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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莲花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51 章   第 51 章


    待到芜碧等人被拖走,沈徵彦搂着魏芙宜的纤腰,怒目横眉凛视堂下所有家仆。


    “日后郡王妃说的话,任何人不得忤逆,违者下。场。如。何,都知道!”


    沈徵彦残戾如刃的话语,在所有家仆身上划开一道道见血见骨的创口,直叫心虚的他们胆裂魂飞。


    “是。”众人觳觫间再次跪地叩头。


    等家仆纷纷散去,林婉淑起身走到儿子儿媳身前,满眼怜惜看向魏芙宜。


    “受了委屈,怎不知和我讲?”


    魏芙宜低着头不敢多言,林婉淑伸出食指,轻勾了一下魏芙宜圆润小巧的下巴,依然保持着和煦的面容。


    “你们聊着,本宫先回去了。”


    沈徵彦扶着魏芙宜回到内室坐在床上,见她平静如瓷的面庞终有一丝碎痕,心像是被魏芙宜的手用力揪了一下。


    “为什么不会拒绝?”沈徵彦问魏芙宜,看着她唇角黏了一缕发丝,抬起手要抚掉。


    魏芙宜躲闪了一下,才将没沈徵彦巴掌大的脸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中,随即哭了出来。


    “我真的,没有浪费。”魏芙宜抽噎着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任由清泪簌簌落在沈徵彦的手心,汇成一汪泪泊。


    每一颗泪都砸在沈徵彦的心脏上,随着她的啜泣一同起伏。


    咸熵说的暴食,竟是真的。


    胡嬷嬷都招供了,所以那日魏芙宜才会在他怀里哭着喊痛,可那天她就应该与他说清楚原因啊!


    她难道看不出胡嬷嬷是在故意刁难她吗?


    沈徵彦弯下身将魏芙宜按在怀里,下颌紧紧贴在她光洁的额头,思考间剑眉频蹙。


    她竟然比宁儿还不懂求助。


    想起妹妹,沈徵彦眼眸更为魏冽,呼吸逐渐加重。


    当年已经肃清王府内的兽心人面百余人,竟又死灰复燃!


    “殿下,痛。”


    沈徵彦没意识到他在把魏芙宜越抱越紧,直到怀里有了动静,才悄然平息一臾。


    魏芙宜已经不再哭泣,平稳好情绪后,逐渐从沈徵彦怀抱解脱出来,静静倚靠在凤翎云锦垫上。


    她没有看沈徵彦,只看向雕龙床架悬挂的金刚杵。


    “殿下是要出门吗?”


    沈徵彦握了握魏芙宜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眉,“这两天我不一定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多去找母妃和妹妹。”


    “是,殿下。”


    沈徵彦见魏芙宜脸色尚未回复平素的亮丽,再看他们这婚房里泾渭分明的布置,一时心口又像被什么堵住了,片刻未起身。


    “此前种种是我——”,沈徵彦想说的“误会”二字还未出口,被魏芙宜平平淡淡的声音打断。


    “春药之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让殿下失望了。”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一直垂着眸,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他,沉思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那晚,我没控制住,弄疼了你。”


    说完二人又是长久沉默。


    “殿下,”魏芙宜先打破了寂寥,她忽想起甘棠闪着曙光的明眸,抿出一抹浅笑,替甘棠试着拜托沈徵彦。


    也是她向沈徵彦主动提的第一个请求,虽然是为了别人。


    “甘乾阁老的小孙女甘棠,下个月要入宫做女官了,殿下能不能帮她去尚食局?”


    沈徵彦听出魏芙宜在解围,轻勾了下嘴角,“当然可以,本王会与陈尚宫打招呼。”


    魏芙宜少了件心事,轻松很多,可想到甘棠,便想起那日她说的——他必须亲口说出喜欢我,我才嫁。


    魏芙宜抬起眼,藏着星子的眼眸不再躲藏,稳稳看向沈徵彦。


    “殿下,你爱我吗?”


    她魏芙宜,也想等沈徵彦一个肯定的回答。


    沈徵彦才闭紧的唇轻颤了下,没有回答魏芙宜,一个字都没有。


    妆奁几日未用,菱花铜镜悄然蒙了浅尘,室角的鎏金铜炉余香早烬,青烟无痕。


    四下里唯有暗影沉沉,照在魏芙宜和沈徵彦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分离。


    魏芙宜的视线渐渐起雾,许久,褪了燕支的唇角浅扬一下。


    他昨日说过的,旁的,他给不了,又为何自讨无趣非要再问一遍,伤自己的心?


    魏芙宜的身体逐渐无力,从锦垫一点点滑落,躺平后她把赤色喜被掀起盖在自己的头上,蜷缩一团,不再看向沈徵彦和这婚房的一切。


    魏芙宜把衾被从脸上一点点揭开,举起小手伸展开,不见五指。


    “我怎可能不知道,这是王府家仆在集体欺负我呢?”


    魏芙宜在黑夜里自言自语。


    当魏芙宜吃下那顿恶意调味的早膳,看到芜碧在膳房前指责佩兰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以及走在花园里不小心崴了脚,扫地仆役纷纷绕着远,唤不来一个人搭把手时,她就知道了。


    被排挤,魏芙宜并不是没经历过。


    在魏氏祠堂读书时,同龄族人曾把魏芙宜的书扯碎,指着魏芙宜的鼻子,嘲讽她是没有爹娘的杂种。


    是十五岁的魏芙知把魏芙宜护在身后,将他们揍了一顿,正言厉色介绍说,她是他魏芙知的表妹,来自扬州江都吴家。


    那时魏芙宜日日盼望见到父母,却从未等来任何一个吴家人将她接走。


    还是魏芙知拉着魏芙宜的手进了台门,他的母亲韩若心慈收留,给了魏芙宜一个沈暖的家。


    “王府家仆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徵家,不过是看出郡王不待见郡王妃,才敢堂而皇之欺负我罢了。”


    魏芙宜把眼角滑落的泪擦掉。


    不是没想过与沈徵彦说清楚,直到那日沈徵彦把《训俭示康》摔在眼前,斥责她浪费王府的餐食时


    魏芙宜便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让沈徵彦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与沈徵彦一同用膳时的菜品,魏芙宜甚至能吃出膳房的用心。


    因此才会向沈徵彦请求把米饭换成菜饭。


    只为沈徵彦不在时,在这仰止园里,她还能吃点有味道的饱腹之物。


    魏芙宜听到肚子咕噜一声,下了床,摸黑把那碟剩了一日一夜的药膳糕吃了。


    喧闹一天,依旧没人在意她还饿着肚子。


    魏芙宜就着残茶咽下最后一块泛苦的药膳糕,看向滂沱的窗外。


    江宁的梅雨下得太久了,那本应洒下清辉的月光,被厚重云层死死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照不进她无依的心间呢。


    璀华阁里,沈徵彦呆坐在故太子所题「正心」下的案牍前,一枚玉章被他捏在手中,不断落下,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红印。


    面前摆着的,是小昉快马前去绍兴,调查魏芙宜过往的第一封回信。


    但沈徵彦几次敛气凝神,都没能拆开它。


    如果,魏芙宜真的在婚前,曾有过其他的爱人


    沈徵彦立刻轻叹出一声笑。晨间,魏芙宜红着脸,小心拨开上了很久的药,沈徵彦破天荒没催。


    但魏芙宜看出,沈徵彦并没有话本里说的,饕餮之后的餍足,鹰视她的眼中,欲要卷起狂风暴雨。


    以他和魏芙宜被迫绑在一起的关系,她婚前有无情郎,他又能如何?


    杀了他吗?半月后,梅雨依旧,但这次魏芙宜被允许离府,回江宁县归宁。


    魏芙宜今日晚起很久,因昨夜,沈徵彦与她圆了房。


    他接受了魏芙宜是他沈徵彦妻子的事实,唯一没有考虑的,便是她此刻是否同意。


    等到魏芙宜被沈徵彦吻到失了力气,被他分开双踝,自顾自闯入进来。


    “嗯”每一个因无法抑制发出的每个音节,都被沈徵彦吞咽入腹。


    染着豆蔻的润甲深深陷入沈徵彦结实的臂膀、后背,落下一个个弯月,每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魏芙宜的耳畔再听不到雨落在瓦片的声音,只充斥着沈徵彦沉重的呼吸。


    那一瞬间的痛,让她回到那次在南洋的船上。滔天巨浪倾倒,将她拍击在甲板上。


    她想逃,却被沈徵彦紧紧嵌在雕龙画凤的床上。


    魏芙宜只能看着帐顶如风帆摇晃,看着那盘龙缠凤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渐渐地,被吻过的每一寸皮肤发出异样的烫,如新开的红梅在皑皑冬雪中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赤印。


    风浪久久不止,魏芙宜看到沈徵彦的发冠齐整,而她却发丝凌乱,湿了枕巾。


    激出的眼泪被一点一点舐掉,睫毛依然湿糯糯的。


    魏芙宜没想沈徵彦会突然接纳了她,但他没有考虑过,她第一次会痛,他应该慢点的。


    浊浪拍打着岸滩,“哗啦哗啦”响彻不停,海水用力填充每一角落。她累得想要游离开,却被他攀住软云,轻颤着去了云巅。


    “告诉我……你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嗯,妻子吗?”


    一开始魏芙宜撑住沈徵彦的胸膛,紧勒停他,任由他的脉搏在她的体内狂跳。


    她凝视着沈徵彦那翻涌滔天情浪的乌眸,勇敢而郑重问他。


    哪怕已经晚了一步。


    “是。”


    “你爱我吗?”


    魏芙宜纤长的手指插入沈徵彦的发间,原来他的头发很粗,很砺。


    直到被幢晕了去,魏芙宜还是没有听到沈徵彦的答复。


    云里落了雨,与汩汩白雪相缠相生。


    沈徵彦想起魏芙宜问过他很多次,他是否爱她。


    他不能爱一个叛贼的女儿,但他每次看向魏芙宜藏着星子的眼眸,都说不出口。


    越国公若真是徽帮余党,以他手里的实权,足够颠覆他沈家的政权,这也是皇帝担忧,委托他查证之因。


    而他沈徵彦,与陛下铁面无私清剿叛国者持同一态度。


    在这你死我活之际与越国公的女儿谈风月,实属罔水徵舟。


    唯一的意外,便是与魏芙宜有了夫妻之实,这件事,虽非魏芙宜所为,但那胡婆子的理由,未免牵强。


    难道是母妃所为?


    沈徵彦把玉章丢在案牍,脸色暗沉得可怕。


    让父王继任东宫有很多方式,指望阴险的越国公出力实属下策,母妃执意要魏芙宜与他生儿育女,妇人之仁。


    沈徵彦拿起铜刀准备拆信时,忽闻到一缕浓烈的檀香。


    “殿下。”来者身形清瘦,长眉细眼,以一簪束好太极髻,着一袭略显宽大的绀色大褂,踩着十方鞋,迈着八方步进来,是鸿胪寺卿的长子郄贤。


    沈徵彦不动声色把信压在书册最下。


    “之前幽影交给你的那几封信,可有解出来什么?”


    “特别来请殿下解解贫道的惑嘛。”


    郄贤大大咧咧坐在沈徵彦的对面,把魏兴茂与胡雍的三封信摆在沈徵彦眼前。


    “殿下看这封,明面上是胡雍贺魏商局新添惠州分号,可字里徵间都像是越国公必须上缴‘规礼’孝敬他嘛,


    贫道还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越国公谈话。”


    沈徵彦拿起看过,魏笑一声。


    “胡雍上了凌迟台还在叫嚣大燕无他不徵,这样讲话倒是符合他那几年的嚣张。”


    “但殿下看这封,越国公当时回信拒绝的气焰不比胡雍低,但时隔小半载的这封信,越国公居然回了句‘愿以新惠泯恩仇’。


    贫道专门查了下,惠州分号随后不久便被关停,但贫道恰巧得来几张署名惠州分号的鸿单,请殿下看看真假。”


    郄贤把鸿单拿出来,沈徵彦凝神谛视,边角有烫金烙印,是朝廷专为魏家商局特许经营所印发的官纸,旗下分号皆可使用。


    再看内容,均是惠州分号与江宁织造局所签巨额鸿单,单笔丝织品达万匹。


    彼时织造局的监正太监,已查实是徽帮成员,早已伏法。


    “沈徵彦褪下手腕佛珠,摩挲那颗润泽的天珠。


    “说来听听你的想法。”


    “贫道不敢讲。”


    沈徵彦睇了郄贤一眼,郄贤只得躬身续言。


    “贫道也只是猜测,真假虚实,主要看殿下想不想判成实证,但……”


    郄贤又哑了口,沈徵彦沉眉。


    “你尽管说,顾虑什么?”


    郄贤起身弯腰拱手,“如今殿下已经娶了魏娘娘,还会……?”


    沈徵彦把佛珠戴回手腕。


    “越国公是否参与谋逆这个问题,必须实事求是,任何人都不能干扰。”


    沈徵彦忽然手指一停。


    “你那个妹妹,过去念在她年幼无知,也念在你是本王伴读的身份,没深究她口出妄言。”


    “但往后,她若还敢对郡王妃动半分冒犯心思,本王定会叫她生不如死。”


    第 52 章   第 52 章


    魏芙宜正犹豫要不要登阁,又一簇烟花炸开,火树银花间,映照得沈徵彦修长的身影更为挺拔。


    夏杏见了,在魏芙宜耳畔低声说一句:“要不要到高处看得更真切?”


    “我听不见。”烟花腾起的声音太响,魏芙宜提着嗓子喊了句,“你大声说。”


    夏杏也没听得清魏芙宜说什么,瞧夫人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大声喊:“夫人,到阁上看更清楚!”


    恰好此时烟花放尽,夏杏的声音在骤然寂静的庭院中格外高昂。


    夏狩不止是狩猎游玩,更是皇帝联络群臣的重要手段,沈徵彦作为天子近臣,夏狩将至便越发匆忙,每日早出晚归,魏芙宜虽脚伤大好,但沈老夫人还是特意免去了她的晚间请安。


    一连几日,她都未曾见到沈徵彦。


    转眼便至夏狩启程,这日惠风和畅,千里暮云平,郁绿绵延,炽阳打在沙土地上,马蹄掀起千里尘土。


    自京城出发至越山约两三个时辰,帝后车架行在最前头,由云翊卫和禁军护送,其他郎君多骑马,女眷坐马车。


    进了山中不如京城炎热,空中泛着淡淡的凉意,似乎是个舒适宜人的旅程。


    魏芙宜随兰蕙坐在一起,兰蕙的丈夫,也就是魏芙宜的姨父沈闻,任户部尚书,因而她们的车架较靠前。


    沈昭月和兰蕙每年的两次狩猎都随行,对路途早也没了新鲜感,魏芙宜是第一次随行,但一路上几乎没往窗外望过一眼。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马车的后壁,隔着一道木墙的是严实绑好的箱笼,元凌的衣袍洗净后整齐叠好了放在里面。


    衣袍前两日便洗好了,在套好马车出府的前一刻,她忽而改变了主意。


    至日暮时分,大队人马抵达越山营地。


    狩猎于第二日正式开始,今日先行休整。


    营帐排布也极为讲究,魏芙宜自然是和兰蕙一家排在一处,而沈徵彦这等重臣的营帐排在皇帝附近。


    荔兰回报营帐排布时,魏芙宜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未过多久,宫人便送来了晚膳。夏狩时的用膳和平日里大为不同,虽明日才正式开狩,但越山的宫人已捕了些猎物,以锋利金刀片下,大火炙烤。


    送到沈闻一房处的是兔肉和羊肉,鲜香四溢,沈昭月吃着直赞个不停,扬言明日猎物定会比哥哥沈明训多,顺道约上了魏芙宜一道狩猎。


    魏芙宜没有打过猎,也未怎么用过炙肉,也就留着多用了一些。待用过晚膳回帐已是天色擦黑时分,她掀开帐帘,见到的却是荔兰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是怎么了?”


    荔兰迎上来,把手中叠好的信给魏芙宜,“姑娘,是程员外郎送来的,约姑娘明日申时在东边的溪旁见面。”


    程奉之子程义,任吏部员外郎。


    魏芙宜信拆都未拆,直接递回到荔兰手里,“不去。”


    说完就往紫檀木榻上淡然一坐。


    “但是……”荔兰想起程义派人传的话,一张脸揪了起来:“程员外郎说,若是姑娘不去,他便要将程监丞烫伤的真相说出,到时候姑娘名声尽毁,也别想嫁入程家。”


    魏芙宜斟茶的手不停,淡然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荔兰一愣,“姑娘,你怎么一点不着急?若他真将茶里加了药这件事宣扬出去,可如何是好?”


    魏芙宜轻笑一声:“我们何时加了药,加了什么药,他可有凭证?”


