采补取走,再设个禁制术法来欲盖弥彰。 “可是这群外门弟子居然可以和云渡珩和炎昀打得有来有回。”魏芙宜心中实在是疑惑。 她忍不住探身查看这几具尸身,掌心仍往外溢出的血与一具尸身上的血痕重叠。 陡然间一抹不知名的记忆闯入她的识海之中。 天光渐沉,落日染红半边天际,江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娘!我此行是去求仙问道,您哭什么呀!”青年胡乱地抹掉自己颊间的泪痕,头也不回地一步踏上船。 青年一身粗麻布衣,胸口处的布料已有些磨损,但全身的衣服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朴素的衣衫勾勒出他清瘦却坚韧的身形,背后一个灰布包裹便是他全部行囊。 “到了云霄宗,我一定会成为仙宗的内门弟子,闯出一片天地的。”他背对着岸上抹泪的妇人,冲着远处高喊。 画面变换,江面扭曲消失,一束晨光闯入眼前。 舍屋内一个青年埋在案前写着家书:娘,孩儿一切安好,这丹药记得按时服用,对身体有益。过不了多久孩儿就能出山擒拿妖魔,仙门内的师尊和师兄们也都极为照顾我…… “陆棋!今日你当值,怎么还不出来!”门外有人唤他,青年只好放下手中纸笔,路过门口时拾起倒在地上的尘帚,应了一声,连忙跑至院中打扫。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那个在江岸与母亲拭泪告别的青年此时着一身粗布道袍,躬身埋头清扫着院落,他动作熟练,脸上还对那背手而立的师兄陪着笑:“想给家中老母寄封家书,所以耽搁了一会,师兄莫生气。” 那人鼻子冷哼一声:“甭找什么借口,下次再这般懒散,就自己去戒律堂领罚。”说完便拂袖而去。青年只好低头继续手中洒扫的动作,扫着地上怎么也扫不尽的落叶。 魏芙宜将手挪开,从这段不知名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什么情况……她居然看到此人生前的记忆。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沈徵彦,他没什么反应。 看来她识海中看到的这些记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魏芙宜将信将疑地将手放在了另一个弟子身上,看面相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这弟子身上没什么血迹,她用刀在小姑娘手心划了一下,抬手接住伤口处流出的血。 果不其然,魏芙宜触到那弟子的血后,她又看到了。 天蒙蒙亮,一座府邸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府邸后门的小巷里探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怀中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行步匆匆。走到巷子深处,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搂了上来,将她胸前的包袱接过。 小姑娘扭过头,她是趁悄悄溜出来的,也没顾上梳妆打扮,发髻凌乱,却对身后之人绽开笑颜:“凌哥哥!” 那少年眉眼俊朗,他笑着将手指抵在她的唇瓣上,“小声点,跟我来。”二人牵手跑了起来,消失在深巷之中,脚步声渐远,巷内寂静无声。 忽然一声抽泣声响起,云霄宗人山人海的映晖台前,少年一脸愁容地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只因她是资质奇差的四灵根,被云霄宗拒之门外,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混不上。可是那少年却被选中。 “怎么办凌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也回不去了,若是我现在回家,爹会打断我的腿。”她哭着哭着便蹲到了地上,捂着脸。 少年叹了一声,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我们去录名阁再问问,若还是不行,我也不留这了。” 这少女是锦安县令苏正山的女儿,苏婧空。二人在录名阁前与其弟子交涉了很久,因她的凌哥哥,凌无相是罕有的变异风灵根,他坚持要苏婧空与他一起修行才肯留在云霄宗。 把那弟子为难得实在没办法,去问了门下长老,许久才从录名阁出来,最终松口,若苏婧空能呈上普通弟子五倍的束脩费用,便可留她做个外门弟子。 苏婧空顿时破涕而笑,只要能和凌哥哥在一起就好,钱不过是她人生中最不算烦恼的烦恼了。 良久,魏芙宜才缓过神来,这抹记忆中明明她最后笑得那么开心,却始终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笼罩着,挥之不去。这股悲伤的情绪也席卷了魏芙宜的识海,她的心忽然跟着抽痛了一下。 “怎么了?”沈徵彦在她身旁问道。 魏芙宜收回手,并不打算说出她看到的记忆。因那些记忆的主人大概并不希望被人窥视到,且她自己都不清楚通过血来窥视对方的记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取他人心脏时,也有过沾上那些留在原尸身上的血痕的情况,但并没有因此看到对方的记忆。 加之这些修士白天忽然入魔发狂的时候,她心口抑制不住的躁动,都说明,她应该是和这些修士有所联系。 只是,没搞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联之前,她还是不要先暴露的好。 “没什么,只是好奇这些人看起来与寻常弟子没什么不同,为什么心脏上没了原身的灵力和修为。”她顿了顿,“上面的禁制又是谁留下的?” 明明都将他们杀了,还要留下禁制制造假象,有这个必要?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 对,人都死了,谁会在乎这几具尸体呢?就算想用采补这种邪术来盗取他人的修为,也不会在这些灵力不高的人身上下手。 所以这禁制是在他们生前就被设下的。 可又是为何设下这道禁制呢……将何言送走后,魏芙宜回到自己房内。 沈徵彦仍是躺在她的床榻上,脸上蒙着她出门前随意甩在他身上的毯子。 怎么这么久都一动没动的? 她连忙上前,刚一掀开毯子,就见沈徵彦那张煞白的小脸缓缓睁开眼睛,笑盯着她,好似在等她将这毯子掀开一样。 魏芙宜的动作顿住,沈徵彦的唇边噙起一丝笑意,“以为我死了?” 她看着沈徵彦的面色虽仍有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但眉眼间不再那般疲倦,她点了点头:“是啊,所以现在有点失望。” “出去一圈可有打听到什么?”沈徵彦撑起头,整个人慵懒地半倚在魏芙宜的床榻上,随意开口问道。 魏芙宜看着他这幅模样,假意皱起眉:“打听到……我好像有个了不得的表哥呢,可千万不要连累到我才好。” 话音刚落,沈徵彦便陡然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过,魏芙宜失去重心栽倒在他身上。 她眼睛惊得睁大,少年扬起他的唇角,松垮的领口露出他布满墨色蛇鳞的脖颈,喉间上下滚动时带着上面的鳞纹起伏。 “说起来,我们已经算是道侣了。” 魏芙宜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她有临时补习过这类知识,他们之间最多只是因为双生魂契,名义上的道侣罢了。 沈徵彦接着道:“道侣之间可是要同生死,不离弃的。” 魏芙宜给自己翻译了一下,大致是在警告她,要是他死了会顺手带走她。 不过她不认为原书中的最终大反派会轻易暴露自己,又将她一起拖下水。显然他既然敢连杀三位长老,就说明他有隐瞒自己所为的实力。 窗外斜斜映下的日光照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她眼眸弯起,“我不会背叛表哥的。” 她浓黑的眸子明亮,如秋水般流进沈徵彦的眼中,全然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谁料房门忽然被叩响三声,同时系统提示音出现,魏芙宜神色顿然僵住。面板弹出,机械系统女声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对男主温疏良进行第一次情感暗示,让他认为你对他已产生好感。” 魏芙宜怔在那,因为面板弹出,时间静止,她的腕骨还被沈徵彦死死地攥着,而温疏良此时就站在门外。 下一秒倒数音响起,她几乎没有一点思考时间,系统面板收回,时停消失。沈徵彦的眸光闪动,他听见房门被叩响,嘴角噙起笑。 魏芙宜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厉色朝房门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拾起毯子,用了点力气将沈徵彦一把推倒,又将那毯子蒙在他身上。 深吸一口气后,她终是移开步子,躲也躲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以防自己的表情出岔子,魏芙宜施出魅术浮于面上,全然没有一丝局促不安的神情,脸上尽是娇柔魅惑。 在温疏良再次敲响房门之前,她推开门,见温疏良正站在屋外,一身湖青色的修士服,衣摆随风而动,一张俊朗内敛的脸庞,只是细看眼下带着乌青,看来是因为昨夜三位长老被杀之事。 魏芙宜佯装讶异却欣喜的样子,“温师兄?”她又刻意对着他身后扫视一圈,见他独自一人,又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何要紧事?” 她眸光亮亮地盯着他,温疏良一怔,却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轻笑道:“可知道你表哥现在何处?今一早我去他住所寻他,没见到人。上次问他借了不少灵材炼化灵器,本想着等我慢慢找齐了再一并还他,谁承想……” “谁承想仙门又出了如此恶劣残暴之事。”他眉心拧起,语气沉重,“过几日我会带着几个弟子出山调查,所以还要再找你表哥借些灵材。” 他抬眼望向魏芙宜,她顺势装作一副失落神情,将头微低下,却依旧乖巧地开口:“温师兄受累了,仙门长老遇害之事我也听闻了。”她叹了一声,接着道:“可我表哥昨日就不在宗门,他听说我想学剑道,就特意下山,想为我寻把世家名剑。” “虽然我也不知他几日能回,但等他一回来,我就立马告知你,可好?” “好。”温疏良闻言忙回道:“那就多谢表妹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魏芙宜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衣角。温疏良回过身,问道:“怎么了,表妹?” 魏芙宜不言语,面上带着些恼意,一时间脸颊竟急得有些红晕,半晌,她才开口:“温师兄为何也唤我表妹?” 温疏良轻笑一声:“你是沈徵彦的表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 她微抬眼帘,眸子随着视线渐渐落于温疏良的身上,最终望向他,“那温师兄今日来找我,只是找我表哥,就……” “就没有别的话想与我说了吗?” 温疏良怔住,他想了想,道:“这些时日,门内长老应该不会再给新入门的弟子授课了,若你自行修炼时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是,只要我还在这。” 魏芙宜扣住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加了力道,“若我不想和你讲修炼之事,想与你讲些别的呢?” 话未说完,她身后的屋内骤然平地卷起一袭寒风,寒意猛地贴在她的背上,黏腻湿润的蛇鳞擦着她的脊背爬过,魏芙宜身子一颤。 她微侧过头,余光扫向屋内,原本躺在她床上被毯子盖住的沈徵彦此时不知去向,榻上竟空无一人。 沈徵彦冷眼瞧着地上那些弟子,没回魏芙宜的问题,只淡淡问了一句:“那还取吗?” 魏芙宜摇了摇头,“不要了。” 她不打算多管闲事,更何况眼下对着这几具尸体什么也查不出来。 沈徵彦撑地起身,“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魏芙宜比较讶异沈徵彦居然会说回去休息这种话,她这才接着月光注意到,沈徵彦的脸色比以往看起来要更煞白一些,唇间没有一丝血气,他身上居然透着少见的虚弱感。 怪不得他方才站在她身后时,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她没忍住抬手戳了他一下。 能摸得到,不是鬼。 其实魏芙宜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她一身素白的长裙,在夜中就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影,长发随意披着,几缕青丝拂过雪白的脖颈,手上还沾满鲜血,看起来也不太像个活人。 沈徵彦被魏芙宜戳到之后皱了一下眉。 他忽然抬手,戳了回去。 沈徵彦听见,握着荔安的手瞥 魏芙宜一眼,没多讲一句。 到了肃王府,门前石狮塑像威严,马夫高喝一声“到了”,没等他掀开帘子预备伺候主子下马车,宗妇自行走出来,紧了衣领的毛圈后,从马车跳了下去。 刘姓马夫吓了一跳,担忧宗妇身子骨,又怕伺候不周惹宗主生气,连连忙忙追上去,把宗妇落在马车厢的风帽带上。 沈徵彦目睹一切,感觉冬日的寒风更凉,牵着女儿下了马车,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去。 荔安腿短,追不上沈徵彦迈得飞起的步伐,被沈徵彦发现后抱起来。 她终于有机会凑到爹爹耳朵边,撒了谎:“我娘前几日可想爹爹了。” “什么?”沈徵彦慢了脚步,有些疑惑。 “她想爹爹想得睡不着觉。”荔安眨眨眼,再补充,“娘在白云观,特别想爹爹来接娘回家。” 沈徵彦沉默听完荔安的话,看向已经奔到肃王府朱门前的魏芙宜。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云紫色风氅被大风吹卷了边,风帽来不及戴在头上,头上戴的金凤钗在金光照耀下栩栩如生。 所以,她为这才自行返回上京? 沈徵彦暂且按下情绪,昨夜谈及她的嫡母林姵和魏窈,芙宜明显失了体面的脸色和仪态。 还是因为魏窈。沈徵彦想了想,他每每发现魏芙宜和谢晋恒有交集,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钝刀子割肉,能忍,但是最好不要这样。 所以昨夜夫人想方设法让他回莼景院住,不过是单纯的她认定他对魏窈有想法? 沈徵彦抱着荔安走到魏芙宜身后,与此同时,肃王府门打开,门生一身软竹编制的铠甲,看到魏芙宜一瞬,唤出名字,“魏夫人,这是来……” “我来见肃王,还有他绑架的女人。”魏芙宜讲话直白,见门开了也不客气,直接挤过门生,要进肃王府。 温疏良虽语气淡然,但神色间不容分说地警告着余下几个弟子:今日之事都记着关好自己的嘴。 炼器堂门前持剑的几名修士纷纷将灵剑收回掌中,虽然亲眼看见同门被杀的惊惶并未平息,但温疏良的命令他们更是不敢不听,一个一个扭头走得飞快。 云渡珩拢回自己的长剑,冷漠地从脚下那具尸身踏过,径直向炎昀走去。她蹙着眉,仔细地查看炎昀肩上的伤势。 他肩头衣襟染红了一片,先是被剑气割伤,又被那发了狂的修士撕咬,肩处已然是血肉模糊。 炎昀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云渡珩的手,“师姐,无碍。” 他垂下眼眸看着倒在他面前的那具尸身,“我会去向玄影道君请罪,今日是我失手杀害了同门师弟,自愿领罚。” 云渡珩脸色一变,她的手仍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见了炎昀肩处的伤势更是忍不住的怒意:“人是我杀的,与你有何关系?” 她执意要查看炎昀的伤处,越是躲她,她越是在意。云渡珩想释出一道定身术,炎昀突然抬手,一根手指轻搭在她手上。 冰凉的指尖触在她的手背。 “小姐。”他抬眼对上云渡珩担忧的视线,眸光清冷如白梨花,“小姐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这种伤我自己去药堂便可处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初次遇见他时,是在妖域的无瞳妖城中。那年是云渡珩第一次出山捉妖,性子鲁莽自负,本想着在那次出山时展露锋芒。却没想到,妖没抓住一只,她反倒先中了妖族的圈套,还受了伤。 碍于面子,她不肯与同门的师兄们联络,就在那妖城中徘徊躲藏。血腥气引来无瞳的妖鬼,她几日没有休息,一时面对那些突袭的妖鬼,连剑都持不起来。 可就在她陡然后悔自己没有早早联络师兄的那一瞬间,一只全身如火焰般的赤色大鸟挡在她的身前,羽翼挥舞,几缕火光打在无瞳妖的身上,吓退了那群妖鬼。 他收回羽翼,转身揽在云渡珩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上。 那是云渡珩此生见过最漂亮的鸟,通体如焰火般赤红羽翼,偶有几片掺杂着黑色的羽毛,瞳仁如宝石般璀璨。 妖域中浑浊血腥的气味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赤鸟身上淡淡的郁花香气将她包围。 她身子一直在颤,眼睛却死盯着他。 他以为是自己忽然出现吓坏了她,歪头思索一瞬,将自己的身形变小,展开翅膀低飞在云渡珩的身旁,绕了几圈,终于落于她的肩头。 云渡珩茫然地抬起手,也不知这鸟是不是妖族,就鬼使神差地将他从肩头捧至脸前。 她指尖沿着他的羽翼从他全身划过,赤鸟抖了几下身子,好似很不适应。 可她却笑了。 赤鸟知晓了她来妖域的目的,几日相处下来,他帮她成功捉到了几只无瞳妖鬼,云渡珩总算是找回些颜面回仙门。临走时,她问肩头的赤鸟愿不愿意和她回云霄宗。 赤鸟斜靠在她肩上,听见此话,忽然展开羽翼飞到云渡珩的面前。 云渡珩望向他挥舞着的翅膀,虽然他通体都是的血红色羽毛,翅膀间却又带着几缕黑色纹路,十分显眼。 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血脉不纯,不适合跟她一起回去。 她回绝了同路一起回云霄宗的师兄弟,带着赤鸟去了一个安全的寨子暂住。在寨子中,云渡珩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欲将自己的心头血渡给那赤鸟。 她云渡珩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拦住她。 只要将这心头血注入,这鸟就算是她的灵宠。就算血脉不纯又如何,她就是想要将他带回去。 见她居然将自己的心头血渡出,赤鸟惊得震动翅膀,急得他在屋内飞了几圈,最终实在僵持不下,他收回羽翼,灵力聚在他周身发出红色流光,赤鸟幻化成一袭红衣的少年。 他站在云渡珩的面前,比她还要高出一头,却蹙着眉,嗓音清冷:“小姐,我跟你回去,莫要再浪费这心头血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冷不丁被他这幅样貌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指尖颤抖地指着他,竟然…… 竟然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他说他叫炎昀,原本是脱离于玄虞大陆,是神界的灵鸟。 说到这时他眸光忽然黯淡,并未说他一个神鸟是如何掉落凡间,又堕落于妖域。但他毕竟在妖界待了太久沾了妖气,所以羽翼变黑。可是云渡珩不在乎,何止是不在乎,她甚至不再想让他做自己的灵宠。 她要他做自己的师弟。 她让他叫自己一声“师姐”,可是炎昀却很固执地唤她:“小姐。” 大概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她的灵宠了。 可云渡珩没想到除魔卫道、浩然正气的修仙弟子会因为他是个灵族对他倚强凌弱。 几个修士骗他云渡珩在妖域身陷险境,引他去提前设好的禁境之中,里面全是修为高绝的大妖。 他在禁境中杀了三天,最后撑剑跪在地上看见云渡珩安然无恙时,带血的嘴角噙着笑:“小姐,你没事就好。” 那几个弟子被逐出了云霄宗,可是炎昀却重伤了灵脉,体内的灵力就算再多也难以支撑他原本的样貌。就连化作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已经是尽力为之了。 云渡珩心中愧疚,对他越来越好,甚至担心他又被欺负,便与他相处得更为亲近。可是炎昀却变了,他开始对她避而不见,甚至不再唤她小姐。如果实在避不开,也只一句:“云师姐。” 思绪回迁,云渡珩盯着炎昀肩头的伤口怔在原地,她讶异于那一声“小姐”。 悬在空中许久的手终于缓缓握紧,随后慢慢放下。 她不再看向炎昀,转身对着温疏良开口:“我去领罚了,师兄代我看着他去药堂。”随即云渡珩便大步离去,头都未回。 什么小姐,不过是宁愿再次叫她小姐都不愿她手指碰他一下罢了。 炎昀默然收回自己的长剑,俯身处理脚下的那具尸身的时候,魏芙宜才发觉方才围在一堆的弟子们早就走光了,就连何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 糟了,光顾着看云渡珩了,没人提醒她这种时候不应该凑热闹呀。 温疏良手中掐着术法控制着余下几个发狂的修士,他偏过头,注意到还在原地的魏芙宜。 “我……”魏芙宜一时无言,她立马捂住心口,慌神地双腿打颤,一副被吓坏站不住的样子。 仔细说来,其实这群修士自从沾染上炎昀的血那一刻起,她便隐隐感到不适,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仿佛心口处蛰伏着什么活物,就要呼之欲出,冲破她的控制。 只不过方才实在是好奇云渡珩和炎昀间的关系,有些投入,便忘了心口处的难受。 眼下这种不适感又重新出现,魏芙宜索性装作被吓到的样子。 温疏良投来的视线带着些许的冷意,丝毫不似他平日里那般随和。 是在怪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是又不能装得太过,万一误以为她也要发狂就麻烦了。 她双眼一闭往后一倒,干脆装晕算了。 结果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一人的怀里。冷檀香盈满她的鼻间,魏芙宜才想起身后还有个沈徵彦来着。 沈徵彦没推开她,而是皱着眉看她就这样倒在自己怀中,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低头恰好就捕捉到她轻颤的睫羽。 装得还能再差点吗? “令妹这是……”温疏良也顿住。 沈徵彦垂眼看向他怀中的魏芙宜,扶住她肩膀的手间暗自发力,魏芙宜被他捏得吃痛,但双眼仍紧闭着。 “她今日一早就和我说身子有些不适,强撑了这么久现在又被吓到。”沈徵彦将她打横抱起,“先带她回去了。” 没等温疏良再言语,沈徵彦就抱着她转身离开。 魏芙宜往他怀中又缩了一下,沈徵彦捏住她肩膀的手卸了些许力道。 就这样靠在沈徵彦的胸前,一路听着他心口处的心跳声。 估摸着已经走远,魏芙宜才睁开眼,不抬起头的话,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徵彦的脖颈位置。沈徵彦今日穿的立领衣襟,高耸的衣领将那颈间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留下一抹玉白的肌肤在领口若隐若现。 莫不是昨夜长在他颈间的蛇鳞还没有退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他脖子上戳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沈徵彦给丢下去,连忙开口:“表哥!” 沈徵彦垂眼看向她。 “这个事,是你做的吗?”魏芙宜小声贴在他胸前问道。 她的怀疑不是没有来由,沈徵彦蛰伏在云霄宗,肯定不是在这吃喝玩乐,更不可能是为了求仙问道。 沈徵彦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 那怎么刚好被缠住的是炎昀呢? “炎昀其实是表哥的人吧?”魏芙宜又问。 沈徵彦的表情开始转变得难以捉摸,魏芙宜分析了一下,他好像在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初是谁给你走的关系? 魏芙宜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行至一排垂柳的庇荫下,泠风忽起,吹得沈徵彦衣袂翻飞,他蓦然停下脚步,青丝和高马尾处的发带于风中纠缠,偶尔掺夹着几片柳叶。 魏芙宜搂紧沈徵彦的脖子,在他怀中又道:“表哥,还有个事。” “别放我下来行吗,我不想自己走。” 谢晋恒比起郑铭,像猎豹一样,咬住什么绝不撒口,但他确实在才中状元初入官场的那几年听说过谢晋恒宠爱一个没有来头的女子,正因为如此,谢晋恒人虽远在边疆做饭往前,上京对他的评价,除了武神,就是爱江山更爱美人。 沈徵彦调整下呼吸,看着谢晋恒站在魏芙宜身边,心里像是被马鞭抽中,莫名其妙的难受。 “魏芙宜,过来。” 他可以为了保护妻子与谢晋恒谈判,妻子为了救那女子,一腔热血不管不顾,他做夫君,要为她铺好后路。 但,他就是讨厌谢晋恒这重前未婚夫的身份。 “芙宜,回来。”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沈徵彦厉声,惊得肃王府门内苍梧落了仅有的枯叶。 “魏芙宜,到我身边来。”他见她没动,当她没听见,再唤一次。 他没有动,他需要魏芙宜给他一个态度。 魏芙宜没理沈徵彦。夜色如墨,幽深寂静。 “锵”的一声,一柄匕首钉入破庙的残门之上。 魏芙宜抬手拔出匕首紧接又是一刺,她漠然地按着男人的肩膀,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又反复地拔出再刺下。血溅入她的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杀我……我,我可是你亲生父亲……” 男人挣扎地惨叫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却被她死按着无法蜷缩,直到呻吟声音逐渐减弱。 “小芙宜……” 手臂被人扯开,魏芙宜无光的眸子逐渐聚焦,她眉心蹙起,将意识抽离出来,耳边有人一遍遍喊着“小芙宜,魏芙宜!” 她反应了好一会。 魏芙宜…… 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盯着自己形如枯骨的手,手中那柄匕首正死死地钉在一扇残门之上,门上爬满常青藤,将这道残门盖得严严实实。 又分不清了吗。 身后猛地凑上来一人,魏芙宜回过头,对着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辨认了好一会。 “你怎么了?”一个梳着低髻,面若桃花的小姑娘正一脸担忧地盯着魏芙宜。 想起来了,方才她们是在清理这庙门前的乱长的青藤。 魏芙宜眨了眨眼睛,又变回那个柔弱可怜的样子,她错开那道关心的视线,小声回道:“理这青藤理得烦心,没控制好情绪,吓到你了。” 她抬手去拔那插入门中的匕首,发觉那刀尖几乎全部没入,试了几次都没拔出。 刚才那身使不完的牛劲去哪了…… 自从穿进来的这三个月里,她总会神思恍惚,分不清这里和之前的世界,但这还是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这般犯病。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鬼上身了呢。”她惊魂未定地往身后扫了一圈,“这里怨魂太多了,你别再吓我。” 小凝儿说完便上前搭在魏芙宜的手上,帮她合力一起拔出匕首。 青藤已被清理了一半,庙门终于松动,魏芙宜收回匕首。 夜深风动,残门让开一道缝隙,庙内经幡层层波动起伏,巨身佛像的脸在经幡之后若隐若现。 魏芙宜抬眸瞥见庙宇深处一尊说不上名号的巨身佛像,不禁打个寒战。 月色孱弱的光亮映在魏芙宜的脸上,煞白惨淡的面容,腕骨精细,骨瘦如柴的身形被藏匿在素白衣袍之下,如同一个孤魂野鬼,摇摇欲坠。 小凝儿叹道:“女鬼。” 魏芙宜蹙眉瞪了她一眼,虽是瘦得凹陷的一张脸,仔细看也能辨出她原本清澈的五官,像支冬夜里落败的白梅,乌丝松松地挽起,几丝碎发垂在颈间,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 “今夜再取不到心脏,天亮时我恐怕连这幅鬼样子都没了,就这样变回宜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三日没寻到心脏,这幅宜头身子已是枯骨之余,就要消散了。 就在三个月前,魏芙宜穿进了这个玄幻志异的小说中,而她的设定是一颗没有心的宜头精。 俗话说,草宜无心。原著里她作为反派就是要到处挖人心,供己用。 她与小凝儿是在两月前认识的,那时她刚剜了一只野狐狸的心脏,还未把那颗狐狸心放入体内,正像个女鬼飘荡在林间,直接把路过的小凝儿吓得问候了她全家。 魏芙宜听着那骂声里掺着点谁妈妈谁爸爸的事,在这异世之中,顿觉有些亲切。 她有些不敢相信有人和她穿进了同一本书里,只敢小声试探地回应了一声,结果对面人也怔住了。 然后二人就处成了朋友。 小凝儿比她早穿进来一年,是原著中没什么身份的npc,书中的大致剧情基本都是小凝儿讲给她的,因为魏芙宜根本没看过。 这本书类似于男频升级流修仙小说,魏芙宜是前期剧情中的一个反派恶女,到处作恶,专食人心。 因对书中龙傲天男主产生爱慕之情,不惜将神魂献出让对方提升修为,总之是个恋爱脑。 但原男主只知修炼,面对魏芙宜这种死缠烂打的纠缠,直接送出一剑将她归西,至此她个炮灰反派就这样下线了。 她的任务就是按照书中故事发展走完自己的剧情,做个绿茶反派,勾引原书男主,成为男女主之间感情的推动剂。 小凝儿也曾好奇,为何自己穿进来只能是个没名没分的npc,魏芙宜一进来就拿到了个恶女身份。虽然身份不怎么样,但是有剧情啊!比她做个npc有趣多了。 所以她一直对此很羡慕来着。 魏芙宜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杀过人,嘿嘿,也确实剜过人心,符合人设。 但她没敢说。 只不过眼下的问题是,只怕她还没被男主一剑刺死,就要因耗尽灵力而变回宜头,永久沉寂于此了。 原主不仅留给她这具随时消散的肉身,还有一屁股的麻烦事。 因原主在书中设定是个专挖活心的恶女,也不知到底结下多少仇人,她穿进来的三个月内,光是躲逃追杀就费尽了力气。 这仨月以来她基本上是没见过太阳,因为白天根本不敢出门。 今夜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提供了信息,这庙宇之内藏匿着一个重伤濒死的蛇妖,有上千年的修为,她若成功取出此妖的心脏,估计可以直接保送到大结局,再也不用到处挖死人心了。 所以这才大半夜顶着漫天鬼气幽魂,也要寻到这破庙。 魏芙宜蹲在庙宇的门前,双手合十,祈祷着藏身在庙宇身处那个蛇妖快点咽气。 快死快死快死。 小凝儿听着她小嘴一直嘟囔着不停,往身后死寂的夜幕扫了一眼,也陪她念叨起来: “快死快死快死……” 可她刚陪着魏芙宜念叨没几遍,砰的一声巨响自庙中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强的灵压迸发而出,顷刻扫在二人的身间,如飓风一般,直接将蹲在地上的二人冲击地坐到地上。 魏芙宜睁开眼,额间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飘落。 她双手撑在身后向庙中望去,几缕赤红色的魔气飘荡而出,最终破散开来,烟消云散。 是那蛇妖藏身结界破散了。 应该是……死了! 她回过头和小凝儿对视一眼,低声道:“在这等我,我自己进去。” 小凝儿点了点头,抓起搁置在地上的灯火放到她手中。 原本是有两盏灯的,但方才被一道鬼影扑灭了一盏,现在只有一柄灯火了。 魏芙宜想了想,又推了回去,说道:“你留着吧,我不怕。”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鬼见了还以为我是自己人呢。” 小凝儿噗嗤笑了出来:“那你快点啊。” 她目送魏芙宜起身,一道素白衣裙闪进了庙宇之中。 “肃王殿下。”她鼓足勇气挥了挥手,让谢晋恒重新看向她。 视线相对时,魏芙宜心脏在胸膛咚咚跳,她每每看见谢晋恒,都会不自觉紧张,若不是为了陈姐姐,她决不会过来自寻麻烦。 已经有点害怕,开口的语气压不住的颤抖,“我知殿下护念姐姐紧,你瞧,我带着女儿来,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在殿下这里,绝无恶意。” 雨声自沈徵彦身后半开的窗棂淅淅沥沥传来,随身带进来的潮气漫延在房内。 沈徵彦的脖间又被领子遮起,与平日里在云霄宗穿的修士服不同,除了魏芙宜,他很少在别人面前穿黑衣。 但此时他这紧身玄衣,墨发又未束,只随意披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莹白。张扬上挑的眼睛,带着几分邪魅,腰间暗红色的腰带束住窄腰,衣摆处蜿蜒盘踞的红色纹样,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阴鸷。 何言差点没认出沈徵彦,见他神色不悦,且两三步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时,视线没从他们三人身上移开半分,无形的压迫让她有些紧张。 魏芙宜也有些紧张,因沈徵彦鲜少在外人面前这般露出邪气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太像正道弟子。 她有些心虚瞥向门外的修士,却见那凌无相竟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脸上。 