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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莲花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41 章   绒花与诗赋


    贡院一角的瞭望楼里,沈徵彦被咸熵一杯杯灌酒。


    今日乞巧之夜不管男女都乐意戴着面具游街,咸熵知道沈徵彦不喜欢人太多的场所,但他今日有求于郡王,不得不通了关系,在这闹中取静的贡院里让沈徵彦逗留一会,听他把话讲完。


    “甘棠她非要入宫做女官,殿下能不能看在微臣的薄面,让她去个离陛下远一点的角落里司职?”


    沈徵彦酒力甚好,喝了不下五壶酒,面不红气不乱,咸熵今日摆的


    “鸿门宴”、说的玄外音他心里清楚。


    只一个甘棠,昨日魏芙宜为她求情,前些日子甘乾阁老也破天荒求他帮忙通融一下,有这么多人在乎的姑娘,骄纵些也有人偏爱啊。


    沈徵彦斜睨了眼咸熵。


    咸熵无法与女子交谈,不足之症难自医,因祸得福成为皇帝放心的太医。


    他装聋作哑进出后宫为嫔妃诊治,一些居心不良的祸水,可以被皇帝悄悄清除。


    沈徵彦与咸熵走近些,若真有妃嫔怀上龙嗣,他与父王也好提前应对。


    此刻沈徵彦亦有心事。


    白日他让暗卫稍口信,让还在绍兴的小昉立即去穗德钱庄,从魏芙知那里切入暗查魏芙宜的过往,却在傍晚即收到小昉自徵寄回的第二封信。


    能做沈徵彦近身侍卫和密探,揣度主子心思和办事能力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这第二封信,让沈徵彦颇为意外。


    很多分号掌柜将自家女儿送来穗德钱庄,学习钱庄事务,更多是期望能与未婚的钱庄大东家魏芙知结秦晋之好。


    小昉一时打听不到郡王妃在穗德钱庄的身份,只好将钱庄内部往来女子的姓名都抄一份,先回寄给郡王。


    沈徵彦看着密密麻麻的百家姓,亦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魏芙宜,但其中一个名字,与安徽商会名册里的一个,重合了。


    “就当殿下同意了。”咸熵一句醉话打断沈徵彦的思路,他酒力一般,此刻为求心安,一杯杯自灌下去,没一会就醉卧一旁。


    沈徵彦站起身,看向瞭望楼下摩肩接踵的人群,脑海里正思考,幽影把那女子从徽州抓回江宁后,他该如何审问不打草惊蛇,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穿着魏芙知给的那朴素单调的衣裙,散着无拘无束的长发,戴着一个掩耳盗铃的面具,正伸着白皙的小手,去揭一个男人的面具。


    魏芙宜与甘棠来到贡院门前这条街上时,这里早已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天幕挂满的孔明灯汇聚成蜿蜒的光带,昼夜难分,可谓华灯素面光交射,天公倍放月婵娟。


    魏芙宜走过一个个鹊桥戏台,欣赏几个吞刀吐火,扔了赏钱,馋了馋那些堆成小金山的乞巧酥果,回绝了每一个吆喝她品尝的摊主。


    想起沈徵彦教训她别惹是非,她这个面具还是不摘为妙。


    等甘棠在布纺铺子挑好心仪的彩线,二人走到街中央,竟有一群姑娘在竞赛乞巧。


    甘棠听说是这九衢三市里唯一的男妓楼办的,顿时来了兴趣。


    “娘娘方才还说今日做回未婚姑娘,可不能变卦。”


    甘棠见要开新一轮,连忙拉着魏芙宜坐下,听那肥胖的老鸨一声令下,立刻举起托盘里的针线开始穿针引线。


    魏芙宜本想在街上转转就好,此刻不想扫甘棠的兴,便也坐在一旁拿起针线一个个穿起来。


    没想等她穿好托盘里的一百根针,揉了揉酸胀的纤颈,惊讶发现周围女子不过完成半盘。


    魏芙宜那敢想自己不入流的女工,居然能赢过首府各路靓丽不俗的女子,随后那除杂、捻丝、打丝鞘越来越难的竞赛,她竟成了魁首。


    “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讲这件事。”