    荔兰顿住。


    “荔兰,不过是诈我们罢了,你未免也太不信任隋叔的药术了。他以此拿捏,无非是想我过门后别和他争程奉的财产,亦或是想和我里应外合,送他爹一程,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程奉在外风流,即便没有魏芙宜,也可能哪日就蹦出来一个幼弟。


    短见薄识。


    荔兰被这猜测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才道:“姑娘,那明日便不去了?”


    魏芙宜慢条斯理将茶杯递至唇边,问:“程义派人过来时,可有旁人见到?”


    荔兰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已开膳有一会儿,大家都在帐中用膳。”


    魏芙宜饮了口茶,缓缓开口:“既如此,你告诉程义,我会去的。”


    “啊?”荔兰惊呼。


    茶杯放在小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魏芙宜看着浅碧茶水里摇曳的烛火,继续道:“一会儿会有送果盘的宫人来,花些银两封口,换上她的衣服再出去。避开人,别让人看见了。再告诉元凌,明日申时,西边的候檎林见,就说上次多谢他,明日我将外袍还给他。记得也别让人看到。”


    荔兰不解:“姑娘,既要利用元大人做证,为何要避开人?不是应该让人看到才好。”


    魏芙宜眼底幽深:“不这样,怎么引蛇出洞。”


    翌日。


    山间雾气缓缓游散开,魏芙宜换上兰蕙送来的骑装,干劲利落,手中拿着马鞭便往昨日和沈昭月约好的地点去。


    营地侧的大片空地上,沈昭月约着的几人已候在那儿了,并叫人将马都牵了出来。


    魏芙宜依次打了招呼。


    轮到谢曦云时,谢曦云感激而郑重地行了一礼:“魏姑娘,上次多谢你,若没有你我怕是要殒命湖中了。这些日子我被拘在家中养病,这才未登门道谢,请恕我失礼。”


    魏芙宜连忙上前扶起她,“谢姑娘言重,令堂携了那么多礼前来已叫我受宠若惊了。”


    谢曦云没有亲自上门,是因卧病在床,但谢家家风严正,礼数周全,荷花宴的第二日,谢曦云的母亲谢夫人便带了数个箱笼的礼登门道谢了。


    谢曦云有些小心地问:“那那些东西,你喜欢吗?”


    魏芙宜会意,“自然,特别是那套白玉绘牡丹茶具。”


    其实魏芙宜真正喜欢的花卉是连翘,只是对外称喜牡丹,谢曦云应该是向沈昭月打听了才特地挑的这套茶具。


    喜好虽是假的,心意却是真的。较真起来,当时“下水”并不全算是她的意思。


    她或许受不起谢曦云的一片诚心。


    谢曦云笑起来,唇边的一对梨涡若隐若现:“你喜欢就好。”


    谢曦云经此一遭,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看上去还有些闷闷不乐,即便是此刻笑着,眼里也依旧覆着阴云。


    杨静菱也察觉出来,“曦云,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还未好全,不如今日你先回去歇着?”


    谢曦云摇摇头:“你不是给我诊过脉吗?我无事的,只是昨日舟车劳顿还有些累。”


    杨静菱皱皱眉还要再劝,忽闻不远处马蹄轻踏,项铃叮当作响。


    循声一看,萧璎穿着一身绯红骑装,背着把精致小巧的角弓,身下骑着的小马通体雪白,马背上挂着箭囊,正欲往林中走。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姿英挺的男子,身上的玄色骑装以金线绣出繁复精致的蟒纹,束发的紫金冠折射刺目的日光。他形貌昳丽,不同于其他男子的刚毅,而是带着几分阴沉,眼瞳乌黑若有深潭,炽光映在他眼里也隐隐发寒。


    二人也注意到了魏芙宜几人,萧璎先行拉了马过来,身后的男子睥睨了几人一眼,也跟了上来。


    魏芙宜几人行礼:“见过五公子,见过和嘉公主。”


    举止贵气,又同萧璎一起,二人面容又有五六分相似,显然是萧璎的同母兄长,五皇子萧铮。


    二人御马小跑过来,只余几步之遥时,萧璎似想起了什么,纠结地小脸一皱,拉了缰绳,停在了众人几步之遥外。


    萧铮眼尾轻扫,也勒了马。


    魏芙宜注意到他唇角以极小的幅度勾了勾。


    萧铮感知敏锐,眼眸微转,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魏芙宜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半张脸垂在暗处,只抬了眼看他,萧铮则挺直坐在马背上睥睨垂目,发寒倨傲的眼神似视几人如蝼蚁。


    玩味般的,他轻轻挑了挑眉。


    另一边的萧璎没察觉到二人的小动作,“免礼吧。魏姑娘,你们这是打算去哪?”


    魏芙宜收回视线,端着标致的笑:“禀公子,臣女们正打算进林中打猎呢,公子可要与我们一道?”


    萧璎张张唇,却忽地神色一滞:“本宫要和哥哥约好了去北边,便不同你们一起了。”


    魏芙宜笑了笑,仿佛听不出萧璎话语间的推拒,又道:“那公子午后可得闲?臣女想邀公子同去东边的溪边捕鱼。”


    萧璎甚少捕鱼,一下来了兴致,差点就要点头,身旁的兄长忽目光凌厉地看来。要出口的话瞬间转了弯:“罢了,本宫并不精通捕鱼,魏姑娘还是自个去吧。”


    邀请被拒,魏芙宜脸上仍旧端着笑:“是。”


    “妹妹,走吧。”


    萧铮缓缓开口,拉了缰绳转马向林子的方向。


    萧璎“哦”了一声,神情却是难掩失落。


    直至二人带着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沈昭月才忍不住问道:“表妹,我们何时约了捕鱼了?”


    魏芙宜解释道:“表姐,是我听说溪边鲫鱼肥美,一时兴起,还未来得及告诉表姐。”


    沈昭月几人闻言都只觉她馋嘴,这才闲不住,唯有杨静菱正色叮嘱道:“芙宜,那你午后记得注意安全,多带些仆从,有事尽管来寻我们。”


    魏芙宜认真应:“我会的。”


    魏芙宜初次狩猎,但令人惊讶的是她收获并不少,沈昭月几人也连连称奇。


    兰蕙听闻她要去溪边捕鱼,又是一顿叮嘱,并亲自帮着收拾了护具。


    用过午膳,魏芙宜未免被人看出,先行出发往东边走,直至见不到人影才调转马头转向候檎林。


    日光流转,已是接近日暮时分,候檎林的树影垂在沙地上被拖得很长,女子纤细的身影和树影交织,暮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蓦然,地上又出现了一道影子,挺劲峻拔,是属于男人的。


    “魏姑娘寻我。”


    魏芙宜转脸看向来人,将手中拎着的木盒递了过去。


    紫檀木散发着浅浅幽香,盒上刻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元凌瞥了一眼就接了过来。


    “魏姑娘派人躲躲藏藏地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还衣袍这么简单吧?”


    “元指挥使灵心慧性,应当知晓我的来意。”


    元凌牵唇笑了,“魏姑娘怎能笃定,我会帮你?”


    魏芙宜坦然地和他对视,“如果你不帮我,想来我也没机会还衣袍给你吧?”


    目光交触,元凌渐渐敛了笑意,正了神色。


    “魏姑娘真是灵慧,与元某做个交易如何?”刺耳的刀刃相接声骤然响起。


    马车一个急停,伴随着骏马嘶鸣声,二人重重摔到车壁上。


    魏芙宜迅速掀起幂篱,和荔兰互通了个眼神。


    “有贼匪!保护表姑娘!”


    荔兰焦急地去搀扶魏芙宜,惊声道:“姑娘,马儿受惊发起疯来就不好了,让护卫们掩护你跑吧!”


    魏芙宜点点头,和荔兰扶着往车外奔去。


    甫一跳下马车,混乱声中突兀地响起高声:“人在那!快捉!”


    只见十余个黑衣人与沈府护卫交缠在一起,魏芙宜的出现让这群人更用力地摆脱护卫的束缚,红着眼举着银刃要冲她而来!


    不对劲。


    魏芙宜掩在素纱下的眉目骤冷,下一刻,她反手抓住荔兰向后跑。


    “追!”


    身后脚步声急促逼近,魏芙宜回头,三四个贼匪已近在咫尺,身影快如鬼魅,再多几步,锋利的刀刃便会割断她脆弱的脖颈。


    “欻”的一声,幂篱被锋刃劈成两半,素纱因迅猛剑风在空中扬开,仅一瞬后便如被击中的鸟儿直直下坠。


    姣丽的一张脸俱数暴露在昏黄暮色下,眉如远山含黛,眼含烟波,便是此刻在慌忙奔逃也让人挪不开眼,苍翠和余晖瞬间黯然失色。


    魏芙宜迫使自己冷静,冷声道:“你们是谁?想要多少银两?”


    贼匪毫无停顿,剑尖直直冲着魏芙宜心口而去。


    魏芙宜迅速用左手将荔兰往身后一推,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正要抽出。


    但还未抽出,眼前忽地银光一闪。


    直行而来的利刃突然被断成了两半,断刃飞起,魏芙宜反应迅速地侧身躲过,厉风带起青丝微扬,她的脸顺势往旁一转,瞧见了那把将利刃削成两截、直扎入黄土几寸中的长剑。


    望见长剑上挂着的墨玉剑穗,她立刻收回抽出匕首的手。


    不过一瞬之间,她神情迅即转为柔和,转红的眼内升起一阵水雾,溢满了委屈,往来处看去。


    巍然耸立的山壁之下,一身着银灰绣竹纹宽袖锦袍的男人屹立如竹,容貌俊美无俦,眉眼却透出清冷疏离,蕴着萧疏寒气,如高山白雪,令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银冠将乌发束得齐整,一缕发丝未乱,端正得丝毫看不出他方才掷剑而出的迅捷和猛厉。


    “表哥!”


    此举正中魏芙宜下怀,有了利益牵扯,便不担心他不帮她。她微微颔首,示意元凌继续说。


    元凌一手拨弄着腰间佩剑的剑穗,漫不经心道:“你抹在匕首上的迷药药效不错,你将药方给我,我便为你保守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断不会让你那表哥知晓,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药不是我做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几包,能否仿出药方就看元大人的本事了。”


    元凌剑眉微低,显然不太满意:“告诉我制药之人。”


    魏芙宜冷笑:“元大人,我应承了制药人保密,你这是要让我做不义之人?”


    “魏姑娘何时守过礼义?若是守了,此次狩猎程奉程监丞便不会称病不来了。”


    魏芙宜面色微变,“你查我?”


    元凌神情露出点锋利来,像是利刃微微出了鞘,“云翊卫耳目通天,且要做交易,自然要知道对方底细。不过魏姑娘放心,即便是宫中太医也看不出用药的痕迹。元某只不过是侥幸对魏姑娘有些了解,这才估中了。”


    魏芙宜冷下脸,对元凌为数不多的礼貌和温和褪了个干干净净,冷声道:“我不能反悔,只能给你几包药,你要还是不要?”


    元凌灼灼盯着她的脸,魏芙宜抬眼和他对视,互不相让。


    几息后,元凌扬唇笑了一声,“回京后,派人送到元府。”


    这是同意了,魏芙宜暗暗松了口气,“希望元大人信守承诺。宫中有令,禁卫不可同人私下交易。我与元大人此番也算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元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利益关系才是最长久的。不是吗,魏姑娘?”


    他拎着装着衣袍的紫檀木盒便要离去,脸色却倏地一顿,眼如鹰隼般攫住魏芙宜的眼,神情似笑非笑地:


    “你这是给我招了什么人来。”


    直到一处偏僻的小宫殿,沈梦妤跪在外面,直到谢承待够了走出来,她扑在地,“陛下,臣妾爱陛下胜过爱自己,请陛下不要放弃臣妾。”


    饮过酒的谢承被突然的声音划破思绪,站在门前反手关了殿门,走到沈梦妤身旁,托着她的胳膊肘让她起身。


    夜色虽暗,站得近才能看得更真切,谢承看清穿着一袭粉裙头戴东珠步摇的沈梦妤,一瞬间握紧她的手臂,把她打横抱起,走进这处宫殿。


    青菡院里,魏芙宜从一更坐到三更,正托着粉腮昏昏欲睡,门吱呀一声打开,旋即被男人握住手腕拉起,按在床上。


    第 53 章   酒


    “二爷。”魏芙宜嗅到男人衣袖熟悉的松烟味,正要讲话,下一秒唇瓣被吻住。


    点水一般的相碰,而后倏然火热,魏芙宜感受到下唇被咬一下,被攻占的异感让她深吸一口气,却没等她做出一点动作,手腕被攥住,按在床榻。


    吻仍在继续,魏芙宜渐渐闭上眼眸,由着他吻过下唇和上唇。


    魏芙宜唤了一声,声音婉柔,挺翘的鼻头微红,神情又是惊喜又是无助,看向男人的眼神似是紧紧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蓄满希望。


    面对凄楚可怜的女子,男人只看来一眼,便果断移开视线。


    贼匪们因男人的骤然出现愣了一下,又更迅速提剑朝魏芙宜刺去。


    又是一声铮鸣。男人拔起插入黄土中的长剑,上前挡下。


    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疾风带起衣袂,魏芙宜趁势一手拽住男人的宽袖,一手抓握着他腰间衣裳,神情惊惧地贴在了他身后。


    “表哥小心!”


    刀剑挥来,魏芙宜利落地往旁一转避开的同时,又畏惧地往前贴得更紧。


    这样一来,魏芙宜几乎是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腰腹,感受到他身躯一瞬间变得僵硬。


    绵软紧密贴着刚劲,热意源源不断地隔着几层衣裳在相贴的肌肤间流转。


    像是雏鸟在可怜小心地寻求着庇护,又像是亲密的情人交缠相拥。


    沈徵彦看着贴在腰腹上的细腕眉头紧皱,但抱紧他的女子似乎感觉不到,反又靠近了些许。他正想推开,贼匪又再次攻来。


    攻势密集如雨,他一把长剑,几个来回间将刀剑都挡下,但难免泄出几分吃力。


    而身后借他无暇推开,趁机抱得更紧的魏芙宜眼底发沉,垂眼看向脚旁的断刃。


    沈徵彦以剑架着数把长剑,蓦地,一缕银光飞过——


    一个贼匪瞬间发出凄厉叫声,手中刀剑哐声落地,手指捂住的膝盖处不断有鲜红血液透过指缝汩汩溢出。


    刚才被他砍断的那柄断刃,此时正扎在那人的膝盖上。


    沈徵彦微微侧头,身后的女子满脸惊诧意外,似乎只是无意踢到了那柄断刃。


    贼匪们并未顾及同伴,攻势又起。


    有两个贼匪摆脱沈府护卫赶来,沈徵彦剑眉沉沉压下,握剑的指节用力得发白,健壮的臂膀鼓起。宽袖下滑,束在腕间的墨玉手串也露了出来,折射日光。


    他被攻得无法抑制地后退,紧贴着他的魏芙宜一时未稳住身形,直接被他撞倒在了地上。


    “啊!”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压抑却凄厉的痛呼,只听声音便知受了极大的痛楚。


    沈徵彦稳住身形,迅疾往下一看,他不慎踩到了魏芙宜的脚踝。


    他连忙移开,但尚来不及将人扶起,就又要去抵挡刺来的利刃。


    此刻的局势显而易见,沈徵彦武力不俗却难挡数人,二人已穷途末路。魏芙宜望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咬唇忍下脚踝传来的痛楚,心内飞速盘算。


    忽地,地面颤动,有马蹄声穿透厚重土地而来。


    魏芙宜蹙紧的眉一松。


    贼匪们互相对视,眼神皆带犹疑。


    沈徵彦趁此机会挥开了击来的剑,手腕敏捷一转,剑刃立刻划破首领胸口染上鲜血,银灰洁净的袍脚如雨点般洒上了几滴血滴。


    见首领负伤,魏芙宜又被护着,他们只能先伤了沈徵彦再取其性命,对方援手又来了……


    贼匪们顷刻做了决定:“撤!”


    一声令下,贼匪们互相掩护,不出几息便撤退得不见身影,四周恢复空荡。若不是地上的血迹昭示着曾发生过一场恶斗,此地似乎只是暮色下宁静的山间。


    沈徵彦反手将剑背在身后蹲了下来。他衣袍依旧齐整未乱,除了气息还未平复,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魏芙宜红唇已失了血色,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乱了,散下几缕碎发来,耳坠掉了一只,罩在头上的幂篱也被劈成两半散在一旁,衣裙因奔逃和摔倒沾了尘土,禁步上缀着的珍珠和流苏胡乱地缠在一处。


    这模样实在说不上齐整,但她漂亮的一双眼含着盈盈秋水抬起,鼻头和眼眶皆泛着红,倒显出几分落魄美人的模样,楚楚可怜。


    她颤着唇唤:“表哥……”


    沈徵彦垂着眼,看向那截纤细的脚踝。


    女子绫白罗袜以及白净的裙裳已沾上染着黑灰的脚印,突兀而刺目。


    “抱歉,我并非有意。还能走吗?”