那双带着查探的眼神像把利剑,审视着她。 魏芙宜:你搞错人了吧? 只见凌无相神色一肃,先行一礼:“在下万灵宗弟子,凌无相。方才见有一缕妖气遁入了姑娘房内,这才贸然相询,扰了几位,多有得罪。” 虽然言语态度十分礼节,却仍是定定看着魏芙宜。 万灵宗? 这次倒是轮到魏芙宜盯回去了,那女弟子的记忆中,他明明带着她一起拜入的云霄宗啊。 “原来同为道友啊。”何言往前一步,“方才你也说有妖气来着,怎么就我没感觉啊?” 她还想问问沈徵彦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刚回头就看见沈徵彦神色难辨,眼睛也直勾勾地黏在魏芙宜的身上,眸光森冷。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凌无相眉梢挑起,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们也是修道之人?敢问是哪个仙宗弟子?” “毕竟在下看这位姑娘,着实有些面熟。不知是否在哪见过?” 此话一出,屋内陡然沉默了下来。 魏芙宜怔住,她倒是通过那女弟子的记忆见过凌无相,可凌无相没理由见过她呀。 还是说,他指的是原主…… 何言抵不住房内的低气压,她上前一挥手,将二人互盯的视线全都用手挡住,“差不多行了,你这搭讪方式该换了啊。” 瞧不见身后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吗? “你不是说有妖气吗?要不再看看现在还有吗?” 凌无相闻言便将灵识探去,的确未再找出那抹妖气。 只是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这身青绿衣裙的姑娘,眉眼间似乎很像他之前一直未曾捉到的…… “你看,没有吧。”何言忽然出声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更何况我们都是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要真有的妖邪作祟,我们也自能应对,应该用不着道友出手,多谢哈。” 何言语速极快,说完还准备关门送客。 凌无相及时抬手抵住了门扉,刚要接着开口,那门扉却猛然间被另一股力量对抗,这股灵力出现得悄无声息,凌无相甚至察觉不出,是何人出手。 他神色不悦,只能姑且当他认错了罢。 只是这般不礼貌地直接赶人,若这屋内这三人是其他仙宗弟子,他不会与之计较,大不了退一步,互不得罪。 可偏偏是云霄宗。 凌无相掌间运起灵力,迸发出淡淡金光,与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较着劲,不肯退让分毫。 他将屋内三人扫视一圈,最终看向那个最不像好人的黑衣少年。 沈徵彦正抄着手倚在窗前,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是因为,这股和凌无相对抗的灵力根本不是他的。 魏芙宜正悄然将灵力无形地抵在门上,察觉到凌无相也将自己的力量投在门扉上,她又暗暗将灵力运转,继续用力往外推。 说她看起来眼熟,着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万一他见过的之前做妖女的原主就麻烦了。 快关上啊这个死门! 咔嚓一声,门扉上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凌无相的额间已密布一层汗意,手臂传来痛意,开始发颤,他已是将全身的灵力都抵在门上。 这小子究竟是何修为?一动不动,轻飘飘地就能抵住他全身的灵力? 魏芙宜只犹豫着如果再加点力道,这门会不会坏掉。 终于是灵光一闪,她调转灵力的方向,对着凌无相的脑门往外猛力推去。他神色骤然一变,往身后踉跄几步,灵力尚未收回,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呼,搞定。 收回灵力,她还不忘假意和身旁的何言抱怨:“这人好烦啊,是吧。” 只是何言面上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方才那两股力量对冲时的压迫,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几分。魏芙宜这位表哥性子当真不太好惹。 就连方才看到魏芙宜红肿的唇角,那种要为小姐妹出头的怒意,都悄然散去了。 “既然你表哥回来了,那我也就先走了。我房间在直走左拐的尽头,要是启程去找温疏良的话,记得喊上我就行。” 毕竟她很会看眼色,一下子就溜了。 “芙宜,走。”沈徵彦突然起身。 魏芙宜因着仓促的见面感到不适,她想帮帮丛蕙,可丛蕙并不领她的情。 沈徵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把她拽起,回头与谢晋恒讲道,“与鲜卑之的战事,还是留在朝中商议,让文武百官一起辩一辩,此行不过是夫人耍脾气,非要见一见恩人,丛氏救过沈某儿女这件事,沈某记在心上,从长计议更好。” 离了肃王府,沈徵彦让暗卫护送荔安回府。 “妾与她一起。”魏芙宜离开肃王府,好脸色便消失了。 “你与我去大理寺,见见你嫡姐。”沈徵彦语气竭力克制,面色冷肃。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魏芙宜拒绝,“二爷这是觉得妾见肃王不妥,故意用嫡姐气妾。” 上一次见嫡姐时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既知因果,是嫡姐害了前世沈徵彦,说不定她一直记得前世才逃婚。 难道沈徵彦念念不忘魏窈?他们前世是真夫妻! 更何况,他不解释高氏的所作所为,反而把林姵搬出来,这件事她还没算完账! “二爷……沈徵彦,你放开我!” 魏芙宜正努力压下情绪,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到脑后,被沈徵彦一把抱起。 二人拉拉扯扯进了马车厢,而后沈徵彦一把扯断魏芙宜的领口。 “刚才他摸了你哪里?” “我问,刚才他摸了你哪里!” 魏芙宜被沈徵彦突然的暴怒惊到肝颤。 她刚刚回想,丛蕙表达吃力神色慌乱定是因为谢晋恒对她不好 ,否则好端端的,姐姐为何要逃? 但沈徵彦没给她更多思考时间。 沈徵彦双手各自攥住魏芙宜的手腕。 “他,碰了你这里,是吗?” 神识归体。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狭长眼眸缓缓睁开,对上正坐在他腰腹间,明媚却极其蛊惑的双眼。 屋内,不知何时燃起的烛火昏暗。 魏芙宜发出一丝绵长均匀的吸气声,她抬起手,一根纤长玉指落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脸侧划到下颌,眼底尽是勾引的神色。 不是魅术。 轻挑起他的脸,她桃红的薄唇开合:“公子这幅样貌,当真是极上乘者。” 就连声音都不似平日里的清冷,而是转换了声调,能钻进人骨子里的酥媚。 沈徵彦蹙了蹙眉,这是被狐妖上身了。 好歹也是和他绑定了魂契,占用他一身修为,怎么连个狐妖都防不住的?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这狐妖还给他设了定身术,一股微妙的禁制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沈徵彦嗤笑一声,瞬间抬手掐住她的脖颈。 魏芙宜的脸上陡然露出怯意,她瞳仁骤缩,双手死抓着箍紧她脖颈的手。但只慌乱了这一瞬,下一秒她的唇角就勾起。 这倒是她之前常做的表情。 她从喉间挤出声音:“公子……我可是你的枕边人啊。” “我们,是道侣啊……”她脸颊憋得绯红,继续苟延残喘道。 沈徵彦那漠然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歪头看着她。 似乎是抓住了他这一刹那的犹豫,魏芙宜松开一只手,忍痛抚上他的脸,近乎谄媚地表情:“放了我,求你。” “求您了。” 这幅模样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份熟悉的谄媚样子,她鲜少对他这样。 瞬间他便回忆起,那日她用着这张脸去讨好温疏良的样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间。 鬼使神差地,他眼底的杀意竟褪去了几分。沈徵彦的掌间卸了力,魏芙宜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直接撞进他的怀中。故意将微凉的发丝摩擦在他胸前,近在咫尺的吐息擦过沈徵彦的耳畔。 她颤抖地躺在沈徵彦的怀中,幽幽开口:“公子的身子好冰,要不要奴帮您暖一暖?” 魏芙宜眼皮缓缓掀起,这张脸因窒息而浮现出诡异的红,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感。方才还满是怯意的眸子,顷刻间蒙上一层水雾。 沈徵彦挑起眉梢。 “你想怎么死?”他淡淡地开口。 魏芙宜动作极为轻柔,竟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掌间因魂契而留下的咒印摩挲着他的掌心。 “为什么要杀了我?同一张脸,我给你的感觉,她能给你吗?” 似乎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更大胆了。 像藤蔓寻到了可以攀附的树,她整个柔软的身子都缠了上来,不再有半分间隙。温热的手臂环住了沈徵彦的脖颈,指尖轻缓地探入他散落的墨发间。 极致的靠近,他乱了节奏的心跳声传进那狐妖的耳中。 她并未抬眼,长睫如蝶翼般低垂,好似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那得逞的表情全然落在沈徵彦眼中。 沈徵彦仍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终于那颗失控擂动的心跳,仿佛被死死攥住,戛然而止。 一切是混乱、病态的好奇都在这一瞬间被他斩断。 他漠然地从她手中抽回那只修长分明的手,五指微张,掌间运力,一缕暗红色的魔气凝出,汇聚于他的掌心。 在袭向她的下一秒,魏芙宜的神情竟陡然间开始扭曲。 沈徵彦的动作顿住。 那极为痛苦恐惧的神情,仿佛皮肉之下有另一股力量要挣脱出来的景象。 好似有一只手从她眼眶中挤出,板住她的脸,死死抓住那狐妖的神魂。 下一秒那只手竟猛地用力一扯,浑身散发黑气的扭曲的鬼影,竟硬生生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中拽了出来! 而随着那鬼影彻底剥离出体外,魏芙宜神色间所有的媚意和痴迷的神情瞬间褪去。 她惊魂未定地跨坐在沈徵彦的腰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眼眸看向了她身下之人。 “表哥!” 魏芙宜手中还死抓着那狐妖,在她手中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啊啊啊——!” 她蓦地身子僵住,下意识就要捂住狐妖的嘴巴。大半夜叫这么大声是要干什么? 沈徵彦抬手便帮她掐了个诀,将那狐妖的六识五感全部封住,顿时屋内安静下来。 魏芙宜见状直接将狐妖用力甩出,那副躯体撞到墙上便重重摔到地上,如鬼一般蜷缩痉挛着。 她另一只手撑在沈徵彦的胸前,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怒意:“这什么鬼啊?怎么上我身了?” 那双明媚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这不是鬼。”沈徵彦移开视线,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你……魏芙宜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缩在那团黑雾之中,能感受到身后冲她劈来的天雷并未离去。 取个死人心脏而已,难道要被雷劈的? 殿外云海翻涌,滂沱雨下,雷云聚集在庙宇的上空,反复降下无数天雷,势要将这庙宇都劈为平地。 黑色雾气笼罩在她身旁,如保护罩一般,对外与天雷愤然抵抗。 魏芙宜的掌心依旧紧紧与少年的心口相连。 她屏气凝神,将全身几乎没有多少的灵力都聚集在掌心,纵使雷声再大,纵使劈得整个法堂都发出嗡鸣。 要么劈死她,要么这颗心她拿定了。 终于,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她的体内。 灵力传来得十分凶猛,这朽宜身躯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能量,魏芙宜顿时头晕目眩,她几乎强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天地自然”魏芙宜艰难地挤出两句咒诀,“秽气分散。” 白闪电光之下,只一瞬,她看清了对面少年的样貌。眉宇清秀,双眸狭长,眼尾上挑着,虽紧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几分俊气。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心神丹元,为我所用。” 狂风终是破窗而入,吹散了魏芙宜额前的几缕青丝,她强撑的身子往前倾着,与对面之人几乎贴在一起,发丝甚至抚过少年纤长的睫羽。 可还是毫无反应。 她疲惫地阖上双眼,一瞬间忽然想到了很多。 若被天雷劈死,未推完剧情就提前下线,那她会受到系统惩罚:形神俱灭,无法\轮回。 若是今夜能活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遇上原书男主温疏良,按剧情她对男主一见钟情,然后对其死缠烂打地纠缠,偶尔促进一下男女主的感情发展,成为二人play的一环…… 其实只要老实推完这些剧情,最后死在男主剑下,便可回去了。 可是…… 可是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到那个充满梦魇和痛苦的世界,即使在这边做个女鬼,她也不想回去。 不甘心被这天雷劈死,也不甘心被什么书中男主一剑归西,她想要的不仅是这颗心,还想要足以自保的能力,甚至更多…… 手边蓦地触到了那颗妖心。 寒意沿着手臂迅速蔓延,直袭她的胸口,炸裂般的雷鸣声撕开天幕,甚至冲进庙宇之内穿梭,震怒嘶吼好像在发出警告。 殿内微弱烛光,魏芙宜匿于素袍中的瘦削身子逐渐恢复了生机,苍白唇瓣重现血色,眼窝下的原本如一滩死水的眸子泛起涟漪。 万千天雷终是败下阵来,雷光散去,只剩落寞雨声不甘地倾泻而下。 拿到了。 原本要枯死的小宜头又能活下去了。 她暗叹,感受胸口处传来砰砰的心跳声。 视线掠过面前那蛇妖,魏芙宜唇齿开合,留下一句无声的“多谢”。 她又抬眼看了窗外的天色,雷雨刚撤去,蒙于云后的凌月逐渐浮出。向外张望许久,仍是没有一点小凝儿的身影。 可别出什么事了。 这荒颓古庙坐落于人界、灵域、与冥域三界交汇之处,原是有普通凡人在此聚居的。 但奈何此处阴浊之气极重,纵然当年建起巍峨庙宇来震煞,却终究难以压制。反倒因积聚的邪祟之气引来不少妖鬼和游魂。 她多少有些担忧小凝儿。 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自身后蓦地响起,魏芙宜身子一僵,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听见了,是呼吸声。 虽说之前这副朽宜身子几乎连五感都要消失了,犹如一棵即将枯死的树,但方才将这颗妖心放入体内后,不仅肉身恢复充盈,甚至因灵力入体,五感也跟着变强。 此时她便清楚地听到身后那少年平稳的一呼一吸。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妖心明明已被取出,应是死透了才对,怎会还有呼吸声? 魏芙宜不觉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确认是有心跳的。 她转过身来,死盯着眼前仍阖紧双眼的少年。他面前黑雾已消散不少,借殿内微弱的烛火,已然能看清那张面容。 那少年眉心仍蹙着,一身紧致的高领玄衣,劲瘦窄腰间束着一道素白锦带,侧面沾着几道尚未干涸的血痕,这血应是她方才取心时掌心那道伤口顺着他胸前衣襟流下的。 她将视线落在蛇妖随呼吸而缓慢微弱地起伏胸口处。 他没死? 还是说,撞鬼了? 魏芙宜心头一凛,当即转身推门而出,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法堂。 管他是妖是鬼,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院中细雨如丝,她下意识抬起衣袖遮挡,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西侧禅房内透出的光亮。昏黄的烛火中,一道纤细的人影若隐若现。 “小凝儿?“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上的剪影忽然动了。那人影缓缓向门边移动,烛光将女子低垂的发髻轮廓清晰地投映在纸门上。魏芙宜松了口气,随即推门而入。 然而门开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烛火在案几上幽幽跳动,照得四壁昏暗。 魏芙宜后脊发凉,后退两步,转身便要往外跑,一张惨白的脸蓦地贴了上来,惊得她倒退了半步,身子撞得背后窗棂吱呀响动。 那厉鬼凑近后,满眼怨怒地死盯着她,魏芙宜这才注意到这幽魂的胸前露着一个空洞。 魏芙宜气愤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方才她只觉自己的意识如坠入深海之中,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又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在动。她挣扎了很久,都睁不开眼睛。 直到心口处的心跳声越来越喧嚣,每一次跳动都好似锤击她的胸口,才终于将她彻底吵醒。 “这东西刚才用我身体做了什么?”魏芙宜垂眸看去,才发觉自己正跨坐在沈徵彦的腰腹上,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至于沈徵彦的衣襟已经被撩开了一半,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肌…… 昏暗的牢房,魏芙宜时隔近两年,再次见到嫡姐魏窈,和她的嫡母,林姵。 大林氏被换上牢服,她现在没有洗澡的待遇脏臭得很,因为此事发生时魏窈早已逃婚不知所踪,沈徵彦没让大理寺卿对魏窈不利。 魏窈穿的仍是绫罗绸缎,也因为在牢房呆久一直没法更换,早已脏污黯淡——妻子的恩怨在前,他与魏窈前世的旧账,之后再去算清。 芙宜此前总是因着误解高氏害她小产这件事对他冷淡,他抓住林氏,只等这位老妇人亲口道出一切是她所为,他才好放心问斩。 大林氏垂首站在牢房的枯草席中,一直盯着魏芙宜,目有凶色,像是母豹一般能将她吃掉。 “交代吧。”大理寺卿察言观色,先抛出一句。 “交代什么?”大林氏移开视线看向大理寺卿。 “交代你当初差点害魏夫人流产的事实呗!”大理寺卿抬了声调。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林氏眼球一转,“流产?我为何要害庶女流产?她当初是我认下的嫡女,是我送她嫁进沈府,我为何害她?” 她大喊: “魏芙宜,都是沈徵彦逼我认罪,实际想害你流产的,是高氏,你们沈府的老祖宗,沈徵彦不过是知道你我不和,借机害我!” “林夫人,住口!” 大理寺卿慌乱起来,他眼看着沈大人如今挟天子主朝政,怎敢在沈大人的家事上弄乱安排? “林氏,你别以为你是魏府人,就能违法乱纪胡作非为!认罪书已经画押,你别想再抵赖!” “抵赖?”林氏扯着嗓子回道,“不是沈徵彦逼我,我会签字?” 她垂举起被铁链拴住的手腕哼笑一声,“沈大人别忘了,我父亲是统领十万缙军在燕北与鲜卑打仗的镇国大将军!” 言外之意,她不怕沈徵彦,落狱这段日子,她已经与林府的人联系过了,听闻消息已经传到边关,她的父兄已经知晓,向沈徵彦施加压力了! 魏芙宜最终与沈徵彦分坐两个马车回了沈府。 她将一小包果子放到一旁,没理他。坏了,那是胸口心脏处的位置。 好像是来找她的原身寻仇的…… “啊——啊啊!” 耳边厉鬼的嘶吼声吵得她头昏脑涨,她手起刀落,手中匕首对着面前那道惨白身影挥去。 可厉鬼没有肉身,没有实体,匕首将幽魂劈成雾般散开,没过多久便又恢复原形。 几道鬼影缠住她的四肢,紧接着和她靠得最近的那抹幽魂猛地朝她冲撞过来。 “靠……”魏芙宜暗骂出声,迅速抽身往旁堪堪躲过。 这些鬼是想将她的神魂撞出,挤占她的肉身。 她手忙脚乱地躲着那几道幽魂,虽说它们没有实体,却因怨力强大,竟可束住她的手脚,方才若不是她反应快,就要被锁在原地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她怒喝道。 可厉鬼早已丧失神智,回应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凄厉尖啸。幽魂在殿内疯狂穿梭,带起的阴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最终尽数熄灭,整个屋内一时陷入更深的昏暗。 腰身蓦地被寒意裹住,她低头望去,竟是一条黑色的巨大蛇身紧紧缠住了她。 “姑娘方才缠住我腰身时,可不是这幅狼狈样子。” 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因凑得极近,唇齿间的吐息都打在她的颈间,激起她一阵酥麻。 她侧头看去,陡然间就对上了那双缓缓睁开,散发着妖异幽光的双眸。 那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青色竖瞳似一条毒蛇淡然凝视着眼前猎物。 是方才那个早就死了还被她剜去了心的蛇妖。 一旁的厉鬼此时竟也停下了凄喊,不再敢靠近。 魏芙宜抬起匕首没半分犹豫就刺了下去。 但随即一道无形的力道束住她的腕骨,刀刃悬在半空。 “又要杀我?”那蛇妖唇角翘起,语气淡然,但眼神中盖不住的狠戾盯着她。 什么叫又…… 手腕被束缚的力道撤去,匕首落下,擦过他的肩头,肩处衣襟被割出一道口子。 有实体,不是鬼? 她侧头注意身后那团黑压压一片的怨魂,此时竟全都缩在角落,对他们二人避之不及。 再看这蛇妖正透过那双竖瞳打量着她,虽是少年模样,但被他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被蛇信舔舐,魏芙宜顿时不寒而栗。 他不仅没死,甚至被取走了心脏都没什么影响,看来当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显然她得罪不起。 追她到这,定然是为了拿回自己那颗心。把心还给他倒好说,可若这心被取出,留她一人面对这一屋子野鬼,那才真是死路一条了。 魏芙宜突然脚下一软,顺势往他怀中跌去。少年眉梢微挑,颀长的身影后撤半步,看着魏芙宜就这样摔倒在地。 “救我。”魏芙宜双眼满是惶恐,一身素白长裙跪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时,已是梨花带雨。 原身除了一屁股命债,没留下任何东西给她,可唯独这媚骨天成,修的是最上乘的魅术,纵是道行高深的修士也辨认不出。 此术以灵力为引,随心而化,在原书中她的原身就是靠这魅术勾引男主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颊间的泪痕,不太熟练,因为是假的。她本人不会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所以演得有些拙劣,她有点想笑。 因那蛇妖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厉鬼好像抓住了机会,又凑到了魏芙宜的身旁,她身子颤抖,又喊了一声:“求公子救我。” 那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缓缓走了过来,轻捏起魏芙宜的下巴。 满月悬空,岚岚雾雨,他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语气如此悲戚,可姑娘为何这般笑意盈盈?” 血月早已散去,清白的月光投进来,映着少年的脸庞一明一暗,一双诡异的竖瞳,嘴角却挂着笑,安静地看着她。 魏芙宜浮在脸上的魅术瞬间消失了。能看破她的魅术,那实在没必要再演下去。 “我把心还你,能饶我一命吗?” 少年幽幽开口:“不能。” “既然公子见死不救,看来我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禅房了。”魏芙宜扯下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向后起身。 她背对着那几道鬼影后退了几步,数道鬼影迅速附在她四肢,其中那只胸口空洞的厉鬼发出尖啸,直击她的心口。 怨鬼没有神识,即使占据肉身,没有灵力加持就无法借尸还魂。反倒会受到反噬继而糟蹋这副躯体,以及她体内的那颗心。 魏芙宜不躲不闪,仿佛已接受自己的命运。 在厉鬼的鬼手贴近她心口处的一刹那,屋内几抹怨魂瞬间如雾般炸开,连惨叫都没喊出口,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勾起:“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沉了一下,她整个人躺到床上,刻意没给留下什么位置。 沈徵彦将头歪到一侧,似乎是在思考和判断,最终还是僵硬地走到她身旁,拉住魏芙宜的手腕。 魏芙宜看向拉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箍住她手腕一圈还余出几道骨节,和往常一样,冷得像个死人一般。 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将魏芙宜拽起身,然后面无表情地半抱起她,将她往床里送了送。 魏芙宜只瞪着他,他却全然不在意,指尖一捻,从小包裹中拾起一颗果子,又塞了一颗进她口中。 一条小白蛇从床底爬出,慢悠悠挪到魏芙宜的脸旁,吐出信子讨好地舔着她的脸。 她毫不留情一把扯过,捏住小白蛇的蛇身。 沈徵彦连忙拦住,修长手指如灵蛇一般探入她的指缝,指尖一勾,三两下便从她紧攥的掌心间夺下那条白蛇。 魏芙宜慌乱间揪住白蛇的尾端猛地一拽,沈徵彦身形凝滞,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眉心蹙起。她慌忙撒手,指尖还留有蛇鳞冰凉的触感。 捏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 沈徵彦神色掠过一丝不适,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还生气吗?不然给你玩一会。”他僵硬地开口。 魏芙宜坐起来给沈徵彦挪了位置,“谁要玩这个?” “如果你能帮我送去一个地方,我就不生气了。” 沈徵彦闻言,便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要去哪?” 她想了想,才缓缓道:“北境靠近妖域的洺方镇。” 系统给她安排任务时,面板上的地图曾闪过洺方镇的位置,温疏良一行人要进入妖域,必然要经此地。 她拾起个果子吃着,酸意顷刻间浸满她的唇间,再随着甜味的蔓延,酸甜交叠在她口中,像浸了蜜的小青柠。 沈徵彦手中的小白蛇见她吃得正欢,吐着信子也爬了过来,在她腿上缠绕一圈,随即又顺着她的腰身向上爬。 “去那做什么?”沈徵彦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温疏良要去那?” 魏芙宜吃果子的动作一僵,刚好又瞥见了腰腹上缠了几圈已然变大的白蛇。 吓得她手一抖,咬了一半的雪蔻倏地就滚掉了下来。 缠在她胸腹前的白蛇机敏地张开口,瞬间接住她掉过的果子,吞入腹中。 “我要说是的话,你会生气吗?” 沈徵彦眉头陡然蹙起,猛烈的酸意在他舌根穿梭,他身子都僵直,强忍着才没在魏芙宜面前失态。这果子怎会…… 怎会如此酸! 他喉间上下滚动,脖颈处甚至有青筋暴起。 魏芙宜惊呆住,这俩人是有什么世仇吗,瞬间就气成这样了? “那我自己去也行……” 沈徵彦咳了一声,嗓音喑哑:“可以。” 魏芙宜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她又拾起一颗果子,递到沈徵彦的嘴边:“表哥请吃。” 沈徵彦侧头避过:“不用。” 方才还绕在她腰间的小蛇已爬到她手臂间,张开口咬了她的手,但却是轻轻一咬,尖牙没什么威胁的摩挲着她的指腹。 魏芙宜将手中的果子又挪到小白蛇的嘴边,“那你吃。” 谁料小蛇刚碰到那果子就嗖得一下爬走了。 魏芙宜捏着果子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着那颗碰过蛇嘴巴的雪蔻。 碰到它嘴巴了!这谁能吃? 她扫了一眼沈徵彦,沈徵彦也正好也撑头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这个碰到蛇的嘴巴了。” 沈徵彦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魏芙宜把雪蔻怼到沈徵彦的嘴边,“你吃吧。” 沈徵彦蹙眉,一瞬间好似唇齿间又重现了极致的酸,他刚要将那果子给丢远,忽然想起来什么,换了副神情。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魏芙宜:“就因为碰到了蛇的嘴,你就不吃了?你嫌弃它?” 魏芙宜盯着手中那颗雪蔻,她犹豫一瞬,决定点头。是的,她嫌弃。 “方才说,要去哪来着?”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抬眸,瞥见沈徵彦那不由分说的笑。只好将指尖调转方向,把那颗雪蔻放进口中。 “怎么会嫌弃蛇蛇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为达目的真是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了。 可是话音落地,整个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烛火的光线映得少年的眸子明亮,他漠然地望向她,镂空的窗棂忽然被风吹得一声作响,紧跟着魏芙宜胸膛内的半颗心猛然跳了几下。 “怎么了表哥,我有哪句话说的不对吗?”她也学着平日里沈徵彦歪头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 乱说话没关系,只要自己别先乱了阵脚就好。 四目相对,沈徵彦先一步挪开视线,“你还没说去那个洛方镇到底要做什么,坦白和我讲,我便带你去。” 魏芙宜想了一会,慢悠悠开口:“温疏良要去妖域取一件东西带回仙门。” “那东西名为魄珠。” 沈徵彦的神色顿然僵住。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继续试探:“表哥应该知道这是何物吧?” 既然此物重要到系统允许她以任何手段阻止他将其带回,那必定对这云霄宗大有用处,甚至沈徵彦也极有可能知道这颗魄珠。 现在看他这反应,她应是猜对了。 如果此物真是什么极为厉害的法器,那就干脆蛊惑沈徵彦将其抢走,她的任务也就顺便完成了。 “你确定,他要将魄珠带回?”沈徵彦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眸光泛起一层冷意,“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内室寂静,气氛僵到了极点。魏芙宜淡然回道:“确定。” 沈徵彦漠然的神色间浮出一丝笑意:“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交易吗?” 他狭长的眼尾上挑着,瞳仁虽未化成竖瞳,却泛起暗绿色的幽光。 “那时我和你说,让你替我取心。原本要你帮我取的就是这颗魄珠。” 魏芙宜怔住:“你是说那魄珠不是什么珠子,是……” “是百妖王的妖心。”沈徵彦回道。 “你知道老太太脾气。”魏芙宜回过精气神,语气故作高深,“我若不答应,落了个以下犯上的名声,不好。” 她说着,挎起林含的胳膊,“但我还是得与你做对好妯娌的,你我都是外姓人,在这里,不得互相扶持为上嘛,这个理,嫂子觉得对不对?” 林含晕头转向,回一个客气的假笑,“当然。” “所以,这个家宴和宗族事务,还得嫂子帮忙,嫂子为主。”魏芙宜在林含耳畔说两句,林含很快被哄明白,“好,好。” 走到分叉的小路,魏芙宜与林含道别,目送林含走远后,她转身向着仰梅院走。 沈徵彦没忍住,“夫人。” 魏芙宜站定,低头很久后,向沈徵彦挤出一个笑容。 沈徵彦心宽很多,“家宴由夫人安排,我放心。” 魏芙宜对他郑重行个礼。 沈徵彦原本想问她是否还在计较林姵的事,这件事他定会让林姵老老实实承认,但现在,夫人不再计较他,挺好。 直到晚间,魏芙宜把他关在仰梅院外。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春兰和秋红站在院门向宗主讲话时瑟瑟发抖,“夫人说了,让夏杏来伺候宗主起居。” 她们生怕宗主迁怒,又羡慕夏杏,夫人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做妾也很辛苦,同样要伺候夫人,可好歹是半个主子,比她们强。 沈徵彦没为难丫鬟们,“让开。” 进到含芳堂,沈徵彦看到陪长安玩的魏芙宜,长安没站住要倒,被沈徵彦突然扶正。 魏芙宜看了沈徵彦一眼,让丫鬟把长安抱走。 