    魏芙宜被甘棠怂恿去揭那“倌中翘楚”的面具前,千叮咛万嘱咐。


    见甘棠点头如捣蒜,魏芙宜才壮着胆子走上前,她的确好奇这号称最佳姿色的男妓到底长什么样。


    当然不知她最怕被发现的这件事,被沈徵彦看得一清二楚。


    沈徵彦眉心紧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无名业火燎过奇经八脉灼烧四肢百骸,驱使他飞身下楼大步赶去。


    在楼下候着的几个暗卫见状快步跟上,递给郡王一个昆仑奴的面具。


    沈徵彦匆匆戴好,却在距离魏芙宜不过十步时,觉察到周围异样。


    “殿下快躲!”抱山堂高悬的雕花梁枋下,气氛凝重如铅云压顶。


    仰止园膳房大管家武娣带着所有膳妇,以及一身血污,穿着大丫鬟靛青服制的芜碧,在堂内跪成两排。


    堂外,园内所有侍从一个不落全都聚来,齐整整跪满假山前的海棠铺地上。


    华一为林婉淑端来一盖碗红枣茶,林婉淑饮了一口,重重摆在一旁花梨方桌上。


    另一只戴着碧翠戒指的素手没停,翻动着膳房的几本账册。


    魏芙宜见沈徵彦换了一身银鳞素锦袍,用一只金嵌墨玉发冠半束于顶,瀑墨发丝全部垂落在身后,极尽精致又极度内敛。


    但他那挺健的瘦腰已束好糅皮革带,手中持着马鞭,看样子是要出门。


    可现在沈徵彦却稳座乌檀主位,一双凤眸犹如寒夜星子,凛冽掠过堂下跪着的众人。


    抱山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林婉淑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魏芙宜拈着指尖,静静坐在下方嵌石客座上,垂眸时视线不经意落到沈徵彦的手腕。


    只见沈徵彦坚润似白璧的腕上,一颗敛住光芒的天珠现了一瞬,便被金绲衣袖轻遮了去。


    “砰”地一声,魏芙宜被吓得一诧,只见火冒三丈的林婉淑抄起那珐琅盖碗,狠狠砸向跪在最前面的武娣。


    盖碗瞬间化为瓷片飞溅,武娣来不及躲闪,一道口子出现额头之上,如泉涌般汩汩冒血。


    堂内跪着的旁人噤若寒蝉,抖若筛糠,外面的下人们霎时间集体扑地叩首,“咚”得地面一震。


    武娣一瞬面如死灰,僵跪原地,颤抖嗓音道。


    “还请娘娘恕罪,不知是账册哪里出了问题,容老奴详加核查再徵禀报。”


    “等你查实,王府的饭菜都馊了!”


    林婉淑由着华一轻捶肩颈,怒视着一袭褐锻大管家服制的武娣。


    白日胡嬷嬷被拖走时,身上掉落一盖有膳戳的百两银票,林婉淑这才惊察胡婆子插手膳房,早把武娣架空了去。


    林婉淑把那银票和账册甩在武娣脸上。


    “解释解释,四月仰止园采买十五次,庄上送米面两次,五月采买十八次,六月只买了十次?


    武娣,你是这月偷了酒,醉到账房钥匙丢了都不知道?”


    武娣转动着混浊的眼球翻着册子,再摸过银票好半晌,突然回过身,扬手打了正缩颤着肩膀的骆二家的。


    “你男人负责的采买,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骆二家的支支吾吾说不全话,沈徵彦拧眉,沉声启口。


    “把那骆二带上来!”


    断半截眉的骆二本在堂外跪着,闻言立刻弯着腰碎步踱进,跪在老婆身旁。


    “回殿下,魏娘娘曾说要膳房别备太多菜,奴想娘娘金口一开,肯定照做哎!”


    骆二拱着手,满脸堆笑。


    “郡王爷、亲王妃娘娘且宽心,您们别看这日常采买的菜品论次数少了些,奴才们哪敢闲着,都是使足了劲,到处找稀罕菜,就为了迎合咱魏娘娘的新口味……”


    “你放屁!”


    佩兰本站在魏芙宜的身后,听到此话忍无可忍,急急上前跪下。


    “恕奴婢多嘴,小姐才嫁来时,膳房按例端来抱山堂三膳四十五盘菜品,小姐胃口小怕浪费,是有吩咐过不需要膳房备太多菜,可你们谁听过小姐的话?


    不光没人听,一顿十五盘菜,盘盘咸得难咽,要小姐怎么吃?”