    男人周身气息泛冷,神色沉静,只眉间微皱,虽出言关怀,姿态却始终守着男女大防,此刻连扶都未帮忙扶一下,更别提褪了罗袜细看她脚踝伤势了。


    完全不复方才身躯相贴的亲密。


    荔兰早在魏芙宜摔倒时便赶来扶她。魏芙宜面如金纸地被扶着走了几步。


    沈徵彦眉头微松:“未伤到骨头,回府后我会请大夫来。”


    魏芙宜强忍痛楚笑道:“我知道,表哥只是为了护着我才不慎踩到的。”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眸子。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沈徵彦的下属们已策马赶到身侧,若是他们晚到几刻,此刻地上的血怕就不是贼匪的了。


    “令公,属下来迟……”


    沈徵彦抬手制止了他开口,对魏芙宜道:“先上车,我送你回府。”


    一旁的荔兰忽道:“大公子,天色已晚,怕是无法在城门闭前赶回……”


    沈徵彦闻言看了眼天色,夕日欲颓,此地离城门约半个时辰脚程,酉时三刻城门闭。他倒是可以快马赶回,但……


    见沈徵彦沉默,魏芙宜及时提了个应对之法:“表哥,此处离我今日上香的宝明寺不远,不如去寺中借宿一晚?再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城中给姨母他们报信,待明日城门开后再回府。”


    宝明寺是京中高门大户常去的上香之处,沈家便是常客,偶尔也会在寺中留宿,如此安排也无甚不妥。


    沈徵彦微点了下头。


    “多谢表哥护送我。”


    因着劫后余生,女子浑身被抽去了气力,连带着嗓音也没有力道,软绵绵的,却又不失清丽,落在人耳中莫名让人听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徵彦眼中冷得毫无情绪,低低嗯了声便转身往马车走,姿态疏离非常。


    魏芙宜受了伤,走得极为缓慢,沈徵彦守着礼未和她一起走,大步上了马,在马车边候着。


    魏芙宜走到马车边,冲坐在马上的男人一笑,婉柔似春日初开桃花。


    沈徵彦神情未动,静静看着她的婢女扶她上马车。


    但马车太高,魏芙宜腿脚受了伤不如以往便利,尝试了五六回竟都上不去,还险些再次摔在地上。


    荔兰只好向沈徵彦求救:“大公子,婢子力气小,您看您能否扶姑娘一把?”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下来,所有人均看了一眼坐在马上不动如山的男人。


    虽说魏芙宜以沈家二房夫人外甥女的身份寄住在沈家,但她身份寒微,沈徵彦又是沈家大房独子,可以不理二房之事。


    可到底是表姑娘,护卫们不便上前相扶。看来看去,在场之人中还真只能让沈徵彦这个表哥帮忙。


    但沈徵彦一动未动,只是看向魏芙宜,眼神沉静又压迫。


    魏芙宜善解人意地解围:“这等小事怎好劳动表哥?荔兰,我们再试试。”


    “是。”


    荔兰应声,扶着魏芙宜的手臂和腰肢上抬。


    护卫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惋惜。


    可惜了表姑娘这等绝色佳人。


    在场谁人不知,沈家大公子年轻有为,龙章凤姿且身居高位。只是性情淡漠非常,知交甚少,待人疏离,待女子尤为,二十有一的年纪还未碰过女人,冷情得像是谪仙落凡尘。


    “啊!”曹凛风颔首:“姑娘尽管开口。”


    魏芙宜继续道:“凶手既然使用孝布拉动轮椅,孝布上必定会留下拉扯之痕,棉线亦会有所勾损。我们只需查验府内所有人的孝布,找出孝布有损坏之人,便可揪出凶手。”


    曹凛风听罢,当即下令在场众人解下额上孝布,命京兆府衙差逐一查验。


    只是半晌过后,查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众人孝布上皆无勾丝拉扯之痕。曹凛风不甘,遂又命人搜查全府上下,却仍一无所获。


    魏芙宜不由心中失落,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不该如此……


    除非凶手偷拿了其他人的孝布,可今日整个裴府并无人称孝布丢失,那么那条用于作案的孝布究竟去了何处?


    犹豫之时,沈徵彦忽有所悟,问徐管事:“今日孝布是何人负责发放?可有人因破损或遗失,另领新布?”


    徐管事上前一步道:“回少卿,是老爷的侍从胡庆负责。出事后,丧仪之事皆是他在操持。”


    “胡庆?”柳忠突然出声,面色微变。


    曹凛风向他看去:“柳尚书可认得此人?”


    柳忠淡淡颔首,神色间透出一丝复杂:“此人原是我府上侍从,多年前由志伯引荐,说是他府上某位下人的远亲,曾在衙门当差,有些功夫底子。只是前些时日,因些家事,我让他到裴府,跟着志伯了。”


    此时,魏芙宜注意到,人群当中,柳纯宁猛然抬了下头,随即又迅速低了下去。她双手紧攥衣角,弄出几道褶皱,而她身边的裴明义更是目光游移不定,显然这二人或与胡庆有着微妙渊源。


    曹凛风又问柳忠:“因何叫他跟着裴尚书?”


    柳忠一怔,侧目扫了一眼柳纯宁,显然不悦:“此事关乎家事,与本案无关。”


    曹凛风露出一丝疑惑,只是碍于柳忠位高权重,他自不好追问。倒是魏芙宜心中有了猜测,这胡庆怕是柳尚书安插在女婿身边的眼线。


    曹凛风问徐管事:“胡庆人呢?可有来此?”


    徐管事微微躬身:“老奴这就去唤。”


    不多时,一个身穿素白丧服的男子随着徐管事而来,他约莫三十出头,身量六尺有余,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大刀。


    他面色冷峻,神情木然,整个人犹如一尊傀儡,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见到在场的诸位官员,他猛然跪地,身体僵硬地叩首行大礼,却始终一言不发。


    “哑巴?”曹凛风眉头微皱,低声问道。


    魏芙宜和沈徵彦也不由朝那人看去,皆觉他举止怪异,不似寻常人。


    徐管事面露难色:“回禀曹尹,胡庆并非哑巴,只是平日性格孤僻,极少言语,还望诸位官人莫要见怪。”


    这时,魏芙宜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胡庆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坐在主位的柳忠。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似在刻意躲避什么。


    曹凛风顿了顿,对胡庆开门见山道:“今日可有人问你索要多余孝布?”


    胡庆垂着头,嗓音冷淡,只道:“没有。”


    魏芙宜闻言,心下一阵失望,好不容易破解了密室手法,却找不到所用的孝布,线索就这般断了……


    沈徵彦忽然眸光微动:“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魏芙宜,“凶手用了死者的孝布。”


    魏芙宜闻言,眸子一亮:“小少爷的?”


    她忽而立刻回想起裴明山遇害时,其贴身小厮郑聪为其拿去的丧服,就整齐摆放在榻上。


    “对啊……”曹凛风恍然,当即带领众人前去裴明山的书房。


    到了房中,只见裴明山的遗体已被抬走,书案上用茶水写下的“狄”字也已干透,唯留下地上一滩暗褐色的血迹,散发着可怖气息。


    胡庆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榻上的丧服,冷声道:“小人将那丧服交给郑聪后,便离开了。”


    沈徵彦听罢,疾步上前,在榻上的丧服中一通翻找,当中果然不见孝布。


    他眸光一沉,看向郑聪:“你从胡庆手中接过丧服时,可曾见到孝布?”


    郑聪略一迟疑,瑟缩着摇头:“小人也记不清了,小人彼时不想将丧服弄脏,并未翻看检查,接过来后,便直接拿给小少爷,放在榻上了。”


    沈徵彦又问胡庆:“那你将丧服交给郑聪时,其中可有孝布?”


    胡庆斩钉截铁道:“有。”


    魏芙宜目视着榻上叠放的丧服,眼底波光微动。如此说来,小少爷的孝布应是被凶手拿走了。


    只是,按照他们先前推测的时间,裴二爷应是先于小少爷遇害,所以凶手大抵是杀害裴二爷时,先用了自己的孝布,之后杀害小少爷后,再将小少爷的孝布归为己用。


    可若是如此,莫非小少爷是因一块孝布而遇害?所以凶手才选择用鸩酒毒杀他,而非极刑处置?


    然而,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倘若凶手因孝布而杀人,何不直接夺取郑聪或是其他下人的孝布,反而要等小少爷的丧服和孝布放入房中再动手?所以,凶手应是对小少爷早有杀意。


    沈徵彦目光微凝,忽然注意到郑聪手背上有几道疤痕,像是藤条抽打所留,虽看上去已有些时日,但深褐色印记依旧不堪入目。


    他问郑聪:“你手上这伤,是从何而来?”


    郑聪猛地将手缩回袖中,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回……少卿,这是前不久……小的做了些错事,惹得小少爷动怒……”


    曹凛风闻言,眸子微微眯起,朝郑聪走了过来:“莫非你因此怀恨在心,杀了小少爷?还报复整个裴府?”


    “没没没!小的不敢!”郑聪吓得面色煞白,当即跪地不起。


    “说!”曹凛风神色凛然,“裴家血债,可与此事有关?”


    郑聪疯狂摇头:“小人当真不知什么血债……小人熟知律法,下人若弑主,是要被处以脔割之刑的,小人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啊!”


    话音未落,他重重叩起头来,几下之后,便见地上已洇开鲜红血迹。


    “停!别磕了!”曹凛风剑眉倒竖,厉声喝止。待郑聪停下,怒火才渐渐平息。


    沈徵彦看向依旧抖如筛糠的郑聪,沉声道:“起来回话。”


    之后,他向曹凛风拱手:“曹尹,眼下为防不测,当请裴府诸位各自回房,若无必要之事,尽量莫外出。”


    曹凛风颔首,随即吩咐衙差,将众人送回房中,然后询问京兆府增援的进展。得知援兵已在赶来途中,他才稍有释然。


    魏芙宜凝视着书案上那只肚子不小的青瓷茶壶,似想到什么,忽道:“郑聪,你放下丧服后,可曾察觉小少爷有何异状?”


    郑聪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回忆道:“小……小的只是照例,给小少爷添了些茶水。小少爷读书时喜爱饮茶,每半个时辰便要续水。”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茶壶:“今日亦是如此。”


    闻言,魏芙宜上前,轻轻掀起壶盖,只见壶中茶水尚满,杯中却仅剩下个杯底。


    这茶香清幽,沁人心脾,乃是上好的花茶,却泡得这般随意,白白糟蹋了这好茶叶,不似大户人家饮茶讲究的做派。


    郑聪主动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少爷素来食不求精,只图省事,甚至连吃春饼都嫌卷着麻烦,常是一口饼一口菜地囫囵吞下,只为节省时间读书。所以这茶水也是随意而泡,小的只需每半个时辰添一次热水即可,饶是茶凉,小少爷也不会介意。”


    魏芙宜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骤亮,转身向曹凛风拱手:“曹尹可否再将仵作请来验看?”


    一声惊呼响起,只见魏芙宜一个未踩稳,手指慌乱地抓住荔兰,几乎是摔一般地踩在地上,脚踝在动作间又扭了一下,脸上刚恢复几丝的血色又褪了个干干净净,额间冒出几滴冷汗。


    手臂传来一阵力道,轻而易举地径直稳住她的身体。


    “是从前沈府铺子下面张老板的酒铺,夫人还记得吗?”


    “记得,张老板家的酒后劲大。”魏芙宜连喝三杯感觉胃脘烧得慌,摸了桌上几块松子糖垫了垫肚子,“我记得太医说喝五杯助眠六杯烧胃,夏杏,我就喝五杯。”


    再往后,魏芙宜就有些记不得了,似乎在她醉意朦胧之时,沈徵彦从门外进了来。


    第 54 章   第 54 章


    “二爷。”魏芙宜饮一杯酒后,面向沈徵彦,轻轻唤他一声。


    “夫人。”沈徵彦靠走近,取过魏芙宜手中的酒盅。


    他举起端详,錾刻描金的边缘覆上殷红的胭脂,再细看,杯沿的唇纹清晰,恰巧卡住一滴清酒,随着他手中的动作摇摇欲坠。


    目光锁定间,沈徵彦的薄唇贴在杯沿,待他尝过残酒,再把酒盅放回桌上时,胭脂已没了大半。


    宣氏只是对他而言不是好母亲,可她对弟弟妹妹来说,是无可挑剔的存在。


    他自己便是在别人家长大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和夫人还有荔安重蹈覆辙。


    马车行了约一炷香便到了宝明寺,魏芙宜掀开车帘走出马车时,熟悉的寺门前已有人等候迎接,想来是沈徵彦已派人快马事先通传过。


    沈徵彦下马与前来迎接的住持等人商议今夜暂宿之事,议完返回时,魏芙宜仍未下车来。


    她脚踝受伤,先前也是靠着沈徵彦扶了一把才登上马车,下车又比上车更难,一个不慎恐加重伤势,因此在下头接着的荔兰也是小心翼翼。


    魏芙宜焦急得额头出了虚汗,歉疚地看着沈徵彦道:“表哥先进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又挪动伤脚试图下车,但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沈徵彦看了几息,最终迈了步子上前。


    魏芙宜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意外,但他只垂着眼并不看她,细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睛,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手臂被大力托住,热意透过衣裳传来,又转瞬消失。


    一触即分,淡漠得和先前扶她上车时一模一样,保持着高门世家郎君的最基本礼貌和教养。


    克制又疏离。


    魏芙宜刚稳当地踩在地上,男人已迅速收了手大步转身离开,她抬眼时只看见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多谢表哥。”


    魏芙宜对着他道。


    男人并未应声,脚下未停,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魏芙宜被荔兰扶着,由小沙弥带路走到厢房。


    天色本就不早,不过多时小沙弥便送了晚膳来。寺里的饭菜清淡,只一碗混着百合花瓣的白粥,一碟素春卷与清炒时蔬。


    荔兰拿银两打点了小沙弥,又与其谈了几句,谈话声隔着窗棂听不真切,魏芙宜执着竹箸,神情平静地将清淡的饭食一一用了。


    吱呀一声,荔兰推门进来:“姑娘,还得有一会呢,我向他们拿了伤药,先上药吧。”


    魏芙宜缓慢嚼着口中熬得烂熟的百合花瓣,清浅香气流转在唇舌间。


    “好。”


    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天色彻底转黑,只余几点星子点缀着漆黑夜空,伴着高悬明月,照得夜空显出几分墨蓝来。


    月色下,厢房门被轻轻敲响。


    荔兰忙出去,随后将门开了一条缝,唤向房内坐在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床榻上看书的魏芙宜。


    “姑娘。”


    魏芙宜已重新挽好了发髻,簪钗掉了几支,好在缺了也不明显,难的是耳坠少了一只,魏芙宜只好将仅剩的一只耳坠摘了下来,圆润耳垂上小小的耳洞便露了出来。


    取下时,她看着掌心的耳坠,是以赤金打成繁复的花叶形,灵动流苏上缀着的小巧亮丽的宝石在昏暗烛光下都能散着耀眼光泽。


    这是姨母在她十岁时送的生辰礼,如若这不是她妆奁里最为精巧好看的耳坠之一,她今日便不会戴它。


    可惜了。


    裙裳也被理得齐整,她未带更换的衣裳,毕竟那样太过明显。荔兰只好绞了湿帕子去擦衣裙沾上的尘土,虽未完全擦干净,但也干净不少。如此一来,脚腕裙摆处乌黑的脚印便更加明显了。


    听到荔兰的声音,魏芙宜又理了理衣裳发鬓,方走出厢房。


    宝明寺坐落在高山上,即便是夏日,入了夜也难免寒凉,凉风轻轻吹过轻薄白裳,勾勒出女子纤瘦而挺拔的身形。


    厢房外的草丛中忽地传来几声窸窣响动。


    魏芙宜大步上前蹲下,双手往里一捞,便将一只白兔稳当地抱在了怀里。


    白兔毛发雪白,一看便知一直被寺里的小沙弥照看着,只是方才钻进草丛里沾了一些草碎,稀稀疏疏地混在毛发里。


    厢房外设了几盏石灯照明,魏芙宜借光认真地将白兔背上的草碎择出。


    “表哥。”听到脚步声,魏芙宜带着明丽的笑容抬起头。


    沈徵彦目光停在她的脚踝上,似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他仍穿着白日里的那件银灰色锦袍,鲜血不易洗净,袍角沾上的血渍虽被仔细擦过,但仍留下几点浅红。可即便穿着脏污的袍子,依旧难掩其周身的清冷贵气,俊美的一张脸逐渐显露在昏黄烛光下,让人看得愣神。


    如圭如璋,果真当得起众人的夸赞。


    魏芙宜关心问:“表哥怎的还未歇下?”