沈徵彦以为魏芙宜突然懂他心思,便把她吩咐夏杏伺候他当做她欲擒故纵—— 他早就发现夫人有个有趣的事情,她只要不高兴了,就会弄出一些“我不伺候”的架势。 耍小脾气的她,甚美。 温疏良忽然站在她们二人身后,一副玉树临风的浩然样貌,行走间自带的傲气无时无刻地提醒旁人,他是这本书的男主。 沈徵彦抱臂立于炼器堂的门口,不同于昨夜那身玄衣,而是套湖青色的锦衣,衣领将他窄长的脖子裹得密密实实,视觉上显得他身材瘦削,孑然而立,发带挂于肩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魏芙宜。 “表妹也在啊?”他忽地轻飘飘开口。 魏芙宜原本便将视线都投在沈徵彦身上,毕竟昨晚被神识不清的自己捅了一刀,结果听见沈徵彦开口叫“表妹”,差点惊得她把手中正挑选的长剑掉在地上。 她连忙整理好惊慌的神情,一副谄媚讨好的笑容迎上沈徵彦的视线,柔声回道:“表哥,还有温师兄。” 这种谄媚的演技她还是不需要用上魅术的。 只是看见她这幅模样,沈徵彦的眸光忽地暗了暗,倚在门前沉默着,束在他发间的发带被风吹打在他侧脸。 何言却啧了一声,心道这对不会用剑的表兄妹能在炼器堂碰上也是够稀奇的。 魏芙宜又随手拿了一柄长剑,一提起,她着实讶异这剑的重量,差不多有七八斤重,双手提着都费力,一旁温疏良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 “表妹是初学剑道吗?这柄对你来说确实太重了,选个趁手点的,等你挑好自己的本命剑后,自会与剑融为一体。到时提剑便不会这般费力了。” 魏芙宜:“……” 温疏良,居然跟着沈徵彦一起喊她表妹? 这俩人有这么熟吗? 不过仔细想来,两次遇见温疏良,沈徵彦都在场,二人之间彼此交谈看起来称兄道弟的,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吧……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温疏良那句“表妹”。 何言忽然开口:“温师兄剑术这么厉害,旁日里来教教我们呗,能得师兄提点,定然比那些迂腐的长老教得还要好。” 魏芙宜微阖上眼,可千万别让她那个系统听见。 “自然是没问题,但近些时日我恐怕会少在仙门,只怕会耽误你们平日练习。”温疏良笑着回道。 好嘛,人家已经婉拒了好么。 “表妹想学什么自然有我教,师兄有他的要紧事要做。”沈徵彦不知何时已经立身于她们身后,幽幽地开口。 他将魏芙宜方才刚脱手的剑拿在手中,竟也像模像样地挽了几下,随后又没意思地将剑丢回。 “是吧?”沈徵彦对着魏芙宜问道。 鬼知道这二人今天是怎么了,全都一口一个表妹的叫着,魏芙宜不甘示弱回了句:“哥哥说的是。” 然后脑子就被系统滴了一声,在警告她不要乱叫人哥哥…… 魏芙宜老实了,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激烈跳动,全然没注意到沈徵彦僵直的身子。 温疏良和一旁的器修言语着,从储物囊中掏出一桌子的灵器灵物,又交代一番,特意说明了炼化的要求。 其实他也不过是近日才与沈徵彦熟络起来,之前只算是泛泛之交,恰巧上次救了他这表妹,私下里又聊了几次。沈徵彦听说他最近要炼化的灵器缺了几样灵材,便慷慨相助,他本着出山再寻灵材,眼下有了现成的,便接下了。 一来二去,二人倒成了相谈甚欢的好友。 交代完,温疏良一回头,正瞧见沈徵彦怔神的模样,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直勾勾落在他这表妹身上。 他不动声色将这对表兄妹留意着。 魏芙宜只道低头挑着趁手的长剑,面前拢共摆了五六道漆宜匣子。她上辈子哪有机会摸到这些,只会耍一些短刀,用来吓唬人,练着玩的。 到最后,挑花了眼,她便从一个匣中捡起一柄细窄长剑,“就这个吧。” 费用自然还是记在…… “表妹既然挑好,便一起算在我这吧。”温疏良忽然接过话,一时间,场上余下三人都愣在原地。 何言的双眼简直都要冒光了。 身为话本子创作者,她当即敏锐地去观察这表兄妹的反应,可还没等看清沈徵彦神色,一声巨响,直接砸穿了炼器堂的屋顶。 那声巨响来得突兀,还以为是突然降下惊雷将这炼器堂劈开了,众人尚未做出反应,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一道人影像沙包般被直直丢了进来,骤然间烟尘四起,整个炼器堂都被这两声震得颤动。 烟尘之中有人影在地上蠕动,离得近的几个修士连忙凑了过去查看。 “让开!”云渡珩厉声喝道,她忽然闪身闯进炼器堂,提剑径直朝着烟雾之中劈了下去。 烟尘中徒然涌出的黑气直接挡下她的剑气。 堂内的修士皆怔在原地,随即一哄而起。 不得了了,仙门之中出现魔物了,连云渡珩的剑都能接下! 一时间拔剑的拔剑,结阵的结阵,好不容易有魔物自己送上门来,自然是兴奋的不得了。 可那烟尘间的两道人影挡下剑后,几乎一瞬便掠出了炼器堂,速度快到惊人,只留下原地余烟。 温疏良与沈徵彦对上视线,闪身便追了出去。 何言抬手便拉着魏青宜同在场七八个修士跟着跑出了炼器堂。仙门内的炼器堂拢共有四个,按位置划分,所以此时堂内的人并不多。一时引起轰乱,但毕竟都是有一身修为的内门弟子,眼下早已镇静下来,一心放在那遁走的魔物身上。 当然,何言除外,她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可是出了炼器堂后,提着剑的几个修士便全停在原地,不再上前。 只因那与云渡珩交战的并未是什么魔物,而是同他们一样,竟是云霄宗的弟子。 而离云渡珩不远处一个人影正被团团围住,他提剑格挡,气力涤荡,却始终收着灵力,不想伤人。但架不住将他围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一记剑气刺入,他肩头涌出一道鲜血。 魏芙宜看清那人,是炎昀。 他血气一散开,周身泛着黑气的修士像是着了魔一般,手中的剑往外一甩,直接徒手扒上炎昀的身,对着他肩上流出的鲜血开始抢夺。 原本和云渡珩纠缠的二人闻到血气也掉头奔着炎昀掠去。 温疏良猛地贴近,如狂风般四散的灵压顿时携起肃杀之气,他连剑都没持,掌中随手带起的灵力便如利刃直接割在几个暴乱的弟子身上。 仙门内规矩凡是云霄宗的弟子不论是何身份,都不可对同门出手。所以原本在炼器堂内摩拳擦掌的弟子一冲出来就停在原地。 仙门规矩不可违背。 但温疏良不同。 原本他自幼悟道时因灵根不显,一开始只是个太华宗的外门弟子,太华的名号在玄虞大陆上只算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而就连这小宗门,他都只能做人家的外门洒扫弟子。 但是他天命却不绝于此,十五岁出山时,在归墟海境中遇到云霄宗的祝奇徽,彼时恰逢祝奇徽破元婴的雷劫,刚好就把温疏良劈出了风灵根。他也借此机会直接当场拜祝奇徽为师,祝奇徽只试了他两招,便将他带回仙门,做了云霄宗的内门弟子。 至此温疏良便从炼气一路破境到元婴,现下已成为祝奇徽的门下第一大弟子。 旁人要守的规矩,在他和云渡珩身上不存在,这是仙门内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转眼间就撂倒两名弟子,温疏良又转瞬闪至炎昀的身后,将他背后缠着的几个弟子拎了下来。 但这几名暴乱的弟子沾上血之后明显更加难缠,侧身避开几招攻势后,又如魔物般重新围上。 魏芙宜在一旁围观,她扫了一圈,没见着沈徵彦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暴动的修士身上全都带着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在那几个沾上炎昀的血后,一种能牵动她灵脉的冲动涌入她的体内,她攥紧拳头,总担心自己下一秒便会和那几个修士一样忽然发狂。 温疏良手中捏诀布阵,金光骤现,他驱动着阵法,几道金色的符咒瞬间锁在那几名修士的身上。 可是他身后却还落下一个身影,那人似箭般朝着炎昀猛扑过去,如猛兽般张开血口就咬在他的肩上。 骤然间,一抹剑气直取那修士的心口,云渡珩手中长剑直直刺穿了那弟子的胸膛。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死寂。 就算云渡珩是云氏宗脉真传弟子,也不能杀及同门。 身旁的何言都倒吸一口冷气,她呆立在那,同场上的几名提剑的修士一样,被云渡珩这一剑彻底吓懵了。 今日谁都不知道这群修士是何原因忽然发疯,若又是因为什么灵脉混乱导致修士们忽然走火入魔,那很难保证下一个忽然发狂的不会是自己。 若下一个轮到自己,也会被当场一剑毙命吗? 魏芙宜一言不发地盯着温疏良,自从和沈徵彦绑定后,她五感极其的敏锐,应是借了沈徵彦的力。在场其他人可能没有看清,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温疏良捏诀布阵时,身体瞬移,看起来在那一瞬间,他是故意留下一人在他身后,且方向正对着炎昀。 她心中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倒退半步,后背忽然抵住一人的胸膛。 她侧过头,不知何时没了身影的沈徵彦赫然出现在她身后。 剑从肉身中拔出的闷声响起,云渡珩拔出长剑,眼前那发了狂的修士顿时倒地。 温疏良灵力汇拢,金色符咒猛然锁紧将那几名修士紧紧捆住。他转身淡然开口,语气轻松:“都散了吧。” “搞什么鬼,分明就是宗妇算错了!”三房正妻突然开口,她从前大手大脚,因着份例少了,花钱都不顺畅,好不容易提起这茬,她怎敢轻易放过? “就是!一定是算错了。” “后来每个月份例不一样啊,怎么,这府规是每个月都有变?” 魏芙宜突然笑出了声。 如今回想,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曾为这帮恩将仇报的人彻夜无眠计算他们的月例,生怕出错让沈徵彦在百忙中再分心料理家事。 再者,在大世家生存不易,她努力让他们满意,与沈徵彦说了,恰好那几年先帝在世,沈徵彦在朝中如日中天,赏赐俸禄皆高,多出来的,分给各家和谐相处。 谢承继位,落在沈府的赏赐骤然减少,魏芙宜最近看了林含发的月例,数额是对的。 角落里,林含看着魏芙宜被人发难,心里冷笑又后怕,幸亏家账被魏芙宜拿走,要不然今日受责难的是她。 又想看看热闹,魏芙宜让她埋那些坛子一定要用,说不定一会等魏氏落下风,她再把埋坛子的事情不经意间说出几句。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年夜宴在莼景院摆的长席,沈府阖族齐聚,紫檀木长桌从堂内一直延至廊下,魏芙宜坐在沈徵彦身边,看着二房三房两家子争了好一会位次,故作不懂,问沈徵彦:“妾这样安排,会不会打扰老祖宗兴致。” “不会。”沈徵彦回道。 魏芙宜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来距离上次安排高氏与庶子同席这件事已经间隔很多年了,沈老爷子死后,高氏便再没必要对庶子庶女摆面上功夫,分家不分府,不至于让人指点她没有妇德。 今岁能让二房三房同坐一席,是魏芙宜几日前向沈徵彦提议, “ 如今沈府的荣光,全仰仗二爷您在外图谋,妾身并非挑拨,只是二叔三叔总爱挑妾身的错处,妾身身为宗妇不好当面反驳,平白受气。妾心想着,他们久不与二爷同席,怕是心里藏着不服,觉得二爷压了他们一头呢。” 于是沈徵彦做主,让她操办这次年宴,正中她的下怀。 席上争执稍歇,魏芙宜抬手示意身旁丫鬟,接过温水饮了一口, 而后微微侧身,用手肘抵在桌案,装作犯困的样子。 很快二房家的儿媳郑氏注意到她。 魏芙宜一直陪何言创作她的小说,直到下半日才从仙孰学堂中出来。 刚穿过学堂旁的长廊,就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修士对着何言围了上来。三人之间彼此眼神示意,何言将方才赶出来的话本子塞到二人的手中,对方一人掏出一颗灵石交于何言。 “到明日傍晚前还我哈。”何言嘱咐道。 “这还用你说,走了。”其中一位女修士扬了扬眉毛,和另一位结伴匆匆离开。 “真有人花钱看?”魏芙宜在一旁看着这几人的操作不禁叹道。 “骗你干嘛?”何言收好灵石,“这都是上个月就来找我排的,现在才轮到。” 何言带她逛着云霄宗,顺便去一趟藏书阁借几本参考文献。一路上偶有几名修士从她们身旁经过,总会紧盯魏芙宜几眼。 “你被温疏良英雄救美了,这事稍微传开了一些。”何言解释道,“等我下一本写到你,你会更红的。” 魏芙宜:……可以婉拒吗?“可是有用吗?” 还不是连云霄宗的门槛都摸不上。 他问道:“我很差劲吗?实力真的很弱吗?” 魏芙宜其实很能共情他的感受,那种天生就比别人差了气运的人这辈子都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了还不是不够,因为差的根本就不是努力,是命。 现如今她明明没有灵根却混进了仙门,别说对人家安慰,她连共情人家的资格都没有。拿了便宜就应该老实地闭嘴。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你不差。” 只是周明远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般,口中依旧絮絮叨叨。 “每年进云霄宗的弟子有那么多人,就算进不了内门,让我做个外门弟子也可以啊。我再不济也是双灵根,难道所有人都是单灵根才能进门?” 还没说完,他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怎么过的?方才在台下我问你是何灵根时,你明明说自己资质不好。” 魏芙宜怔住,“我……” 周明远皱起眉来,眯着眼睛打量起她来,带着些许疑问抽了口气:“很奇怪。” “你到底是何灵根?”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开口:“方才台上那弟子都说了,我是单灵根。” “哦,是吗。”周明远缓缓撇过头,忽而冷笑一声,“那看来是我技不如人了。” “没想到我这般眼拙,竟丝毫看不出姑娘身上是何修为。” “那若是不比灵根,姑娘觉得你我二人之间的修为境地,谁又更胜一筹呢?” 风声忽然喧嚣起来,似乎带着威胁将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的卷起。魏芙宜蹙起眉,思量着要怎么回答才不会激怒他。 “你日日苦于修炼,修为方面应该是你更高一些吧。”魏芙宜斟酌回道。 似乎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周明远冷笑一声:“是吗?”他扭过头斜眼盯着魏芙宜,“姑娘说的,可是实话?” 魏芙宜猛地感受到周明远的情绪,虽然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眼中的悲愤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身上。他在找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而魏芙宜则是他想宣泄的对象。 魏芙宜避开他的视线,嗯了一声。 他似乎是想了想,又道:“那为何我没通过,你过了?” 周明远怔神地望着远处,不知在寻思什么。 “我时常会想,如若将你们这批通过考核的人都杀了,是不是就能轮到我了?” 魏芙宜有点后悔沾惹上这么个精神病了。 “方才在映晖台时,你就避而不提自己的灵根和修为。” 周明远缓缓回过头,死盯着魏芙宜,“为何?是不敢说?” 他逐渐激动起来,退去血色的脸孔也变得狰狞:“你,到底是什么灵根?又是何修为?” 魏芙宜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修炼到吐血反噬了。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明远就好像被夺舍了一般,双目浮现血丝。 虽然她对修行还处于摸索阶段,但周明远这个样子,任任谁看都像是走火入魔了。 而且很有可能仙门将他拒之门外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体内灵脉因为修炼过头已变得混乱不堪。 “你为什么不回答?”周明远被她默不作声的样子逼得更怒了,他起身,手中已运起灵力,攻势凌厉直奔着她袭去。 魏芙宜向后撤去一步,灵力早已与身后的巨树相连,早在她还躲在树后时就提前准备了这一手。 她凝神将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挑起,周明远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魏芙宜身上,根本没看到脚下位置早就被层层树根圈起。 周明远脚下被如藤蔓般的树根猛然缠住,他心下一惊,却反应也十分机敏。攻势瞬间调转方向,灵力将树根斩断。旋即他扶住树干,脚下发力从树根中挣脱,带着杀招的手径直抓向魏芙宜的脖颈。 几道如刀尖般锐利的树枝悬停在周明远的背后,魏芙宜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刺下,他死。不刺,死的就是她。 犹豫间,一道湖青色身影闪过,但刀影般的树枝已经狠狠地刺了下来。 来不及收回了。 滴的一声,系统声再次响起。她皱起眉,这任务来得也太勤了点。 面板上给她显示了一个位置,任务是让她送温疏良一副剑穗以谢前番的救命之恩。正疑惑要上哪去搞个剑穗,手中蓦然闪烁点点灵光,一副墨青色的剑穗落于她的手中。 样式略为普通,盘在剑穗上的长结甚至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临时赶制,且手工水平还很一般。 魏芙宜反应过来,好像就是故意要表现出是她手作的样子。 可这未免太细节了点…… 扫了一眼面板上的位置,是洵青境。这位置有些耳熟,想起来上次和云渡珩碰面时曾听她提过,若有事,可去洵青境找她。 系统这是要让她当着云渡珩的面把剑穗送出…… 且洵青境与何言要去的藏书阁是两个方向,正思索着,何言一眼就瞥见她握在手中的剑穗。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立马来了兴致,“要给谁呀?”而后她又想起魏芙宜方才在她身侧张望的模样。 “哦—给你温师兄的吧,对他略表言谢之情。”何言一副她都懂的神情。 魏芙宜实在是怕了她这八卦的劲,她连忙正色道:“不是。” 反正温疏良能不能收下都不一定,就算收了也必然不会戴出来,她随便说个人又有谁会知道。 再者她实在是不想成为何言的写作素材。 “是给我表哥的,我方才在前面那街角看见他身影,本以为能与他对面碰上直接交给他,谁承想他又转个方向走远了。” 她悄然收起剑穗,柔声道:“我先去追我表哥了。” 何言欲要再说些什么,魏芙宜灵巧地转身提起裙子就小跑了起来。 表哥这块砖很多时候还是蛮好用的。 面板上显示着洵青境的位置,她往回走着,还要再重新穿过学堂的那条长廊。 此时已不是上课的时间,学堂内空无一人。 两旁的高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衣摆飘荡,花海中几瓣落花垂落到她肩头,忽让魏芙宜想起沈徵彦方才与她隔着花海相望的样子。 说不定他现在又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反正每次她要去做任务,都会被他撞见。 她撩起悬挂在上的帘挂,刚踏上青石阶,刹那间一股灵压袭来,空间骤然扭曲。 魏芙宜陡然心中一紧,连忙停下脚步,可面前的长廊已然消失不见,这股灵压一时将她挤迫得难以呼吸。 再回过神来,已身处于一片空旷死寂的无边空地。 魏芙宜怔在原地,神色骤变,她谨慎地环视一周,这无边的空地之上死一般沉寂,方才掉过在她肩头的落花无声地滑落,坠在地上转眼间便消散。 她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魏芙宜尝试往前走了几步,但在此空间之中根本无法分辨任何方向,四周仿佛没有尽头般无限延伸。 会是谁? 她刚与何言分开便被人拉入这个结界之中,显然对方早就盯上了她,就等着她独自一人的时机下手。 来云霄宗不过短短数日,她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那日对着她忽然发疯的周明远。 “真是个废物。” “你果然很弱,实力差到如此地步,连这种程度的结界都无法抽身。”一声嗤笑,周明远自虚空之中现身在魏芙宜的身后。 魏芙宜回身,正看见周明远拧眉狠厉地盯着她,眼底间全是鄙夷和怒意。 系统提醒她任务进度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面板上洵青境的位置开始闪烁,大概是温疏良即将移身去别处,系统在催促她。 “我好像并没有招惹你,为何一直抓着我不放?”魏芙宜问道。 她对自己的灵力尚且都掌握得不太熟练,更不要说破阵这种高阶的术法。但周明远挂于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也不像会放她走的样子。 可是要没有时间了。 周明远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毕竟录名阁已将你记为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若你死了,云霄宗必会追查,于我没有好处。” 他踱步走来,自体内散开的灵压逐渐逼近魏芙宜,“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实力在我之上,我便就此作罢。” “或者你实在不想与我较量,那就让我一探你的灵根,如若天资也远超于我,我立刻就滚,绝不多言。” 他手中灵力萦绕,“如何?你选一个就好。” 面板上洵青境位置的亮光更加频繁地闪烁,魏芙宜有些急促起来,“眼下我实在是没有时间,你先等我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等她先把这个破剑穗送了随你怎么闹行不行。 周明远的脸上更加鄙夷,一副就算你想逃怎么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的表情,他嗤笑道:“没有这个选项。” “若换做普通修士,面对这种低阶术法的结界,随便掐个诀就能轻松破解,真不知道你背地里使了什么勾当,竟能让云霄宗收下你这种废物。” 凛冽的气氛中,魏芙宜漠然地打量起周明远。 上次如果不是系统突然弹出时停,搞得她灵力被阻断,才不得不接下他那带着杀招的一掌,导致她现在扭动脖子时还扯着疼。若没有温疏良出现,说不准真被他杀了。 现下又是这幅疯子模样,一会难保不会对她出手。 系统音还在警告着,她心中早已烦郁到了极点。但显然眼下没有任何一个方法能让她立刻逃出这个结界。 既然走不了。 “只有这两个选项?”她问道。 他语气嚣张得开口:“或者你去录名阁将自己除名,也可。” 忍住,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头,“那你来测我的灵根吧。” 周明远往前走着的步子陡然停住,显然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同意。他眼神质疑着,好似在怀疑她打了什么鬼主意。 魏芙宜抬起头,眼眶泛红地望着他,“像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就该坐天之骄子的垫脚石,我原本就不该妄想,是我错了。” 两滴泪顺着她脸颊滑落,魅术近日来用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周明远却迟疑了。 那日收徒大会上他便是见到她一人落寞站在台上,茫然无措,看着就不是个修仙的料,他鬼使神差下意识去搭话。 是刻意为之。 因为多次被云霄宗拒之门外,他逐渐抬不起头来,和原先的好友之间差距也越来越大,胜负欲让他变得扭曲,可是又无处发泄,因为根本就没有让他站在高处的机会。 最后一次参加云霄宗的收徒考核,他看到了魏芙宜。 在她身上他找到了好久未曾有过的虚荣感,那种对低阶修士高高在上的伪善般的怜悯,以及强者才配有的优越。 他真的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 可是转眼间他居然又没通过考核,更让他讶异的是,魏芙宜居然过了。 多年积压的怨念终于爆发,他跟在魏芙宜身后,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像魏芙宜这样的弱者就应该被他肆意嘲讽欺凌才对。 好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对云霄宗的执念太深,还是对玩弄弱者的渴望太重。 不,这不冲突,他看着魏芙宜羞愤的神情,竟徒生一丝快感。是了,就是这种感觉,上位者对脚下之人的蔑视的爽意。 他笑出声来:“你能这么想,看来还不是太笨。” 如果能将她如一只蚂蚁般轻松碾死,那就更好了。 魏芙宜点了点头,“对,所以求求你测完就放过我,好吗?” 周明远向她走去,他指尖轻运灵力,甚至不屑让自己整只手都覆满灵力。 她不配。 站定在她身前,本想再羞辱她几句,但又对这种蝼蚁实在是懒得再废口舌。 他冷笑着,将手向魏芙宜的后颈探去。 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自魏芙宜脑中响起,她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骤然间,她猛地抬掌直接袭在周明远的胸口,旋即狠厉掐住了周明远的脖子。 窒息感猛然间袭来,周明远立刻结出几层防御术法,可几乎一瞬间他的防御术竟然全破。 怎么……可能! 魏芙宜面无表情地抡起他径直向后丢去,周明远重重地摔在无形的屏障之上,跌落在地。脏腑因被强大的灵力挤迫得受了重创,他呕出一口血来。 不……不对。 他不可置信地在地上蜷缩着,不可能,她方才出手的灵压远远在他之上,她的修为实力……是碾压于他!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甚至……是他十年,五十年,百年都追不上的程度。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个不停,魏芙宜无力地垂下眼睫,盯着面板上赫然提示着四个字。 【任务失败】 夏杏迟疑的瞬间,春兰和秋红瞬间变了脸色。 “当初我们一同陪嫁的,冬儿,什么下场你清楚。” 春兰严肃,“你可别想成为第二个她!” “我怎么敢!”夏杏觉得自己被怀疑,心里难过,马上抱着坛子,第一个迈进慈恩堂。 “二爷!奴禀告,禀告夫人小产的真相!” 夏杏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慈恩堂主屋如针落地,轻飘飘的。 等春兰秋红抱着坛子跟着跑进来,只见一屋子主子半个主子,各自神色复杂,有紧张的,有看热闹的。《 》 110-120 第 111 章 第 111 章 沈徵彦的父亲沈敬修腿坏了没法来,周氏与秦氏坐在一起,眼看着宗妇因为小产痛哭流涕,正要起身过去宽慰她。 而宗妇,不住地向着宗主“道歉”: “妾真的,很想为二爷生孩子,可是妾的喜脉,为何一直没被府医诊治出来。 “府医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学究,妾相信他们不是故意的,那定是什么东西障了他们的眼,看不出,号不出妾的脉搏。” 魏芙宜余光看到丫鬟们进来,抽噎着,故意把话题转向春兰几个,“抱的是什么。” 春兰默契配合,向着沈徵彦跪了下来。 “奴斗胆,向宗主禀报。” 春兰举着坛子,“奴前不久在花园翻土,看到这个坛子,后来与秋红她们另外翻找出三个,有一个是奴不小心,用锄子敲碎没带来,请宗主过目。” 沈徵彦保持抱着魏芙宜的姿势侧头看过来,冷冷抬起眼皮,狠狠盯在坛子的窄口。 春兰抱来的,与从前埋在仰梅院的坛子,一样。 沈徵彦接过坛子,向着坛子里看了一眼。 夜风撩得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胡乱地拍在墙上。 朦胧灯火下,沈徵彦那双竖瞳以及布满颈间的墨色蛇鳞印在魏芙宜的眸中。他喉间带着鳞纹上下波动,神色似有些疲惫,那双极漂亮的眼眸噬人魂魄,近乎妖异的眉眼,多盯一秒都会沦陷其中。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可脸上却带着鳞纹? 而且听见她说话也没有反应,不会说人话?魏芙宜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出现系统弹窗。 湖青色身影轻盈得似流水中骤然溅起的水花,映在魏芙宜的眸中,可下一秒的系统弹窗忽然出现,四周陷入一阵死寂,时间静止。 面板上弹出一行字【男主温疏良已出场】,同时机械系统女声在魏芙宜脑中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引起温疏良的注意,装柔弱让他一眼记住你。” 面板消失的提示音响起,魏芙宜方才被周明远逼得猛然倒退几步,但因系统突然出现,所以她一只腿悬在半空,重心全仰在身后。 时停消失,她失去重心向后跌去,那如剑锋般锐利的树枝已失了灵力,恢复如常。眨眼间,周明远的手就抓到了魏芙宜的脖颈,她脖间陡然一痛。 根本一秒都不用演的,全被系统安排完了。 温疏良扶住她的后腰,身法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一脚便将周明远踢了出去,力度掌握得极好,周明远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只是脚下的树根被魏芙宜搞得乱成一团,温疏良一时竟也被绊了一下,加之跌在他怀中的魏芙宜,二人就这么交叠地倒在了地上。 魏芙宜:“……” 这系统简直就是来添乱的! 她慌乱中抬起头,温疏良已撑起半身,“姑娘没伤到吧?” 一张朗目疏眉,庭如满月的脸,像从话本走出一般,活脱脱的正义男主的气场,和云渡珩一样,出场就自带光环。 见魏芙宜直直盯着他,温疏良歉意地笑了声:“姑娘?” 魏芙宜这才发觉手背有些灼痛感,方才跌倒时擦出了一片血痕。 想起系统刚出的任务,她低头将魅术施出,声音轻颤:“对不起。” 温疏良注意到她微抖的右手,正轻攥着他的袖边,手背伤口磨得渗出血珠,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仍能看见她泛红的眼尾。 看起来是被吓得不轻。 他正欲伸手轻拍魏芙宜的背,想安抚一下,谁料一只手拦在他面前,修长手指握住魏芙宜的腕骨,伴随着漠然的声音响起:“师兄出手真是利落啊。” 熟悉的嗓音和腕骨间不容她挣脱的力道,惊得魏芙宜陡然一颤。 她抬起头,沈徵彦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眸低似深潭一般。他一身云锦白袍的修士服,翩然若雪,俯身时挽起的墨发自然垂下,风流蕴藉如水墨丹青,似冬日里忽然沿窗闯入的一枝白梅。 魏芙宜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怎么每次她用魅术的时候,都会被他看到啊? 他眉梢微挑,将魏芙宜从温疏良的怀中拉起,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从她脖间扫过,瞥见几道惹眼的红痕。 温疏良也起身,“这便是你那个表妹吗?昨日就听珩儿与我提起,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令妹见面。“ 魏芙宜喉咙一紧,她瞥了眼沈徵彦,正对上也那双也看着她的双眸。 “既然过了考核,为何不回寝居?要是我和师兄没有路过,你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沈徵彦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孤魂野鬼……他记性倒是很好。 魏芙宜仍是一副惶恐的神色,温疏良提她解围道:“自然是因为初到云霄宗,对仙门新奇罢了。只是看样子,姑娘是与那伤你之人认识?” 他们三人这才一同重新注意到在地上躺了多时的周明远。 “只是方才在收徒大会上说过几句话。”魏芙宜回道,“他没过考核,情绪激动所以出手伤人了。” 温疏良闻言,只点了点头:“最近整个仙门的灵脉都有异常,各修士都多少被影响得灵息混乱,估计他也是受此影响。无妨,我来处理此事,姑娘莫要担心。” 说着他便示意沈徵彦先将她带走。 只是魏芙宜没动。 因为任务还没完成呢。 手腕还被沈徵彦握着,他轻拽了魏芙宜一下,但她站在原地踌躇,不肯离开。 温疏良问:“可还有什么事?” “师兄……你要小心,他可能走火入魔了。”魏芙宜拖延着时间,“他自己说的,曾经没日没夜地修炼导致自己几次吐血被反噬,结果说了没几句话,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温疏良眉心蹙起:“好,我知晓了。” 他朝周明远走去,结果下一秒衣袖被扯住。 “还有,还有他其实人不坏,只是对仙门的执念太重,加之最近灵脉不稳,所以才被心魔控制。”她拽着温疏良的衣角,小声嘱咐着。 “好,姑娘说的在下都记住了。还有吗?” 魏芙宜:“没了……” 沈徵彦手中力道加重,想将魏芙宜拽过来,可是谁料她竟站在原地和他较劲。 这提示音怎么还不响啊! 沈徵彦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刚上前一步,魏芙宜瞬间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仰头看向温疏良,摸着自己的脖子,“其实我是走不动了,我吓得腿软了,头也晕,脖子也疼……” 快响啊快记住她啊! 见魏芙宜跪坐在他脚边,温疏良一瞬地迟疑,思量过后,他俯下身来,“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带姑娘去药堂吧。” 可他一下秒便被沈徵彦拦住,沈徵彦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芙宜,淡淡道:“师兄还是先处理要事吧,我带她去就好。” 魏芙宜对着少年扬了扬下巴,“你凑过来些。” 