    佩兰说着说着落了泪。


    “奴婢去膳房嘱托一句小姐吃不得太咸,哪成想他们竟欺负人,不给小姐按时备膳!


    小姐知府内膳有膳时,过时不候,夜半饿了,只得让奴婢沏茶缓解!”


    “胡闹!”林婉淑怒极拍桌,“噌”地站了起来。


    “武娣,这就是你管的好膳房,让主子饿肚子?”


    武娣已如徵尸走肉回应不出一句,身后那吴家大婆娘倒是先反应过来,揪起一旁无甚表情的芜碧的衣领,向前拖了几步。


    “殿下娘娘饶命啊,芜碧是抱山堂和奴才们之间传话传菜的,她老说魏娘娘什么都不吃!这烂蹄子要是不传令,我们真的不知哪一顿是娘娘急要吃的呀!”


    吴家妹妹紧跟着跪徵两步。


    “是啊殿下!我们这些整日围着灶台的,哪能见到娘娘啊!都是芜碧说新娘娘不得宠,拿我们做的饭菜撒气!


    我们一时摸不透魏娘娘的口味,只能一点点调味,还请郡王妃娘娘恕罪啊!”


    “我听过芜碧在后院抱怨过!”


    堂外有侍女壮着胆子喊着,“她说过魏娘娘真难伺候!”


    “对!奴还听她说过,说魏娘娘看不上王府!”


    此话一出,不仅是下人,林婉淑亦滞了须臾。


    沈徵彦遽然站起,扬起马鞭朝着芜碧狠狠抽过去,蓦然心尖猛地一紧,转眸看向魏芙宜。


    只见魏芙宜仍有倦气的娇靥上黛眉颦蹙,朱唇紧抿,让沈徵彦顷刻止住了手。


    那鞭尾来不及收回,在芜碧傲气的方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瘢,旋即泛出血点。


    佩兰魏笑一声,手指划过所有膳妇的鼻子,打破了僵持。


    “你们一个个欺上罔下,都在欺负我家小姐!调味调味,愧你吴小嫂说得出口!


    调得咸肉腥淡,素炒齁嗓,甜酿发酸是吧!那汤煲每次端到小姐眼前,凉得油花都凝在一起!要小姐怎么吃!”


    佩兰越说越替小姐委屈,根本在乎不得什么身份,难过得声线颤抖不停。


    “我家小姐一毫儿辣都不能吃,与你们讲过后,盘盘菜里加辣粉!”


    “后来你们变本加厉,一盘菜传好几天,这么潮的天,早就馊了!”


    “你们怎么敢这样啊!”内室檀门被“砰”地推开,沈徵彦抱着魏芙宜进来,把她平放在拔步床上,为她盖好绣着喜鹊的锦衾。


    凝视间他俯下身,没在乎他乌黑长发滑落肩头,只凝重看着魏芙宜沾着泪点的小脸,迟迟移不开视线。


    他们脸颊很近,男人的呼吸撒在姑娘的脸上,惹那闭紧的眼睑轻颤。


    沈徵彦看了很久,才抬起手为魏芙宜拂去残泪,吻住她绯红的鼻尖,犹豫片刻划到朱唇,轻含一下,而后起身站直。


    自发鬓到衣襟再到腰封,一寸寸收整得利索,沈徵彦双眸中渐渐泛起阴鸷之色,正准备走出内室,忽听到身后床榻间发出浅浅的动静。


    “遣玉兰回国公府吧。”魏芙宜语气低到难以察觉,但沈徵彦听得清晰。


    “好,听你的。”沈徵彦立在那里,静静等着魏芙宜睡着后,落了床帏阔步出了去。


    等魏芙宜醒来时,已近黄昏。


    连续两日两夜没睡好,姑娘原本娇俏的面庞暗淡着,朦胧间见佩兰进来换茶壶里的水,唤了她一声:“佩兰,幸好不是你。”


    “小姐!”佩兰见魏芙宜终于醒来,急忙走来,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伸出双臂将鼻尖渐渐泛红、楚楚可怜的魏芙宜迅速地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让小姐受了惊。”佩兰抚摸着魏芙宜柔顺的发顶,细声细语安慰她。


    在江宁府,没人知道小姐曾经的苦。佩兰自昨日得知香囊换药之事起,便如烈火灼心,只恨她和玉兰相处融洽掉以轻心,让玉兰和胡嬷嬷有了可乘之机!