    沈徵彦看了眼她抱着的白兔:“有些事。”


    魏芙宜顺了顺白兔后背的毛发:“表哥,方才我在草丛里看到这只兔子,不知是哪儿来的,但很是招人喜爱,”她将白兔举起,笑问:“表哥可觉得?”


    白兔在她手中温驯可爱,双眼似她乌鬓间簪着的那颗红宝石。沈徵彦抬起眼来,似蕴着化不开的浓墨的双眸射入月光。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眼底仍旧冷清,看上去并不打算回答。


    魏芙宜见他不答,也未再继续谈这只来历不明的兔子:“表哥,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知还能否回去见姨母。”


    此话一出,沈徵彦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僵住,透出几分不自在。


    魏芙宜心领意会,今日抵挡贼匪时,她在身后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腹,身躯紧密相贴,她甚至能感觉到腰腹上蓄着力量的块垒,偏偏贼匪攻势密集如雨,他没有机会推开她。


    她缓步靠近几寸,语气认真而郑重:“表哥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为了你义不容辞。”


    她目光坚定炽热,沈徵彦挪开了眼:“不必,今日只是凑巧。”


    若不是一护卫杀出重围,恰巧碰上他在郊外处理完公务准备回府,他也不可能赶去。


    她却坚持:“救命之恩不能忘,芙宜会永远将今日的事记在心里的。”


    烛光明亮地打在她的侧脸,照得容貌更加姝丽,抱着的白兔始终乖巧恬静地卧在她的怀里,和白裳融在一处,衣袖上绣着的鹅黄连翘似是月色点缀,清丽灵秀如月宫仙娥。只是她走路却一瘸一拐的。


    在她上前时,沈徵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乌黑脚印。她脚踝纤瘦,看着一折便会断掉,而他今日却重重地踩在了上面……


    沈徵彦敛了心绪,问道:“脚如何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听不出丝毫担忧。问上一句似乎只是出于世家长子从小被教养应有担当的涵养与礼仪。


    魏芙宜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似乎很感动他的关心:“虽然寺中伤药不比府上的,但也好多了。”


    沈徵彦道:“回去我让人请大夫,再送药给你。”


    到底是他不慎将人踩伤的,理应负责。


    “多谢表哥。”


    女子声音柔柔,听着让人心中一软。


    沈徵彦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微微颔首。


    “说起来,芙宜还有一事要拜托表哥。”


    “说。”


    魏芙宜咬了咬唇瓣,乍然红了眼眶,神情变得无比纠结委屈:“今日那群贼匪来得蹊跷,不似普通山匪,但……我到盛京不过几日,也未与人结怨。我、我实在想不明白会是谁要杀我……表哥……”


    说到这儿,两滴晶莹圆润的泪珠楚楚可怜地滚下,少女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哭得可怜极了,男人却丝毫不心软,冷静得像一个生杀予夺的掌控者:“我已吩咐彻查。”


    听他这么说,魏芙宜绷紧的肩头松弛下来。她轻轻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如此便好,表哥有勇有谋,定会将此事查得分明,那我便安心等表哥消息。”


    “从前只知表哥惊才绝艳,卓荦不凡,未曾想表哥还使得一手好剑,今日以一敌众,芙宜从前还未见过似表哥这般英武的人。”


    少女刚流过泪的双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莹白面颊上仍挂着湿润泪痕,感激的眼神中带着无比真诚的敬慕。


    沈徵彦目光微动。


    她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正要张唇,沈徵彦开口打断。


    “他们查探时捡到了这个。”


    他抬起手,手中拿着的正是她丢失的那只赤金花叶耳坠。


    魏芙宜难抑激动地接过:“是我遗失的,多谢表哥,”说着她又有些哽咽:“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母亲?”


    “是,”魏芙宜点点头,神情黯了下来:“我母亲在我还未满周岁时,便因意外落水去世了,发现时已过了三日……连我父亲都差点没认出她。我虽根本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但当我难过时看着母亲的遗物,总会觉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我身边,心中宽慰不少。”


    她看着手中的耳坠,轻声道:“我也常想,若母亲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说着她自嘲地笑笑:“起码会有一桩合我心意的婚事吧。”


    总不至于将她嫁与一个可以做她祖父的老头子。


    魏芙宜抬眼,撞进沈徵彦变得复杂的目光,自嘲勾唇:“今夜让表哥见笑了。”


    沈徵彦只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魏芙宜轻轻“嗯”了一声,盯着他道:“表哥说的是,重要的是眼前人。”


    沈徵彦眼神微变,似是在探究。魏芙宜只坦荡地与他对视,一息后,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四周寂静下来,只余零星蝉鸣声。对话似乎到此便结束了。


    沈徵彦脚步微转,正打算离开,怎料女子忽然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


    “表哥,你的手受伤了!”


    魏芙宜秀眉紧蹙,担忧惊呼。


    借着月光,可见男人宽大的手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伤口,看上去只简单清理了一下,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痂干在伤口上。


    伤口看着新鲜,一看便知是抵挡贼匪时留下的。


    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男人修长的手指似陷在一团柔软里,被包裹上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硬。


    几乎是下一瞬,沈徵彦猛地抽出手来。


    魏芙宜错愕:“表哥……”


    沈徵彦的脸上向来漠然得无甚情绪,而此刻他眉宇染上一层薄怒,墨眸晦暗,光冷冷看着她便沉下无限威压。


    显然她方才的举动狠狠冒犯了他的边界。


    沈徵彦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凉风瞬间挟带无数寒意吹过,带起衣袂翻飞。


    男人原本平缓无波的语调此刻冷沉了下来:“放肆。”


    魏芙宜又是无措又是尴尬,原本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之间也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极其不自在地抚向白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了头,低声道:“抱歉,表哥,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沈徵彦不语,周身散发强烈的压迫疏离。


    原本温和的气息彻底散了,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魏芙宜被他盯得神情怯怯:“表哥……”


    “不需要。男女有别,莫要逾矩。”


    男人说完,大步转身离开,只留下魏芙宜抱着白兔站在原地。


    直至颀长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后方阴暗处闪身走出一个人来。


    荔兰望着沈徵彦离开的方向,皱眉道:“沈公子怎能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姑娘体贴他受伤,他竟完全不给姑娘脸面!”


    魏芙宜缓缓收回视线,手中轻抚着白兔,脸上哪还能看出方才半点尴尬的影子?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慢慢来吧,把人逼急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势头很好,提起亡母更让他有几分感同身受,只可惜他到底心防重,她不过是碰了碰他的手,就将他气成那样。


    不过无妨,人与人之间总该有一人负责打破界限、拉近距离,他的底线本就是要一寸寸降低的。而沈徵彦显然不是做这种事的人,那就由她来好了。


    “更何况,今夜也不是全无进展。”


    荔兰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姑娘方才让他查清贼匪一事,该不会……”


    魏芙宜抚摸兔子的手一顿,眼中结满了冰霜,语调骤然变沉:“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不是我们雇的人。”


    月光洒下的另一侧,身影挺拔如竹的男人面沉如水,低声吩咐:“闻风,传信给公子,人已救下,事情或有进展,明日回城后细议。”


    闻风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沈徵彦轻轻颔首。


    闻风皱眉:“那可就麻烦了,魏姑娘瞧着毫无反抗之力,若真被他们取了性命,岂不影响公子的计划。”


    沈徵彦半边脸沉在阴暗中,“未必,她很聪明。”


    今日贼匪人数众多,她虽躲在他身后,却能迅速地躲开刀剑,全身上下唯一的伤竟是他伤的。反之,对方倒是被飞来的断刃刺中膝盖。


    武力不敌,但能智取。


    一句不慎的言语让夫人委屈,他百口莫辩,他已经很后悔,努力补过。


    可是夫人抱着他时那么自在,与他谈论“他”时又像是搂着新欢谈前夫。


    嘴上抗拒,身体却滚烫,她昨夜把她当成谁了?


    第 55 章   第 55 章


    沈徵彦第一次有种控制不住的感觉。


    夫人的话和与阿郦见面时交谈得话一并冲击他的头颅。


    朋友,前夫,最好的也就是孩子的父亲。


    魏芙宜是个行动派,毕竟“找工作”这事儿宜早不宜迟,隔天她便带着云苓出门往清风阁去。


    清风阁也是许倾蓝留给她的产业,类似于后世的高端会所,里面的项目琳琅满目,文可曲水流觞,武可投壶捶丸,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最爱消遣的地方之一。


    而这类人也正好是魏芙宜的精准目标,所以她打算先去跟掌柜搜集些信息。


    不过出门有些迟了,在车上云苓帮魏芙宜举着铜镜看着她理头发又忍不住老生常谈,“说您爱美吧,脸从来不露,说您不爱美吧,面膜什么的您倒是做的勤快。”两人就是因为做面膜耽搁了时间。


    魏芙宜看着镜子中漂亮的脸蛋,心情明媚,调侃道,“美貌这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关键时刻说不准能搞个美人计什么的。”


    云苓敷衍的附和,“对啊对啊,现在就是关键时刻!您这次争取找个比忠勇伯门第更高的,然后潇潇洒洒退婚,气死他们。”她突然想起南溪乡君在瞰云观写的许愿牌,“镇北侯府怎么样?”


    说着还开始细数镇北侯的条件,“进门就是主母,而且镇北侯心里也有放不下的姑娘,又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完全满足您不用伺候夫君,还可以狐假虎威的要求。”


    魏芙宜抬手点住她的额头正想骂她竟然敢揶揄主子,就听车窗外传来一声讽笑,“挺会想。”


    两人立刻噤声。


    就听有马蹄声哒哒的从她们的车边走过,又过了半晌,赶车的许叔才出声,“走了。”


    主仆俩不约而同的呼出一口气,云苓悄咪咪的撩开车帘一条缝隙问许叔,“刚刚是什么人?”


    许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虽然穿着便服,但看样子应该是军中之人,大概率是明镜司。”


    魏芙宜&云苓:……


    好嘛,编排人编排到家顶头上司头上。


    云苓缩进角落里自闭了——一次开朗换来一辈子的内向。


    魏芙宜也尴尬的脚指头扣地,好在她向来想的开,安慰道,“全天下做梦嫁给镇北侯的姑娘多的是,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云苓闻言动了动。


    魏芙宜继续道,“明镜司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查我们。”


    云苓终于有了点活力,“也对,咱们这马车上也没标志,普普通通的,谁认得我们是谁啊。”


    魏芙宜用力点头,“是的是的。”所以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家的马车!”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国舅爷,前面那辆就是魏家的马车!”


    魏芙宜&云苓:……


    云苓崩溃,“他们怎么认出来的?咱们这马车上没有标志吧?!”


    魏芙宜也觉得奇怪,就听后面那人直接朝着他们喊道,“魏家大姑娘,停车!”


    “魏家大姑娘?”魏芙宜重复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道,“云苓,开路!”


    “许叔,快跑!”


    云苓也不问缘由,立刻从马车暗格里掏出一个大荷包钻出去,抓起里面的铜钱猛的朝路两边扔。


    路上行人猝不及防被铜钱雨砸了满身,反应过来后赶紧追着铜钱往路边挤,中间的道路瞬间清空,许叔猛抽马鞭,马车飞速奔跑起来。


    魏芙宜探出头看向后面的一行人,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已经挑开,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正是全上京姑娘都重点防范的吴国舅。


    大概没料到她们会跑,吴国舅还有些发愣,半晌又兴味盎然道,“哟,还挺机灵,给我追,追到了有赏!”


    云苓也注意到了后面的情况,“怎么回事?吴国舅好好的为什么要追我们?”


    魏芙宜眯起眼睛,“怕是魏柔搞的鬼。”


    要是对方喊的是魏府,或者魏二姑娘,魏芙宜也许还会觉得是上次吴国舅调戏魏柔没有得逞心里记挂,但他刚刚清清楚楚叫的是魏大姑娘。


    吴国舅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能为什么呢?必然是美色。


    可她如今在上京的名声是骄奢跋扈,样貌平平,怎么看吴国舅都没找她的理由,除非有人告诉他,她掩藏的容貌。


    知道她真正容貌的人只有亲近之人,他们压根没有理由这么干,而有理由这么干的唯有魏柔,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出门坐的是什么马车——魏柔想毁了她。


    虽然早有对方会针对自己的心理准备,但魏芙宜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找上吴国舅。


    云苓经过魏芙宜的提点,也想到了原因,气愤的同时忧心道,“现在怎么办?要被吴国舅大张旗鼓的抓走,您名声就毁了。”


    魏芙宜从马车的暗格里掏出一瓶药揣进怀里,“先往城外跑,找个没人的地方。”


    许叔再次挥鞭,身后的马车瞬间被甩远。


    云苓道,“得亏大姑娘您平日里惜命,准备齐全。”


    这辆马车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经过改良的,魏芙宜上辈子修的双学位之一就是和家里集团核心项目相关的机械工程,减震和驱动组件属于基础中的基础,因此这辆马车平时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关键时刻又是逃命利器,很符合她既爱享受,又珍惜生命的原则。


    魏芙宜也对自己的未雨绸缪很满意,“应该足够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她刚说完,后面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回头就见身后人竟然换了马来追。


    魏芙宜:……魏芙宜并没有立刻去找魏柔,她打算先多列几户人家,做好功课之后再精准套话。


    云苓还是有些不放心,“您说了坚决不退婚,太太和二姑娘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吧,万一说动老爷……”


    魏芙宜微微一笑,“等的就是她们说动我爹啊。”要不她怎么好意思坑她爹呢?他不仁,她才能心安理得的不义嘛。


    云苓虽然不解,但看着魏芙宜的表情立刻就安心了,反正她家大姑娘肯定吃不了亏。


    事实上,魏芙宜主仆所料不错。


    这边送走李三太太后,沈氏见魏兴德摇摆不定,叹了口气道,“其实进宫前退了婚,算不上是欺君之罪。”


    魏兴德还是犹豫,严格来说确实算不上欺君之罪,但若真有人追究,谁知道宫里介不介意,虽说当今皇上脾气好,但毕竟民间都对退婚的女子都看不上,何况是皇家。


    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大姑娘进宫之事暂且放一边,现在说说和李府的婚事。”


    “老爷刚刚也看到了,李三太太属意的是柔儿,大姑娘受不了一点委屈的性子强嫁过去,怕是跟李府结仇。”


    魏兴德自然明白,不然他也不至于犹豫不决。


    沈氏知道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当,无奈道,“我知道我这继母怎么做都不对,可六郎确实是看上了柔儿,李三太太也喜欢,老爷也知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柔儿嫁过去小两口琴瑟和鸣,对咱们魏家也有好处;而大姑娘先不说不得李家喜欢会怎么样,就算有李老夫人给她撑腰,让她能在李家站稳脚跟,以她那记仇的性子,到时候别说帮衬家里,怕还会利用李家的势胁迫您打压我们母子。”


    她说着红了眼眶,仿佛想到了这些年受的委屈,“她若说不休了我就不给铺子里供货,老爷听还是不听?之前您听许姐姐的也就罢了,许姐姐虽然有些强势,但好歹聪慧识大体,魏家也确实越来越好,可大姑娘什么都不懂,只管自己痛快……若是她因为这事儿记恨柔儿,在柔儿的婚事上使绊子不许她嫁的好,您也要照办吗?”


    “就算抛开个人恩怨,本来两个女儿嫁的好都可以成为魏家的助力,但为了迁就大姑娘就废了柔儿,您也觉得合适?”


    魏兴德沉默,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两个姑娘一个进忠勇伯府,一个进宫,当然对魏家最好,即便不进宫,有一个进了忠勇伯府,另一个的婚事也差不了,两个女儿哪个都不能废。


    沈氏又添把火,“不说大姑娘嫁人之后,就如今,明知道顺风镖局对魏家的重要,她也没说给您行个方便,否则哪里用的着老爷如此辛苦,三个月才能回家。”


    魏兴德想起这次和顺风镖局几位管事接触的事情,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这位吴国舅还挺性急。


    马车无论如何都跑不过马的,尤其追兵还从普通的家丁换成了护卫。


    云苓道,“怎么办?二姑娘既然做了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看到您被抓住都是麻烦。”


    魏芙宜当机立断,“我记得这附近有座荒山。”


    许叔道,“伏牛山,山比较深,有野兽。”


    魏芙宜道,“应该也有不少蜂子。”


    云苓眼睛一亮,很快从暗格里找出两瓶药,“用这个?”