沈徵彦歪起头,上挑的眼睛半眯起来,好似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好吧,看起来是不会人类的语言了,那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吧。 魏芙宜鼓起勇气凑近了一些,那些远看墨黑色的蛇鳞凑近后细看,会发觉丝丝缕缕的蛇鳞上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的,是五彩斑斓的黑。 就这样盯了许久,她忽而就鬼使神差地好奇伸出了手,莹白的手指轻点在沈徵彦的喉结上。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蛇鳞上,甚至没察觉到人家的身子都僵住了。 魏芙宜摸到了蛇鳞,小手的指尖轻轻戳在上面,鳞片摸起来冰凉滑滑的。 沈徵彦蹙眉欲将她不老实的手抓住,可魏芙宜反应极快,灵巧地躲过他的攻势,一道利落的寒光随着她手中转动的匕首闪出。 一把短刃绕着她修长的手指转了几个回旋,最后横在了沈徵彦的脖颈前。 这一套动作做完,魏芙宜也怔住了。这些玩弄小匕首的手法是她先前和一个学姐学的,为了唬人用,不会被欺负。 大抵是方才那段梦魇让她仍沉浸在恐惧之中,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防卫的动作。 不是,她摸人家蛇鳞,她还跟人家耍上刀了? 魏芙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住了下唇,“对,对不起嘛。” 她皱着小脸,缓缓把刀从人家脖子上撤了下去,只是下一瞬,她竟听到那少年一声嗤笑。 沈徵彦自眼底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方才一瞬间便将她这动作尽收眼底,她没有被灵体附身,也没有动用一点灵力。 竟有些搞不懂她是何用意了。 透过她的眼睛,沈徵彦感受到她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她还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开始好奇,处于这种状态下的魏芙宜最真实的一面到底是怎样的。 他缓缓道:“要杀我?” 魏芙宜有些怔住,他竟然会说话的? 只是没等她回答,骤然间她的腕骨被钳住,方才尚未收起的匕首被他又抬了起来,重新横在了他脖颈的位置。 魏芙宜有些慌张地一瞥,发觉那刀尖正好戳在一片蛇鳞上。只要她稍微用力一刺,他就没命了。 他带着她的手将匕首贴着他脖颈自上而下的划过,顺着他脖间滑腻的蛇鳞,刀锋又刮蹭到了他颈间的凸起,擦过时刀尖时,上下微动。 魏芙宜看着有些担心手滑真的会戳到他,连忙问道:“你不怕真的被戳到?” 沈徵彦轻笑一声:“怕?”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探身凑近,颈间顶着刀锋猛然压了过来。魏芙宜眉心皱起,猛地将手往后用力挪开,沈徵彦被她带的往前一靠,二人肩头又碰在了一起。 魏芙宜只盯着他的脖子,检查了他没被划伤才将匕首放下。 这人怎么完全不怕死的?还主动自己找死啊? 她思索一瞬,刚要收起匕首的瞬间,忽然就挤进一个想法,她重新把玩起匕首,在指缝间转了几圈后回到手中。 骤然间,她反手握刀,将那刀尖轻抵在了沈徵彦的腰腹上。 她紧握着刀柄,刀尖从他的腹部向上轻挑而去,在他玄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刀尖直到他胸口的位置才停下。 “那这里呢?”她开口问道。 “没杀过人吗?”沈徵彦道。 “什么?”魏芙宜怔住。 腰间倏地有丝凉意。 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黑蛇正缠在她的腰间,两双竖瞳紧盯着她,口中吐着信子,缓慢地顺着她的腰身往上绕去。 魏芙宜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蛇,还是这么大的一条蛇! 黑蛇动作缓慢轻柔,没什么攻击性,但绕在她的腰身上的蛇鳞不经意间和她露出来的肌肤紧紧相贴,滑腻冰凉的触感冲击着她的神经。 蛇身很长,蛇尾甚至已经缠到她的腿边,擦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束起。 黑蛇继续在她身上爬着,绕过腰身,从她胸口处缠了一圈,又从背后绕过,最后挂在她的脖子上,露出个蛇头停在她心口处。 她像个死人一样,任这条蛇在她身上游走,几乎将她全身都覆上。 魏芙宜死盯着心口处的黑蛇,那竖瞳好像一把利刃,已经透过她的眼眸刺穿了她的胸膛。 沈徵彦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笑着凑了过来,“刀尖只停在这里是杀不了人的。” 魏芙宜脸色泛白,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惹上精神病了! 他竟然在用蛇身吓唬她,逼她出手。 魏芙宜向后躲着,她没杀过人,也不要杀人。 可是她仍旧没有移开刀尖,尽管手一直在抖,却不愿承认地强撑着。 “你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吓得住我。”魏芙宜的语调明显比刚才弱掉不少。 沈徵彦疑惑:“我没有在吓你。” 魏芙宜瞥了一眼仍缠在她胸前的黑蛇。 那这是在干什么? “在帮你,因为你不敢出手。”沈徵彦那双竖瞳盯着她,“你到底是害怕它,还是更害怕杀我?” “杀了我,它就消失不见了。” 沈徵彦盯着她惨白密着冷汗的清冷面容,忽然自心底想听她一声求饶,玩味般地往前探着身子。他往前一分,魏芙宜的手便向后挪一分。 绕满她全身的黑蛇也吐出信子恐吓她,露出恶相。 像初遇那一晚,求他啊。 “杀了我。”他重复道。 魏芙宜迟疑地看着手中顶在他心口处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她紧张地连呼吸都忘了。 犹豫间,沈徵彦陡然将身子往前探去,刀尖瞬间就没入他的心口。魏芙宜喉间一紧,她记忆中男人胸口血溅喷涌的场面忽然出现。 她瞳仁猛地缩紧,男人颤抖着倒在地上,他嘴中咒骂着,求饶着,那张在她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丑陋骇人的脸全是猩红黏稠的血。 倒在血泊之中,血流了一地。 她杀过人,她居然杀过人。 袖中一枚剑穗蓦然被抖落出来,落在地面鲜红的血迹之上。 沈徵彦却依旧笑着将自己身体往前送去,刀尖又没入了一些,眼底是尽是张狂乖戾,“到底是魏芙宜害怕,还是你在怕?” 她发颤的身子陡然顿住。 魏芙宜……那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沈徵彦的问话,他问她是否爱他。 等他意识到什么,她已经永远不会再醒来—— “妾没事。” 魏芙宜娇憨一声呼喊,让沈徵彦心更是一沉。 “妾……弄得好脏,要换身衣裙。”魏芙宜吃了一个药丸感觉精气神回来些,趁着肚子没那么疼,抓紧让自己干净干净。 听厢房那边长呼短促的,也不知生得顺不顺利。 她开始思考如何让沈徵彦确信这些事是高氏所为,这么久,沈徵彦一句话不提,让她有点摸不清底。 万一沈徵彦护着高氏,把这些都按下,那她…… 突然间心底翻涌起酸涩,魏芙宜闪了闪眼睫,松开沈徵彦那只好看的手。 沈徵彦再次握紧,魏芙宜垂睫看一眼紧握的双手,抿了下唇。 “妾身子弱,连怀胎都不知。”她启口,试图把话题引到烧过道符的坛子上,“也是奇怪,这次与怀长安不一样,阿郦和府医都没号出来。” 言外之意,道符障闭了什么,换句话说若是高氏在她这摆了个阵,一切都情有可原了。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沈徵彦没吭声,依旧在看着她,眸色暗沉。 魏芙宜心里的波折渐渐平止。 她是妻子,哪里比得过有血缘的老祖宗? 魏芙宜握着沈徵彦的手,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直到荔安和长安扑过来,她才彻底放下沈徵彦,抱起儿女。 “娘,怎么了。”荔安一直带着弟弟坐在小孩桌,刚才大人们突然起立她不明所以,趁着太医进出此地她擦着门缝进来,看见魏芙宜的一瞬间,小嘴唇一撇,哒哒跑过来。 “没事,娘没事。” 魏芙宜照着荔安和长安的额头各亲一下。 摸着两个孩子脸颊,魏芙宜目光落在远处。 几个怨魂烟消云散后,屋内的烛火复燃,幽幽几点火光重新照亮了屋子。 紧接着“滴”的一声,系统的透明弹窗出现在魏芙宜的眼前,并伴随着机械女声的响起: 【宿主您好,您已与沈徵彦绑定成功!您可以使用他的半颗心,长时间维持人形。作为交换,沈徵彦也享有您作为宜头的长久寿命,至此契约已成。】 魏芙宜:……? 系统弹窗出现之后,周围的一切如同时间静止,连灰尘都停在空中。 【另外宿主须知:若您遭遇死亡,体内的半颗心脏便会自动归还,契约也会解除。暂无其他解绑方法,请宿主不要轻易尝试。】 魏芙宜怔在那,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事:她和这个蛇妖绑定了。 这像话吗? 面板消失前的提示音响起,提醒她即将继续本世界的剧情,她慌乱理好神情,只能见机行事了。 嘀的一声,系统弹窗消失。 霎时泠风再起,背后的窗棂被风吹得作响,院内立着的柳树借着月色投下剪影,落在二人的脸庞上。 那双纤长睫羽下的眸光恢复聚焦,同时拨动的还有那再次一同跳动的心跳。 少年眼眸流转,泛着幽光的青色竖瞳将视线缓缓落下。 他已闪身至魏芙宜的身后,挑起两指轻捏住了她的脖颈,旋即暗运灵力顺着她体内探去,魏芙宜想躲却没挣脱开来。 “别动。”声音从她耳后飘来。 她只能老实地站好,背后紧贴那蛇妖的胸膛,感受到从他心口处传来的心跳。 怪不得这妖没死,原来真如系统所说,是用她的命续上了。 若是靠他这半颗心维持人形,魏芙宜还真说不好到底值不值当。 万一这蛇妖也是个炮灰呢,据说,这本书里除了大男主以外,所有角色都是他的垫脚石。 “若我方才没有出手呢。”沈徵彦倏地开口,声音清哑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与疏离,如月下的清风泠泠落在耳畔。 他垂眸看着眼下这仅是个低阶灵族的宜头。 魏芙宜:“那我就只好做个孤魂野鬼了。” 话未说完,她左手陡然被握住,一股寒意笼罩过来,那少年的手如死人一般凉。 他轻笑一声:“放心,不会让你活过今夜的。” 他将魏芙宜的手摊开,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在那之上是一道扭曲的血印,盘根错节,遍布在她手心。 冰凉的指腹轻压在她掌心那道血痕上,沿着纹路缓缓划过。 可就连魏芙宜自己都不知道她掌心何时出现的这道血印,方才取心时,她明明还割伤了自己。 借着月色,沈徵彦仔细辨认着那道血痕。 双生魂契吗? 在他入魔道之前,就曾有传闻修真界中的道侣会为了让彼此的修为在短时间大涨,会将其中一人的心脏剜出,献祭给对方提升灵力。结下双生魂契,便可寄生还魂,至此二人不仅同用一颗心脏,甚至共用一人的寿元,且连修为灵力都是共用的。 但这道邪术实在太过忤逆天道,比他假死骗灵力都邪。所以凡是结过双生魂契的修士,皆会被降下天罚,就连神魂都会被雷火劈得干净。 “你与我结契了。” 魏芙宜暂没吭声。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用你的寿元换走我的心?” 魏芙宜蓦然感觉自己胸膛内的心脏快速跳动了几下,迎上他的目光,面上逐渐浮出冷意:“原本活不过今夜的人是你,只可惜你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沈徵彦极轻笑了一声,“那依你之见,我要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他俯下身来,束住马尾的飘带从肩头滑落。魏芙宜这才瞥见那缎带末端用湖青色丝线勾着的云纹。 这蛇妖竟然是云霄宗的修士,男主温疏良也是云霄宗门下的弟子,他们居然是同门。 如若按照原书剧情发展,在她开始攻略男主温疏良后,也会和云霄宗的修士有些纠缠,但原主毕竟是炮灰反派,遇上对方只有被追着打的份。 之前小凝儿还劝她去试试云霄宗仙门考核,但她个宜头肉身压根没有灵根,连人家门槛都摸不上。 要是她有机会进入云霄宗,就算不修炼,单靠那依山傍水溢出的灵脉就够她滋润几百年。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魏芙宜忽然改口。 方才她还想着要如何将这颗妖心还给他,现在她却不想了。 眼前这少年明明是个妖,却能进到云霄宗的门下,显然很有手段,这么有手段的妖错过就可惜了。 管他是妖是鬼,和云霄宗能搭上关系那才是要紧的。 “你暂借我心脏,助我维持人形。我将我的寿元给你,这样我们各取所需。” 魏芙宜觉着还是蛮公平的。 只是窗外此时夜幕静谧,伴随着些许寒鸟低鸣声,沈徵彦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你知道这是什么契约吗?就敢随意与我结契?” 魏芙宜哑然,鬼知道这是什么契,系统又没同她讲过。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才特意与你定下的。” 毕竟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的,此时断然不能露出自己无知的样子被对方牵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说了谎,她胸膛里的心竟跳得快了起来。 “结下此契,至此你我二人命格相连,神魂相融甚至……”他忽然顿了顿,凑得越来越近,魏芙宜无意识地向后躲着,直到背后撞上半开的窗棂。 “甚至如同做了道侣一般,日夜形影不离……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他那双竖瞳紧盯着她,欲要将她看穿一般,视线如火一般映在她的眼中。 道侣…… 还要形影不离,那也就是说,她也得跟着他一起回云霄宗。 居然有这好事。 见她出神的样子,沈徵彦有些不耐烦地眉心蹙起,魏芙宜突然出声。 “愿意。”她声音很轻。 泠泠月色映在她的脸上,是一张瑰姿艳逸的脸,虽有些狼狈,额角处因冷汗而打湿的青丝糊作一团,颊边蹭上了灰迹,可还是难掩琼姿。 不像是宜头,更像是绽于月下,冰肌玉骨的昙花。 他怔住,定定看了她很久,俊俏的眉眼间竟攒出一丝笑来,“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想走关系,进云霄宗。”魏芙宜毫不避讳地开口。 好巧不巧,话音刚落,系统机械女声忽然出现在她脑中:“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阻止女主云渡珩将此地封印的剧情。任务难度较高,请谨慎进行。” 魏芙宜眉心瞬间皱在一起,任务来得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沈徵彦,怕自己反应太大被看出异样。 谁承想这蛇妖此时也面色凝重地盯着窗外,压根没注意到她。 魏芙宜顺着他目光向外看去,这才发觉自己的视觉也得到提升。 千米之外的夜幕中有几道人影攒动,其中为首一人身着白青色长袍,手持灵剑,腰间挂着一副“云”字玉饰,如墨的长发高高挽起,那青丝间系着与那蛇妖一样的云纹缎带。 为首的女子周身霜气萦绕,鹤骨松姿,正手中捏诀,凝神布阵,阵法之上,悬于空中是几道巨大的锁链。 从她一身的主角光环再加上腰间那枚云字玉饰,魏芙宜可以断定此人便是原书中的女主——云渡珩。 纵使是千米之外,人群之中,也让人移不开眼。 这剧情还真是和系统说的一模一样。 而且毫无疑问,系统早把她一起归类到反派阵营了。 要说女主云渡珩亲手封印的妖魔并不多。最声势浩大的那一次,是揪出了宗门内鬼,封印了一个蛰伏在仙门中的魔修,将其封印于陆屿山下。 可那魔修在被封印的百年间将魔气聚集于血脉之中,反而让他借机修炼。 中间男女主二人感情纠葛,又发生一些魏芙宜参与进去的狗血剧情,便没人再记起这个被封印的反派,所以直到剧情后期,众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早已魔气涤荡,被他冲破了封印。 最终男主温疏良出场,将剧情推向高潮,不仅消灭了这个终极反派的魔尊,还荡平了魔界,接手了云霄宗。 这些都是穿进来的三个月里小凝儿断断续续讲给她的。 所以—— 她绑定的这个蛇妖,是全书最终大反派。 魏芙宜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她抖了一下,猛然间觉得,好刺激啊…… “是冲你来的?”魏芙宜试探着开口问道。 沈徵彦没什么表情:“没准是来抓你的呢。” 魏芙宜佯装疑惑:“抓我这个连鬼都能随便欺负的宜头有什么用,显然是来抓你这个蛰伏仙门的魔修更合理一些吧。” 沈徵彦陡然将视线收回,对她重新审视起来,眯起那双狭长邪俊的眼眸。 “你还知道什么?”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四散的魔气灵压却笼罩在魏芙宜身上,全是压迫。 沉重的雷鸣碾过天际,紧接着锁链撞击声从空中传来,整个庙宇陡然出现一股压迫感,似被无形阵法笼罩。 魏芙宜这幅宜头身子根本承受不住这般灵压,她强忍着才能站稳。 她下意识地往沈徵彦的怀里缩了一下。 “后悔与我结契了吗?”沈徵彦淡漠问道。 魏芙宜点头:“现在杀了你,能弃暗投明吗?” 沈徵彦挑起眉梢,对她的话忽然来了兴趣,“可以试试?” “我舍不得,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魏芙宜很会见鬼说鬼话,为达目的,说点讨人喜欢的话又无需任何成本。 她明媚的眸子一直盯着他,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目光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沈徵彦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庞,修长的手指微抬起她的下巴。再次缓缓浮现出那双竖瞳,好似为了震慑她,仔细看就连神情也狠戾起来。 “这样更好看了。”魏芙宜嘴甜道。 少年忽然身子滞了一下。 云渡珩凝持着阵法,天刑锁浮于空中,锁链末端尽数贴着符纸,有两道已横在方才倒着半扇大门的庙宇门前。 “他们是已经识破你的身份才来抓你的?”魏芙宜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边问道。 他嗤笑一声:“都说了,他们是奔着你来的。今夜你与我结契,是高阶邪术,导致血月异像将他们引导此地。” “所以若我死了,定会带着你一起死的。”沈徵彦漠然开口,俯下身压在魏芙宜的耳侧,骨节分明的手戳着她的心口,提醒她不要忘记。 魏芙宜反倒安心了一些,既然他身份没暴露,那应该好解决多了。 “表哥……” 沈徵彦顿然蹙起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我表哥,今夜是来抓我回云霄宗修炼的。我在外和一个小白脸结契,被你拦下了。” 沈徵彦虽一瞬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却有些不悦,刚要开口:“谁要做你表……” 脚步声自院落中传来,魏芙宜凝神聚力,魅术浮于面上,瞬间是梨花带雨。 “表哥!我都说了,我再也不会与那个蛇妖有任何联系,你就放过他这一次好不好!”魏芙宜释着魅术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我真的错了。” 院落中的脚步声骤然停住,十几个人影好像全都被魏芙宜的哭声吸引,驻足听着。 沈徵彦被她这一出搞得怔在原地。 “你放心,只要你放了他,我一定跟着你去云霄宗好好修炼,再也不被这些情爱左右。”魏芙宜接着哭,她跑到门前,倏地一下推开禅房的门。 门一开,正对上云渡珩和十几个修士各个提着剑立于院中,彼此间面面相觑。 魏芙宜一时间不可置信地回头:“表哥……你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我都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来招惹我,你又何必喊来这么多修士?” 沈徵彦嗤笑一声,扫了一眼院中的众修士,面色森冷阴鸷,与这群云霄宗的弟子的服饰不同,他一袭紧身的玄衣,再加上一脸阴郁,看起来着实是不像个正道弟子。 魏芙宜有点拿不稳他会不会配合自己。 结果下一刻,她忽然发觉,沈徵彦周身的魔气不知何时敛去了。 好嘛,看样子是肯配合她了。 院落中的十几个人影好奇地往屋内张望着,瞥见沈徵彦。 云渡珩扫了一眼梨花带雨的魏芙宜,往禅房内踏了几步,这才看清屋内之人的面貌,她迟疑一瞬,对魏芙宜问道:“这,你……表哥?” 转念一想沈徵彦怎敢误会她,“没有的事!” 沈徵彦没有言语,袖中拳头攥得格外紧。 屏风后,魏芙宜听得焦灼。 只有这一次机会,他又在沉默。 “肚子,妾的肚子……” 她呼出声,嘁绝哀婉,听起来像是真失了孩子。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沈徵彦快步出现在她面前,魏芙宜展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妾没事,妾怕以后都不能为二爷生孩子了。” 魏芙宜将脸颊贴在沈徵彦冰冷的颈侧。 “妾,不敢问祖母为何要这么做。” 就这么搂着沈徵彦一夜,魏芙宜几乎没有睡,直到清晨时她才实在太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旁早已不见沈徵彦的身影。 何言照例寻她一起去上课,魏芙宜在房内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昨晚掉在地上的剑穗。 所以她推测大概是任务失败被系统收回了。 在去学堂的路上时,何言迎面碰上几个修士,几人互相耳语一番便行色匆匆离开了。 “有个外门弟子昨夜惨死。”何言将事情转述给魏芙宜,“而且传得特别骇人,不知被何妖啃食只剩几节残肢,据说头都没有了。” 魏芙宜心中一沉,“知道是谁吗?” 何言摇了摇头,“外门弟子本就低人一等,但出了事情传出去仍是丢云霄宗的脸面,还是被妖族所杀,消息捂得很紧。” “而且你最该关注的不应该是,云霄宗哎,怎么会出现残害仙门弟子的大妖啊?”她在沈徵彦耳畔留下这句话。 沈徵彦揉了下魏芙宜的背,回首看向跟过来的沈徵达。 “你,去与祖母说,若不肯承认,我便不再以祖母之礼相待,祖母,去家观,陪长兄治病吧。” 他没有讲悄悄话,一扇屏风外,高氏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意识到孙子的态度,她勃然大怒,“老妇什么都没做!沈徵彦,你眼瞎心瞎了吗!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啊!” “魏氏自己保不住孩子,怪到老妇头上?郑氏自己肚子不争气,怪老妇?” 魏芙宜倚在一扇镂空的窗棂前,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轻叩着窗边。 绿柳朱梁,明光如水般洒在她随意披在身后的墨发,唇角仍带着血痂,眉目间一抹愁容。 自从系统给出她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她便思绪没断过。其实她也不知原书中魏芙宜有没有成功阻拦温疏良将那颗魄珠带回,但她这个反派定然是从中作梗了。 只是她现在比原身处境要更难一些。原身一直是打着明牌的妖女,可她现下在云霄宗。 必然不能明着与他起冲突,那就只能混到他身旁,跟着他去取那颗魄珠。 然后呢? 她有那个本事在途中将那玩意毁掉?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沈徵彦…… 只是自从他发了疯后逃走,便没再出现过。魏芙宜又回忆起他那张嘴巴的力度和她嘴角的痛楚,便没心思再想他了。 要指望他,说不准下一次又要咬她哪里呢。 如何才能混入其中与温疏良同行呢…… 昏黄烛火下,桌案中间摆着何言留给她的传讯玉符,她缓缓收回视线,心中浮出一个想法。 系统其实给她提供了一套路线,那颗魄珠所在位置是妖域和冥域的交界之境,若要前往定要从云霄宗一路北下,途经凡间城镇,才能抵达玄虞大陆的北境。 若她先于这群人出发提前到了城镇,到时可制造个偶遇,混入队伍中同行。 可是他们那群人是御剑的,她两条腿走着去就算是提前半年出门也追不上。 怎么这么难啊! 她倚靠在窗前阖上眼,灯台黯淡,暖风拂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只是她刚阖上眼,透过镂空的窗棂便幽幽飘进一股熟悉的冷檀香气。 脸倏地被掰了过来,一晃而过的手影忽然将粒圆溜溜的东西投到她嘴里。 唇边刚触到一丝沁凉,齿尖已下意识地咬住,口中瞬间绽开酸意和轻甜,似初熟的青柠,却没有半点苦涩,只余满口莹润的酸甜。 她愣住,半晌还在回味。 魏芙宜睁开眼,看见沈徵彦隔在窗外,一袭玄衣,墨发未像往常般束起,而是随意披在背后,那双近乎妖异的眉眼正盯着她的反应,等了半天,他蹙眉:“你怎么这个反应?” 魏芙宜回过神来:“啊?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 魏芙宜咂咂嘴,点头道:“那这毒还挺好吃。” 他视线扫见魏芙宜还肿起的唇角,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想了想,又默默地放下。 “在生气?” 魏芙宜顿住,没再看他,只起身离开窗边,往床榻上坐去。 沈徵彦的眉心还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而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烦躁,他翻窗而入,走到魏芙宜的床榻旁。 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包袱,包的圆圆滚滚,丢在魏芙宜的面前。 “不是说好吃吗。” “都给你了,吃吧。” 魏芙宜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见个包得圆滚滚的包袱。她将其拆开,这才发现里面装得满满的果子,形状大小都恰似青柠,但颜色却是雪白的。 “谢谢爹爹!” 荔安欢天喜地戴着发冠,在屋子里转圈,直到秋红禀报私塾的教书先生来了,荔安怕惹爹娘不高兴,飞速行礼跑去学习了。 含芳堂剩下魏芙宜和沈徵彦,魏芙宜早听出沈徵彦纠结荔安在肃王府喊的一声“干爹”。 最近她心里想的都是与高氏的恩怨,现在回想,沈徵彦这个月见女儿也少…… 她心焦,她与沈徵彦的情绪放在一边,至少不能,让他厌烦女儿! 魏芙宜忽而清醒很多,纠缠在脑中的混乱思绪愈发清晰—— 入夜,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尽数沉寂下来,整个锦安城都悄无声息。 客栈的房内没有点灯,唯有自窗外投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在深色地板上披上一层光晕。 沈徵彦的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身子便毫无防备地贴了过来,像是熟睡的小兽下意识地蜷在他身旁。 魏芙宜翻了个身就将他身子圈住,眉心蹙起,好似在害怕着什么,在他肩膀蹭了蹭脸颊后,将头自然而然地埋入了他的颈窝间。 沈徵彦微微将头往一旁侧了一点,让魏芙宜抱住他的姿势更贴合。 其实自从魏芙宜发现自己受这个魂契影响,会下意识地贴近他之后,每晚入睡前,她都刻意离得远些。甚至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敢睡。 今夜她大概是实在抵不住,就这么睡过去了,所以无意识地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来。 若有若无,干净清甜的香气随之萦绕在他鼻间,不是什么脂粉香气,是她身上草宜清香的味道,丝丝缕缕。 没有一把将她推开,单纯是因为魂契是对两个人都产生影响的。换句话说,她下意识地贴近,他也同样会舒服一些。 仅此而已。 黑暗中,沈徵彦缓缓阖上眼。 他将神识以自己为中心,如一张蛛网般无边无际地扩展开。自屋檐,自长街,一寸一寸地逐渐掌握整个锦安。 终于将意识探到锦安城的每一处角落,他寻到了刚到锦安城中的温疏良那一行人。 因为到了城镇之中,不再御剑,一行人走在四下寂静的石阶路上。 寻到了这行人的位置后,沈徵彦便缓缓聚集自己四散的神识。其实眼下已经探到了温疏良的位置,他如果将神识归体,再出门会更快些。 但现在那副身子正被魏芙宜死死搂着,他要是起身,魏芙宜就会醒。 倒不如继而用神识,虽然聚集神识,慢是慢了点。 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被勾勒出来,缓缓变得清晰,终于灵光散去,一抹半透明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中。 沈徵彦的神识迅速朝温疏良所在处飞掠而去。 穿过层层绕绕的街道,他好似一道无声的流矢,不过短短数息间,他就已悄然接近那一行人。 他敛住气息,用神识杀人,着实要比正常情况下耗费更多灵力,但也是最能隐藏自己的办法。 一行人中,炎昀似乎有感应一般,略微回了下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在人群之中。 沈徵彦缓缓抬起手,随心念化动灵力,一瞬间,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自虚空中析出,朝他掌心汇聚成暗红色的火焰。 虽然先前和魏芙宜约定好,和温疏良同行去取魄珠,但他改了主意。提前将温疏良杀了,才是最优解。 漠然的眸间闪过杀意,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手腕轻转,抬掌便狠厉地袭去。 只是刚掠出半步,他的神识就骤然顿住。沈徵彦皱起眉,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因他此时是神识状态,身形衣着都与自己在客栈的本体一般无二。 他的神识虽然看起来没有一点变化,但那躺在魏芙宜身旁的本体却传来了异样。 有人跨坐在他的腰间,一双微凉的手正轻轻抚着他胸襟,那双手落在他衣襟的盘扣之上。 指腹游走在他的身体上,随后他感受到自己本体的衣襟,被缓缓地,一寸寸地扯开。这段日子,她对沈徵彦很冷清,都是因为她认为是高氏当年想害她。 可是今日在监牢,林姵当她的面,亲口承认当年害她差点流产的,是她—— “因为我恨你,更恨你娘!你就是个贱人生的杂种,偷了我女婿的小偷、窃贼!” “女人流产后不一定会再生孩子,你无用了,魏老爷就会放下你娘,我心里就会舒坦!” 魏芙宜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监牢的,大概是太荒唐了,她甚至没有哭,但也不体面,让沈徵彦看到她最绝望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一幕。 真是无力,她这段日子明着误解他,他是聪明人,她的态度,他能不知道? “你身子好些了吗?”沈徵彦问道。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啊?”魏芙宜恍惚回神,心肝微颤。 “好……还有点不太行。”魏芙宜背过身,话音拐了个弯,背着沈徵彦蹙紧柳眉。 她伪造小产这件事,一定不能让沈徵彦知道啊! 但,沈徵彦这句话,像是要…… 几乎没怎么思考,魏芙宜一下子转过来面向男人,“二爷容妾……梳妆一下。” “你好好休息吧。”沈徵彦语气平静。 魏芙宜“哦”了一声,又怕沈徵彦仍计较她误解他。 她声音有些颤。 那只手顺着她的后颈绕着她的脖子轻抚了一圈,最后横在她的胸前,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将她束住,锁住了她。 甚至好像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吐息掠过耳际,惹得她浑身发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温疏良看向她。 魏芙宜眼一闭心一横,她往前踏出一步,离温疏良更近,身后禁锢她的人也被她带得往前。 “我害怕,温师兄我真的好怕。最近仙门一直有祸事,我甚至怀疑我的房内有脏东西。” 说完,她耳边好像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心口处的半颗心也猛地抽动了一下。 沈徵彦垂下眼睫,盯着被他揽在怀中的魏芙宜,日光映得她白皙的肌肤更加透亮,他的指腹游走在她脖颈处凸出的青色脉络,轻抚上去,能感受到脉络的跳动。 还敢说他是脏东西? 他用力将魏芙宜往怀中一揽,将她扯回方才的位置,魏芙宜失控地倒退几步,堪堪扶住门槛。 她没想到沈徵彦居然会这么大胆,在温疏良的面前干扰她就算了,居然还搞出这么明显的动作。 疯了吗? 可是她面上还施着魅术,虽然心中惶恐,可表面上看仍是那副娇柔羞涩的样子。 温疏良蹙起眉,看着魏芙宜一副娇羞神情却来回地踱步。他谨慎地扫向魏芙宜的房内,灵识探去,却什么都没探到。 可魏芙宜并不知道沈徵彦已将他自己的气息全部敛藏,她又开始紧张,万一真的被温疏良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捂着心口,一副可怜戚戚的模样,“我……只是害怕。” 温疏良只当她是因为想多与他亲近,而找的借口,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表妹莫要害怕,一切有我在呢,而且不久时日沈徵彦也回来了,你有这两个哥哥难道还要被妖魔欺负不成?” 