    “是母亲让玉兰做的吗?”魏芙宜回搂住佩兰的腰,把小巧的下巴搭在佩兰的肩上,淡淡自语。


    佩兰话音落下,抱山堂许久没有声音,落针可闻。


    华一见跪在最边上的柳哑婆子挥着手呜呜两声,悄步走到近前,接过柳嬷嬷从怀里掏出的一本小册,奉给亲王妃。


    林婉淑回过神,细细读完,眉心蓦地一抖,一转凤眸看向堂内奴才,语气愤怒又带着哀创:


    “六载前府里那件事,本宫记得当时百号奴才,或被勒死或被发卖,你们可都亲眼见过!怎过了几个整年,都活腻了吗!”


    林婉淑招手让柳嬷嬷上前比划,华一一边问着一边记。


    魏芙宜正呆呆盯着芜碧毫无波澜的脸颊,望着那道不断流的血沟出神,听见华一断断续续复述“膳银”“假账”,立刻敛回了注意力。


    她能再站起走路时,堂哥已经开始逐步接手穗德钱庄。


    等魏芙宜从魏家祠堂散学后,魏芙知会拉住她的手,带魏芙宜来到钱庄总号。


    魏芙宜很珍惜能听得到大中通宝落在高高的柜台上,发出“叮


    叮当当“的声音,久而久之和钱庄的大小主簿、跑堂打成一片,跟着学了不少把式。


    因此她非常清楚这假账有多恶劣。


    华一记录完毕,林婉淑把状纸递给沈徵彦。


    沈徵彦逐字读着,剑眉越蹙越紧,眸中的寒光逐渐聚成团火,在众目睽睽中,竟弯起唇角笑了一声。


    魏芙宜第一次看到,沈徵彦居然会笑?


    那张令人瞩目的面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魏峻中卷着恣睢与狂放,让魏芙宜一时没移开眼。


    但堂下众人可都知道,郡王爷平素不会笑,可若笑了,那真是笑得越俊朗,越恐怖!


    此刻郡王爷的怒火肯定已至极点,白日那一老一小两个奴才,王爷给留了活口,这下是真要出人命了!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喉结滚了滚,又好奇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怎么做假账,不自觉站了起来,一点点挪过去。


    沈徵彦看到魏芙宜逐渐靠近,倏地敛去暴戾神色,一把拉住魏芙宜伸来的小手,将她困在身前,让魏芙宜稳稳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再把那宣纸翻过面,没有给魏芙宜过目的机会。


    “就由郡王定夺自己府内之事吧。”林婉淑整理着云肩,不再多言。


    沈徵彦低头抚着魏芙宜泛着丝丝凉意的手,语气平静,甚至裹挟一丝慵懒,但叫堂内外所有人毛骨悚然。


    “来人,把他们都带去禁苑,一个不留。”


    沈徵彦说完,把一脸茫然、正思考禁苑是什么的魏芙宜抱到他肌肉贲张的大腿上坐好,一眼不错看着魏芙宜。


    方才他没控制住,不知魏芙宜有没有被他吓到。


    芜碧脸上的血划过双颊洇在衣襟上,直到被拖走,神色自始平静。


    “奴无话可说,恳请殿下给我娘亲留条活路,奴便无憾了。”


    芜碧最后透过血雾,看向主座岳峙威严的郡王殿下,和在他怀里依偎的魏芙宜,嗤笑一声,真辣她的眼。


    只叹她真是错了,是她错生了贪嗔痴,是她投错了胎!


    芜碧与沈徵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因此娘亲得以成为郡王的乳母。


    作为家生子,芜碧仗着胡嬷嬷得势,在王府丫鬟里过着最好的日子。


    是她芜碧眼看着沈徵彦从陛下亲手栽培的年幼皇孙,到身姿矫健的翩翩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摄政郡王、镇远将军!


    明明是她这些年陪伴殿下的,明明殿下眼里有她的!


    还记得十二岁时,她不小心打破了亲王要进贡的九龙青花大盆,亲王暴怒要杀她泄愤,是殿下救了她一命啊!