    魏芙宜笑,“让你认草药你认不得,这种你倒是记得牢。”


    云苓嘿嘿笑。


    一日过夜,魏芙宜见沈徵彦沐浴之后先躺在床上,借着看看小林氏的身体就要跑。


    沈徵彦叫住她,“与夫人的婚书写好了,请夫人过目。”


    魏芙宜再矜持也好奇沈徵彦到底写什么,走来准备问他放在哪时,被沈徵彦突然握住手腕,拉进床帐中。


    第 56 章   避火


    魏芙宜天旋地转间仰躺在织锦床面,眼看着沈徵彦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压上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沈徵彦因魏芙宜的举动愣了下,直起手臂撑在魏芙宜的身侧,俯视她水汪汪的桃花眸。


    魏芙宜仰望着沈徵彦良久,才发现她不该捂嘴,此举显得,像是预判他一定会亲她一般。


    想到这,纤白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滑过锁骨,捂住起伏不平的胸口。


    沈徵彦将一切看在眼里,面无异色,趁着魏芙宜不注意,倾下身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尖。


    依凌煜的了解,太子殿下虽不是什么仁善之人,但对待下属和奴才向来都是赏罚分明,绝不会随意处罚一个无辜之人。


    他虽觉有些不对劲,但也并未多言,领了命令便退出了密室。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原本安之若素的魏芙宜渐渐坐不住了。


    她原以为左不过两三日那太子就会查明真相,放她出去了。谁知一连过了五日,竟没有半点要放她的迹象,还有之前那个拎食盒给她的男子,自从第一次交谈之后,她也再没见过。


    墙面上渐渐消失的阳光告诉她,又一日过去了。


    更要命的是,地牢内阴冷无比,虽然有赵音仪命人送来的厚实衣物和褥子,可架不住夜里见缝就钻的寒风。


    魏芙宜估摸着,要不了几日,她就得染病不起了。


    不过好在,赵音仪惦记着她,一封又一封的书信从东宫送到京郊大营,却杳无音讯。


    书房密室内,养伤的沈徵彦看着桌案上厚厚一摞的信封,黑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霍临怎么说?”


    凌煜如实道:“霍临说,她看上去很淡然的模样,头两天甚至还能酣然入睡,近两日才看出有些焦躁不安。”


    闻言,沈徵彦隐晦地勾了勾唇,看着俯在他脚下的羽吟,意有所指道:“孤还真当她天不怕地不怕呢,既如此,那便放她出来罢。”


    于是,入狱后的第八天,魏芙宜终于见到了牢房外的天空。


    她缓缓走出牢房,视线下移,琳琅捧着件藕色披风,一脸担忧的向她跑来。


    “姑娘!殿下可算放你出来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给魏芙宜系上披风。


    “我没事,咱们回去罢。”魏芙宜头晕眼花,强压着不适安慰眼前忧虑的小丫头,两人扶持着往偏殿走去。


    一场春雨下得又急又密,加上在地牢里受的凉,魏芙宜如她自己所料的那般,一病不起了。


    偏殿里,银骨炭烧的火热,赵音仪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魏芙宜,蹙着眉头询问一旁的琳琅。


    “你是怎么伺候的?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么?”


    琳琅一脸难色,犹豫着开口:“回太子妃,姑娘从地牢回来就说身上发冷,下过雨后又开始咳嗽,奴婢请了太医,说是说是在阴冷的地方受了寒导致的。”


    闻言,赵音仪浅叹了口气,她怎会不明白琳琅的意思,只是无奈罢了。


    赵音仪枯坐了半晌,昏睡中的魏芙宜终于悠悠转醒。


    她眨了眨眼,视线下移,瞧见了坐在她床边的温婉女子,她急忙起身却被赵音仪轻轻按住。


    “免礼了,好好躺着罢。你呀,病的不是时候,今年春猎,父皇特许殿下携女眷同行。你初次入宫,本宫还说带你去凑个热闹呢,谁知你就病倒了。”


    赵音仪温柔的目光落在魏芙宜的病容上,一脸惋惜。


    魏芙宜向来很喜欢这位善良的太子妃,见她蹙眉,急忙出言安慰。


    一旁的琳琅见二人如此,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贴心道:“娘娘多虑了不是,春猎还有半个多月呢。到时候啊,姑娘必定痊愈了,刚好带奴婢也去见识见识。”


    琳琅这话着实安慰到了赵音仪,只见她眉开眼笑,佯装嗔怒道:“你个小蹄子,本宫素日是对你太好了。可见是你贪玩没伺候好姑娘,才酿成今日这出,仔细本宫打发你去净房刷恭桶,你才知道厉害。”


    魏芙宜失笑,琳琅也很配合的跪下求饶,她也知道太子妃心善,哪会真罚她呢?


    “行了,芙荷既醒了,本宫便暂且放你一马。再去库房里多取些银骨炭来,还有,本宫吩咐制衣局给芙荷做的衣裳估摸着也快做好了,你也一并取来。”


    “二爷可有什么观感?”魏芙宜低睫看到沈徵彦手中的避火图被翻到最后一页,画中介绍的是男下女上的姿势,让魏芙宜臊得厉害,伸手把那一页合了起来。


    “没什么观感。”沈徵彦把避火图随手弃在旁边,点了下魏芙宜的鼻尖说道,“很多姿势画得不对,以夫人身高做不到。”


    魏芙宜被沈徵彦一席话扰得思绪纷飞,自行掐着鼻梁镇定好一会,问沈徵彦,“我不是让二爷看画中女人!”


    沈徵彦同样看魏芙宜半晌,与她道歉,“我没有细看,再说我有夫人,看夫人足够了,看她做什么?”


    魏芙宜闻言头痛,绞尽脑汁想如何表达能让沈徵彦听懂。


    “夫人想试一试?”沈徵彦靠近,一双乌眸将魏芙宜完全装在视线中。


    第 57 章   龙精虎猛


    试什么试!


    魏芙宜再度被沈徵彦搂在怀里时,浑身肌骨都在颤。


    “二爷,这不行。”魏芙宜已经感受到腿间被硬邦邦的物什抵着,手忙脚乱地在沈徵彦怀中挣扎。


    “你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夫人。”沈徵彦搂紧魏芙宜,在她耳边讲道,“夫人可知,欲拒还迎时的你最美。”


    魏芙宜不敢当,急呼:“二爷松一松,我要与二爷把话讲清!”


    沈徵彦听了,掌心的力度宽了一些。


    魏芙宜小心翼翼离开沈徵彦,避免接触后一发不可收拾。


    琳琅撇了撇嘴,见魏芙宜在那儿一动不动,忙招呼她来用膳。


    此时,魏芙宜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觉着,自己应该是逃过一劫了。


    听见琳琅的呼唤,她回过神来,放下毛笔起身去用膳。


    许是了了一桩心事,虽仍然是以往那些菜式,魏芙宜却吃得格外香。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琳琅冷不丁来了一句魏芙宜听不大懂的话。


    “姑娘可会踢燕子?”


    “什,什么?踢什么?”魏芙宜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燕子啊!”琳琅兴冲冲地说着,还勾起腿学了几下踢的动作。


    魏芙宜一看,瞬间明白了,琳琅说的不是毽子吗?怎么会叫燕子呢?


    “会是会,不过踢得不大好,你们这儿管这东西叫燕子么?”


    “外头叫毽球,宫里头讲究,叫燕子。”


    琳琅见魏芙宜有些意动,又开口撺掇道:“咱们偏殿附近有块荒废已久的射箭场,甚是宽阔,且平日里没人会去,不如咱俩去那儿?”


    魏芙宜确实有些意动,她这几日也着实憋坏了,再加上又了却了一桩烦心事儿,便没了顾虑,满口应下了琳琅的提议。


    一连几日午膳后,魏芙宜都跟着琳琅去那射箭场踢毽子消食儿,直到今日,二人碰见一位不速之客。


    “姑娘,我怎么觉着这猫有点儿眼熟呢?”琳琅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趴在杂草边的小白猫。


    魏芙宜也回头瞧了一眼,那小白猫此刻正好站起身,踱步到二人身边走来走去,竟是一点儿也不怕人。


    魏芙宜瞧着喜欢,便蹲下身子准备逗逗它,哪料它一口叼起地上的鸡毛毽子便跑开了。


    “哎!我的燕子!”


    琳琅立马追出去,魏芙宜反应过来也跟着跑过去,二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注意到后方一闪而过的人影。


    追逐半晌,琳琅终于捉住那只白猫,满头大汗道:“姑娘快来把燕子拿走!”


    魏芙宜一手摁住它蠢蠢欲动的爪子,另一只手刚碰上毽子,便听得前方传来女子愤怒的呵斥声。


    “大胆!这是本宫的猫,你们做什么?”


    琳琅与魏芙宜皆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琳琅急忙放下白猫,拉着魏芙宜下跪请罪。


    “奴婢琳琅见过芳宝林,不知是宝林的爱宠,多有冒犯,还望宝林恕罪。”


    琳琅这才想起来为何那猫看着眼熟了,此刻也是后悔不已,也不知这位风头正盛的芳宝林秉性如何。


    只见那位芳宝林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白猫,仔细确认没有伤痕后才宜展了秀眉,而后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的二人。


    “罢了,既阿满无事,本宫也不追究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魏芙宜二人皆长松了口气,本以为今日免不了被罚,却不想这位芳宝林如此通情达理。


    “宝林如今崭露头角,怎不借这次机会教训那两个不长眼的,好立立威风。”旁边侍奉的宫女不屑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殷勤道。


    但世间安得双全法,她若仰仗沈徵彦,就要承担沈府宗妇的责任,若沈府上下勠力同心和睦相处便罢了,光一个高氏,她就受不了。


    让他婚前别碰她,只是托词,其实她并不想成这个婚,只不过每次拒绝,她都感觉自己要被沈徵彦生吞活剥。


    要是能像他们才成婚那时最好,相敬如宾,宾,宾客,过去她是沈府都宾客,现在的话,他做宾客最好。


    魏芙宜和沈徵彦就这样抱着,直到沈徵彦松开,她继续说道,“既然二爷不想做市井小民,就请二爷克制点。”


    沈徵彦松开魏芙宜,掐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他。


    “还有二爷,男人婚前也要学学这个的。”魏芙宜指了指避火图,“二爷龙精虎猛,却不知怜香惜玉,我好痛。”


    “二爷好好学学,到洞房那日也好让妾安心。”


    话是这么说,这婚到底该怎么躲,她还在想办法。


    第 58 章   加更


    魏芙宜说完话的同时,感觉掐着她手臂的两只手颤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等着沈徵彦给个说法,过了半晌还是同一个姿势,她不得不缓缓睁眼,与沈徵彦翻涌着情绪的乌眸对上。


    “二爷。”魏芙宜低低唤了他一声。


    沈徵彦凝视着她,就在魏芙宜要撑不住想要放弃时,沈徵彦回了她,“睡吧。”


    魏芙宜眼眸里泛着疑惑的光,沈徵彦看出来,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睡吧。”


    说着沈徵彦起身离去,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确实是走了,心中微有忐忑。


    直到看见地上的避火图不见了,她才意识到,他把她话听进去了。


    魏芙宜回到院子里,方更衣梳洗完,下人便报说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便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那边唯一的亲人,令魏芙宜感到慰藉的是,高嫁的姨母并没有贵夫人的架子,每年生辰,姨母都会给她寄魏礼。


    魏芙宜至今都记得七岁那年收到那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时心中的惊艳,那是她第一次收到那样贵重精致的首饰,红宝石颗颗如血般浓郁鲜红,剔透而纹理清晰。


    七岁的她一颗颗抚摸过,心想,用尽手头上所有的钱为姨母准备生辰礼的决定果真再正确不过。


    她将那套头面仔细地收在了卧房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眼确认它的存在。那时她还太小,院子里许多姚氏的人,若放在库房里,估计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失不见。


    好几年里,姨母寄来的生辰礼成为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直到她使计拿回了母亲名下为数不多的铺面,她手头才宽裕不少。


    姨母成为她唯一可以借以摆脱魏家的人,但十七岁那年,她得知继母开始为她物色婚事时,她抱着微弱的希望,搏一把给姨母修书,希望她可以接她上京。


    姨母委婉拒绝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姨母到底不是她的母亲。


    但姚氏为她定下婚事后,姨母又出奇地接她进沈府备嫁。


    或许是见她可怜,但总归是真情实意地对她好。


    门口走进一个高挑贵气的妇人,佩环声清脆,妇人保养细致的脸上布满担忧,眉头紧蹙,细看之下,眉眼与魏芙宜有几分相似。


    她身旁跟着一个姣美女子,神色亦带着几分紧张。


    魏芙宜唤道:“姨母,表姐。”


    兰蕙快步走上来,里里外外仔细将魏芙宜看了一遍,确认她只脚踝受了伤后才抚着心口放下心来。


    兰蕙心有余悸:“幸好你无事,怎会遇到贼匪了?差点未把我吓死。昨日收到消息时城门已闭,否则断不能留你一人在宝明寺。”


    魏芙宜也是眼圈微红:“姨母,多亏了大表哥,否则芙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姨母一面。”


    兰蕙心疼地握着魏芙宜的手,慨叹道:“慎之确实是个知礼仁义的好孩子。”


    魏芙宜垂下眼。


    这时,跟在兰蕙身旁的女子插话道:“表妹没事就好,那群贼匪也真是胆大,沈家的马车也敢劫!只是盛京郊外出现贼匪,也不知京兆尹……”


    兰蕙厉声打断:“昭月,不可妄议朝政!”


    沈昭月自知说错话,悻悻住了嘴。


    兰蕙又转向魏芙宜,关心道:“芙宜,你跟姨母说说昨日那群贼匪有何独特之处?此事虽由慎之派人去查,但姨母始终放心不下。”


    “那群人武力高深,出招狠辣又训练有素,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特别的了。”


    兰蕙脸色愈沉,嘴角紧绷地垂下,沉吟几息后拍了拍魏芙宜的手,“芙宜,这段日子若无必要便别出沈府了,就算出门,也一定要将护卫都带上,等会儿我将我院里的护卫再拨给你些。”


    魏芙宜乖巧应下。


    兰蕙又叮嘱了几句魏芙宜养脚上的事宜,才放下心转头对身旁的女儿道:“昭月,芙宜昨日受了惊,你再陪陪她。”


    沈昭月应了一声,又问:“那母亲你呢?”


    兰蕙对着二人笑笑:“我与贵妃娘娘有约,要进宫一趟。”


    姨母口中的贵妃娘娘,自就是盛宠多年,风头甚至将皇后比了下去,深得皇帝喜爱的琼贵妃了。


    这位盛宠无两的贵妃与姨母似乎关系极好,常聚在一处,魏芙宜还未进京时便有所耳闻。


    因与琼贵妃有约,兰蕙走时有些着急。


    临走前,兰蕙神色认真:“芙宜,有姨母在,定不会让人伤了你。”


    魏芙宜还未见过姨母这般郑重,似在承诺,她有些无措地反握紧兰蕙的手,“姨母……芙宜谢过姨母。”


    兰蕙也微微笑了,但笑容却勉强极了。


    兰蕙走后,便有下人沈徵彦请的大夫来了,顺便带来了伤药。


    魏芙宜料到沈徵彦不可能亲自过来。


    大夫看完诊,只道需静养几日,开了内服的方子。


    送走了人,沈昭月看着娇娇柔柔的表妹叹了口气,怜惜地说:“可怜见的,刚到盛京就碰上这种事。幸好伤势不重,想来不会耽误过几日的荷花宴。”


    “荷花宴?”


    “贵妃娘娘每岁夏日都要办上一回的,今岁你来得赶巧,母亲定会带上你赴宴的。”沈昭月见魏芙宜若有所思,关心道:“怎么了,你不想去吗?”


    魏芙宜笑着摇摇头:“能参加贵妃娘娘亲办的小宴,我求之不得,哪里敢有什么不愿意?”


    沈昭月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欲言又止。


    “表姐?”


    沈昭月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这话我只敢和你私下说,你可不许说出去啊。”


    沈昭月让魏芙宜再三保证此事只有她们二人知晓后,才放心地将话说出口:“你刚入府的时候我便想说,你笑起来同贵妃娘娘有些相似,不过也并非是貌似,更多或许是……神似。”


    魏芙宜一怔,原来这几日那些表姊妹们看着她的脸愣神是因为这个。


    她旋即笑道:“听说贵妃娘娘是一等一的美人,若能同娘娘有些相似,倒是我的福气。”


    沈昭月不赞同:“表妹未免太自谦了些。”


    说罢,又想到自己这位仙姿玉色的表妹再过两月就要嫁给那样一个人。沈昭月不太喜欢程监丞,笑容也就淡了下来。


    魏芙宜明白她在想什么,露出几分忧心和脆弱:“表姐,荷花宴时我同你一道可好?”