这件事……终究是她不对,她心里没底,看着沈徵彦云淡风轻品茶,猜不透她说什么能让他消气。 有些话若是说了起不到作用,不如不说。 魏芙宜一点声音没发,坐在他身旁,肩背绷直,攥着手指,看他态度。 沈徵彦用过茶后放下茶碗,修长的手指摸到一旁的瓷盘。 “茶糕做得不错。”沈徵彦品了一块后,再拿起一块端详,“是买的。” “以后妾做。”魏芙宜立刻回道。 沈徵彦抬起眼皮看了魏芙宜一眼,把茶糕递过来。 他的唇抵了上来,下一秒就咬住了魏芙宜的下唇。 她身子猛地一颤,唇瓣传来钻心的痛楚,紧接着血气的腥甜味道弥漫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沈徵彦咬住她的唇,喘息声加重,他的怒意全然宣泄出来,力道加重,鲜血流入他的口中,润过他的舌-尖,他喉间滚动,吞了下去。 魏芙宜的后颈被死死扣住,眸光颤动,世界顿然寂静无声,心口处的半颗心逐渐喧嚣起来。 她用力欲将她推开,沈徵彦却纹丝不动,依旧咬着她的唇瓣,扣在她后颈的手不容她向后退去。 只是啃咬,根本就是发泄情绪。 她怒火中烧,四肢百骸间逼出一股灵力,猛地锤在沈徵彦的胸间,他闷哼一声。 这才终于松开口。 沈徵彦一只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脖颈,他的双眸不知何时化成了幽绿色的竖瞳,垂眸看向魏芙宜惨白的脸,唇间鲜红,血线顺着她唇角流下。 他忽地抬手,指腹沿着她的唇轻轻划过,如给她涂口脂般,动作轻柔。 她胸口猛烈起伏,手颤抖着抵在他胸前,又缓缓抽回,似乎是忘了放下一般悬在空中。 如若此时手中有一把匕首,她说不准会直接捅过去。 可惜就算是真的捅了,她也捅不死他。 沈徵彦阴邪的视线黏在魏芙宜悬在半空未落下的手中,顺着她骨节分明的五指,划到掌间密布的咒印。 好似下一秒会一个冲动再次咬上来。 惊骇的怒意聚集在魏芙宜的眉眼间,被他咬破的嘴角仍溢着血线,苍白的面容惨淡得仿若艳鬼,死瞪着他。 沈徵彦伸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寒意顺着魏芙宜的颈间直袭肺腑,可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将手颤抖得搭在他的胸前,指尖汇聚灵力,金芒闪烁,竟凝出如匕首般锋利的树枝。其中一根的尖端已扎进他的心口。 “你明知道这样杀不死我。”他冷冷地开口。 她杀不了他,但只要他稍微用力便可折了她的脖子。 可魏芙宜的眸光毫不躲闪,杀了她,她也不会退让分毫。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消失,他忽然捂住她的眼睛,魏芙宜陷于黑暗之中,但只一瞬,视线恢复,沈徵彦却已然消失在她的面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风拂过,她瞪大的眸间只剩茫然。 只有心口处如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她还活着。 这心跳声着实令她心烦意乱,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怒火烧了起来,拳头攥得死死,人都快气过去了。 这才不是她的心跳。 沈徵彦走后,魏芙宜捂着嘴,惶惶然回到含芳堂。 对门中书令的李氏要见她,丫鬟将李氏引进来后,这位夫人一眼看出对面的沈府宗妇昨夜吃了不少苦。 当然不好道破,她来是想拜托魏氏点事,又是打听高氏到底如何。 “听说你那个嫡母……当年害你差点小产?” 李氏隔着门上的雕花空隙眺望坐在外面读书的荔安,大声道,“真该死啊,要是我,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偏偏她还是林家的,林家人,肯定得保她啊!” 李氏慷慨激昂说着,看到魏芙宜脸色变暗,后悔拍拍自己的嘴,“哎呀又说错话了。” 魏芙宜招手,荔安的猫跳到她腿上,她一边抚着猫毛,一边看着荔安,“是啊,林家人要保,我能怎么办呢?” 她说着看向李氏,“难不成让二爷为了后院的事,搅了世家之间的关系?” “可是这样魏夫人你……”李氏为难,降了音调,“不委屈吗?” 落寰宫,坐落于云霄宗的整个峰顶的宫殿,彼时夕阳映下,殿外如被金日笼罩一般,灵气萦绕,仙鹤环绕齐飞。天边的浓云聚集,却不遮半分的日光,山顶处蜒流下一道通透碧绿的玉髓灵脉,直通落寰宫的灵池之中。 殿外的几百道玉阶之上分别站了三排衣冠楚楚,雪白道服的弟子。 因今日仙宗门内三大宫宫主在这落寰宫内共商要事,所以各宫门下的弟子皆在殿外等着。 大殿之内,云榆生坐于上首之位,眉宇间略带凝重之色。两旁分别落座的是祝奇徽和琴殊音,余下弟子侍奉完便都退下。 琴殊音看了眼这都不开口的俩男人,她哼了一声:“都不说,我说了?” 云榆生自然是清楚她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仙宗的灵脉之事,我与玄影道君已经商议过,灵脉混乱是山外的一道圣器导致的。长生树无事。” 祝奇徽面上带笑,开口道:“是了,玄风道君虽在闭关,却也与我传讯。北境妖域中百妖王这百年间,炼化了一道圣器,只是这圣器落于妖的手中,便成了邪物。以天地灵脉为食,如今也已波及到其他仙宗。” 云榆生在玉座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接过祝奇徽继续说道:“让门内弟子将那邪物带回处理,灵脉之事便解决了。” “带回?”琴殊音眉心蹙起,“既是邪物,为何不直接销毁,怎能将其带回来呢?” “玄音道君,你且仔细想想,在那妖物手中自然是个邪物,可在我们手中,那便又做回了圣器。百妖王将其炼化千年才求得此物,直接毁了,岂不可惜?” 祝奇徽眼底含笑,说着话慢条斯理。温疏良自竹胥居离开后,便转头去了洵青境。 脱口而出的那句要护着她的话,着实让他心下一惊。他细细想来,不过是自己的英雄意气的想法,对她的恳求难以拒绝罢了。 眼下他可不会被这些乱了心神,宗门内出现妖魔作祟,地下灵脉又一直被损。此时便是需要他来替师父把持这些。 他师父祝奇徽虽看着不过三十几岁,却早就是几百岁的老头了,只不过这老头臭美,见人总要以自己年轻样貌示人。 师父这般年纪,若再过个几十年还没有得道飞升,怕是这身子骨也难以再维持长生下去。 上次琴殊音提起的长生树…… 怕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 就这么一路走着,他早已将魏芙宜抛至脑后,顺着一道道回廊走了许久,又绕过一大片竹林,走至河沿,穿过腾空的石桥。 他便望见云渡珩在洵青境中的灵池旁练剑,青山碧光,落花逐水。他的五感早已练化到极致,千步之遥,他便清晰地看见云渡珩的一招一式,剑影如流水。 云渡珩自然也是瞧见了他,手中剑法愈发狠厉起来。温疏良终是逐渐走近,云渡珩全没了方才只是随手练剑的架势,她掌间运力,剑势凶狠,分出三道剑气,直袭温疏良的面门。 铮的一声,剑气震荡。 温疏良侧身躲过,他轻笑道:“这么大火气?” 云渡珩剑锋一转,指向温疏良。 “不是你害我被罚了禁闭吗?” 温疏良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指尖轻点在云渡珩的剑上,将剑从自己的面前推开。 他着实想不通云渡珩看样子也是个机灵的姑娘,为何就看不清那炎昀,要让他看,他第一眼就觉得有问题。 “你是不是蠢?”他忽然开口。 云渡珩愣住:“你说什么?” 温疏良懒得和她解释,倒也是一向对她忍耐惯了,毕竟是祝奇徽门下的同门亲师妹,要不以他的资质和傲气,怎么会对脾气这么冲的人有这般耐心。 “门内昨夜三位长老被杀。” 云渡珩脸色一变,更是震惊:“什么?” 温疏良缓缓开口:“三位长老都是玄风道君宫中的,是有人要逼她出关。不过师父的意思是,灵脉更为要紧,要我过段时日下山处理。等我走了,你就去师父那,帮他老人家多操持些门内事务。” “玄风道君宫内三个长老被杀就不管了?”她怒声问道。 温疏良被她吵得头疼,皱起眉:“自然是要管,但……” “眼下并查不出是何妖魔所为,只能多加几道仙宗的禁制,多加防范,再等玄风道君出关处理。若是她本人对此都无动于衷,那我们又能做什么?” 宁雪辞已闭关百年,宫内门下的弟子有资质的,早已分给其他各宫。四宫宫主本人之间的关系就一般,到了各自的徒弟那层,自然是只听自家师尊的安排。 云渡珩没作声,算是认同温疏良的说法,只是她又想了一下,忽然开口:“凭什么你下山?我也要去。” 温疏良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要禁闭?” “而且你若下山,又要带着你那个灵宠。” 云渡珩听不得温疏良把炎昀唤成她的灵宠,她提剑就是一挥,“带他怎么了?我就要带着,我带在身边你都要欺负他。你不提还好,我一想起来就更生气!” 温疏良连忙闪身躲着她乱劈下来的剑势。 “你故意引那几个修士去他身旁,故意逼我出手杀了那个修士,现在害我禁闭,你自己下山。”云渡珩越说越激动,手中剑气快得让温疏良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挡。 温疏良携起一道没那么锐利的风刃迎在她的剑身,将她灵剑击落。 云渡珩手中没了剑,站在那干瞪着他。 他掌间风力涤荡,落在地上的长剑被他吸入掌间,又赶在云渡珩的灵剑伤他之前,将剑丢回她手中。 “你想去就去吧。”温疏良被搞得烦了,转身就欲离开。 云渡珩忽然又喊住了他,“那几个发狂的弟子呢?最后如何处置的?” 温疏良脚步没停,头也未回,“还能怎么处置?等他们恢复了神志,就逐出仙门了呗。不过是外门弟子,又因为邪术着了魔,仙宗自然不能留他们。” “况且我等皆为修道之人,立身于天地,就是为了帮世人镇邪祟,消灾祸。如今就连云霄宗都受其影响,更何况山下的苍生百姓。必然已被那邪物折磨许久。将那邪物带回,为我们所用后护百姓安宁,才是修行真意啊。” 琴殊音斜眼看着祝奇徽一脸正气的神色,心中早已将这虚伪的样子骂了百遍。如今这云榆生和祝奇徽是摆明了站为一队,她就算想反对,也毫无作用。 “既然你们都已知晓那邪物,我倒好奇,是何等器物能够有这么大的本事,波及诸多仙门。” 云榆生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笑道:“此物名为——魄珠。” 滴的一声,竹胥居内,魏芙宜的系统面板忽然弹出。她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又是什么任务? 只见上面密布着几行字,无非是告诉她,目前要进入书中的主线剧情了。而她作为原书中的妖女,比勾引温疏良更重要的事,便是与仙门作对。 所以面板之上,任务的结尾赫然几个大字: “以任何手段,阻止温疏良带回魄珠。” 魏芙宜揉着嘴角的动作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任务、 “认真的?” “大局为重。” 魏芙宜一字一顿。 “还是魏夫人大度!” 李氏一下子对这个年轻她二十多岁的小辈肃敬起来。 “哎呦和夫人比,我那几个儿媳不上台面了。” 李氏看着丫鬟们伺候倒茶,转了转眼球说回正事,左不过是儿子在朝堂想换个官做,她夫君贺老中书令去年被沈徵彦要走了不少事务,现在像是个光杆司令,老头感觉自己江河日下,让儿孙都主动些,多与沈府和沈大人走动。 魏芙宜应了句努力,李氏心花怒放,又说些好话告辞。 魏芙宜笑着脸送走李氏,一瞬间唇角垮了下去。 她传了林含来。 一对妯娌从仰梅院走到莼景院外,后来又在沈府的湖心亭里长坐,摆棋烹茶,让人看了,传一传沈府妯娌和睦,打破些许分家的传言。 不过在湖心亭里,就没那么轻松了。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林府想让姑母怎么样,哪是我一个小辈能过问得了的。” 林含有些窘迫,“我就算知道姐姐委屈,可这件事,我哪敢与老太公讲呢?” 林含心想她可算是见识过魏氏的本事,有些胆怯她会她偷情的事道出去—— 她嫁进沈府后算是明白,林府在女眷的规仪比沈府要严格,林老太公若是知道她做这种事,次日她可能就被合理暴毙在井里了! 这便是她为何愿意留在沈府的原因,在沈府她是大姑奶奶,和魏氏平起平坐,在林府,像她这样的小姐哪家没个三五个?她爹不是长子,混得不行,这要不是林府里就她八字与沈徵启对得上,出嫁沈府这机会轮不到她。 林含窘迫的样子魏芙宜看得清楚。 “日后,把家账交给你管吧。”她突然说道。 “什么?”林含大惊,差点打碎手里价值十两黄金的瓷杯。 时至深夜,竹胥居。 屋内只有魏芙宜一人,沈徵彦不在。她一个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只因她一闭上眼,就能感知到,白天那几个忽然发狂的修士被温疏良带走后,就被悄无声息地全部了结了。 不仅如此,就连这几个修士的尸身被丢在哪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睁开眼,漠然盯着头顶上方的房梁。 之前她刚穿进来时,为了维持人形要不断找寻新的心脏,那时的她并不能感知到哪里又死了什么人,只能偶尔靠着系统给的信息,偷偷摸过去。 眼下也不知是否因这幅身子的灵力提升,她居然可以直接感应到这群修士在哪死的,尸身又被丢弃在何处。 比之前方便多了,可她现在却用不上了。 但是一闭眼就是那几个尸身躺在山间的场面,她实在受不了,最终还是起身坐了起来。 虽然这些死人的心她是不能放在自己的体内使用了,但是上面的修为和灵力还是有些用处的。 而且没准把这些心都挖了,这些感应也就自动消失了。顺便还能涨涨灵力,这东西又不嫌多。 魏芙宜睨一眼林含,侧身饮下一杯红茶, “你不做点什么,在沈府怕是要被指点。” “啊……”林含喜出望外,“那,我真是谢谢夫人了。” “慢着。”魏芙宜打断林含的喜意。 “我需要你帮我,问清楚林家的态度。你们老太公,还有打仗的镇国将军。” 魏芙宜说着,咽下一股恶气,“我当真想与你做个朋友呢,好多话,我去林府说,不方便。” 林含离开沈府时,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一个小辈,去让老爷子害死姑母……” 夜幕之下,她独自沿山路走着,夜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簌簌声响。这条路通往云霄宗的后山,虽越走越僻静,但大概是因为仍在仙门地界,所以并不觉着恐怖。 月光盈撒在魏芙宜那身素白的长袍上,把她映得莹然生辉。 又绕过一个河道,她终于是寻到了白天那几个忽然发了狂的修士,几道尸身随意被丢在林间。 环视四周,确认四下空无一人,她掏出袖中的匕首,扫见左手间的那道咒印,思索后,还是换成了右手。 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她小声念出咒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魏芙宜将手朝着一道尸身探去。 一切进展得极为顺利,第一颗心到手,因为此心不会再融入她的体内,她只能将心脏上的修为和灵力汲取。 随即她又摸向第二个弟子的尸身,照例将其取出之后,收下了心脏上原身的修为和灵力。 取完两颗心脏,她便开始闭目调息。这几日她一直试着引气修炼,逐渐掌握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已取了两颗心脏,按理来说,她会对自己的灵力增长有所感应。 可她静坐调息良久,将灵识于体内四处探寻,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这就多少有些奇怪了,哪怕是微末的灵力波动,也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她觉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温度骤降,背后好似被人泼了冷水,寒意顺着她脊背蔓延。 她打了个寒颤,想着是再取一颗还是先回去。 忽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魏芙宜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回过头,不知道沈徵彦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沈徵彦的眉眼间凝着几分疑惑,细看着,那目光又带有些阴沉正悄然笼在她身上。 他一身黑色紧衣,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白得渗人的面色,如墨的长发依旧高高束起,衣袍下摆之上蜿蜒盘踞着暗红色的绣纹,是他这身唯一的颜色。 沈徵彦俯下身半跪在地上,看着魏芙宜,他又问了一遍:“在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 魏芙宜回道:“在取这些修士的心,上面还有原身的修为和灵力,不拿就这么浪费了怪可惜的。” 怎么说也取了两颗心,既然她先前出手时,可以借用沈徵彦的修为,那她刚汲取的灵力,沈徵彦应该也是有感觉的吧? 有可能是她对于自己灵息的感悟还不够,所以感受不到灵力变动。 但沈徵彦不同,他这种实力的肯定对自身的灵息掌握得更精湛。 “你没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有所波动吗?”她对沈徵彦问道。 沈徵彦斜睨了她一眼,缓缓道:“没有。” 魏芙宜手中动作顿住。 也有可能,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修为实在太高,这点修为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垂眸看向右手掌心,那道伤口一不再渗血,魏芙宜毫不犹豫地再次划下,刀刃在她手中割开一道新的伤口,血珠猛地涌出。 “那我再取一个,你再感受一下。” 说完她便将手摸向第三个尸身。魏芙宜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么多心要取的情况,第三次顿然觉着有些耗神,额间渗出一层冷汗,强忍着才将这第三颗心取出。 沈徵彦陡然将她的腕骨握住,他把魏芙宜往他身旁拉了一下,望着那颗浮于她掌心之上的第三颗心脏。 这颗心晶莹靓丽,看起来上面的确充沛着原主的所有修为和灵力。 只是…… 这层萦绕在心脏之上的灵光,好似不是原主的灵力,更像是某种禁制术法。 他指间运力,轻触那颗心。骤然间,那术法好似被破掉一般,灵光飘散,整个心脏失去光泽,黯然掉落回魏芙宜的手中。 林含觉得自己真是陷进了弟妹的迷魂阵,好端端的又惹一身事。 路过大理寺,她瞧见沈徵彦才离开此地,恍惚间好像看到魏家的大公子,如今应该称呼魏氏宗族的宗主魏璟一晃而过,她没在意,只注意看那个与她夫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啧。 心里叹气,同人不同命。 林含自顾自去林府,不管老太爷如何回,她都算完成魏氏的任务,想到魏氏默认她甚至同情她嫁人不幸许她与情郎私会,还把家账给她,那点委屈便忍了下来。 沈府里,魏芙宜披着新裁制的毛裘大袄,在梅林里散步。 说是散步,不过是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她心里想事,脸色渐渐冻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云霄宗门内就传出一件大事。 仙宗昨夜有三位长老被杀,门下弟子发现之时,那三人都横死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头骨被捏得稀碎,仅有一位的脑袋保留了下来,却也面容扭曲,似是在临死前感受到极大的恐惧。三人被扒皮抽筋,就连脊骨都被活活抽出,残忍诡异地盘在他们自己的本命灵剑,然后插在洞府的墙上。 方位全都直指现如今宁雪辞闭关之处——悬澜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连祝奇徽都尚未来得及现身维稳仙门,消息就已经传开,震惊整个云霄宗上下。 仙宗内外顿然人心惶惶,并将此事与之前弟子频发走火入魔归结在了一起,如此残暴的手法不似寻常妖魔所为,更像是与宁雪辞有血仇,在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出关。 只是纵然这消息已传遍了云霄宗上下,却也没传到魏芙宜的耳朵里。 直到一早上房门被敲响时,她才从床榻上爬起,日光将门外的人影投在门旁的窗棂上,是何言。 魏芙宜随手拎起个毯子蒙在沈徵彦的脸上,确认一下站在门口是看不见她床上还有个人的,这才推门出去。 不知是不是上次沈徵彦靠双生魂契将她唤醒时,二人的神魂有了一些微妙的接触,自那之后,魏芙宜会时不时地想贴近沈徵彦。 昨夜他就躺在她的床榻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竹胥居只是普通弟子常住的寝居,床榻也就是比单人床要宽一点而已,虽然沈徵彦身形瘦削,躺在她身侧却依旧很有存在感。 而且他身上冷得吓人,好似将周围的温度都抽走了,单是在他身旁都能感受到寒意。他似乎是真的很疲惫,面容失了血色,一身黑色紧衣,趁得他的脸庞苍白如月下的霜雪,眉目紧锁。 见他这幅模样,魏芙宜虽然做不了什么,但起码克制了自己想抱着他睡的冲动。 直到何言将她房门敲响,沈徵彦都没什么反应。所以她只好将他藏起,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一到何言的房内,手中就被塞了一块玉石。魏芙宜低头望去,那玉石剔透明亮,几道符文印在上面,微弱的灵力顺着她指间传来。 “这传讯符你收着,我给我每个朋友都留了一个,仙门内有什么消息记得给我发。”何言说完,便走到宜桌旁,继续收拾着桌上的包裹。 “怎么了?你这要去哪?”魏芙宜问道。 何言皱着眉,神色看起来十分不安,她只摇了摇头,“不能说,总之烦得很。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省点心。” 她使劲往包裹里装着东西,魏芙宜都没见过这么多灵器,看起来都大有用处,只是她一个都不认识。要不是何言说手中这个是传讯符,她还以为是块玉呢。 直到将储物囊整整装满了三包,何言才将储物囊其收回于掌中。 收拾完,她想起什么似的,对魏芙宜说道:“昨夜有三个长老被杀了。” 魏芙宜神色一僵,何言又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云霄宗好像比我想象得还不太平,不过刚好我可以趁乱下山处理家事,你自己一个人注意点。要是害怕,晚上就把你那什么表哥叫来陪你。” “不过要是真碰上点什么,你那表哥看样子也扛不了什么事。” 魏芙宜忍不住扶住额角,只怕这三个长老都是他杀的。 何言又走到柜子旁,从里翻出几个话本交给魏芙宜,“要是有人来借,你就帮我按三日一灵石去收费,到了三日没还就记得帮我收回来啊。”她又补了一句,“你要看的话免费。” 从她嫡母这里,渐渐思考到沈徵彦的生母,宣氏。 “儿时我不能理解母亲为何会打我,那时我问沈府同龄的旁支,没有谁的母亲会打自己的儿子。” 沈徵彦曾搂着魏芙宜滑溜溜的肩膀说道,“祖母发现的那次,我的腿被打折了,因为母亲打我时我会跑,她便打断我的腿,让我不再去跑。” “后来去了任太师家里,太师那时才亡妻,连自己的儿女都照顾不过来,我经常自己躲在角落里看书。” “我想从书上知道为何母亲要打我,那时沈府里便不让提大哥,祖父说过,哪个丫鬟小厮提他的名字直接处死,我是过了很久之后,才从太师口中得知我还有一个孪生兄长。同样知道正是因为他,我才被母亲憎恨。” “那之后,我便不再奢求亲情,许是任太师与祖父提及我有天资是读书的命,祖父便时常来到太师府,检查我的学业,幸亏有祖父和任太师,我才没有走弯路。” 魏芙宜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手中还勾着温疏良的一抹衣角,不经意地用力抓得更紧,骨节泛白。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蛇在她的衣襟内顺着她的身体向上爬着,蛇身还散发着幽寒的凉意,滑腻的蛇鳞刮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她最后的理智。 像某种警告。 如果此时没有魅术遮在脸上,只怕她早已骇然失色。 庭院中明明春风温柔和煦,吹在她身上的却朔风刺骨,好似有尖刀戳在她的身上。 温疏良上前一步挡住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笑看着魏芙宜低头娇羞的样子,柔声道:“当然可以,我既把你当做妹妹来看,就算不是修炼之事,也可以同我讲。” 她紧抿嘴唇,思索着要怎么开口才不会招惹到身后的人。 “不是妹妹,是……”窒息感瞬间袭来,脖间好似被蛇身缠住后猛然缩紧,她忽然无法呼吸。 魏芙宜下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脖间,却什么都没有。她说不出话来,憋得就连施着魅术的脸都浮上一层诡异的红晕。 她开始后悔刚才怎么没用那毯子直接把沈徵彦捂死呢…… 只不过在温疏良的视角来看,魏芙宜的颊间羞红,眼神躲闪,手都紧张得不知该放哪,话也说不出。一副少女怀春却又羞于开口的样子。 温疏良对她这幅模样实在是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他相貌风流俊逸,实力又是仙门第一流者,行事待人却毫不张扬,对他有倾慕之心的姑娘实在不要太多。 更何况初见时,自己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多少是能猜到魏芙宜这番态度后的小心思。 像他这种天之骄子身边从不乏倾慕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宜。但要说这种情感,也不能算做是爱。他知道这不过是小姑娘一种对强者天然的向往和崇拜罢了。 他轻将衣角从魏芙宜的手中抽出,笑道:“就算不是表妹,那你也是我的师妹,没什么区别。” 骤然间魏芙宜脖间的禁锢感消失,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刚要接着说,可一时间竟有一只无形的手抚在她的后颈。 他说着眼睛泛红,声音哽咽,“那年下雪,朕与你一同在通济衢行走,朕瞧见她站在冰棱下,出手相救。” “那一眼,朕一直记在心里,朕在登沈府门前曾经想过,倘若她是沈府的某个儿媳,嫁过人,朕该怎么办。” “可是朕登门前就想明白了,朕是谁,是天子,是皇帝,人妻怎么了,朕抢过来就是,朕能给的,还能有她的夫君差?” 谢承抬头,不可思议看向沈徵彦,眼里全是恨。 “朕得知她是你的夫人那一瞬间,你可知朕心里如何想?朕念你是朕的谋士,是朕的表兄弟,压住了心思,可是你对她又好哪里去,让她想与你和离,想带着孩子离开你!” 谢承忽然荒诞一笑,唇角裂了口,又流了血。 “朕记得前世,与她夫妻情深,朕与她……本来有一个儿子,他很像她。” 谢承说完这些,深深埋头。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了,渐渐从五石散里清醒后,他发现自己梦不到芙宜了。 她的音容笑貌、细腻如牛乳的指尖、拥着翎儿立在窗前看雪的背影,他在短暂的拥有后,消失了。 所以,沈徵彦,一切都因为沈徵彦活着。 他占据了他的人生,难道不是吗? 谢承忽然惊起。 “你知道吗,朕与芙宜,夜夜在梦里交欢!沈徵彦,你不嫉妒吗?不恨吗!” “谢承。”冷寂的声音传来。 魏芙宜说完这话,便又往沈徵彦怀中缩了缩。她极力克制着心口那股燥意,只觉周身的血气都尽数滞于胸口,血气上涌间,眼前已然有些眩晕。 “刚才那场面太吓人。”她紧紧勾住沈徵彦的脖间,怕被他一松手直接丢在地上。 “吓得我腿都软啦,站不住的。”话一说完,她像模像样地深吸口气,将头抵在沈徵彦的脖间。 带着暖意的风吹在二人的耳畔,同时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就连发丝都彼此纠缠得拂在魏芙宜的脸上,有些发痒。 沈徵彦垂下眼帘,视线落于魏芙宜的身上,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蛇,眼底尽是审视。 魏芙宜今日一身浅绿的烟罗裙,裙身用同色系绣着几枝竹叶,裙摆层叠堆在沈徵彦的臂弯间,腰间系着素缎腰带此时也缠在沈徵彦的另一边手中。 她在他怀中好像一只乞求庇护的小兽,他心中徒然出现有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情绪。她身上的气息瞬间侵略般得萦绕在他鼻间。 沈徵彦蹙着眉,歪头判断了一下,直觉让他手间不自觉地用力,几乎是本能想将她捏碎,绞杀。 魏芙宜哎呦一声,身子颤抖,脑袋往他胸前一撞,“表哥你再用力我真的晕了啊。” “我很怕疼的,不喜欢别人暴力对我。” 有一句是真话,有一句是假的。 她将头贴靠过来的一刹,沈徵彦感觉自己那颗原本安稳躺在胸膛里的心被无形之物锤了一下。 堕魔百年间,因他是以妖身入魔道,魔修之间没有什么同门的概念,只有阴毒残暴,弱肉强食。为了活命,他只能自己摸索修炼门路,凭借一些邪门修炼的禁术。 因妖在濒死之时会陷入妖化,犹如回光返照,灵力暴增。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将自己重伤至濒死状态,通过假死来骗过天道,可偷天换日将自己的修为保持在妖化最强时的状态。 譬如与她初遇那一晚,他就是这样做的。 在魔域时,若有人让他稍觉威胁,哪怕只是一丝异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绝危机,将其杀之。 同样,此刻的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感。 从未如此刻般这么迫切的想杀了她。 “你之前,不是不愿被人看到与我走得亲近吗?”沈徵彦忽然开口,声线低哑。 魏芙宜愣住一瞬,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初来云霄宗时她比较害怕被何言看到。 “现在这副模样,又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这话听来有些耳熟,似曾相识。她想,他之前也这般问过她,那时她不过是想活命,想混进云霄宗。可现在她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啊。只是怕他把自己丢下,抱得紧了些…… “没有,只是不想走路,头晕,腿上也没力气。”魏芙宜回答得坦然且言简意赅。 沈徵彦蹙起眉,她好像真的很擅长伪装,自从被他看穿魅术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使用那道术法,眼下即便不依靠魅术,也能装得几分真切了。 “如若我哪日杀了这几个道貌岸然的仙门道君,到时必会牵连你这个表妹,难道你不会后悔当初走了我这个关系?”他眼角微微上挑,斜睨着她。 这个问题,魏芙宜倒也确实想过。 “那到时候,就说我是被你胁迫来的。毕竟我这样对他人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坏事呢?”魏芙宜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飘了过来。 沈徵彦忽地轻笑一声。 她抬起头,望向沈徵彦,柔声道:“真信了?生气啦?” 她观察沈徵彦的神色,眸光不似平日里那般流光溢彩,以往这种时候,他那漂亮的眼眸会化成冷厉竖瞳来吓唬她。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又不走,光站在这你也挺累的……” 魏芙宜松开箍在他脖颈处的手,可沈徵彦却动了,他用力捏了一下魏芙宜纤瘦的背,忽然迈开步子接着抱她走了。 比起那种伪装,他更能接受她说真话。 “朕知道她左孚乚尖上长了一颗痣,肚脐下也有两颗痣!沈徵彦,你以为把朕关在这里,朕就没本事见她?” “谢承!” 沈徵彦解下佩剑,照着谢承挥去。 “不,二哥,不!” 伴随女人的哭腔,沈徵彦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紧。 他回头,看见庶妹沈梦妤,满脸眼泪握住他的手腕。 “求你,哥哥,不要杀他。” “沈梦妤,你清醒些。” 现如今云霄宗是由四大宫宫主执掌,分别是洵青境——云榆生,翎玉峰——祝奇徽,悬澜谷——宁雪辞以及祥声境——琴殊音。 云榆生是云渡珩的祖父,性情十分随和,终日里只知道驾着他那个宝贝仙鹤,在天地间云游四方。剑道修为卓绝,却没什么野心,对飞升成仙之事也是淡然无求,仙门之事更是甩手出去,从不过问。 宁雪辞百年间一直闭关,从不出现。琴殊音自小于仙门修炼时便被祝奇徽压制一头,平日就算想管也力不从心,所以云霄宗眼下一切事务皆由祝奇徽把持着。 云阁章台,薄雾迷离,金光萦绕。 昭重殿内,帷幔随风婆娑飘荡,偌大的殿堂中燃着一座香炉不时飘起几缕青烟。温疏良站在殿内,恭敬地对着那缕烟作揖道。 “拜见师尊。” 那缕青烟应了一声,逐渐聚拢,随即光芒流转,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又是一道金光飘过,一个面相慈善,身着雪白道袍的男子出现在温疏良的面前。 是祝奇徽的一缕神识。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年轻面容,一身仙风道骨,眉眼冷如深潭。祝奇徽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温疏良,鼻子哼了一声:“才多久没见啊,你小子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温疏良直起身,神色间随意笑着:“师父。” 祝奇徽的神识瞬间飘至温疏良的面前,绕着他飘了一圈,冷笑道:“每次唤我出来都没什么好事。说吧,又怎么了?” 温疏良敛去笑意,正色道:“师父,仙宗的灵脉是愈发混乱了,这事您应该早已知晓吧?今日甚至有几个外门弟子走火入魔伤了同门,他们发狂时实在是难以控制。”