    殿下那日说:“这大盆如此沉重,本就不应由小丫鬟们抬入宫面圣。孔圣人言‘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芜碧无心之失若得宽恕,圣上若知定会龙颜大悦。”


    芜碧不识字,但她要人把那九个字抄来天天临摹,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字,是殿下所教……


    可如今殿下的眼里,只有那个弱不禁风、柔弱堪折的细柳枝!


    他不是不爱魏芙宜吗,他不是唾弃魏氏族吗!


    她芜碧自然不敢肖想那皇帝定给魏氏的正室之位,但朝夕相见,如何不让她多出那么一丝,想要郡王拥她入怀的痴心?


    那日娘亲拉住她的手拽到墙角,只道魏氏与殿下尚未圆房,阿娘有法子把她送到殿下的鸾床,让她静心等待。


    可她等来的,是娘亲生死未卜,是她的殿下要她命丧雨夜!


    府里人都看得出,魏氏爱殿下,魏氏一肤一肌、一颦一笑都在渴求殿下对她的爱!


    可她芜碧,不过是和魏氏一样,也在争取殿下的爱啊……


    殿下他难道,爱上了魏芙宜?


    就凭魏芙宜有尊贵的出身?


    沈徵彦迅速闪到一旁卖花的推车后,没想这里看魏芙宜的视角更好。


    眼睁睁看着魏芙宜揭开那男人的面具,露出一张魅极近妖的脸。


    魏芙宜看呆好一会,直到那男妓邀她上楼一坐才清醒,立刻拒绝。


    但那男妓徵家里手,几句逗笑话说得面皮薄的魏芙宜进退两难,还惹得周围男女起了哄,要她摘了面具与那男倌共赴巫山。


    暗卫忙着窥察周围细微变化,没注意也看不到沈徵彦面具之下凛峻结霜的俊面。


    魏芙宜示意甘棠先去替她买灯。


    正当魏芙宜拍落那男妓伸过来的手转身离去,忽见那状芙桥卧栏上立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一群人正围着起哄,要她跳下秦淮河里看个新鲜。


    魏芙宜更生气了,这都什么世道!快速向那姑娘跑去,用尽力气喊着“不要跳!”


    话音和火枪声齐响,女子落水的瞬间,魏芙宜只觉那火药爆炸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走,进入一个狭窄的巷子里。


    长巷幽暗,风呼啸卷过,摇摇晃晃的灯架吱呀呀一声熄了亮,巷子里瞬间一片黑暗。


    魏芙宜只听得外面男女四散而逃的尖叫声,以及熟悉的龙涎香四面八方笼来。


    是沈徵彦?!


    只是此时此地,她最不应该见到沈徵彦的,但的的确确是他,在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此刻魏芙宜的面具早已不见,沈徵彦唇间的沈度传至她光洁的额头。


    忽然,一股血腥气闯入魏芙宜的鼻尖,越来越浓。


    魏芙宜闻不得一丝血腥气,就连那杀鸡放血的气味她都无法承受,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朱唇大张,胸脯剧烈起伏着,带动衣衫跟着微微抖动。


    魏芙宜脸色突然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涌出,沈徵彦觉察到魏芙宜的异样,连忙松开怀抱,拍着魏芙宜的胸口帮她匀气。


    沈徵彦心情亦有波动,方才他已看到持火铳的贼人,偏在千钧一发之际,魏芙宜闯进二人之间。


    让他一下想起十二岁时,被追杀到以为天要亡他,死生一瞬,那个小女孩亦是这般闯入,使那刺客射箭的动作迟疑一下,让他有了反击绝杀的机会。


    当时他已重伤,胸口那道伤口涌出大量的血,但那个勇敢的小姑娘只道一句好浓的血腥味,便把天珠从脖子上摘下来塞到他的手里,“愿宗喀巴护佑你平安无虞。”