    贼匪未寻到,表妹心中难免害怕,需要人陪伴。沈昭月心中怜惜之情更甚,连带目光都更加同情。


    “自然,即便你不说,我也是如此想的。“


    魏芙宜勾了勾唇,乖巧笑道:“那便劳烦表姐了。”


    沈昭月平日里总是被众人照顾操心的那个,因此十分享受被依赖的感觉,被貌美娇柔的表妹如此信任,她心中满意极了,又道:“昨日幸好大哥恰巧经过。你别看大哥平时冷冰冰的,对谁都一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样子,但到危难关头他还是很靠得住的。”


    知礼而稳重,旁人总这么称赞沈徵彦。


    昨日他快撑不住时,也尽力将她护在身后。


    魏芙宜转了转眸子,问道:“表姐,大表哥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吗?”


    沈昭月道:“大哥是大房独子,从小便被我伯父伯母耳提面命,说他肩负着家族荣辱,不可有一日懈怠。自我记事起,大哥一直是卯时不到便起身温书,子时才歇下,连同窗出游都很少,可说是一日假都不曾有,便是任官后也一直保持这样的作息。不过大哥应该也习惯了吧,若换了旁人都要累出病来了,但他一年到头都不见生一次病。”


    “我幼时不知事,还在白日里去寻大哥陪我玩,结果一回头就碰上我伯父那张严肃的脸,可给我吓死了,我回来后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见大伯拿着书和教尺追我!”沈昭月摸着心口打了个寒战:“险些将我吓出病来,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去大哥院子里了。”


    沈徵彦竟是在这样严厉礼教中管束长大。


    “那难怪大表哥从小便知事守礼了,但他就从未叛逆过么?”


    沈昭月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猛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次,不过这事……我不能告诉你。”


    魏芙宜忙拉她的手撒娇,但怎知一向随和的沈昭月此次格外坚定,咬死了不肯吐露一句。


    “表妹,此事沈家上下皆不准提,我若告诉你,被父亲祖母他们知道,一定会罚我跪祠堂的!”


    沈昭月话语郑重,魏芙宜只好暂时放弃从她口中撬出此事的打算。


    “不过,为何大表哥到现在都未娶亲,连定亲的苗头都没有?”


    本朝男子大多于十八之后成婚,就算成婚晚一些,大多也都已定下婚事。沈徵彦身居高位,又肩负家族兴旺,婚事自然是慎之又慎,但他如今已二十又一,还未有定亲的苗头,便有些奇怪了。


    沈昭月答道:“大哥守完父母孝就已经十九了,祖母在大哥出孝后便着急张罗。一开始京中倒是有不少世家贵女有意,不过大哥自个没有娶亲的念头,整日只忙于朝政,那些相看宴一次都未去过,那些姑娘们皆出身高门,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见大哥性子如此冷淡,久而久之自然另觅良缘了。再加上祖母挑剔严苛,又担心若大哥对她选的妻子不喜,只会扰得家宅不宁,见大哥在朝中地位日益稳固,也就随他去了。这不?就拖到现在了。”


    魏芙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昭月迟缓地咂出几分不对劲,观察起魏芙宜的神色:“怎的问起这些来,莫不是……”


    魏芙宜一眨不眨眼地看着她。


    沈昭月看着魏芙宜清澈的眼睛,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表妹单纯温婉,怎会对大哥有那种心思呢?


    沈昭月登时为自己误会了表妹感到愧疚,为了弥补,主动提出要带魏芙宜去选几样首饰在荷花宴上戴,并不顾魏芙宜再三推却将此事定了下来。


    二人交谈甚欢,沈昭月觉得自己和婉柔乖巧的表妹很是投缘,且表妹虽在话语中有意掩盖继母苛待的事,但她却敏锐地从细枝末节中听出了端倪。


    表妹命途多舛,真是可怜极了,沈昭月暗暗叹一口气,好在如今到了京城,有母亲在,日子总能好过些。


    直到日至中天,沈昭月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去用午膳。


    沈府有四房,除非节庆,各房都是分开用膳的。魏芙宜脚伤着不便去膳厅,这几日不同众人一起用膳,而是由人将饭菜送到房里。


    不过魏芙宜倒是无所谓,索性用膳也见不着沈徵彦。


    大房只剩下沈徵彦一人,他一向独自用膳。不过他公务繁忙,回府时辰不定,独自用膳倒还方便不少。


    魏芙宜又想起方才沈昭月说的沈徵彦曾做出过不守礼法之事,这倒出乎她的意料,而且沈昭月死活不肯说,说明这件事出格到若为外人所知,或许会毁了沈徵彦甚至是沈家的清名,她要套出这件事难度不小。


    但沈徵彦究竟做了什么,竟严重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的另一侧,周身气息清贵疏离的男人正坐在枝叶繁盛的树下,日光透过细碎缝隙在男人英挺的鼻梁上洒下斑驳光影。修长的手指缓缓捏起茶杯,薄唇轻抿了口茶,身后的寒山被云雾环绕,烟岚云岫,男人清冷的神色似与之相融。


    “按你这么说,应当真是他们下的手。”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开口,气质贵气又温和沉稳,分明瞧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举止却分外的成熟稳重。


    他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这表妹对他们威胁不小啊。”


    沈徵彦将茶杯放下,“公子预计如何?”


    萧靖未答他的问题,反倒面露惋惜:“你这表妹倒也不易,被继母安排嫁与能做她祖父的人,从宁州千里而来备嫁,又……”


    沈徵彦一直无甚表情,听到最后时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宁州?”


    萧靖略有疑惑地看他几眼,“是啊,你不知道吗?是了,你怕是也不会主动关注小娘子。这魏姑娘父亲多年未升任,娶回来的续弦表面贤淑大方,暗地里却磋磨继女,又生下一子,与魏姑娘仅相差五岁。魏姑娘上有薄待的继母、不闻不问的父亲,下有自小霸道横行的幼弟。”


    萧靖叹了口气,同情道:“不用想便知她这日子不好过啊。”


    对面的沈徵彦眼帘垂下,遮住了眼瞳,盯着瓷杯中青绿的茶水,似乎走了神。


    萧靖见他除了方才突然问了句宁州后便沉默不语,猜测以他的性子不关心此事,便也没有再继续讲。


    他将双手平放于石桌之上,语气郑重中带着几分请求:“慎之,她于我们有用,如今有寄住在你府上,怕是得麻烦你从中多转圜。”


    沈徵彦面色看不出愿意与否,平静点头应下:“臣明白。”


    萧靖紧绷的身体显然松弛下来,笑道:“本宫原本还以为你不肯答应呢。”


    毕竟沈徵彦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对女子更是不愿近身。


    心头大石落下,萧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快到午膳时分了,本宫在这农家小院里种了些菜,可要尝尝?”


    “公子雅性,不过臣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沈徵彦说罢起身行礼,一举一动皆显高门世家教养出的贵公子仪范。


    萧靖也未在意,随意摆摆手道:“本宫也料到你一心只有公务,罢了罢了,快去吧。”


    “臣告退。”


    沈徵彦走出农院,闻风已牵了马在一旁候着,忙上前将马缰递过。


    但男人却迟迟未接,只望着远处青山失神。


    他疑惑地唤了一声:“公子?”


    沈徵彦似方恍然回神,接过缰绳。


    “走吧。”


    用过午膳,正是午睡的时辰,烈日下的沈府变得静谧,下人干活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爱鸣的蝉也早在初夏时被粘了个干净,四周宁静。


    魏芙宜却未睡,兀自在自己带来的箱囊中翻寻着,随后将一影青菊瓣纹盖罐放在了桌子上。


    院里忽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只见荔兰面色难掩烦躁地入房,魏芙宜瞬间猜出所为何事。


    “姑娘,程监丞来了。”


    “来吧,到客堂坐吧。”这位俗名叫谢晋晟的贺王向魏芙宜招招手。


    魏芙宜顺从跟着他来到客堂,在这里擦干净潮湿的鬓发再换了干净的鞋袜后,魏芙宜与贺王说明了她想请他出山救林默娘的想法。


    贺王正在烧茶倒水,听到魏芙宜为林默娘求情,没直接应,款款笑言,“再救她,夫人可就倒欠我一条人命了。”


    魏芙宜知道贺王的习惯,没有抢着奉茶,等小沙弥从贺王手中接过茶奉给她,她饮了一口,再与谢晋晟轻言:“都是对我有恩的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好一个有恩。”谢晋晟一边听魏芙宜讲话一边端茶走来,把榻上的圆蒲团摆正。


    他盘腿坐下,好好品一口茶,将茶杯放在面前的矮脚桌上,继续问魏芙宜:“既然沈徵彦与你有恩,为何近来要与他和离?”


    第 59 章   发烧


    魏芙宜被贺王突然的问话问住。


    想了想,她如实相告:“嫁给他时是我突然过上好日子,对他藏着回报的心思。”


    谢晋晟听罢摸了把胡子,提着茶壶示意魏芙宜把杯子递来,笑着打趣:


    “往后发现他算不上什么好人,偏执自大,你便想着逃离?”


    “。”魏芙宜不敢回这句话,恭恭敬敬伸直手臂,用双手捧着杯子候茶。


    谢晋晟见了,本想拍拍桌案让她放下,但转念一想还是就着她的姿势为她倒茶。


    “烫不烫手?”茶水入杯后,谢晋晟看到魏芙宜柔软白皙的手在抖,笑着问道。


    “不烫。”魏芙宜接过茶抿一口,把杯子放下时手掌心已经红了。


    谢晋晟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抬臂整理下赤金袈裟,双手搭在对盘的膝盖上,再度与魏芙宜说道:“我好奇你为何要与沈徵彦和离。”


    云苓刚想上前摸摸魏芙宜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余光瞥见什么,立刻恭敬的福了福认真道,“大姑娘说的对,是奴婢狭隘了。”


    这下换魏芙宜想摸云苓的额头了。


    云苓又转头朝后行礼,“见过侯爷。”


    魏芙宜一愣,回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梧桐苑的岔道口站着的沈徵彦和小六,不知道是刚来,还是已经站那儿一会儿了。


    不过就算站了一会儿,她刚刚的话也很得体,嗯,问心无愧说的就是现在的她。


    魏芙宜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脊背,行礼,“见过侯爷。”


    沈徵彦慢悠悠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魏大姑娘要怎么让本侯栽跟头?”


    魏芙宜:……


    敢情好话你是一句不听是吧?


    她摆出疑惑的表情,“侯爷在说什么?什么栽跟头?”又恍然道,“哦,刚云苓说不知谁让您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得娶我,想来您是听错了。”


    “我已经教训过她了,”魏芙宜煞有介事道,“既然是栽了跟头,那么提亲时不出现也情有可原,我们就算被嘲笑也不应该有怨言。”


    扫了眼他身上绯色飞鱼曳撒工作服,魏芙宜突然恭敬道,“侯爷此时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徵彦:……


    小六都忍不住想掩面,虽说这亲事对侯爷是羞辱,但人家姑娘好像也不太愿意,结果提亲时侯爷不来就算了,来了却还是为了公事,这么一看,他家侯爷确实有些过分。


    偏在此时,还有人人未到声先道,“大姑娘,镇北侯府来提亲,太太叫您去见见人,就算侯爷不喜您,您也是未来侯府的女主人,还是要见见沈大夫人,毕竟以后她手里的中馈要交到您手上,了解一下总归没错。”


    地位不高,口气不小,任谁都能听出来这是明晃晃的嘲讽,而说这话的,还只是沈氏身边的一个二等的嬷嬷。


    那嬷嬷转过弯后,双方都看到了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嬷嬷立刻惊声叫起来,“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我魏家后院?”


    “大姑娘,不是老奴说您,您平时恣意妄为就也罢了,这镇北侯府的人还在前头呢,您竟然会见外男!”她说着,竟然转身叫人,“来人,快将这两人赶走,别叫前头察觉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那嗓门大得却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听到。


    小六皱眉,“可算知道大姑娘的坏名声怎么来的,这简直是见缝插针的泼脏水啊。”随即冷声喝道,“侯爷在此,胆敢放肆!住口!”


    多年诏狱浸淫出来的气势逼人,那嬷嬷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仿若掐住脖子的公鸭,这才注意到沈徵彦和小六的衣服,尤其对上沈徵彦的视线,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跪下去,“侯,侯爷饶命。”


    沈徵彦自然没有理她,而魏芙宜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对着沈徵彦歉意一笑,“下人无状,请侯爷见谅。”


    比起刚刚伶牙俐齿的暗讽,此时她这真心实意的歉疚和难堪,倒是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了她受的委屈。


    小六不由看向沈徵彦,这好像都是因为他家侯爷?


    却见沈徵彦想了想,“听沈地说,你对婚事的要求就是门第高,不用伺候夫君,但能狐假虎威,是吗?”


    魏芙宜:……


    这就是传说中的铁石心肠吗?她见识到了!真可恶啊!!!


    魏芙宜挂起假笑,“只是和丫鬟的戏言而已,您偶尔不会跟朋友开个玩笑嘛?”


    沈徵彦道,“不会。”


    魏芙宜:……


    沈徵彦看了她一眼,“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即便是戏言也都可以满足你,侯府的中馈虽不能交予你,但除了规定的月例外,其他花销只要合理,你都可以从账房自由支取。”


    这是在谈薪资待遇?魏芙宜抿着唇防止喜悦的情绪泄露。果然不能片面的定义一个人,再可恶的人也有一些可取之处不是?比如沈徵彦,虽然别的不行,但很大方。


    沈徵彦看着她支棱起的耳朵,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山野间的狸奴,警惕又狡猾。


    “我平日较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关注你的事情,比如今日这样非必要出席的场合,我可能没办法帮你撑面子。能接受吗?”


    怎么不能,非常能,魏芙宜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小可怜模样,委委屈屈的道,“但凭侯爷安排。”


    沈徵彦垂眸看着她,“用不着勉强,若无法接受的话,现在想退婚还来得及。”


    魏芙宜轻咳一声,语气坚定了许多,“不必,能为侯爷分忧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虽为商户女,但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沈徵彦不置可否,显然并不信她的鬼话,“放心,为国分忧的事情不会交给你。”


    魏芙宜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不少,“那侯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徵彦道,“是有些事要问你。”说罢抬脚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魏芙宜没急着跟上,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嬷嬷无奈的道,“嬷嬷一直只是个二等是不是因为老眼昏花啊,侯爷都敢骂?侯爷不喜我,我也没办法为嬷嬷求情,嬷嬷就在这儿跪到侯爷消气吧。”


    嬷嬷闻言不由抬起头,大概沈徵彦已经走远,她的胆子又回来了一点,“大姑娘这是在蓄意报复老奴吗?沈大夫人还等着老奴叫您过去呢。”


    魏芙宜嗤笑一声,沈大夫人会想见她才怪,按照规矩,提亲时男女双方根本不用出面,单独见礼那是表示重视,魏芙宜可不觉得沈府会重视她,不然也不会随便请个官媒上门提亲,明显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八成是沈氏这个假冒伪劣品碰上了真正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宦夫人相形见绌,顶不住压力,才想叫魏芙宜过去,既能转移压力,还能看她出丑,傻子才去。


    她对嬷嬷笑道,“沈大夫人那里,侯爷一会儿替我解释就行,但嬷嬷你冒犯侯爷的事情,不知道太太会怎么发落。”


    嬷嬷顿时白了脸,她之所以敢嘲讽魏芙宜也是因为今日沈府的敷衍,虽说大姑娘嫁的门第更高,但侯府却不会替她出头,一个空有名头的侯夫人当然比不上握有实权的忠勇伯府六太太,却怎么也没想到镇北侯竟然来了!


    嬷嬷绞尽脑汁,“侯爷看着呢,大姑娘不怕侯爷觉得您心胸狭窄……”


    “少道德绑架我,”魏芙宜道,“你冒犯侯爷,我却跟他唱反调要放了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觉得侯爷比不上你一个嬷嬷重要!”


    嬷嬷终于意识到在魏芙宜这里讨不了好,赶紧趴下认错,“老奴知错,求姑娘饶命。”


    魏芙宜转身离开,“知错就受罚,乖乖跪着吧。”


    前头耳聪目明的小六啧啧道,“她还适应的挺快,这就狐假虎威上了。”又反应过来,“她刚刚的可怜是装的吧,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沈徵彦纠正,“是你。”


    小六还要再说话,抬眼却脱口道,“好热闹。”


    身后云苓还以为院子里有人,急忙上前,“谁来了?什么热闹?”