他停顿一瞬,接着道:“所以情急之下,徒儿失手将那发了狂的弟子给杀了。” 祝奇徽听完,眉心拧起:“唔……” 他眼神微微一凝,眉毛轻挑,眸光锐利地审视着温疏良,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些不容置疑:“是你杀的?” 温疏良点头。 他嗤笑一声:“我还不了解你?一个外门弟子,要真是你杀的,你都不可能来找我。” 祝奇徽的神识摆了摆手,转身想钻回那香炉里,“徒儿大了,有心思也不同师父讲喽。” 温疏良见此,连忙上前一步拦住祝奇徽的神识,“哎,师父!” 他无奈道:“是云渡珩。” 祝奇徽的神识灵巧地躲过温疏良的阻拦,听到云渡珩的名字,他别过眼,“哦,那不更没事了,这小丫头脾气冲得也不是一两天了。让她自己禁闭几月就行了。” 话未说完,陡然一抹金光闯进殿内,一个身影轻如飞燕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祝奇徽神识的旁边,她衣袂飘飘,云鬓高挽,面容清绝。 温疏良见了那人,连忙道:“拜见玄音道君。” 琴殊音的神识冷哼了一声,她道袍一甩,拧眉盯着祝奇徽。温疏良自然知道她是因为今日仙门暴乱一事才特意赶来,刚要开口,便被她抬手拦下。 “怎么,现如今这云霄宗已经是你祝奇徽一人的门派吗?”琴殊音厉声问道。 琴殊音与祝奇徽是同期,将音修修炼到极致,动静之间哪怕是一呼一吸也能调起波澜,极为玄妙。但云霄宗以剑道闻名纵横四海,目前门内四大宫主也只有她不是剑修,所以琴殊音的地位多少有些微妙。 不过祝奇徽倒也对她这幅模样见怪不怪,不仅不动怒,那缕神识反倒在偌大的殿内四处游荡起来,“玄音道君你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小事一件,要不是我这乖徒执意唤我,我都不会插手此事,只让他一人处理就可以了。” 温疏良也点头道:“是啊,师父他……”结果瞬间被琴殊音一道厉色的眸光瞪住,他只好噤声。 “哼,小事?”她的神魂冲在祝奇徽的面前将他拦住,“仙门地下的灵气运转已经失衡许久了,现在那群外门弟子已经显现出来,过不了多久会有越来越多弟子失控反噬,你敢说这也是小事?” 温疏良在旁蹙眉听着,一言不发地候在原地。 “还有那长生树……”琴殊音说到一半便被祝奇徽打断。 “你也说了,失控反噬的都是那群外门弟子,这群弟子本就资质差些,私下里不知从哪学了歪门邪术,正赶上近期灵脉稍微有些不稳,就容易走火入魔。” 祝奇徽叹了一声:“我已传讯给云榆生那老头了,等他回来,到时我们三人一起商议灵脉之事。你莫要冲动嘛。” 他朝温疏良挥了挥手,温疏良立即心领神会,转身便向外走去,留琴殊音争论的声音在昭重殿内层层盘旋。 转身之前,祝奇徽深盯了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想问却还没来得及的问题。他想问师父,余下那几位外门弟子应如何处理。 祝奇徽的神识带着笑意:“杀。” “绑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用?” 她忽然试探起山匪的底,左不过夸人最合适的便是夸赞他他雄风,“妾不信你这样威猛的男人不坐拥三妻四妾的,沈大学士也是如此。” 匪首摇头:“沈大人爱妻,名声远扬连我这山坳里都知道。” 魏芙宜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哽咽,“他最会经营名声,实际是个口是心非又心狠的人!他私下里养别的女人……” “哎呦,那真是委屈夫人了。” 匪首眉头一皱,再细细打量眼前人含着泪的眼眸,心疼起来。 陷入诡异的寂静。 魏芙宜猜不透匪首想什么,她当然猜不透,眼前这个个头不高的男人比全还好色,只不过他现在看着魏芙宜,想的是另一件事。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他算是谢晋恒的草莽兄弟,知道点肃王府的内幕。 杜老四是谢晋恒当年从战场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奴隶,若说忠诚,没有人比杜老四更忠诚于肃王。 就在前两天,肃王府突然传出,杜老四夜闯卧房行刺,被谢晋恒一刀砍死。 后来有熟人说,肃王早发现杜老四不对劲,设下埋伏,若非提前预料到,以杜老四的身手和性格,怕是真会杀死肃王。 但,据说提示肃王警惕的,就是眼前这个前凸后翘的丰腴美人,沈大学士的正牌夫人。 所以他怀疑,这个魏氏,会算命。 就算不会算命,也是开了天眼能预知,看得见常人无法知道的事情。 他绑架魏氏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江湖道义,但在把魏氏交出去之前,他想弄清一些事:她既然能预料生死,发财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想活着出去?”匪首问道。 “当然。”魏芙宜心一直悬着。 “不要再靠过来了,你真的会死的!”她声音颤抖,眼见着沈徵彦的玄衣被鲜血浸透,顺着衣襟蜿蜒滴了一地猩红。 她看见掉在血迹之上的剑穗,记忆开始交叠,系统的声音仿佛又出现在她脑海中,以及任务失败的警告。 魏芙宜的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重复着。 “是魏芙宜不想让我死,还是你不想我死?”沈徵彦目不转睛看着她。 对上那双泛着光的诡异妖瞳,她记起来了。眼前之人,是那个雨夜之中问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何契约的少年。 给温疏良送剑穗的任务失败了,她受到了系统的惩罚,所以她差点被自己最恐惧的梦魇杀死。她也记起了沈徵彦的神魂抓住她时的感觉,在她失重坠落之时,周身的泠风将她稳稳截住,神魂碰撞的瞬间,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我不想你死。” 魏芙宜口中喃喃道:“我不想你死……” 如果此刻手中这把刀没有插在沈徵彦的胸口,她甚至想一把抱住他。是发自心底的一种冲动,她想抱住他,像他们神魂相贴时那样紧紧相拥地抱住他。 她颤抖的小手想捂在沈徵彦的伤口处,可那刀正扎在心口上,血止不住地流出。 魏芙宜的脸色惨白,身子抖成一团。 沈徵彦盯着她的眸光,确认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些失望得移开眼,握住她的手将匕首随意地拔出。 血溅了出来,魏芙宜惊呼出一声。 直到沈徵彦起身离开,她都一直惊魂未定地跪坐在地上。方才那刀尖没入他胸口的记忆始终无法从她脑子里消失。 “你今晚还睡不睡了?很晚了。”沈徵彦靠在床榻边,抱着手臂问道。 魏芙宜怔愣地抬起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听到沈徵彦在叫她,她手抖着撑着地就要起身,可噗通一声,她双膝又不争气地跪了回去。 不仅是被惊得,还有被系统惩罚后,整个身体都没了力气。 她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半晌都没有反应。 沈徵彦在一旁盯了她半晌,最后没了办法,走到她身旁后,将她抱了起来。 结果魏芙宜一瞬间搂住了他的脖颈。 “那,你说说,说对了,我就放你走。” “什么?”魏芙宜将信将疑。 “金矿在哪里?” “什么?” “我说,金矿在哪里?” 魏芙宜瞬间觉得荒谬。 “我一个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知道金矿……所以你抓我,是因为沈大人发现上京有金矿?” 匪首不确定魏芙宜是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再问一遍,“你如实讲,就能活命。” 魏芙宜更不理解,心里喊苦。 沈徵彦从来不与她主动讲朝堂事情,有时一道吃饭聊起哪家添了儿子孙子,他才叮嘱几句,像这种上京哪里有金矿的事……他从来没提过! 但她想活命的精神占了上风,不敢再说她不知道,便是沉默下来。 匪首不急,坐下来,眼球仍落在魏芙宜身上。 站不起来,但是双手搂住他的速度倒是蛮快的。 直到把她抱到了床上,她都没松开。 “松手。”沈徵彦淡淡开口。 魏芙宜回过神来,见自己死抓着人家不放,脸上一下子开始发烫。 她松开手,整个人稳稳坐回了床榻上,恍惚间,好像听到沈徵彦问她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皱了皱眉,小声道:“被人欺负了呗。” 沈徵彦听到她说被欺负后动作一顿,他皱起眉问道:“上次那个蠢货?” 魏芙宜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刚在榻上躺下,身后的床榻突然又往下坠了一下。 沈徵彦贴在她身旁也躺在她的榻上,他双目阖上,神色挥之不去的疲惫,失了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偷偷伸手想查看他胸前的伤口,结果被一掌拦住,他眼皮都没抬,“不用管。” 少年因为倦意的声音带上一丝喑哑,“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救你。” 魏芙宜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她只感觉自己想抱住沈徵彦的那股冲动还没有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魂契的原因,她忍不住想贴近他,想再听一听他的心跳。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她倏地伸手环抱住了沈徵彦。怀中之人的身子僵住,她却收紧自己臂弯,就这样紧紧依贴在他身旁。 心口处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她就这么抱着,反正她下定了决心,就算沈徵彦骂她,要杀她,她也不会松开手的。 结果沈徵彦没骂她,也没杀她,甚至完全没有反应。估计是毫不在意吧。 她放心地轻阖上眼眸,可不知为何心底徒然出现一丝酸涩,她眼尾泛红,却始终没掉下一滴眼泪。就算被打得再痛,她也没有这么委屈过。 “谢谢你。”她声音小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沈徵彦。”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屋内微弱摇曳的烛火悄然烧得发出噼啪声响。 好在,他没有推开她。 魏芙宜沿着上京郊区的山挨个思考,想着想着,记忆飘回前世,似乎真有这么一座山有金矿? “大黑山?”魏芙宜不确定,但她活命要紧,先讲出来,确不确认的,这帮山匪来回去也要十日。 “果然是真的!”匪首忽然蹦起,像是发现什么宝贝—— “哎呦,夫人果然是宝贝啊!难怪肃王出征前说想再见见你。” 匪首眼冒金光,拥着魏芙宜坐下来。 “你再想想,上京哪里还有金矿?银矿也行。” 大黑山的金矿,大缙朝堂,或者说沈徵彦已经派人围了起来,可要是眼前夫人会预知,再找几个金矿他们捷足先登,先采了把矿砂装走,不是更好? 魏芙宜见匪首已经神思恍惚,猜透他的心思,却不敢放松警惕。 “那……容我想想。” 妖,蛇妖吗。 “仙门内的几大长老最近本就因为灵脉混乱之事互相推脱,估计近几日就要有大事发生咯。”何言说完偷笑起来,“最好是闹得再大点,不用上课就好了。” 这样她便有时间日日创作。 魏芙宜倒是不太想事情闹大,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刚来云霄宗,之前被周明远那个死人嘲讽一番,她觉得自己确实太需要系统地学习修真体系的知识。 比如掐诀布阵这些基础的术法,她最起码是要掌握的。 又上了一节类似于理论指导的课,魏芙宜跟着何言来到炼器阁。她需要铸一把暂时用来练习剑道的长剑,一开始何言听说她没有自己剑时,差点惊得口水都喷出来。 “你跟你表哥不会真是进一家门的一家人吧?除了他,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不把剑道当回事的剑修。”她两根手指在魏芙宜面前晃着,一边帮她参谋打造个什么样的剑。 魏芙宜点了点头:“很快你就会发现我的剑术和他是一样的烂了。” 何言差点把自己笑过去,她压低声音:“那你还送他剑穗?他平时剑都找不到,你真送他了?” 一听到提起剑穗,魏芙宜又想起被系统惩罚的事,她没好气地回道:“扔了,他说用不着,我就随手丢了。” “早和你说了,就应该送给温疏良才对,送他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送我什么?”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想起。 何言同魏芙宜一同看向身后站在炼器堂门前的温疏良。 在他的身后还有个抱臂倚门而立的沈徵彦。 魏璟怒视沈徵彦,眼眸一寸寸掠过沈徵彦的发丝,和身上的锦衣。 暗纹绣着的图腾,怎么看都像是龙。 成王败寇,可他还没有输。 凭什么沈徵彦,一个最需要用族规约束住宗族的家主宗主,会坦然接受魏芙宜下贱的出身? 他忘本了,还是耽于美色?还是说,妹妹用了狐媚术蛊惑他的心? 魏璟而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却仍不死心。 “沈徵彦,我与魏芙宜,是家事,你让开。” “她是我妻子。” 沈徵彦似乎并没有急于杀魏璟,赫峥和跟随而来的赤羽营的首领心底一沉——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宗主该不会要虐|杀大舅子吧?! 站在赫峥身后的魏芙宜惊魂甫定,看着沈徵彦一直与魏璟相缠,担忧他的安危,虽然她不该不信任沈徵彦,但她现在发现,她不想他受一点伤。 倘若是魏璟的剑或是暗器划到沈徵彦,她会哭的。 “二爷,妾要回家。” 魏芙宜喊道,“不要与他纠缠,他,不是我的兄长。” 横竖都与魏府绝交了,她在乎什么魏璟?若不是今日他突然出现,她永远都不会想到会是嫡兄绑架的她。 再想他是大林氏的长子,一切情有可原。 尘归尘土归土,这一遭之后,她便是彻底与他们断了联系好。 周明远胸间猛地一痛,又是一口血呛出,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眼前还在不断地闪回方才魏芙宜出手的动作,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完全就是对他随意出招,可是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灵力,实在太恐怖了。 这般修为,杀他简直如碾蝼蚁。 魏芙宜无言地盯着“任务失败”四个字,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差点断气的周明远,她只好先将面板收回。 她俯身半蹲下来,周明远往后猛爬了几下,身子斜靠在无形屏障上,满眼的恐惧。 “别……别来了,我认输。” 他企图捏诀将防御屏障设在自己和魏芙宜之间,却因体内灵脉已然受损,几次也没能成功。 周明远几缕血线挂在嘴边,魏芙宜见他这幅模样有些担忧,可别因为被她捶一拳就这么死了。 刚穿进来时她曾研究过自己的灵力,因她原身是截宜头,本就日日要消耗灵力来维持人形,而供养她灵力的源头便是胸膛里的那颗心,若是这颗心的灵力耗尽,她便需要寻找新的,所以之前她基本不会浪费使用自己的灵力。 自从与沈徵彦绑定后,她便无需再考虑这些了。 只是她方才出手时,并未想那么多,以为自己还是先前那个灵力低微,遇上鬼都要绕道走的炮灰。 现在看来,沈徵彦这么高的修为给她实在是太浪费了,她只会这种暴力的输出,不懂一点术法。 周明远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往外涌着,眼神也逐渐涣散,身后靠着的结界陡然间消散。四周空间扭曲,他们回到了仙孰学堂的那条长廊。 夕阳的金光倏地挤了进来,将二人影子投于长廊之上。周明远原本斜靠的身子往后倒去,魏芙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未及多想便抬手将素白的衣袖掩住他嘴角溢出的血线。 要是将这血迹留下又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药堂离这极近,魏芙宜抄起周明远将他搭在自己的肩上,她侧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 周明远虽意识已经模糊,但仍可以听见魏芙宜的话,他几乎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挤出声音:“不……不敢了。” 将周明远扛到药堂门前,魏芙宜便直接离开了。 她手捏着墨青色的剑穗,眉间凝出愁容。剑穗没送出去,也不知道这次任务失败后系统的惩罚会是什么。 血污在她这身素白的衣裙上十分显眼,为避着人,她特意绕了路,穿过僻静的小径才回的竹胥居。 直到她回到房内,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系统都没有出现。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日光藏于山脊之后,魏芙宜倚着窗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 难道没有惩罚? 作为道具的剑穗也并没有消失,让她重新送一次也是可以的。 正思量着,陡然间魏芙宜胸口一痛。 【警告:任务失败,宿主即将接受惩罚。】 系统警告在她脑中响起,魏芙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席卷全身,她重重栽倒在地。 沈徵彦从前教导过她不要恋战,如今他又为何?“二爷,妾自己回家了哦。” “且慢。”沈徵彦反驳了她。 魏芙宜咬了咬唇。 “你想为大林氏报仇,我倒是可以接受你的解释,但,你从前欺负过魏芙宜的事情,我做她夫君,要一笔一笔算回来。” 沈徵彦用剑在魏璟脖子上转了一圈。 “你曾经把她锁在魏府的粮库里,让她差点闷死。” 沈徵彦说着,魏璟脸色一变。 沈徵彦继续讲:“你也曾帮助你妹妹,魏窈,把她绣好的物件毁坏,让她无法交工。” “你,怎么知道这些?” 魏璟有些惊恐,他竟为了魏芙宜,买通魏府小厮把这些府内陈芝麻烂谷子都查清了? “以及,你逼她替嫁。” 破旧小区的楼道里又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响起,女孩熟视无睹地站在门前,她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眼睛一眨不眨。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惯性将门狠狠砸在墙上,从里面凑出一个叼着烟头的男人,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孩,嘴角几下抽搐,手对着她一摆。 “拿来!” 女孩仍是毫无表情,只将身后的背包递了过去。男人嫌她动作太慢,粗暴地一把夺过,嘴里仍骂骂咧咧个不停:“一个两个的都特么把钱看得跟命一样,真草了!” 他胡乱地翻着叶仪的背包,掏了半天,终于是从包中的一个夹层内翻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他啐了一口:“就特么两百?” 女孩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那男人草了一声直接抬脚踹在女孩身上,她的头撞在墙上,她一声闷哼,下一秒又被男人死命地攥住了衣领,“再敢让老子发现你藏钱,老子把你从楼顶上丢下去。” 窒息感让她的额间暴出青筋,她死盯着那男人。 “还特么敢瞪老子。”他猛地一把将她推搡在地,抬手便把背包抡在她的脸上,又踹了几脚,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才转身迈着大步离开。 好吵……耳边不断传来嗡鸣声,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耳朵,企图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在她脑中这么吵。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浮宜,不知道会被汹涌的海水冲到哪里,又不肯放过她让她彻底沉入海底。 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了好久,直到屋内又传出窸窣的声响,哭喊声撕心裂肺,她皱起眉,勉强撑起身。 拾起地上的背包,她扶着门踉跄爬起,屋内传来哭声,女孩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门,狭小的卫生间内,男人正死死压着个七八岁女孩的后颈,将她整个脑袋按进蓄满水的洗漱池中。 一旁的老妇人跪在湿滑的地上,枯瘦的手抓在男人身上,“求求你了,你放了她,放了孩子求你!” 男人一脚踹开老人,“滚!不给老子钱今天谁特么都别想活!” 那小女孩猛地呛了一口水,肺痛得像要炸开一般,她撑着洗漱台的边缘挣扎着,可男人手中加重力道。 痛……哪里都痛死了!!! 她手边胡乱地抓着,指间忽然被尖锐的东西刺到,她慌乱摸索,是一把刀。 她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手中的刀就猛地刺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她死命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她将刀从男人的胸口拔出,紧接着又狠戾地刺下。 “别杀我……我,我可是你的,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原来这种人叫做父亲? 他咒骂着,哪怕仅剩一丝力气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杀了我,你也……” 女孩抬起手猛然在他脸上一划。 闭嘴! 逼仄潮湿的房间里被浓厚的血腥味填满。 女孩跪在地上,一只膝盖死压在男人身上,眼神狠戾如同厉鬼。 他痛苦地惨叫挣扎着,胸口的血喷溅出来,身体因痛得抽搐,而她的双手和脸上早就被溅得鲜血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她只是麻宜地一刀再一刀地刺下。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早就该死! 大理寺的一间空房子,魏芙宜看着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的施永,支支吾吾颤颤巍巍说出他遇见私自奔出魏府的魏窈、收她坐马车离开上京,后来才得知她是魏府嫡女的全过程。 魏芙宜听说他因被魏府和衙门通缉,母亲亡故都没能亲自去收尸安葬,心里咯噔一沉。 是可怜人。 但他是朝廷命官,她不能随随便便发表观点。 沈徵彦在娶她的当天就说了,做他妻子必须注意言行,她听进去,不得不把沈徵彦叫来。 沈徵彦在皇城忙过了事,匆匆赶来,看到施永,辨认了一下。 “沈敬商的门生?” “正是在下。”施永既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又试图祈求沈徵彦的宽恕—— 月至中天,静寂无声。 沈徵彦眸色阴沉地推开了魏芙宜的房门。 因为魂契,他感知到了魏芙宜此时的状态。 少年一袭黑袍,径直踏进了她的房间,似是将冷风卷了进来,所经之处的烛火凭空燃起。他微微敛眸,瞧见了倒在地上蜷缩着的身影。 那身冷白的衣裙上好似还染着一片血污。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冷着脸查看了魏芙宜的情况,没有外伤。随即又运起灵力探向她的灵脉,也并无受损。 可是她呼吸很弱,面色惨白,身子无意识颤抖。 最重要的是她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神魂,因为魂契在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神魂,再这样下去,就连他自己都会受创。 要直接杀了她吗? 房内静得只有魏芙宜因为痛苦而微薄的喘息声。 沈徵彦深不见底的黑眸死盯着她,若在她神魂破碎前杀了她,便可解除契约,只是他要损耗些修为和寿元来抵抗魂契的反噬。 因他们并未行双修之术,所以神魂交融的程度并没有那么深,现在杀了她,可以全身而退。 漆黑的瞳仁幻化成竖瞳。 方才为了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处,又探了她的灵脉,所以魏芙宜此时是靠在沈徵彦身上的,她的脑袋埋在沈徵彦的颈窝处,身上微颤,发丝微微擦过他的脖间。 她痛苦地喘息着,吐息掠过他的肌肤,少年的喉间忽然不受控制地上下浮动,身前全是她的气息,他微蹙了蹙眉。 毕竟上京无人不知魏夫人的嫡母害人一事,那作为嫡姐的魏窈,一定是沈徵彦讨厌的人。 是不是还有转机,“沈大人明鉴,臣确实因为胆怯用了假名字,也确实与魏窈做了事实夫妻。” “可臣,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他再把事情与沈徵彦道尽,扑在地上祈求。 令他没想到,沈徵彦对他,竟没有一点责备之意。 “你记得去吏部,把名字改回来。” 他道,“还有,你要娶魏窈,还是……?” “臣,已有心上人。” 施永急言。 “好,你成婚时,我会派人送礼。” “多谢沈大人。” 施永走后,魏芙宜好奇起一件事。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你可知我为何能活?” 沈徵彦扶住魏芙宜的腰,确认她没有被魏窈吓到。 魏芙宜一瞬间没听明白沈徵彦的话,后来又突然想明白。 他有时谈及前世,一点前摇都没有。 “为何?” “因为施永。” 沈徵彦说道,“前世,他是沈老太爷的门生,我与他是时隔三年的贡生。” “敢丢我就杀了你。”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吐息几乎擦过她的脖颈,魏芙宜抬头对上那双狭长邪俊的眼眸。 纤长的睫羽在日光下投落出长长的阴影,瞳仁漆黑,不同于那夜幽青色的竖瞳。 沈徵彦扣住她的手腕,小白蛇从她手中的被子里弹出脑袋,信子嘶嘶扫过魏芙宜的手指,她手一抖,被子啪一下掉在地上,连带着夹在被子里的小白蛇。 小白蛇砰的一下摔在地上,再挺起上半截身子时明显有些发蒙。沈徵彦的手悬在半空,也怔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魏芙宜神色紧绷,她后退一步,佯装出满脸惶恐的怯意。 沈徵彦的墨发又高高束起,高领的玄衣遮住他细长的脖子,漆黑的瞳仁就这么静看着魏芙宜。微风清软和煦,但吹在魏芙宜的身上却有些发冷,静静对视之后,她败下阵来。 她俯身正打算将被子拾起,谁料隔壁的房间忽然传来声响,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魏芙宜拾被子的动作陡然顿住,因她一眼就瞥见,门内那道身影是敲过她房门的何言。 沈徵彦正抄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下一瞬便被魏芙宜直接拽进屋内,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只留一席被褥和小白蛇嘶嘶地躺在地上。 何言口中哼着的小曲儿,路过魏芙宜的屋子时一眼便瞥见莫名其妙落在门前的薄被,她挑起眉梢,好奇走上前将其拾起。 咚咚两声,房门被敲响。炎昀……那不是测他灵根,雨夜中又帮她做伪证的少年吗。 当魏芙宜反应过来自己看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察觉到魏芙宜凑过来的身子,何言将本子直接放到她面前,“要看吗?”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魏芙宜抬眼见长老没注意到这边,直接将话本推了回去。 何言啧了一声:“大惊小怪的,其他人找我借阅还得花钱呢,这是创作。” 她将话本拿过去接着上一段继续写了,满眼都是最自己创作的欣赏。 良久,学堂内的弟子都纷纷起身离开,魏芙宜才发觉这节课已经结束了。刚要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何言一把将她拉住,“等一下,来灵感了,等我写完这段咱们再走。” 魏芙宜只好又坐了回去,她回忆起炎昀的样貌,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和云渡珩…… “炎昀这年龄不合适吧?”她小声道。 “你以为他多大?”何言睨了她一眼。 “十三四?” 何言摇了摇头,“他比较特殊,是灵族,也就是说他的真身不是人,是活了百年的一只灵兽,当年是被云渡珩捡回来的。至于现在这个样貌嘛……”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以孩童的样子示人。” 灵族,那不是同她一样吗。她指尖不经意地敲着桌边。 仙孰学堂两侧是长廊,偶尔来往几个修士,绕过一大片花海便是个巨大的水塘,水塘之上是两座如高台般的水阁。 水阁中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落于魏芙宜的眸中。 沈徵彦一身利落的雪白衣衫,不知道为何明明就是普通的修士服,但他穿白衣却格外的惹眼,腰间淡蓝色的束腰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就这般在远处的水阁中望着她,察觉到视线交接,他微微侧头。他好像也很喜欢侧头这个动作,那种如同动物般下意识的动作。 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她多久了。 一旁的何言头也没抬地忽然开口:“我觉得温疏良行。” “嗯?”魏芙宜疑惑,“什么行?” 何言手中奋笔疾书没停下来半分,“我是说,我觉得你和温疏良比较配。” 真是莫名其妙的,魏芙宜反应了一会,“你不会是在暗示我,下一本要把我当主角去写吧?” 何言笑而不语,魏芙宜看着她那勾起的嘴角无奈地回过头。 沈徵彦仍在远处望着她。 “不过你方才猜的也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温疏良现在不是第一,但那是迟早的事,现下云霄宗属他名声最大。”她顿了顿,“他的修为已经比很多还在授课的长老们要高了,如此年轻有为。” “而且他剑术不仅厉害,招式还漂亮,有人说他都是半夜偷练,故意练出来的。” 她又补了一句:“比你那个表哥强多了。”表哥二字还刻意拖了长音。 魏芙宜简直摸不清头脑,“怎么就突然扯到这了?” 她这才注意到沈徵彦的肩头好像堆了一层落花,应是站在水阁中有一段时间了。 “沈徵彦无心修炼啊,他虽然资质很强,但平日在仙门中与那些刻苦的弟子相比,沈徵彦简直算是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对自己的修为毫不上心。” 是吗?魏芙宜也将头轻轻歪至一侧,和远处的沈徵彦遥遥相望,仿佛在回应他。 “他剑道也不行,那剑让他用的,小孩拿节宜棍都比他耍得好。” 魏芙宜差点笑出声来,泠风吹过,落花纷飞,沈徵彦用来束发的湖青色发带被吹至脖间,似乎在疑惑魏芙宜在笑什么,他眉心蹙起。 “可以这么说,他在剑术方面不仅没有天赋,还不勤加练习,哪有剑修像他那样,没啥前途。” 魏芙宜想起初遇那晚,他于破庙之中外泄四散开来的灵压。 剑术很烂,不学无术吗? 她唇齿开合,笑对着沈徵彦无声开口:“我、不、信。” 胸口处的半颗心好似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风起时,旋于空中的落花大片砸下,遮挡住沈徵彦,下一秒他人影已不见踪迹。 魏芙宜抬眸盯了一眼被她按在墙上的沈徵彦,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你这门前怎么有张被褥?”没等她开口,何言先问道。 魏芙宜没想解释,只笑着接过被子,可是门又被推开了一些,何言好奇地往里面瞟了一眼,下一秒便被魏芙宜侧身上前直接挡住了视线 “方才去晾被褥的时候不小心落在门口了,多谢你。”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柔声道谢,接过被子再次欲关上门。 结果何言又伸手拦住。 “收徒大会你准备的怎么样了?考核很严的,你有把握吗?”她顿了顿,又道:“你表哥有没有和你嘱咐些什么?” 陡然间,一层寒意爬上魏芙宜的脊背,她蹙起眉,被激得一颤,一道冰凉的顺着背后蜿蜒攀附而上。 贴着她的背,一寸一寸缓慢地爬着。 她连忙垂下眼眸,见手中的被褥上果然没有那条小白蛇。 是在她背上…… 何言见她低着头不言语,开导道:“倒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恐怖,不过看你有没有修炼的天赋,但考核标准确实比其他宗门要高一些。” 小白蛇已爬她的脖颈后侧,微微探出头,吐出的信子顺着她肌肤下的青色血络舔舐。 魏芙宜强忍着脖间传来的酥麻,嘴角勉强噙着一丝笑:“多谢提醒。”她轻搭在门上的手向外用力,将何言往外推去。 冷不丁地自门后出现一声轻笑,魏芙宜猛然怔住,抬眼看向何言,很明显她也清楚地听见了。 见她一直抵住门,魏芙宜也不再遮掩,脖间的小蛇不知又爬到了哪里,她卸去手中力道,缓了缓神色开口:“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师姐?” 