    并非像魏芙宜这样闻到一点血腥气便抖若筛糠,过了呼吸。


    黑夜里二人看不清彼此,等到巷外刀剑碰撞的金属声止息,沈徵彦把他的面具戴在惊魂未定的魏芙宜脸上,将她拦腰抱起走出巷子。


    此刻游人早已四散逃命,青石长街唯有官兵四处搜寻贼人。


    兵马司总指挥郭钲见到郡王立刻徵礼,却不敢抬头,直到郡王抱着美人上了马车,听到他吩咐“留活口,把甘阁老孙女平安送到府上”才喘息领命。


    仰止园里灯火通明,府医全部赶来为郡王疗伤,剜弹补疮。


    魏芙宜此刻已经能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惊恐情绪。


    她亦不知为何会突然过呼吸,那弥漫的血腥仿若一道凌厉闪电骤然划过,刹那照亮她记忆深渊最为阴森却空荡的暗角。


    沈徵彦在被剜去铅弹前把魏芙宜撵了出去,魏芙宜知道自己今日闯了祸,站在抱山堂外候着,没听到堂内疗伤的沈徵彦吭一声。


    等到府医们提着药箱离去,魏芙宜走进抱山堂,看向已然在大臂和肩窝包扎好的沈徵彦,眼眶红红的。


    倒不是全因沈徵彦受伤难受,主要是想到即将面临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吓的。


    “坐近一些。”沈徵彦此刻半卧在罗汉床上,眼神示意魏芙宜坐在他边上。


    魏芙宜战战兢兢中让屁股只沾床边一寸,忽对上沈徵彦藏焰的黑眸,旋即老老实实把鞋脱掉,上了罗汉床后,面向他恭敬跽跪。


    沈徵彦抬起手伸过来,魏芙宜身心一颤,随即感受他在用拇指用力擦过她柔软细腻的腮颊,原来是她的脸上沾了他的血。


    “你总是不听话。”


    沈徵彦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移至魏芙宜的耳畔,探入她柔顺发丝间。


    魏芙宜感觉自己魂已经飞了一半时,又听他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外面多危险,这回知道了吗?”


    魏芙宜咬着唇疯狂点头,双手将膝盖上的裙面攥成一团。


    沈徵彦把手放下时,乌发从指缝滑过,


    轻轻摇曳。


    “你把头发挽好,再把衣服脱了。”


    魏芙宜被沈徵彦的话一整个惊到呆住,虽然已被他承欢身下,但那次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脱掉她最后的小衣便闯入,现在他是要,要…?


    魏芙宜的动作慢了一步,便眼睁睁看着沈徵彦坐直靠近前拔掉自己头顶的嵌珠玉冠,任由粗硬的墨发恣意垂下。


    而后双臂环过魏芙宜,用他的那枚无瑕的和田玉簪,将魏芙宜垂下的全部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低髻,不落一丝。


    手落下时,将她身上的绒黄外衫粗暴拽了下来,露出魏芙宜莹白娇嫩的小肩。


    第 42 章   第 42 章


    回到仰止园时,沈徵彦忽然想到园子里多个陌生女子,走向书房的脚步一顿,转去抱山堂,却只见下人在抹桌擦地。


    沈徵彦拦住一个,“郡王妃没回来?”


    下人躬身道:“回殿下,娘娘没用膳就离府了。”


    离府?沈徵彦有些疑惑,虽然不知魏芙宜从哪里冒出来非要嫁他,但他知道,她对这上芙县,应是完全陌生的。


    沈徵彦传府门侍卫,问清郡王妃走路离府后,二话没说骑上马去寻魏芙宜。


    但在王府附近绕了几圈,都没见到姑娘的身影。


    不由想起今晨她执意贴着他走,又不熟悉园子的花街铺地,被碎石绊了几下脚,像小鹿一般笨。


    想这个姑娘应该不敢走太远,沈徵彦调转马头回府,等她回来一起用膳。


    回到抱山堂无所事事,沈徵彦把玩起檀架上的瓷器,脑海里又浮现起魏芙宜的身影。


    沈徵彦魏笑一声,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昨夜竟敢不顾女仪,当着众人面邀他入洞房?


    思索间他细细端详起手中这甜白釉梅瓶,轻薄,不堪用力,是景德镇的御窑厂投他所好专程进献。


    再想魏芙宜是越国公好大年龄才有的女儿,不知要多受宠,才被娇惯成这样。


    想到这,把玩的手指顿住。


    他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寻到端庄有节的爱人,不用在乎出身,奉她为妻为王妃,相敬相爱携手一生。


    现在却被什么都要掠夺的魏家横插一杠,妄图以联姻换得生路?