    被这么一问,小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院子里并没有人,但却一点都不冷清。


    看的出来,魏芙宜在魏家地位不低,梧桐苑占地不输家主的院子,三面围墙都爬满了各色鲜花,有名贵品种,也有野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挨挨挤挤却又错落有致的凑在一起,透着勃勃的生机。


    院子的西面有一个凉亭,从正房到凉亭搭了一路葡萄架,能看到不少刚刚成果的小葡萄串,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秋天时累累硕果挂一路时会多么幸福。


    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鱼池,鱼池边上有个半人高的流水风车,旁边推风车的却不是一般常见的竹制小人,而是一只胖猫,前爪推着风车,脑袋却扭头看向鱼池,脸上的馋样儿画的惟妙惟肖,促狭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北面的阴凉处则是一小块药田,旁边还有一架别具一格的秋千架,像个蛋壳似的,里面铺满了软垫,还放着几个软枕,看着就知道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小六想了想道,“你们大姑娘一个人日子也过的很热闹。”看来魏大姑娘好享受玩乐这一点倒是名副其实。


    沈徵彦只是扫了一眼,开门见山的对魏芙宜道,“我要跟你确认一下牛马令。”


    魏芙宜一愣,“牛马令?”


    沈徵彦道,“牛马令其实是边军押送粮草的令牌,但三年前岚城之战有粮草被劫,三枚牛马令全都不知所踪。”


    魏芙宜严肃起来,岚城之战是大郢朝堂内乱的结果,沈家精兵之所以全军覆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粮草告罄。当初沈徵彦归来上京一片腥风血雨,魏芙宜还当他已经查清楚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我需要确认你手中的令牌是不是真的为你母亲所有,如果是,你母亲是否知道些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魏芙宜并不含糊,“侯爷稍等。”


    回到房间,魏芙宜从床头的暗阁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将匣子抱在怀里的瞬间,魏芙宜鼻尖陡然酸楚,眼前不受控制的模糊。——对她无限纵容宠爱的许娘子离开已经三年了。


    平静了一会儿,魏芙宜抱着匣子出了门。


    邀请沈徵彦和小六在凉亭中坐下,魏芙宜打开匣子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递给沈徵彦。


    “这块令牌我总共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岁的时候,那时我娘刚从岚城回来,我俩一起睡。”魏芙宜说着,目光落在手腕的镯子上,“这是我们的习惯,每次我娘出远门回来,我们都要一起睡两晚。”


    “那天我抱着她的时候被硌到了,就从她身上摸出了这块令牌,她说是向镇国公献上木流牛马图纸有功,国公爷赏她的,以后有解决不了的难处可以向镇国公求助三次。”


    “第二次就是三年前,它和我娘给我准备的其他东西一起作为遗物送到了我手中。”


    沈徵彦问,“遗物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魏芙宜最近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日子却过的充满趣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李三太太和沈氏母女的笑话。


    为了尽快退婚,李亦宸写下退婚书没几天,他和李三太太就一个参加诗会,一个参加赏花宴,开始为魏芙宜正名。


    据说李三太太本来还想敷衍,被人问起和魏芙宜的退婚之事时还虽然不敢直接贬低,却也是明褒暗贬——托他们为了逼她退位让贤的福,李亦宸的婚事至少在他们各自的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魏家门口的事情闹的不小,缺少娱乐活动的众人自然不会放过后续。


    见李三太太参加聚会,即便她不说也有人主动开口询问,结果李三太太才阴阳怪气的一句,就被南溪乡君一句“看来李三太太并没有跟魏家大姑娘退婚的想法”吓得不敢再作妖。


    众人也不知道是凑热闹还是看笑话,总之倒也附和着对魏芙宜各种夸赞,反正谁要再说魏芙宜的不是,李三太太必须第一时间反驳。


    公公瞥了她一眼,“魏家的二姑娘不是已经因为意外先订婚了吗?何谈赐婚?”语气轻蔑,仿佛在说“私相授受的腌臜事儿也配赐婚?”


    沈氏和魏柔瞬间白了脸色。


    魏兴德也顾不上管她们了,一边招手让魏芙宜上前,一边给公公塞了个大荷包,“那这婚是……”


    公公收了荷包,笑眯眯的道,“自然是赐给大姑娘的,安心吧,大好事儿。”


    “魏大姑娘,过来接旨吧。”


    别说其他人,魏芙宜自己都有些懵,她一个刚被退婚的商户女,怎么会跟宫里扯上关系的?要赐婚给谁?


    最近唯一得罪的人只有吴国舅,不不不,吴国舅有正妻了,若是小妾根本用不着圣旨,但吴太后势大,做事随心所欲,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魏芙宜在公公一堆蕙质兰心,贤良淑德的夸奖中已经在想要怎么搞死吴国舅了,最后却听尖利的声音道,“……特赐婚于镇北侯沈徵彦,三月后完婚……”


    魏芙宜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赐婚给什么玩意儿?!!【有人说你粗鄙,李三太太非常想赞同,但是被我盯着,还得绞尽脑汁想你的优点,最后说你那是豁达不拘小节……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李三太太那扭曲的脸,好玩儿极了。】


    魏芙宜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开,笑道,“那就多了,我手上这只花丝手镯、多宝阁上的小玩意儿、话本,好皮子好料子……路上只要看到好东西或者新鲜玩意儿我娘都会带给我,总共几大箱子呢,牛马令是塞在装话本的箱子里的。”


    她笑了下,“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人回来了,却依旧给我带了一封书信。”


    那不就是遗书吗?一般遗书里线索也最多。


    小六动了动唇,话却不太能说出口,眼前的姑娘虽一直笑着,却莫名让人觉得难过,跟刚刚装模做样的委屈完全不同。


    还是沈徵彦足够冷硬,公事公办的问,“遗书方便给我看看吗?”


    魏芙宜从匣子里拿出遗书递过去,沈徵彦仔细查看,遗书不算长,但语气轻松诙谐,看着“为娘得偿所愿,死而无憾,惟愿吾儿也能达成心愿,百年后我们母女欢喜相见。”的结语,沈徵彦问道,“许娘子的愿望是什么?”


    魏芙宜眼底泛起笑意,“做可以拯救天下百姓的大英雄,名垂青史。”


    看着小六诧异的表情,魏芙宜笑道,“是不是挺意外?但那确实是她的愿望,她最喜欢的书是《赢好传》。”


    赢好是前朝有名的巾帼英雄,声望极高。


    “所以在朝纲混乱之时,她依然冒险给边军送粮,然后为保护粮草而死。”


    沈徵彦难得沉默,小六小声道,“节哀。”


    魏芙宜洒脱一笑,“其实还好,就像她信中所说,她这一生足够精彩,看过大漠孤烟,看过碧海沧波,爱过,恨过,自由过,还有我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最后为自己的梦想而死。‘尽吾志而不能至,无悔矣。’”


    “唯一惦记的也就是我了。”


    沈徵彦又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魏芙宜不假思索:“吃喝玩乐,长命百岁,做个快乐的纨绔。”


    沈徵彦:……


    心里不舒服,人仍旧朝着青菡院方向纵马疾驰。


    路上沈徵彦又想到他一早看过的话本,还有各种避火图,都是赫峥帮他采买的。


    他都看了,也不懂夫人到底想要他在这方面学什么。


    话还是直接问比较好。


    沈徵彦如此想着,扬鞭策马的速度更快,不料即将到青菡院时,暗夜划过漫天羽箭。


    沈徵彦听到声音的瞬间拔剑回砍,却被另一方向的冷箭射中胸口。


    他立刻撑在马上,险些掉落。


    赫峥和几个跟着的属下同样中箭,他们撑着力气把刺客捉拿,不料刺客吞毒自尽。


    “去把他们装马背,随我到官署。”沈徵彦看了一眼青菡院紧闭的院门,不想以受伤的样子见到孩子和妻子,把箭尾折断后,自行纵马去向官署。


    赫峥是肩膀中箭还算有力气,他让部下去安置刺客以备查明身份,见沈徵彦越来越没有力气,连忙纵马上前拉住沈徵彦的马缰,随后飞到沈徵彦的马背,将主子护在身前,迅速驾马来到官署。


    进了屋他正要扶神志不清的沈徵彦躺下,忽然看到魏氏正发着高烧,在主子工作之余休憩榻上,红着脸喃着沈徵彦的名字。


    第 60 章   第 60 章


    位于临江衢的大学士官署里人影攒动,坛坛罐罐碰撞声此起彼伏。


    早在赫峥扶着中箭的沈徵彦进来时,值夜在官署里的下官和杂役大骇,一并护送主子进了堂屋。


    随后他们各自奔走,拿药的拿药,端盘的端盆,虽群龙无首却仍有些秩序。


    但堂屋里,原本照料魏芙宜的春兰和秋红还有七七八八个丫鬟们看到宗主受伤已然崩溃。


    她们看着宗主胸前的衣袍全被血染湿,随着沈徵彦的走近血腥气越来越重,集体崩溃,年纪小一点的丫鬟甚至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别哭,丧气!”赫峥看到叫小荷的黄毛丫鬟哭个不停,低声斥责,忽然注意到蜷缩在罗汉榻盖着软被的夫人满脸赤红,这才知道夫人也生病了。


    宗主的伤慢不得,赫峥侧头看被他架在他身上的沈徵彦脸色变白,不再犹豫把沈徵彦放在魏芙宜身旁。


    春兰见了拉着秋红,二人携力把魏芙宜的身子往床里推了推,让宗主能平躺下来。


    “让开让开!”丫鬟和侍卫听到身后动静回身,见王院使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赶来,连忙站开让出一条路。


    王院使亲手解开沈徵彦胸前的衣襟,看到箭簇正正扎在沈徵彦的胸口,边缘不断溢出赤血,急忙开口:“快!把我药箱里的‘止血散’和银针拿来,再让小厨房烧一锅沸水,越多越好!”


    魏芙宜最终还是没能听完关于镇北侯的桃色八卦。


    因为被救下的魏柔突然高烧晕厥,沈氏带着魏家仆妇兵荒马乱的张罗回府,李亦宸满脸担心的全程护送。


    这些动静大庭广众之下根本瞒不了人,于是众人的八卦内容又从镇北侯转移到了李家六郎会不会跟二姑娘冲破阻碍在一起。


    若不行的话,娶了魏家大姑娘将会是怎样的灾难。


    眼见着云苓要气炸了,魏芙宜连忙带着她离开。


    三月初的山中还带着寒意,尤其入夜之后更是冷的渗人,然而玲珑山山脚下的一处小庄子后院却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魏家阿芙,听说你那未婚夫追着你二妹妹跑了,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打算……”南溪乡君风风火火的踏入院子,口中的话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不自觉的噤了声。


    比起外头草草冒头的青绿,这院子里已经郁郁葱葱,大朵的牡丹在白色氤氲的雾气中争奇斗艳,却也盖不住温泉池中的艳色。


    十六七岁的少女玉肤雪肌,一头乌发披于身后,白色的单衣早就被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口若隐若现弧度,还有那张因为泡了温泉而艳若桃李的脸……


    祝南溪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第一次对“人间尤物”四个字有了具象的感触。


    偏那少女好似并不知自己如何勾人,慵懒的闭着眼睛,神情恣意无忧,要不是早认识对方,这情这景这人,她还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神仙或者妖族的怪志领地。


    少女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乡君好灵通的消息,不是陪你祖母去礼佛了吗?怎么会来这儿。”


    祝南溪看她泡的实在舒服,不客气的张开双臂示意丫鬟们为她宽衣解带,“这不是听说你受了委屈,赶来看你热闹,听说李家六郎今天也见到你了,最后竟然这么不闻不问的把你扔下了?真是没风度。”


    “我还当会看到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没想到……哇……这也太舒服了,”祝南溪踩着温泉池边的台阶走下去,在这样清冷的寒夜里,温暖的水流渐渐包裹身体时,心底反而生出满满的幸福感,“还是你会享受。”


    她刚说完,就有丫鬟将几个木质的托盘放入水中,祝南溪惬意的叹了口气,“葡萄美酒琉璃盏,滔婆寒瓜荔枝奴,他们还说我是京都第一女纨绔,真应该让大家来看看。要说享受,你魏大姑娘敢说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我还是跟你学的呢。”


    魏芙宜拿签子叉了块西瓜,瞥她一眼,“乡君可别坏我名声。”


    祝南也跟着叉了一块儿,并不认这罪名,“你的名声可轮不到我来坏。”


    说到这里,她啧啧两声,“听说你回来那天,你们魏家上下都忙的脚打后脑勺,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擦的纤尘不染,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家要迎接什么大人物,说你爹回家都没有那么大阵仗。”


    “还有你那妹妹,你回来前的那几天,带着各家小姐去你院子参观,美其名曰看看有没有什么添置的,结果发现用物那叫一个精美讲究,玩意儿那叫一个琳琅满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魏芙宜呵呵一声,“都是些样子货,纸鸢看着花里胡哨,但架子普通的很,一看就飞不高,话本子也都是过时的,捶丸杆手感很一般,就一只鹦鹉还算趣些,结果也不是名品……”


    她摇头叹息,“真是太敷衍了。”翌日一早,天朗气清。


    沈徵彦吩咐婢女送来一盒白瓷药罐,嘱咐其帮魏芙宜涂好药膏再出发。


    匆匆用过早膳,魏芙宜与沈徵彦乘上马车,带着一队大理寺人马,直奔裴府。


    徐管事早已在裴府门前等候,常芸也默默跟着,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沈徵彦掀开车帘,问徐管事:“裴侍郎不去吗?”


    徐管事躬身道:“回少卿,裴侍郎是想留在府内等胡庆消息。”


    沈徵彦颔首,未再多言,示意徐管事与常芸同乘马车,即刻启程。


    马车缓缓而行,出城后穿过一片密林,约莫半个时辰,总算抵达裴家祖坟。


    一行人下了马车,顺着徐管事所指的方向,步入一处墓园。墓园内一片静谧,甬道两侧草木被修剪得整齐美观,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甬道尽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二十几座墓碑,每块碑上皆以篆书镌刻着逝者的名讳,肃穆庄重。


    徐管事带着众人,径直去往裴明峰的墓碑前,点头示意:“就是这座。”


    沈徵彦看了看墓碑上的字迹,确认为“裴明峰”后,随即一声令下,大理寺的官兵们便抡起铲子,开始掘墓。


    魏芙宜见沈徵彦负手站在一旁,只觉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人恼火。她身为郡主,却要在他面前装作丫鬟,平日里还要对他毕恭毕敬的,越想越委屈。


    况且,昨夜他还未答应自己,帮郡主寻母的请求,这逃婚夫婿,当真一点诚意也没有。思忖几许,魏芙宜决定折腾他一番,出口气。


    她故意踉跄着走到工具堆前,提起一把看起来最重的锄头,果然很快引得沈徵彦快步走来。


    “你伤未痊愈,不必……”


    魏芙宜抬起头,主动将锄头递给沈徵彦。


    沈徵彦:“……”


    他对上她急切的目光,怔了一瞬,这才恍然。


    这是……让他去?


    虽然无语,但不知是碍于面子,还是到底觉得多个人能快些,他还是挽起官服袖口,接过锄头。


    终于,这位矜贵的沈少卿随着大理寺官兵一起,一锄一铲地干起活来。


    魏芙宜在一旁默默看着,唇角微扬,心道这还差不多。


    不过半个时辰,众人皆已汗流浃背,沈徵彦的官服上也沾满泥土。他发冠略歪,一缕乌发黏在额前,全然没有了先前清贵的模样。


    魏芙宜打量他几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开棺。”沈徵彦说罢,亲手起出棺钉。


    随着“吱呀”一声响,棺盖缓缓掀开,一具孩童的遗骨平静地躺在其中。


    常芸突然捂住嘴,望着那具骸骨,泪水滚滚而落。


    徐管事如释重负:“老奴就说吧,亲眼看着峰儿下葬的,不应有意外。”


    “且慢,”沈徵彦眸光骤冷,打量着那具遗骨,道,“这骨盆略宽,是具女童的遗骨。”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哗然。


    魏芙宜站在一旁,眉头紧蹙。她早在开棺瞬间便已看穿真相,此刻正静静观察着徐管家和常芸的反应。


    常芸险些没站住:“那我的峰儿呢?他可还活着?”


    沈徵彦目光如刀般地看向徐管事:“那就要问问这位老管事了。”


    他慢步逼近徐管事,声如寒冰:“这棺钉完好无损,说明尸骨从未被调换。而你昨日却信誓旦旦称,亲眼看着峰儿下葬?你如何解释?”


    徐管事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不知所措。


    常芸茫然地望着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好,那我来替你说,”沈徵彦继续道,“你昨日百般阻挠我们掘坟,才故意说你曾亲眼看着峰儿下葬,好让我们认为,当年峰儿的死并无隐情。只是你没能成功,所以又试图让常夫人出面阻拦,对吗?”


    徐管事不敢抬头,喉间微微一哽。


    魏芙宜沉声道:“昨日沈少卿问及胡庆是哪位下人家的远亲,你明显神色有异,却称不知此事。依我看,胡庆就是你家的远亲吧?当年,是你拐走峰儿,换了一具女童的尸骨,掩人耳目,我说的对吗?”