何言想了想,道:“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我们以后没准会一起上课,这样算来也是同辈弟子,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魏芙宜浓长的眼睫讨好地一弯,“若得闲暇,我一定好好与你结识一番,但你也看到了,今日肯定是不方便。” 她没遮掩有人在屋内的事,这何言看起来不过是个爱打听爱八卦的小姑娘,越是躲着她,她越好奇。索性满足她的探索欲,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种时候会懂进退。 果不其然,一听她这么说,何言挑了挑眉毛,一幅她已全然明白的神情,点了点头,“日后我找你一起上课,我也想认识认识你那个表哥。” 虽不知何言那神情间的笑意具体是何意思,但她终于松手。房门轻轻关上,轻震得旁边窗棂前的纱帘飘荡。 沈徵彦将魏芙宜背后的小蛇捏起,白蛇吐着信子,顺势乖巧地缠在他指间。他垂眸看着魏芙宜,见她还扭着脖子往后找寻小蛇的身影,日光透过窗子在她身上洋洒下一抹光晕。 方才小蛇贴在她背上时,他闻到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是刻意的熏香,是这棵宜头自体内散发出的。沈徵彦好奇凑近,下意识地将她抵在门上。 魏芙宜的动作顿住,她背后贴在沈徵彦的胸膛上,心跳自背后传来。 “为什么?”沈徵彦忽然开口问道。 只有三个字。 魏芙宜仰起头对上他那道审视已久的视线,茫然问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拉进你的房内?”他向外扫了一眼,随意地开口,“怕被人看见?” “不过是不想给表哥招惹闲话罢了,那姑娘看起来太喜欢打听事儿。”她在沈徵彦身下转了个身,不想与他贴得太近。 一口一个表哥叫着,听得沈徵彦心烦,他逼近一步,屋内仅有的光亮全然被他颀长的身影遮挡,抬手捏住魏芙宜的下巴,逼着她仰起脸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身上几乎没有常人的温度,冰凉的手带着些力道,魏芙宜顿觉压迫感自上而下地传来。 她靠在门上,无路可退。 “那为何你不怕被云渡珩看见?又为何用你那拙劣的魅术在云渡珩面前演戏?让她误认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魏芙宜心中猛地一沉,鬼知道是怎么被他看见的。 沈徵彦歪着头,缓缓化出竖瞳幽幽地盯着她,压迫的视线扫在她的脸上,好似猛兽一般在蛰伏,下一秒就会咬穿她的脖子。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心计过人,那夜在云霄宗众弟子面前让他们误以为我是你的表哥,一步步依你的计划,借我名义,顺理成章地成为云霄宗的弟子。” 他继而欺身下来,一字一句似有蛇身缠在她脖间收紧,她愈发难以喘息。 魏芙宜强忍着才让自己神色如常,在他面前用不了魅术,她只好将头避至一侧,看起来是被他逼得不敢对视,实则不经意露出脖颈间昨夜留下的剑伤。 “编那些谎话,不过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意我,我不是孤身一人,不想她下次再拿着剑欺负我罢了。” “至于云霄宗,这可是玄虞大陆名声最大的仙宗,世人谁不想做云霄宗的内门弟子……” “我不想再过到处被孤魂野鬼索命的日子了。”魏芙宜说完倒有几分真情流露,甚至轻叹了一声。 沈徵彦的视线向下扫过她雪白的脖颈,青色脉络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游走的小青蛇,有一种想咬破她脖颈的冲动。 他收回目光,望向她的眼眸,似乎在审视她言语的真实性。 “下次不会乱说了。”她抿起下唇,咬的唇边已泛白。 半晌,沈徵彦终于是直起身子与她拉开距离,正好又瞥见窗外一道人影晃过。 是那负责收徒大会的传话小弟子,轻轻敲了几下房门。 魏芙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拉住沈徵彦黑袍的衣角,小声道:“表哥你会帮我的吧?” 沈徵彦神情难辨,他抽回衣角,淡漠道:“凭你本事。” 话音一落,他霍然一长身,便推开魏芙宜的屋门,在那小弟子有些讶异的视线下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不能,不行!”魏窈惊恐起来。 沈徵彦看着皱眉,魏芙宜仿佛习以为常,解释:“她在魏府,就是这样疯疯癫癫没个正形。” “不,不能,我不能!”魏窈突然扑到沈徵彦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我不能死,我是因为你死的,沈徵彦,你害我害得好苦!” 沈徵彦握住魏窈的肩膀。 第 120 章 第 120 章 没等魏芙宜反映过来,他一脸嫌弃地把魏窈推开。 嫌她站得太近,嫌她碰了夫人为他备好的衣袍。 魏窈被推个趔趄,摔在墙上,后背硌的痛死了。 她不死心,看向沈徵彦的眼眸里,恨意横生。 “我美好的人生都是你害没的!” “我?”沈徵彦觉得荒唐,他以为自己是男人,加之夫人性子敏感,对魏窈到底如何处置,他一直很慎重。 破庙禅房之中一片寂静,黑云压顶,阴风阵阵的氛围似乎在提醒众人,这里方才有邪术发生。 魏芙宜还在细雨中抽泣着。在云霄宗上课的第一天,何言拉着魏芙宜在仙孰学堂中的一个角落坐下。 魏芙宜仍游离在外,心思全不在学堂上。今早上,沈徵彦从她屋子里淡然走出时刚好被何言撞见,被她叽叽咕咕笑了很久。 原本她昨天被沈徵彦送回住处后,很早便歇下了。为了防止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沈徵彦的房间,所以在睡前,她特意把自己的手捆在了床头。 绑的那叫个结结实实。 结果就是清晨一睁眼就看见沈徵彦侧躺在她床上,撑着头正斜眼睨着她。骨节分明的指间把玩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白蛇,正怼在她脸旁。 好似觉得她把自己手捆在床上的行为特别愚蠢,他一脸的嘲笑模样。 魏芙宜:“……”真没招了。 何言坐在她身旁不经意地怼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 原本他们应是按照入学年份来上课的,本不应该和何言在一堂课上出现。但何言今年的仙门考核的成绩不太好,所以她需跟着新生重修一年。如若下次考核还是不行,就要被发配去做外门弟子了。 一下子和原本同期的弟子们分开,何言只好抓着魏芙宜一起去上课。 至于昨日忽然发了狂对魏芙宜出手的周明远,云霄宗先暂将他安排做了外门弟子。 何言同她讲,虽然他确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但不至于无法自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仙门近期灵脉异常。既然是仙门责任更大,便将他留下且做个外门弟子。 云霄宗在玄虞州的东境日出之地,灵脉如群山般环绕,原本一直风平浪静,但近有风声说仙门地下有棵万年神树上的灵息有所异变,才导致云霄宗上下灵脉都混乱不堪。 魏芙宜懵懂听着,忍不住打断:“你这是云霄宗的情报站吗?什么消息都会从你这过一手?” 何言没否认地笑了笑,颇为得意:“算是吧。” 离她们较远的长老在台上授课,魏芙宜分神地听着。那长老身着雪白的宽大袖袍,周身还笼罩一层金色流光,应是用了某种传声术法,即使相隔很远,每个弟子也能听清他的声音。 讲的内容是教他们学习如何挑选出自己的本命剑,大多数的修士会寻求珍世奇材,专门铸造一把。当然也有人愿意花重金直接求世间名剑,作为己用。 长老自顾自言道:“只不过要想更好地与自己的剑融合,让它成为你的本命剑,还是自己亲自打造一把更为合适。” “你知道我们仙门剑术第一是谁吗?”何言凑了过来,贴在她耳边问道。 魏芙宜思量一瞬,“温疏良?” 何言忽然来了精神:“你喜欢他?” “怎么就突然喜欢他了?”魏芙宜倏地一惊,差点溢出冷汗来。 “那你为什么猜他呀?”何言双眸有神地看着她。 他不是龙傲天男主吗?魏芙宜揉了揉额间,龙傲天男主是剑术第一没什么问题啊。 “是宁雪辞。”看她也猜不出来,何言索性直接说了。 魏芙宜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就是我们那位师尊?” 何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其实不然,现如今只是挂名罢了。早年时宁雪辞和祝奇徽因谁是剑术第一争了很久,直到宁雪辞忽然对外宣称要闭关,就再也没出来过,几十年来都在专注于自己的破境修行。” “据说就连在仙门待了十年以上的修士都没见过宁雪辞一眼。” “但我觉得,宁雪辞应该更胜一筹。” 魏芙宜:“为什么?不是都没见过他本人吗?” 何言:“直觉,这个名字更讨我喜欢。” 此时,位于前排的长老突然朝魏芙宜这边投来视线,何言立马识趣噤声,二人各自分开。 魏芙宜沿桌撑起下巴,目光扫见仙孰学堂外的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长老的讲学。 长老提到了五行灵根,魏芙宜留神仔细听了一下。 天地于混沌之时生于五行,至此天地之间自然循环,相生相克。众生自诞生之时,皆具五行之性,是谓为五灵根。但因各人之间悟性不同,有人会悟出与自己本命最为契合的元素,进而将其发展为极致。 单灵根的修士之所以被认为天资卓越者,也是因为这些人比常人更了解自己的灵息,能尽展所长。 通俗讲就是单灵根的修士身上也是五行皆全,只不过将一种元素开发到了极致。 魏芙宜更好奇像她这种宜头的构造是什么样的。 一旁的何言正埋头奋笔疾书地抄记着,也不知她面前那个本子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神色异常得专注。 只是这么基础的内容,她应该早就知晓,有必要记到这种程度吗? 魏芙宜好奇地瞥了一眼。 【云渡珩如一叶柳枝般倒在地上,炎昀几分薄凉地将手抚在她的身上,“女人,你早晚会是我的。”云渡珩眼中带泪一巴掌扇了过去,炎昀却将另一边脸凑了过去,“再来。”……】 云渡珩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见她一袭素裙,垂于腰间的青丝仅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在月下楚楚可怜。再看沈徵彦却是一袭束身玄衣,未穿他们寻常要穿的修士服,但发间束着的缎带仍在。 云霄宗修士众多,云渡珩并非认识所有修士,对沈徵彦也只是有些面熟,先前并未有所交集。 她视线落于沈徵彦束于腰间白色锦带上的血迹,“你和人打斗过?伤了?” “不是我表哥的血,是……”魏芙宜含泪看了一眼沈徵彦,不敢再言语。 “是你方才说那个已经逃走的蛇妖的血?”云渡珩问道。 魏芙宜点了点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脑袋摇得飞快:“不是,没有什么蛇妖,这里只有我和表哥两个人。” 说完便煞有介事地抹去颊间的泪水。 “那蛇妖往哪逃了?”云渡珩问道。 血月浮现之时,云渡珩正在陆屿山下领着这些修士寻找能助她破境的魂器。宗门内近期灵脉异常,导致她一直无法破境冲到结婴。各修士灵息也都混乱不堪,她便只好下山另寻他法。 陆屿山离这破庙虽不近,但都是有灵力傍身的修士,左右用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赶了过来,到此却不见妖魔,只见一个修士和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看魏芙宜不应,云渡珩冷笑一声,提着剑对她厉声问道:“我问你那个蛇妖往哪逃了?”她顿了顿,视线又朝沈徵彦扫去,“还是说,压根就没有你口中的那个蛇妖,施下邪术的就是你们二人?” 魏芙宜擦着泪痕的动作一顿,院中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雨丝悄然砸落在众人的肩头。 不愧是原书的女主,脑子转得真快。 众人被云渡珩这气势压得呼吸都放轻了。 她一步一步向魏芙宜逼近,眸间尽是审视和不悦。借着拭泪喘息的间隙,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向沈徵彦身旁靠拢。 可谁料那十几个修士之间竟忽然有个人开口。 “师姐。” 那声音如雨中脆竹,清亮的声色穿梭在雨夜中透着盖不住的稚气。 人群中挪出一个身型不高,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手中持着一柄定煞盘,盘中悬立了一根纤长的银针,银芒四散。 “师姐,北境方向冥域边荒处确有魔气涤荡。”他又抬手指天,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云雨已被月色浸透,将夜幕映成青灰色,云层间竟真有一道宛若游龙的痕迹,像是在往冥域方向逃着。 少年手中定煞盘的银针也确实直至北境。 云渡珩眉心蹙起,若真是逃向冥域,便没必要去追了。他们虽都是修道之人,修为实力也都不低,但冥界阴浊之气极重,不是一般肉身能扛得住的,且地处群山起伏,实在易进难出。 “师姐,没必要追了。”似乎是看出了云渡珩的顾虑,少年替她开口道:“区区一个蛇妖,就算逃到冥域也是非死即重伤。” 他蓦地递过一个眼神,魏芙宜瞬间了然,听见那句“非死即重伤”,连忙哽咽几声,泪如雨下。 “姑娘不要哭了,莫要再与这些妖魔有所牵扯,这次断个干净,是好事。”少年又对魏芙宜宽慰道。 这突然站出替她打圆场的少年,眉宇清俊,一脸泰然正气。原主先前一直在玄虞大陆上四处游荡,多在凡人和灵族的地界打转,想来是没什么机会认识云霄宗的修士。 既然互不认识,却站出来为她证明一个本不存在的事,她偷瞟了一眼沈徵彦。 有意思。 这云霄宗是捅了反派窝吗? 云渡珩对那少年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仅三两句话,就将此时针锋相对的气势扭转。 少年站回至她身侧,只专注于手中的定煞盘,对旁事不再关心。 云渡珩掌中凝力将她那柄长剑收回掌中,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但对眼前这个莫名冒出来的表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对沈徵彦问道:“她可与那蛇妖结了什么契?” 沈徵彦狭长的眼眸在夜色中难辨神情,他余光扫向魏芙宜,道:“未成,方才已断了他们二人的妄念。” 呵。魏芙宜心中嗤笑,明明脸色还凶得要死,竟反倒与她一起演上了。 她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努力让嘴角不再翘起。虽说这面上依旧施着魅术,但她不确定这群修士会不会像这蛇妖一样忽然看穿她。 云渡珩淡淡道:“既然无人受伤,那就速回宗门吧。最近宗门内不少修士都灵息混乱,尚未查出原因之前不要再惹是生非。”她紧盯了一眼魏芙宜,接着对沈徵彦问道:“你表妹要怎么安置?” 魏芙宜抢先回道:“我答应了表哥,会和他去云霄宗认真修炼。” 虽然从头到尾,沈徵彦从未答应过会将她带回云霄宗,但魏芙宜三番四次地当着众修士的强调此事,沈徵彦也没否认啊。 雾散云开,蒙蒙雨丝自细线渐成稀疏的雨滴,雨后的泠风卷着草宜湿气掠过。云渡珩单手捏诀,召回布在庙前的天刑锁。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往庙外走去,他身材颀长,步子跨得又大,她提着素裙小跑才勉强跟上,与一旁的云渡珩擦肩而过。 正仔细看着脚下的路,陡然间一抹寒光从她眼前闪过,她脖子一凉,涓涓血流瞬间从魏芙宜左侧脖颈涌出。 魏芙宜脚步猛然顿住,她回过头,看见云渡珩正冷着脸将一柄长剑搭在她的肩头,剑锋擦入她的脖颈,割破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鲜血顺着魏芙宜纤长的脖子一路流至肩上再到胸前,将她那身皓白的素裙瞬间染红一片。她怔在原地,眼神凝滞。 这剑术用得很巧,但凡魏芙宜有所察觉,本能地想躲开她的攻势,那长剑便会毫不留情地贯穿她的咽喉。 云渡珩漠然移开长剑,指尖沾取剑上的几滴血迹,随后又掏出一张符纸,以血引符。 沾了血的符纸悬于半空中,只飘荡了几下,泛出一层蒙蒙幽光,没一会便失了灵力,飘落至地上,化散在雨水之中。 云渡珩抱歉地朝她一笑:“得罪了,在下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姑娘身上是否沾有妖魔之气。毕竟要将你这个外人带回我云霄宗,自然要谨慎一些。” 雨渐停了,但魏芙宜确看不清眼前物。 透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袭来,她有些恍然,神思飘忽。陡然间沈徵彦自她脖间轻点了一下,将灵力渡在她的伤处。 他本不想管她来着,只是既然都在云渡珩面前演了这么久,这么做也就顺手的事。 魏芙宜身子一顿。 她眼神逐渐聚焦,伸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脖子,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被她强压了下去,硬是挤出一丝笑来:“云师姐现在放心了吧?” 云渡珩没再回应,依旧是那副傲然神色,旁若无人地径直从魏芙宜身旁走过。 冷风可以吹散他暴起的情绪,以及,在骑马时,她无论如何都会靠在他身上。 她逃不掉,只有一个选择,乖乖地待在他身前。 纵马到了景山的山顶,沈徵彦勒停马后下来。 魏芙宜看着这匹马实在太高,不想下去,等沈徵彦忙完他的事,带她回去便是。 魏芙宜正想着,手被沈徵彦握住。 他站在马旁,抬着头,乌黑的瞳仁映着月光。《 》 第121章【VIP】 第 121 章 第 121 章 他问道:“做皇后,你愿意吗?” 魏芙宜一怔,唇瓣微微张开。 他竟在思考这件事? 这件事他们讨论过,第二天她觉得自己太自私,她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点没用的感情阻碍他自立为帝? 幸好,他终于给她一个机会重新表达。 “愿意,妾能做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妾高兴得很!” 她竭力表达自己乐意,听起来反倒苍白,沈徵彦看着她强挤出来的欢笑,心脏莫名发沉。 过了一会,他翻身上马。 “魏芙宜,宜系单灵根,通过考核,已归为云霄宗内门弟子,师从宁雪辞。” 话音一落,整个映晖台上下都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人群直接往魏芙宜这方位的台侧靠拢,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他却只淡然抬起手,示意魏芙宜可以跟着他身后的另一位弟子离开了。 “炎昀,可要再确认一番?”一旁的女弟子开口阻拦,她打量着魏芙宜,素裳白钗,与台下面那些世家修行的弟子相较,魏芙宜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炎昀漠然地扫了一眼质疑她的女弟子,“怎么?今日测的弟子少说也有百余人,这么多人你都不曾开口,是偏对这位姑娘以貌取人?” 未等那质疑的女弟子再开口,炎昀直接叫起下一位台下弟子的名字。 身旁另有弟子带魏芙宜离开映晖台,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叫做炎昀的少年。雨夜那次她其实并未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他个头不高,嗓音特殊的好听。 今日再见他确实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脸庞上仍带着稚气,但行为谈吐却处处彰显稳重。 但魏芙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过了? 是沈徵彦? 雨夜中炎昀站出来作证时,魏芙宜就猜测他们二人之间必是有所联系。况且又怎么会巧合,今日给她测灵根之人又是他。 这个死沈徵彦还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吓得她刚才真的差点跑了。 一旁的小弟子忽然搭话道:“姑娘随我去交一下日后在云霄宗的学费和宿费,虽然刚才和你说是宁雪辞师尊的门下,但她其实已经多年没有出关了,应是其他师尊带你。” 魏芙宜只听见让她交钱那句话。 与金銮殿拘谨的春花宴比起来,后宫的宴席热闹多了。 魏芙宜被一众世家夫人与小姐簇拥在中央,斜倚在用万千花瓣铺就的软榻之上。 层层叠叠绵软如云的花瓣将她衬得如同琼宫里最珍贵的仙葩,白得发亮的皮肤被轻纱虚虚遮掩。 虽是初春,但春寒料峭,若不是用了京郊炭山出产的银丝炭源源不断为椒宫取暖,此季的气温怎能容许魏芙宜穿着夏装随意横卧。 周遭的夫人小姐们或含笑低语,或躬身示好,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艳羡与敬畏,唯一能自我宽慰的,便是皇后自生下太子后没再添个一儿半女,这对于讲究多子多福的皇家和世家来说,实在不是好事。 钱氏和王氏带着自家女眷到皇后面前打过招呼后到阶下同坐一桌享用美味,聊到此处,钱氏免不了向与沈家有姻亲关系的尚书府主母打探一二。 王氏心善,语气里满是对魏芙宜的担心,“虽然皇帝爱皇后四海皆知,但只有一个太子实在是……让人担忧啊。” 那小弟子被魏芙宜的直言不讳一时搞得说不出话来,他挠挠头,“可是,要是交不了钱,姑娘是没办法在云霄宗修行的。除非可以在云氏的家族族谱上查到名字,云氏的一脉亲族弟子是可以不用交钱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录名阁前,小弟子接着补充道:“要不姑娘先把宿费交上,不然今晚姑娘连房间都没了。新入门的弟子可多呢,都想多花点钱住好些的单人屋子。” 小弟子边说着就走进了录名阁,去给她登记名册,魏芙宜想将他拦住的手悬在半空,但他走得太快,人直接走远了。 没钱啊,都说了没钱。 过了没一会,小弟子又挠着脑袋出来了,他一脸不好意思:“姑娘,里面已经将你名字登记完了,你的费用也都被结清了。” 沈徵彦半蹲下来,竟双手将她抱起。 魏芙宜觉得自己呼吸都骤停了。 搂在她背后的手依旧像死人一样凉,让她想起那夜在庙中被恶鬼缠身的场面。 眼下这情况和当时比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上半身几近僵直,眸中也掩盖不住的震惊,甚至不知道双手应该放在哪里,鼻间萦绕着沈徵彦身上的冷檀香气。 沈徵彦将她打横抱起后,和温疏良眼神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温疏良见二人之间的行为和魏芙宜的反应,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们几眼。总感觉怪怪的,这俩人真的是表兄妹吗? 与此同时魏芙宜的脑中忽然出现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魏芙宜和那小弟子面面相觑,她一脸讶异:“不是弄错了?重名了?” 小弟子摇头:“没有没有,不会错的,每个弟子登记名册都是一人一册,我核实了好多遍,绝对没有错。” 沈徵彦帮她把这十万灵石都交了?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她拿着自己的修士服,手里还有一个云霄宗内门弟子的收费凭证。毕竟十万灵石,肯定是要谨慎一些。魏芙宜看着上面的落款,最后一行写着——星隐阁。 “这个星隐阁是哪里?”她向小弟子问道。 小弟子道:“云霄宗的众修士寝居按照房间的具体布置分好了等级,像竹胥居、筠风居是大多数弟子会选的房间,费用不高。星隐阁就是那些富家子弟因为住不惯寻常房间,会多出些钱住更奢华的屋子。” 他探头扫了一眼魏芙宜手中的纸张,接着道:“姑娘是有亲族住在星隐阁吧,应该是姑娘的亲族留过话,把姑娘的费用直接在星隐阁那结清了。” 这么说的话,住在星隐阁的人应该就是沈徵彦。 魏芙宜对小弟子谢过之后就离开了,她打算先熟悉一下云霄宗。 云霄宗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单说山脉就层叠起伏,郁郁葱葱。可能是因为地段占据的灵脉极好,魏芙宜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只是,一直有一道视线盯得她实在是心烦。 从她自录名阁离开之后,就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而且似乎刻意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在等她发现。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绕至河沿旁一棵庞大的树后,她的身形本就窄瘦,都不用贴着树干就几乎可以将她完全挡住。 果不其然,那道身影也随她身后跟了上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仍是没有一点隐藏气息的意思,那人逐渐靠近。 她靠着树干而立,摸到袖间的匕首,思考着该怎么出手才能在看清对方何人的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脚步声渐渐逼近,人影距她藏身之处仅有一步之遥时,魏芙宜看清了映在地上的影子,猛然间,她探出身子,一手利落地擒住来人的肩膀,速度快得令对方瞬间惊住,直接被按在树上。 那人“哎哟”一声重重地往后倒去,她才看清来人,是方才收徒大会那个和他搭话的周明远。 周明远扶住树干才没摔倒在地,先是被魏芙宜的突脸吓了一大跳,又险些被她一个身板瘦弱的姑娘推飞,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缓过神。 “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魏芙宜问道。 周明远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我……我看着背影像你又不确定,就跟在你身后走了一会。”差点又一口气没上来,“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 他扶着树缓缓靠着坐下,一脸的愁容,身上雪白的锦袍衣角瞬间被树干擦出污尘,但他没心情在意,撑着脸看着河边。 “我没过考核,没脸回家了。” “这是我第三次来云霄宗的收徒大会了,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神色沉痛。 魏芙宜离他不远地站着,她瞥了一眼毫无精气神的周明远,没敢吭声,因为她个关系户没资格说话。 钱氏心里明白,也是无奈,谢姓王朝再往前的那个朝代,便是因末代皇帝无子嗣,诸侯割据给了世家繁衍的机会。 “为皇后祈祷吧。”钱氏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佛号。她夫家,范阳卢氏扶持沈徵彦称帝有功,如今已是皇族外上京第一世家,她那重筹谋的夫君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与魏芙宜相处。 王氏打断钱氏思考:“算了算了,别提那些有的没的,你还有没有求子的招数?” “都告诉皇后了。”钱氏无奈极了,同样的招数,她儿媳这些年都生两个胖娃娃了,皇后这…… 落英缤纷的软榻处,魏芙宜正与明薇聊天。 如今做了皇后,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得沈徵彦无二的荣宠,但这皇城,沈徵彦不许她随意外出。 她心心念念林默娘的绣楼或是其他时兴玩意,都靠宫里的女官还有明薇相传了。 “你和崔尚书,什么时候和好啊?”魏芙宜摸着南瓜子,好奇问明薇。 明薇摇头,“不准备和好了。” 沈徵彦一直将她抱到没人的角落处才将她放下。脚尖触地时,魏芙宜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听见任务成功的提示音了。 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片刻的寂静后,才想起身后那视线不曾对她移开半分的沈徵彦。 “你想进云霄宗的目的,就是他吗?” 魏芙宜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算是,但也有点这个原因。 沈徵彦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也毫不关心。” “留你一命是因为你先前和我说的交易。”他顿了顿,“不是因为魂契。” 魏芙宜回过身,“要我做什么呢?” 沈徵彦向她逼近一步,眸光却如利刃扫在她身上,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你可以取心为己用,自然也可为他人所用。” 魏芙宜只觉心口处的半颗心仿佛漏跳了一拍。 骤然间凉风四起,脚下几片残枝败叶被风吹起,发出窸窣声响,如同毒蛇贴地游走,又似爬在她的身上,阴冷气自下而上的缠住她的脚踝,再是大腿,随即顺着她的腰身向上攀附,最后缠绕她的脖颈。 “你的寿元对我没有用处。” 她猜对了,那夜他就是假死。 “所以,帮我取心。” 常人取心,那心脏取出来就是个血淋淋的死物,没用。 可魏芙宜每取出那些晶莹靓丽的心脏,上面都充沛着原主的所有修为和灵力。 这只有她这棵宜头可以做到。 “可以。”魏芙宜道。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她平静地望着沈徵彦,“我只取死人心。” 虽然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窟,但她却平静得诡异。 沈徵彦低笑一声:“成交。” 不知是不是错觉,围绕在她身上那种寒意瞬间消失了。她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臂,“表哥。” 沈徵彦一下怔住,“说了不许叫我表哥。” 魏芙宜皱起眉道:“不是说带我去药堂吗?还去不去了?”她抬起手,给他看手背上的红痕,“这还挂着血呢。” 她又指了指脖子,“还有这,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又来一下。”莹白的脖颈带着几道绯红的血痕,显得她脖间青脉更加惹眼。 沈徵彦挪开视线,漠然道:“走吧。” 他带着魏芙宜往药堂走着,二人踏在青石路上沉默无言。魏芙宜手里抱着刚给她发的修士服,忽然想起了什么。 “表哥?” “再喊我表哥就杀了你。” 魏芙宜皱眉:“不喊表哥那喊什么?” 她想了想,又道:“师兄?” 沈徵彦:“……” 魏芙宜在他身侧偷瞄打量着他,看见他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既然他不爽,那就轮到她的嘴角翘起了。 “我在仙门的学费是师兄你给我交的吗?”魏芙宜还在发力。 “不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哦,是吗?”魏芙宜抖了抖手中的纸条,“可是这学费凭证上面的落款是师兄住的星隐阁呢。” 魏芙宜捂嘴偷笑,“就为了练崔大人翻墙的功夫?” 明薇没忍住勾唇,“既然连娘娘都知道这件事了,我更不能原谅他了。” 魏芙宜推了明薇一把,嫩如乳脂的皓腕上翡翠镯轻摇:“反正我记得,你之前说要是和好了,得给我一千两银子。” 明薇圆圆的脸被魏芙宜逗得胀红,“你都是皇后了,还差我这点!算了,我舍不得出这钱,又多了个不和好的理由!” 一席话说得魏芙宜开怀大笑,宴席诸位女眷看了,纷纷应和捧场。 魏芙宜笑够了,扶着云鬓坐起来,明薇扶她一把,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如实相告: “魏窈死了。” “什么?”魏芙宜惊呼。 “是录名阁他们擅自从我这扣的灵石,交了多少记得把凭证收好,到时候一并还我。”他侧过头,“缺一分都不行。” “师兄好凶……” 魏芙宜眼睁睁地看见沈徵彦的身子不被人察觉地抖了一下。 “明明知道我没有钱,我拿什么还。不如我现在就回去把这学费退了罢。”她转身佯装就要回去。 一瞬间,那种蚀骨的寒意又出现了,贴着她的脊背,缠住了她的身子。 玩过了。 沈徵彦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盯着她,似乎真的在等她转身回去。 “不退了,表哥给我费心交学费,我怎么能把它退了呢。” “谢谢表哥师兄~” 沈徵彦:“……” 明薇笑容渐渐平淡,这是她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五年前不知云境与沈徵彦说什么,男人突然醒悟,严词拒绝承认人有前世,也禁止魏芙宜胡思乱想。 原话说的是,只当魏窈所说皆是警告他必须呵护芙宜的预知梦:他若不爱芙宜,芙宜便会被他人夺去,他断不可能接受。 因此他没在五年前亲手杀死魏窈,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在监牢四面八方摆满镜子、点燃昼夜不间断的蜡烛,让魏窈在监牢永远面对自己。 就为了精神折磨魏窈,替侯府里受过欺负的芙宜报仇。 无人与魏窈沟通交流,沈徵彦就是想让她自绝,但魏窈坚持着,咒骂着,一直活到现在。 因此魏芙宜不敢相信明薇的话,五年了她都活得好好的,怎会突然? 她瞪大明眸,试图从明薇的脸色辨知这件事是真是假,“她死了?当真?” 明薇点头,从袖里取出大理寺监牢的日志。 魏芙宜拿来看过,唏嘘不已。《 》 第122章【VIP】 第 122 章 第 122 章 “她说她后悔了。”明薇复述最后一次看到魏窈时,魏窈讲的话,“她相信人生可以重来,一定能把皇帝抢走。” 魏芙宜指尖摩挲日志,垂颈低头想了一会,唇角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她这是觉得,死亡可以让她回到从前。” 明薇不知预知梦,多少有些听不懂魏芙宜和魏窈讲的是什么,她能去监牢见魏窈,主要是魏芙宜,当今的皇后,指示她去探明情况回来禀报。 以及,祭奠自己与魏窈在豆蔻年华一同玩耍的情谊:若那时知道魏窈对魏芙宜这个同父妹妹这般刁难,她定会早早和她划清界限,再者,她与魏芙宜相处,比处处喜欢压人一头的魏窈舒服多了。 明薇问魏芙宜:“所以,窈姐儿是不是恨得没办法,幻想死后能重来?她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活在幻想里,害死自己。” 魏芙宜“哼”了一声,微阖着眼,慵懒之中自有一份执掌形势的从容:“若真能重来,我也会从她手里,抢走陛下的。” “有魄力!”明薇恨不得为魏芙宜鼓起掌来,再小心翼翼问,“所以,你能替她嫁给陛下,真是用了手段?” 魏芙宜轻展眼皮,漫不经心看向明薇。不想和她靠得这样近。 他缓缓抬手,擒住了魏芙宜的脖颈。 她脖颈上有一处青色的脉络,先前总是一跳一跳惹得他想咬一口,此时掌心处也传来那微弱的跳动。 跳得很慢,和她的呼吸一样微弱。他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将她的脖子折断。 沈徵彦只觉得,自己还从未如此轻松地杀一个人,也从未有这么脆弱的生命落在他的手中。 可为什么他会有一丝犹豫,对这样脆弱的生命下不去手呢? 他稍微用了些力道,怀中的人忽然不好受地闷哼了一声,肩头微撞了一下他的胸膛。 少年有些茫然地忽然卸了力,骤然间,他只觉身间一软,魏芙宜整个人都无力地滑了下去,他皱着眉,连忙又将她扶住。 扶住她的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闯进他的脑中。 她的身体好软。 会有人的身体这么柔软的吗? 直到心口被魂契牵扯地传来痛意,少年终于回过神来,他再次敛眸看向魏芙宜,苍白的小脸上浮着一层冷汗,找不出她到底是何问题,但一直拖下去,她必死无疑。 他果然还是不屑对这种柔弱的女孩子下手。 沈徵彦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将她的半攥着的掌心展开,二人指尖交叠摩挲,最后露出魏芙宜掌心中那道咒印。 划破指尖,血珠滚落在魏芙宜手中那道咒印之上,在触碰到血珠的一刹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他将魏芙宜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双目紧闭。 要用这颗心来牵制住她的神魂。 他周身萦绕赤红色的魔气,脖颈瞬间爬满墨色的蛇鳞。通过魂契,他隐约感觉着魏芙宜的神魂在恐惧,甚至排斥着他。 是她在消散自己的神魂,恐惧和绝望让她想从这个世界彻底地逃离。 沈徵彦只好将自己的灵力外泄出来包裹住了她,他慢慢让她熟悉自己的神魂,一点一点,如同泠风一般,刚开始只是一缕,随即他释出更多的灵力,直到完全抓住了她。 他循序渐进地引导着她,一同跳动的心脏提醒魏芙宜,他们的神魂应是同频的,是相融的,是要死死纠缠的。 似乎是有所感应,魏芙宜的神魂不再抗拒他,甚至因为心跳的牵引,她溃散的神魂开始逐渐聚拢起来。随即又往他的神魂中钻去,她甚至依赖上了沈徵彦的神魂。 沈徵彦眉心蹙起,虽然他们之间连着魂契,可他并不想与她是神魂交融的太过亲密。 入魔百年来,他从未向人交出过自己的神魂。 只此一次,以后绝对不会。 他再次将灵力释出,彼此间魂契的感应变强,魏芙宜的神魂随着他的控制找到自己应去的方向。 她掌间的咒印陡然间泛出点点荧光,顺着她的脉络游走在她的全身,最后钻进了她的心口。 许久,直到怀中之人隐约有了反应,沈徵彦睁开双眸,霍然间,魏芙宜往他怀里一扑,他腰间一紧,竟被她紧紧地搂住。 “疼……”她的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嘟囔着。 魏芙宜只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梦魇,这场梦里她无法呼吸,明明已经从那里逃了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痛苦再次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晃了晃脑袋,才发觉自己竟抱着什么人,那人被她紧紧搂着,身子有些僵住。 她连忙勉强睁开有些涣散的双眸,逐渐聚焦,抬眼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周身的环境。 很陌生。 她视线有些僵硬地转了过来,再看被她紧紧抱着的人,狭长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她。这张尚未完全退去少年气的脸庞实在是有些漂亮,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才发觉这人竟是一双竖瞳。 她倒吸了一口气,谁啊? 魏芙宜有些紧张地松开手,腕间有些沉,她再伸手探去,竟摸到一把匕首。 自己怎么还在身上随身带着凶器呢? 只是屋内陈设都有些陌生,她的记忆骤然变得很混乱,她是记得自己穿进了小说里,可这里是哪来着? 眼前那少年的竖瞳落在她身上,好似要将她盯穿一般,魏芙宜觉得难以呼吸,她不觉握紧了袖中的短刀,不想示弱,于是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你谁啊?” 沈徵彦曾与谢承说,没有所谓的前世,一切都只是预知梦、是未来事,是梦梦梦罢了。 起初她以为他不愿承认是因为男人的尊严,后来她确实觉得,这一切更像是本该按计划发生的另一个故事 魏芙宜被那弟子领至映晖台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弟子,看样子各个都是天赋过人的奇才。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都一个比一个华贵,日光投下来,将这些弟子映得霞光异彩。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这群人其实已经成仙了。 小弟子将她带到台前便离开了,留魏芙宜一人在这场台下等候。 经常有四五个人围成一个小团体,彼此之间互相吹捧谈笑,交谈的内容无非是自己几岁便觉醒了灵根,如今对仙道的感悟又到了哪一层,以及进了云霄宗后要去哪位师尊门下。 魏芙宜在这些耀眼夺目的人群中如同一个混在鱼群中的浮宜,人家给她挤到哪,她就走到哪。 “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吗?”一道声音在魏芙宜身旁响起。 魏芙宜看了一圈,没见到谁在开口说话。 “我在这,在这。”一个比她高了半头的少年隔了两排人和她说话,终于是挤了过来,他对魏芙宜笑道:“好巧,我也是一个人。我叫周明远。” 魏芙宜漠然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已有弟子陆续被喊上台,人群中少了一些人,其余也都围在台旁,关注着台上的结果。 站在她身侧的周明远搭话道:“姑娘你是什么灵根啊?是打算进云霄宗修什么?” 魏芙宜摇了摇头:“我资质不行,就是来凑凑热闹。” 那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继续道:“我懂,像你这种资质不好却又憧憬修仙的人有很多,没关系,这云霄宗灵脉充盈,就是沾沾这灵气也是好事。” 魏芙宜笑了,本来打算换个地方待着,可是这男的说完之后露出一副“你快来问我是什么灵根”的样子。 行吧,反正也没事干。 “那你是什么灵根?”魏芙宜很听话地问道。 虽然还没说出口,但此男的虚荣心仿佛就已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声音回道:“雷和火,双灵根。” 其实魏芙宜根本就不懂这些,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天赋异禀,她点头道:“好厉害。” 身侧陆陆续续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魏芙宜盯着台上,不知道一会自己上台,发现她压根没有灵根时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台上共有八位专门测灵根的内门弟子,被人山人海挡住,虽然人多,但每位弟子测的速度很快,且当场便会告知考核结果。 身旁的周明远咳嗽一声,又是一副期待的神情盯着她,魏芙宜想了想,问道:“那你想修什么呀?” 又得到了一次满足,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虽然能进云霄宗便已是我最大的梦想,但我不会止步于此。我要做祝奇徽的内门弟子,成为云霄宗最强的剑修。” 魏芙宜强忍着才没问祝奇徽是谁。 此时站在台旁的弟子念出周明远的名字,魏芙宜身旁的男子立即身体紧绷起来,他招了招手:“是我!到我了到我了。” 周明远拨开人群,直接跃上高台,稳稳立在一处空位前。他理了理袖口,朝那位即将测他灵根的内门弟子深深一揖。 身旁突然空了出来,人流将魏芙宜推搡到角落。测灵台上华光流转,所有人都在期待自己的结果,但除了她。 没过多久,台上出现一声悲痛的叫声,她随声望去,见方才与她搭话的周明远捂着脸,嘴里喊着“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够资格……”然后被几位内门弟子送下台去。 魏芙宜有点想临阵脱逃了。 她四处环视一圈,刚找到了方才弟子带她来时的路,身后便有人喊起了她的名字。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台去,随意地站在一个空位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之人。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倒有些眼熟,他赫然开口:“还请姑娘转过身去。” 与那个雨夜中清脆的嗓音一模一样。 是雨夜之中,在云渡珩面前站出来替她作证的少年。 魏芙宜茫然地转过身,任他运起灵力探向自己的灵脉。 没多久,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魏芙宜,宜系单灵根,通过考核,已归为云霄宗内门弟子,师从宁雪辞。” 魏芙宜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徵彦注视魏芙宜很久, “诸事皆宜,朕的夫人。” 他缓缓躬腰,吻了下她的肚脐:“朕对月发誓,从今往后,宜执手、宜相守、宜同心、宜偕老,与夫人相守,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说罢起身,下一吻轻印在她眉心,“往后岁岁年年,我把所有美景,都只给你一人。” 魏芙宜不知为何,眼尾微润,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很久,只轻轻应了一声: “夫君。” 久违的缱绻后,他抱着她坐起来,“怎么了。” 魏芙宜靠在他的胸膛:指尖点着他的胸肌绕圈圈。 “仰梅院的梅花开了,带妾回家赏梅吧。” 今生在仰梅院初遇,他与她所讲第一句话是问她有何求,她忆起十四岁路过沈府,看到一株红梅出墙来。 他与她亲手种下仰梅院的第一株梅,从此人间风雪,朝暮晨昏,他是她的归处,她是他的 诸事皆宜《 》 第123章【完结】 第 123 章 第 123 章 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魏府朱红大门的铜钉上,折射出暗哑的光。两尊石狮卧在暮色里,静静看着一队人马走进赤色府门。 隐蔽在魏府角落的梨落院里破天荒来了很多妇人,有魏府的,也有沈府的。 “凭你的出身,能被我家宗子看上已经是福报了,四小姐,快换上嫁衣吧。” 说者是沈府的管教嬷嬷,一边抚摸着正蓝色绣着鸳鸯蝙蝠的蜀锦大袍,一边打量住这个院的小主子。 她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肌肤莹白似初绽的玉兰,鬓边两缕碎发软软地垂着,用红绳打了个小巧的双环髻。 余下的发丝松松拢在脑后,衬得脖颈纤细。玲珑偏瘦的身板,罩了件不算新的浅粉襦裙。 这个叫魏芙宜的公府庶女今早被宗子看上了眼,突然被安排出阁,此刻垂着浅眸,长睫轻颤,指尖不安地绞着帕子,连耳尖都泛着浅红。 分明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眼底藏着对未知的惶惑与羞怯,也难怪宗子能看上她—— 身材虽薄,但一双桃花眸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几分天生的媚态,此刻被惶惑裹着,那点媚意便化作了楚楚可怜,更添了惹人疼惜的意味。 小妾太媚,可不利于后宅安宁—— 吱呀一声,法堂正门被推开。肌肤相贴的一瞬,魏芙宜感觉自己烧得厉害,就连周身都被对方气息所包裹。 那感觉就像惹火上身。 仅存的理智也没让魏芙宜做到体面地离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沈徵彦房内逃出的。 烦烦烦! 虽然事实证明她和沈徵彦二人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但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这事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甚至极有可能,还会再次发生。 魏芙宜脸都涨红了。 就算她嘴再硬,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且这云霄宗实在是太大,绕了几圈竟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她索性就找个树下坐着乘荫。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她瞥见了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昨晚系统给她的任务是让她阻止云渡珩将沈徵彦与那破庙封印,可现在都已日上三竿,她甚至都混进了云霄宗,任务成功的系统提示音还没有出现。 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云渡珩还没有对此事彻底消除疑心…… 算了,收拾下心情干正事了。 魏芙宜埋下头快步地走过,神色匆匆,连路都顾不上看,匆忙间对着眼前人就直接撞了上去。 对方急忙伸手将她扶住,这才没和人家撞个满怀。 她慌乱中抬眼,和云渡珩对上视线。 “昨夜不是给你安置了歇息的地方吗?”云渡珩往她走来的方向望去,不解道:“怎么你这方向……像是从你表哥那处来的?” 云渡珩又注意到她发丝凌乱的样子和单薄衣衫,魏芙宜面颊羞红,看见她之后又眼神躲闪。 “你到底……”云渡珩试探着开口。 魏芙宜连忙回道:“云师姐。”她深吸一口气,“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说着,她魅术浮现,眼尾泛红。 云渡珩的疑心不过是怀疑昨夜压根没有第三人,但若想让她相信那人确实存在,只好再利用一下沈徵彦了。 “表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我懂。”她抽泣。 云渡珩盯着她看了良久,又将昨夜之事在心中复盘一遍,再看魏芙宜此时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经意地抚上她的背。 云渡珩的脑中大抵已经在上演表哥棒打鸳鸯的戏目了。 刚好瞥见魏芙宜脖间的伤处,云渡珩双指间运起灵力,轻抚了过去。 “昨夜冒犯了。”她用灵力将她那道伤处疗愈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魏芙宜的体质原因,这伤好得很慢,即使渡上她的灵力,也还是剩一道浅疤。 见她是帮自己疗伤,魏芙宜又识趣地装起乖来。 “师姐这就见外了,我知道师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着想,我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魏芙宜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云渡珩,嘴角翘起,本就有些凌乱的青丝显得她十分楚楚可怜。 其实细看她的五官每一处都透着股妖艳的劲,但因为她几乎不做任何打扮,昨夜初识是一身素袍,现在也仅穿着个素净的衣裳,让人忽视了她近乎张扬的脸孔。 云渡珩也笑着:“虽不知你日后会被分到哪个师尊门下,但若有什么烦心事或是麻烦,可以随时来洵青境找我。” “毕竟你叫我一声师姐,我自然会照顾你的。” 魏芙宜点头,“那师姐,你能不能带我回竹胥居,我不认路……” 随即任务成功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魏芙宜脑中响起:“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魏芙宜探头扫视一圈,殿内烛光微烁,巨型佛像屹立在殿内,佛像正低敛着眉眼,俯瞰而视,眼神满是悲悯和垂怜。 殿内正中,佛像身前的蒲团之上,正盘腿端坐一人。 那人一副少年模样,乌发高高束起,发尾随意搭在肩头,垂在胸前,身着一袭玄衣,腰间一抹赤色束带勒紧腰身。 他双眼紧闭,面前总有一团黑红色的魔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样貌。 这就是那个将死的蛇妖了。云霄宗坐落于玄虞州东境的日出之地,可以说是修真界中地理位置最好的宗门,气势卓宏,灵脉环绕。 魏芙宜暂被安排在云霄宗普通修士的舍堂“竹胥居”歇息。 她轻抚着脖子上那一道伤痕,眉心蹙着,思绪很重。昨夜事情一时来得太快,压根没什么时间给她去和小凝儿联系。 系统面板不能随意调出,她们二人也没有任何通讯方式,若她在这云霄宗久居下去,恐怕昨夜就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昨夜云渡珩带着一群修士离开时,她用匕首撕下一段衣裙,一半用来捂住脖子伤处涌出的血,另一半那沾了血迹的素白布条被她丢在了破庙的门前。 若小凝儿还有机会看到,就当她昨夜出了意外吧。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很在意。 直到此时,系统任务成功的提示音都没有出现。所以她都拿不准这任务到底是完成了还是尚未结束,不敢掉以轻心。 只可惜就算这幅身子再能熬,折腾了一晚,此时也十分疲惫。正准备先歇息,咚咚几声响起,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天色已然蒙蒙亮,魏芙宜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门外的人凑了上来,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柔婉清丽,面上挂着讨好的笑。 魏芙宜迟疑问道:“姑娘有事?” 那小姑娘眼睫弯弯地,一脸神秘地开口:“听说,你是昨夜被沈徵彦领回来的表妹?” 魏芙宜怔住,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姑娘到底有何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点吧。 她打量着魏芙宜,笑道:“据我所知,沈徵彦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从未有过什么表妹。” “所以呢?”魏芙宜这才正视眼前的姑娘,看样子她并没什么心眼和坏心思,应该只是单纯的好奇。 小姑娘倒是一副好脾气,她对着魏芙宜左看看右看看,竟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我叫何言,日后若你真有机会在这留下,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上课修行。” 她想了一下又说:“虽然他把你领回来了,但云霄宗的考核很严。前几月刚有一批资质过差的修士被送出仙门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宗门一直在举行收徒大会。估摸着这几日就会叫你去考核,你可要好好准备啊。” 魏芙宜闻言收徒大会,刚想再多问几句,但何言只笑着,终于是帮她关上了门。 收徒大会……这魂契难道还有强制一起睡觉的功能? “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想法子帮你解除这道契约。”沈徵彦眼低闪过一丝冷意,悄无声息地在魏芙宜后心处凝了一节冰刃,此时只要稍动手指,那道短刃就会顷刻间刺穿她的后心。 他陡然撑起身子压了过来,魏芙宜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不知情地就这样轻顶在身后那道刃尖处。 魏芙宜不喜欢他总是这样贴地这么近,她将头避至一侧,道:“怎么解?” 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魏芙宜的脖颈,沈徵彦低声道:“若我此刻杀了你,这道血印就会消失,你我之间的契约也就此破解。” 系统确实和她说过,如果她这幅肉身遭遇死亡,体内半颗妖心就直接还给他了。 可这哪是什么解绑的办法,这分明是让她死的办法。 “要我杀了你吗?”沈徵彦问道。 这不废话?谁会主动想死? 魏芙宜此时只穿了一件极单薄的内衬长袍,沈徵彦也差不多。她感觉自己的体内的血莫名地开始温度上升,像火烧一般,浑身不自在,且沈徵彦贴得实在是太近…… 其实她早就感受到了顶在她背后的尖物,应是一把刀,尖刺已经扎进了她的肌肤,刺痛感传来。 自打昨夜从那破庙离开,一直有个想法萦绕在她的心头。按照原剧情的发展,即使在沈徵彦重伤的情况下,云渡珩也只是暂时将他封印住而已。 所以他应该并非真的寿元耗尽,受伤是真,但身死却为假。 “杀了我,你就能活吗?”她双颊泛起淡红,却仍平静地开口,“无论你昨夜寿元耗尽是真是假,但此刻,我们是命格相连的。” 身死虽是假象,但他们之间的魂契是真。 她眼神中流露出怯意,失去平衡,沈徵彦眼疾手快拉住她,扣住她的后腰,顺势将她往怀里揽去,将她和背后的冰刃拉开距离。 就这么直接跌进了沈徵彦的怀里。 二人胸膛贴得极近,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这么乱。 魏芙宜下意识地抚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她现在只想快点听到任务成功的系统提示音。 就这么躺回了床上,倦意逐渐袭来,魏芙宜虽强撑着精神,却也架不住疲惫,眸子缓缓地阖上。 好像睡得很沉,睡了很久。直到她手边摸到了一个人,鼻尖还闻到了淡淡的清檀香气。 魏芙宜睁开眼,一道冷肃俊俏的眉眼出现她面前。 而她整个人正缠在沈徵彦身上,并且眼看着沈徵彦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从这殿内溢出的满满灵力就能感觉到,此妖的妖力是顶级的。 伴着佛像垂眸悲悯的目光,魏芙宜脚步虚浮地朝少年走去。她毫无声息地靠近,煞白的脸色被殿内微弱的烛火映得有些发红。 好似寒夜中即将凋零的蔷薇花,落败得只剩残枝断叶。 泠风微拂,经幡随殿内微弱的烛火飘荡。 魏芙宜跪坐在少年对面,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划破自己左手的掌心。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心神丹元,为我所用。” 轻柔的嗓音自殿中响起,一抹鲜血顺着她掌心流下。 可轰隆一声,骤然屋外巨雷惊响,惊得她一哆嗦,划破掌心的匕首一抖,伤口划得极深。 魏芙宜连忙捂住伤口,鲜血涌得很快,前几次取心时留下的疤痕还赫然在这道伤口之下。 殷红的血迹顺着她瘦削的腕骨流下,几乎要将她这副肉身最后一缕鲜血榨干。 她陡然蹙起眉心,想着可不要下雨啊。魏芙宜回自己房间内换了一套青缃素裙,没给她统一的修士服,大概是因为她还不算正式的云霄宗弟子。 但方才这一路走来,其实那些修士也都各穿各的,倒没几个老老实实穿修士服,偶然碰见的几个,也是一副刚入宗门的新奇面孔。 衣服刚换好,门口就有人敲门。 她推开门,正对上一个规规矩矩在门外站着的小弟子,门外之人见她眉眼间带着嗔怒,有些不知所措。 日光照进来,青绿色的衣裙把魏芙宜衬得像个初春新发的嫩叶,她倒也没在生气,只是日头照的她眼睛有些睁不开。 魏芙宜柔声道:“何事?” 语调虽十分温柔,神色却将人拒之千里。 那小弟子连忙回道:“是有事通知姑娘,大约在午后申时左右带姑娘去映晖台,到时会测一下姑娘的灵根,看姑娘是否符合云霄宗的收徒要求。” 测灵根……有点麻烦了,魏芙宜这副身子就是截宜头,其实根本没有灵根。 她神色的愁容一时堆在眉间,缓缓道:“灵根是要怎么测?” 小弟子回:“会有专门的师兄师姐们用灵力探取对方的灵息,从而判断出灵根。” 昨夜沈徵彦也曾用灵力探过她的灵息,估计和那个差不多。 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她压根没有灵根这件事。 “我也要测?”魏芙宜顿了顿,“有没有可能,我表哥……”她当时明明和那蛇妖说了想走关系,要是能走正规渠道,她早自己去了,还用得上绕这十八道弯吗? 小弟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会准时带姑娘过去。” 怪不得她说要跟着一起去云霄宗时,沈徵彦没答应也没拒绝。敢情他早就知道,她压根过不了收徒大会这关。 魏芙宜沉默地目送小弟子离开,随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要去找那蛇妖吗? 可是一想到方才那个场面,魏芙宜瞬间蔫了。腿是一步也不听使唤,直接坐在床榻上。 大不了就测不出灵根,被赶走呗。 左右她是不会放过那蛇妖的,就算是做鬼,她也是永远缠着云霄宗。 指尖陡然一凉,她垂眼望去,床榻之上,她的手腕旁边赫然躺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正吐着信子,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手指。那蛇鳞和昨夜缠住她腰身的蛇尾一模一样…… 其实她是怕蛇的。就比如现在,和那条小蛇对视的瞬间,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和昨夜只看到个蛇尾的感觉不同,和蛇对视,有一种被它狩猎的感觉。 它嘴巴微张,漏出尖牙,弓起身子,红色竖瞳对着她虎视眈眈。 魏芙宜将动作放得极轻,摸到了身后随意堆着的被子。那蛇不动了,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整个蛇身紧绷着好似在蓄力,死盯着她。 她轻歪起头,和那小白蛇对视,不动声色地摸起手旁的被褥。 骤然间,她猛地扬起被子,直接把蛇捂了进去,随即飞快跑到门前,推门便要将那白蛇连带着被子一起丢出去。 只是门刚一推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将她腕骨捏住,颀长的身影霍然压了下来,少年独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敢丢它就杀了你。” 魏芙宜手中动作一顿,动不动就喊要杀她的人只有那一个。 她侧过头,看向沈徵彦。 又是一道白闪落下,她抬起手,穿过萦绕的黑红色的魔气,将掌心贴在蛇妖的心口。 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那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微弱的心跳最后挣扎了几下之后,不再跳动。 她凝神屏息,双手掌心上幻化出几根如藤蔓般的枝干,顺着这蛇妖的前胸束去,枝干攀附在他腰身周围,又缠至脖颈。 束得越紧,魏芙宜越忍不住靠近他,在她贴上去的一刹那,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她脑中散开,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明明这躯体冷得似寒冰,和紧贴在一起的肌肤却如火一般在烧。 大抵是因那伤口划得极深,少年衣襟很快被鲜血染透,就连窗外那轮寒月此时也染上一层血雾。 血月高悬当空,雷声大作,顷刻滂沱。日光透过窗棂边飘动的帷幔洒在整个寝殿之间,魏芙宜和沈徵彦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不仅如此,二人发丝纠缠,不仅如此,他们还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不仅如此,沈徵彦是醒着的。 四目相对。 魏芙宜强迫自己镇定,且脑中飞快地分析当下如果她控制不住朝沈徵彦打出一拳,自己被反杀的概率会有多少。 窗棂外的枝叶摇曳不止,除了心口处胡乱的心跳,只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思索一瞬,她只好先若无其事地从床头爬到了床尾,发丝擦过他滚动的喉间,她瞥见了沈徵彦耳尖近乎滴血的红,胸口里的半颗心又是乱跳了一通。 屋内静得仿似能听见角落里的焚香掉落香灰的声音。 魏芙宜抬眼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并不是她方才歇息的那个房间。这里明显比她那间房要好得多,房内布局四面通透,且布置华美,窗棂雕花甚至还有层层帷幔,就连这床好像都不是一种材质,是锦缎面的。 她一脸不解的样子回眸看向沈徵彦:“表哥这是做什么?” 沈徵彦神色一僵,撑起身子半躺着,缓缓开口:“再叫我表哥,我就杀了你。” 魏芙宜蹙眉:“要杀我还用把我带到这来吗?” “不是我。”他看向魏芙宜的左手那道血痕,“我早和你说过,立下双生魂契,便会如同做了道侣一般……” 沈徵彦没再说下去,只将视线移开,脸色稍显难看,原本高高束起的墨发此时随意披在肩头,浅色长袍勾勒出衣衫之下身形。 不是。 殿内烛火好似也被这诡异的血月灼伤,滴落的蜡水如泪一般流下。 “心神丹元,为我所用。”咒诀再次响起,少年的胸前弥漫的黑雾更浓。 连接她和少年那只掌心莫名出现灼烧感。 痛感越来越强,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伤口痛,结果这股子灼烧感顺着手臂袭来,感觉自己整个胳膊都要烧起来了。 不对劲……之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魏芙宜用力抽回手,却惊觉自己和那少年竟无法分开丝毫。 她有些慌了,下意识回头找寻小凝儿的身影,穿过来之后一直都是小凝儿陪在她身旁,她经验多,问她总没错—— 可是一回头,偌大的殿内静谧无声,经幡起伏,只有她一人和这少年。 法堂敞开的大门外也只剩浓浓夜雾,整个院内没有半点光亮。 方才明明将手中灯火交给了小凝儿,怎么会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走了?还是灭了灯火在外等她? 又是一道惊雷骤响,电闪雷鸣,一道天雷直奔她劈下,魏芙宜闻声看去,一时来不及躲闪,慌乱之中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后倒去,缩进少年面前黑红色的魔气之中。 电光在离她一指间的距离停下,那团黑红雾气似在与天雷对抗,噼里啪啦的电弧砸在那黑雾之上,却始终无法劈在二人身上。 殿外惊雷的闪光如白昼一般,就连阴影之中的佛像都好似被天雷惊扰,眉心似有一缕烦扰思绪如烟散去。 双生之契,逆天而行,降天谴,不可留。 “知道我是谁吗?”沈徵彦说着,撩开粘在她粉腮上的碎发。 魏芙宜仰躺在床上,呼吸愈发加深,蒙着雾的桃花眸里满是哀伤。 “大人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醉酒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像是羽毛一样撩拨男人的心尖。 沈徵彦不语,轻轻勾手,蓝色嫁衣最后一颗盘扣应声解开。 只看身形以为她很瘦小,解了衣服才知道,倒是很会长。 他指尖抚过小衣边缘,指腹修剪得干净齐整,只一触便知,这并非他为她备下的那一件。 指尖不自觉,在隆起的软腴处轻轻按下一个浅坑。她身子一颤,迷离间低喟,又软声:“我可以原谅你……只是下次,大人别再给我希望,又转身将我抛下了。” 魏芙宜说着,胸腔里泄出一声轻浅叹息:“也是,我嫁了人往后也见不着你了,郑大人,你在敦煌,千万要保重身体。” 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沈徵彦周身的空气仿佛全都凝住了。 一声“郑大人”,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他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认错了人。 她在他眼前脱尽衣衫,念着别人的名字,说着告别的话。 沈徵彦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