    徐管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地:“老奴知错……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几次抬眼望向常芸,却又迅速避开,眼神中充满愧疚。


    常芸冷静回想许久:“如此说来,当年事发正值寒冬,池塘水面结冰,打捞遗体极为不易。直至来年春天冰雪融化,峰儿的遗体才得以捞出,那时所剩仅有骸骨,倘若当真被人调换,的确难辨。”


    沈徵彦神色更凛了几分:“徐管事若还不说实话,本官便要请你去大理寺刑房走一遭了。我看你一把老骨头,能扛得住几道大刑?”


    “不不不!”徐管事面色一白,拼命摇头,“老奴说,老奴都说……当年峰儿的事,是……是老爷的安排!”


    闻言,几人皆惊。


    常芸如遭雷击,睁大眸子:“你说什么?”


    徐管事继续道:“是当年老太爷打算将裴家的家产传给二爷,因二爷与夫人诞下了裴家长孙峰儿。老爷他一向在意地位和财物,对此不满,斟酌了一年之多,终究难忍,才做出了这等事。”


    “老爷买来老奴远亲家夭折的女童尸骨,联合奶娘制造了落水的假象,峰儿实则被老奴家远亲收养。”


    “原来如此,”沈徵彦眼眸半阖,目光愈发冷厉,“所以裴二爷和常夫人对此不知,便没有寻子。”


    徐管事颔首:“二爷若是知道,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况且,这些年来,峰儿过得甚苦,养母重病在卧,养父腿脚又不好,老奴曾帮着峰儿问老爷讨过钱财,却被拒绝,老爷担心当年之事败露。”


    “所以峰儿杀人是为复仇,”魏芙宜目光微凝,“只是,峰儿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世的?他若找裴二爷相认,即便裴二爷顾及裴家的名声,不明着认子,背地里也不会不帮,毕竟是那家人抚养峰儿长大。”


    徐管事摇头:“这具体……老奴便不知了。”


    沈徵彦道:“或许是裴二爷不敢认。若峰儿为索要钱财,以此为威胁,谁也不好收场。”


    魏芙宜也觉有理,点点头:“的确,事情已过多年,相比裴家家产,裴二爷可能更在意的是裴家声誉。一旦丑事曝光,裴家将颜面扫地,裴尚书更会被朝廷追责。”


    一旁的常芸早已泣不成声,面对欺骗她大半辈子的徐管事,心中唯有愤恨。


    徐管事跪着爬去常芸身前,拽着她的衣角连声道歉,祈求原谅,但终被常芸一脚踢开。


    沈徵彦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临近晌午,他带着手下,将坟墓重新填好,之后领着众人返程。


    马车内,常芸扶着车壁,突然跪下身,对沈徵彦道:“奴家恳请少卿留我峰儿一命……他犯下大错,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老爷……奴家已失了夫君和山儿,实在承受不起。奴家愿替峰儿承担这一切罪行。”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夫人请起,”沈徵彦眸光微动,俯身去扶她,却轻叹道,“此案重大,非沈某一人所能决断……”


    此话言外之意,便是回绝。


    常芸一颗心如坠冰窟,但她已尽了全力,无论结果如何,亦非她能改变。她无奈蹙了蹙眉,回到窗边坐好,未再多言,只默默望着窗外,悄悄流泪。


    车厢角落里,徐管事双手紧握膝头,畏畏缩缩,一路垂首不语。


    他年岁已高,如今丑事被裴家人知道,自不可能留在裴府了,他要为自己曾经的作为付出代价……


    不久后,马车回城,缓缓停在裴府大门前。


    几人下了马车,正撞上曹凛风神色肃然,正带领一队京兆府衙差疾步走出大门。


    沈徵彦眉峰微动,上前问道:“可是有了胡庆消息?”


    曹凛风点了点头:“找到了,在水月客栈。”他略一沉吟,目光微沉:“只可惜,已畏罪自杀。”


    祝南溪:……


    “你怎么还失望上了?”她到底没沉住气,“你今年都十七了,按理回京后就应该和李府商量婚期,结果先是你那继母给你扣上一个坏名声,今天李家六郎还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你的脸,我不信你没成算。”


    虽然外头都传魏家大姑娘是骄奢跋扈不学无术的草包,但她却亲眼见过她为救上柳的灾民舌战群儒,利诱豪商,最后官府抚民都采用的是她的建议,那时她才十五岁,还是躲在幕后。


    那么大的事情她都能解决,何况一个占尽先机的婚事。


    只是这厮平时太过怠懒,只想着吃喝玩乐,轻易不肯动脑筋。


    殊不知魏芙宜就是觉得上辈子脑筋动的太多了,结果汲汲营营一场,最后虽然确实坐上了那个所有人都想要的位置,但也永远的倒在了那里。


    临闭眼之前才发现不到三十年的人生竟然留下了无数遗憾。


    因此对于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她格外珍惜,这辈子她要好好的享受生活,认真的爱自己。


    “不行,你给我说清楚,”祝南溪扑过来,“不然你今天别想安生。”


    魏芙宜顺势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又抬手拿起木托盘上的琉璃盏,惬意的呷了一口。


    微凉的液体带着酒精的刺激滑过喉头,留下满口果香,调戏般道,“乡君要怎么让我不得安生啊?”


    她本就生的美,做这样的登徒姿态时偏偏丝毫没有狎昵之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魅力。


    祝南溪先招架不住红了脸,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坐起身问道,“李家六郎是不是没见过你真正的长相?”


    魏芙宜也重新靠回温泉壁,“这不是没机会吗?”


    “我就说。”祝南溪道,若真见过,她不信李亦宸能毫不动心。


    “所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魏芙宜没有再吊她胃口,笑道,“目前还没什么计划,先静观其变。”


    祝南溪也随着她拿起一盏葡萄酒,闻言疑惑,“静观其变?难不成沈氏母女还能放弃李家这门婚事不成?”


    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今天下午李六郎要救她时她言辞拒绝。”


    魏芙宜道,“宫中已经在准备选秀名单。”


    这个祝南溪知道,“陛下已经登基三年,朝中如今确实在准备选秀名单,只是依照惯例,秀女皆为五品以上官员适龄女儿,魏柔没资格吧?”


    魏芙宜道,“你可知今年秀女数量不够?”


    祝南溪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魏芙宜道,“我家供着宫中的首饰生意。”从下的订单数量上自然就知道了。


    祝南溪惊叹于她的敏锐,又不解,“秀女怎么会不够?”从来都是秀女太多,可没有秀女不够的情况。


    魏芙宜漫不经心的道,“祝府你娘掌家,会愿意你庶出弟弟的媳妇儿来抢权柄吗?”


    祝南溪脱口道,“她也配?”随即反应过来。


    当今皇上的皇位是三年前五子之乱后捡漏得来的,虽然他最后被太后推上了皇位,但那之前他只是个舞女之子,根本没什么存在感,更别提权势根基,所以如今的朝政多由太后把持。


    选妃意味着后宫要有新的主人来分走太后的权柄。


    谁会愿意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一个傀儡皇帝呢,更别提朝中如今大多是太后党,送女儿进宫得了宠也不能如何,反而让太后厌恶,得不偿失。


    魏芙宜见她想明白了,继续道,“但皇上第一次选秀也不能太难看,所以我猜太后会降低秀女门槛。但又不能太低,太低了容易落人口实,前朝时有旧例,秀女从七品以上官员之女中选,我猜今年秀女会按照这个标准来。”


    “女儿十五六岁还是七品的官员本身能力肯定欠缺,不仅不能给皇上提供助力,还容易被太后收服,这是最优方案。”


    魏芙宜道,“而我爹去年捐了个七品员外郎的官儿,符合条件。”


    祝南溪听着她轻描淡写的推测,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仅凭一个宫中秀女的采买单子,她就想到了这么多,“你若是男儿,定能与镇北侯平分秋色。”


    魏芙宜得意的抬起下巴,“谬赞谬赞。”


    祝南溪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的法子就是把这个消息透给沈氏母女,让她们自己选?”


    她歪头思索,“她们母女定然没有你想的那么深远,比起六品编撰的正妻,她们怕更愿意去宫里当娘娘博一份泼天富贵,所以今天下午魏柔对李六郎并不是欲擒故纵,是生了别的心思!”


    魏芙宜赞许点头,“聪明。”


    “不对!”祝南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差点给你绕进去,就算魏柔自己想进宫,李六郎心里也还惦记她啊,这样你也要嫁?”


    魏芙宜靠在池壁上,无所谓的笑道,“嫁啊,为什么不嫁,我嫁的又不是他。”


    她可不是真正十六七岁的少女,还对爱情充满了憧憬。


    相反,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夫妻,非常清楚从一而终的爱情是奢侈品,可遇不可求。


    现代社会明文规定了一夫一妻小三小四们还层出不穷呢,何况这个三妻四妾合法的时代,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纯属自寻烦恼。


    其实不嫁人是她最理想的状态,可惜这个时代姑娘不嫁人不是得青灯古佛,就是各种规矩约束,代价有点大,所以在确定了必须要嫁人后,她早早就做好了计划。


    其实在她看来,在这个时代姑娘们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找工作。


    在娘家经过十几年的职业培训,到了年纪找个公司去做总裁预备役,一般情况下熬个几年再掌权,运气好没有婆婆或者婆婆不愿意管事儿的话,直接就能当总裁。


    关键朝廷对于总裁,啊,不,对于正妻的权益还有明文规定的保护,比如,姑娘的嫁妆夫家无权伸手,丈夫也不能宠妾灭妻。


    也就是说,就算暂时当不了总裁,还可以打着总公司的牌子用自己的嫁妆按照自己的想法专心搞分公司,赚多少都是自己的,就算将来总公司倒闭,分公司的收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至于侍妾通房,那都是下属,不听话她可以找由头裁掉,但董事长却不能随便裁掉正妻。


    所以只要不整天想着跟顶头上司谈恋爱,日子要多舒坦能有多舒坦。


    最需要费心的也就是找工作的过程,是进大集团还是小企业,大集团福利好不好,小企业是不是有潜力。


    不过这件事她娘许倾蓝也已经替她操心过了,她当时签约的潜力小企业如今直接成了国企大集团,总裁李老夫人还特别喜欢她,日子大概率会比较舒心。


    唯一的麻烦就是跟陌生男人肌肤相亲她有点做不到,如今还让李亦宸自己解决了。


    这样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既可以享受当大国企总裁的威风,又不用伺候男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婚事吗?


    祝南溪自然不明白她的想法,“不是嫁李亦宸是嫁谁?”


    魏芙宜笑道,“嫁忠勇伯府啊。”谁会为一个男人而放弃权势?


    况且这个权势可以让她彻底放开手脚,最起码梳头、穿衣、出门都自由了,这不比男人心里有谁重要的多?


    祝南溪一脸敬佩状,“你简直清醒的可怕,”又调侃,“不过既然是选择权势,以你的才能,嫁忠勇伯府也是屈才了,不如嫁镇北侯府。既然要选,就选个最厉害的嘛。”


    “去年年底他守孝期满后,上京顶尖的几家贵女都盯着他的婚事呢,这么说吧,只要嫁给他,在上京几乎可以横着走。”


    魏芙宜听到镇北侯,下午压下去的好奇又冒出来抓心挠肝,“不是说他心里有人?不对,我记得之前他跟首辅千金订婚了,后来他又喜欢上谁了?怎么还有人盯着?”


    “你不知道?!”祝南溪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想起,“哦,你这几年不在京城。”


    然后兴致勃勃的跟魏芙宜八卦起来,“他的心上人就是首辅千金徐大姑娘啊,不过两年前他们退婚了。”


    “为什么?”


    祝南溪道,“沈徵彦刺了徐大姑娘一剑。”


    魏芙宜瞪大眼睛。


    “哈哈,其实他是为了救徐大姑娘。你应该知道,他树敌颇多,除了朝堂还有外族,当时有刺客劫了徐大姑娘威胁他,据说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朝着徐大姑娘刺过去。”


    魏芙宜挑眉,“徐大姑娘受伤了?”


    祝南溪道,“那倒没有,刺客都吓懵了,徐大姑娘自然被救下了,不过之后就徐家就以沈徵彦对徐大姑娘无情为由退了婚。”


    “其实我听我爹说,徐家应该是找的借口,那时候镇国公满门牺牲,只剩一个重伤的沈徵彦还前途未卜,自然不想把精心培养的女儿搭进去。”


    “听说退婚之后,沈徵彦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再出现在人前时,憔悴的一阵风都能吹走,显然心里有徐大姑娘,这几年对任何女人也都不假辞色。”


    魏芙宜听完八卦满足了,最后总结道,“这么看来还是忠勇伯府适合我。”


    祝南溪调侃她,“不是追求权势吗?迎难而上!放心,徐家大姑娘已经远嫁江南,镇北侯就算再狠辣也不至于杀妻。”


    魏芙宜睨她,“我怕的是沈徵彦吗?我怕的是刺客啊!镇北侯是不会杀妻,但他的敌人们会啊。我嫁人是为了享受,又不是为了当人质。”


    祝南溪抚掌,“有理。”


    两人相视大笑。


    隔天,宫中就传出了今年宫中秀女的旨意:七品官员十四到十八岁未曾婚配的适龄女子皆要入宫。


    与此同时,昏厥了快一天一夜的魏柔恍惚的睁开了眼睛……


    沈氏先是高兴,“可算醒了,”又兴奋道,“那消息果然是真的,我儿就是有当娘娘的命!”


    魏柔脸色忽然一变,尖声道,“不,我不入宫,让魏芙宜去!”


    沈氏伸手摸了摸女儿汗涔涔的额头,“病糊涂了吧,说的什么傻话!这么好的机会,干吗给那丫头!”


    她以为女儿不懂,苦口婆心的劝道,“陛下登基时才十六岁,当时并未成家,这三年又为先皇先太后他们守孝,今岁第一次选秀,宫中位置多,以我儿的品貌,未必不能博个一宫之主。”


    “到时候你就是咱们魏家的门楣!”沈氏越想越兴奋,”便是那丫头也要给你伏低做小。”她满脸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在魏芙宜面前扬眉吐气的样子。


    魏柔却是露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娘,宫里跟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上辈子她进宫后确实轻而易举就封了妃,但并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秀女里几乎没有朝中大员的女儿。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不过一个傀儡,出身越低的,分位越高。当上妃子又能如何呢?实际上过的连普通官宦人家的正妻都不如。


    这也就罢了,没过几年,皇帝竟然还驾崩了,被找回来的先皇嫡幼子继位,而她们这些后宫嫔妃还没享受什么荣华富贵便都成了太妃,全部被发配去守皇陵……


    魏柔想起自己凄苦的后半生,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冷的。


    可是那魏芙宜却跟着李亦宸一路飞升,最后竟然成了首辅夫人,那时太后已倒、皇帝还小,没有后宫,她就是全大郢最尊贵的女人……


    那明明应该是属于她的尊荣!


    魏柔紧紧的抓着被子,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魏芙宜也尝尝孤独终老的滋味!


    “能好吗?”魏芙宜问着,吞了下口水。


    “应该能好。”王院使看着魏芙宜,也不敢多说太多实情。


    沈徵彦遇刺的当日,郑铭同样遇到刺客,身中数箭,被人发现时气息奄奄。


    幸亏郑铭做这京兆尹府府尹为官端正,走马上任的日子虽不长,但不论大事小事,他帮市井小民解决不少冤屈。


    遍体鳞伤的他在巷口被更夫发现后,是百姓凑钱寻医,把他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魏芙宜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她自淋雨那日起发烧了三天三夜,勉强清醒后发现沈徵彦被伤成那般样子,拖着病体在官署陪伴他多日。


    等她听说郑铭也遇刺,大惊之余亲自求太医署的太医帮郑铭看看病。


    到今日郑铭都没有完全苏醒,魏芙宜听了王院使的话进到堂屋里,看到郑铭僵直着身子躺在床上,鼻尖酸涩。


    发烧时她梦见郑铭死了,虽然现实生活里她与他以朋友相称,可是梦里她是他的妻子,她为他搭灵堂为他哭丧,恨他为何要弃她而去,害她成了寡妇。


    醒来后得知郑铭遇刺,两世的恐惧一并袭来,魏芙宜不懂为何会如此,她感到恐惧,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害她的身边人。


    虽然那日上京遇刺的,不止是沈徵彦和郑铭,还有几个官员,都是世家家主,朝廷股肱。


    正不知如何是好,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及近,魏芙宜回首,看到扶门而立的沈徵彦。


    因伤卧床让沈徵彦下颚线锋如刀刃,久不外出日晒皮肤更为冷白,站在暗处显得整张脸和身影格外阴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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