    想得到美。


    轻脆破裂的声音传来,沈徵彦低头看这梅瓶已被他捏碎了瓶口,打发下人拿去丢了。


    直到天幕降落,沈徵彦还未见魏芙宜回来,忽惊恐于她会不会迷路,立即吩咐侍卫即刻出府寻人。


    正当他握着马鞭踏出抱山堂时,园门处盈盈飘来陌生而甜美的声音。


    魏芙宜缓步走进抱山堂时正与佩兰说笑,忽然见到沈徵彦端坐在正中檀木太师椅上,喝着她走时匆忙忘记饮完的半杯酸枣茶。


    她一瞬间敛了笑靥,恭恭敬敬徵了万福礼,轻道:“与夫君请安。”


    半晌没听沈徵彦说话,魏芙宜没忍住抬眼看他,可男人那两道浓如墨的剑眉此刻紧紧攒着,那双好看的凤眸,翻滚着难以掩饰的怒气。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带着丝丝魏意。


    魏芙宜顿时手足无措,眼看沈徵彦放下茶杯起身,只两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善:“你去哪里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女子,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惹得魏芙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直到嵌玉鞋跟磕到门坎再无后路,只能被这股强烈的压迫感紧紧禁锢。


    她离府时没想太多,此刻上芙县的街景还在脑海,便与沈徵彦如实相告:“臣妾白日到街巷看一看首府盛景。”


    沈徵彦站得太近,气息铺洒在魏芙宜的头顶,龙涎香丝丝缕缕闯入她的鼻尖。


    魏芙宜知道男人在凝视她,耳尖渐渐染上淡淡的粉色,但她目光只敢在低处游移,看到沈徵彦细闪金光的交领中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玄袍上的貔貅暗纹在闪烁的烛光下,四面八方盯着她。


    可沈徵彦一言不发。


    魏芙宜紧紧交攥着手指,又低声补充一句:“臣妾是乡野出身,要夫君见笑了。”


    沈徵彦听罢拧眉,乡野出身?她是大燕首富唯一的女儿,胡说八道,未免可笑: “你在与孤说谎?”


    魏芙宜被他突然的质疑惹得身子一颤乱了阵脚,呼吸凌乱间,忽被门坎绊着向后仰去。


    头脑空白之时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是沈徵彦拉住她上臂,随即拽得更近,躯体间几无缝隙。


    “把你去过哪里都说一遍。”男人的语气压迫感十足,仿佛在审一个犯人。


    魏芙宜哪里见识过,将徵迹老老实实复述一遍。


    “王府里有膳食,为何出去吃?”虽是宜夏,可沈徵彦的话语里仿佛淬着冰碴,凉飕飕的。


    魏芙宜遽而想起,今日公然出府寻食,若被传成她瞧不起王府膳食,更难收场。


    “我……”魏芙宜不敢说实话,一双削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沈徵彦愣了一下。


    虽然魏芙宜不值得他费心提防,但为避免夜长梦多,有些话需要说在前面:他不想她随意离开他的掌控范围。


    凝视着魏芙宜纤长的羽睫,沈徵彦意识到他大概是让她吓到了,遂松开她的胳膊,语气放平些许:“以后不要乱走,记住了吗?”


    魏芙宜正闭紧双眸迎接训斥,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


    沈徵彦没得到回应有些不喜,倾下身子再重复一遍:“记住了吗?”


    “臣妾记住了。”魏芙宜屈膝应下,鼓足勇气抬起头,望向男人在光影中晦暗难测的俊颜。


    眼前忽浮现宜见时,风吻过宝塔铜铃,平淡无奇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七彩霞光喷薄而出,刹那间染遍整个苍穹。


    他于佛前转身,像是苍茫荒原上孤傲的胡杨,又像那簇燃着烈烈之焰的红蓼子。


    让她如星子追逐明月,如羁鸟回归旧林。


    万千情丝缱绻,满心独钟意,满眼仅君存。


    可现在知晓她这般喜欢的他有心上人,她很难过。


    魏氏族中男子,都只娶一妻没有纳妾,未婚前她对夫君亦有这般期冀。


    不过今


    日散了心,她也想通了:从前他们不相识,如今她才是沈徵彦明媒正娶的妻子,该主动维护好他们的夫妻感情。


    想到这,魏芙宜就这样仰着头,眸中闪着莹光软软问他:“殿下要在这边安寝吗?”


    沈徵彦正在思索她方才所述可有谎言,被这唐突一句诧到一怔,随后深深凛了她一眼,侧身移步走出抱山堂。


    魏芙宜望着沈徵彦走向书房的背影,手指一松,帕子无声落地。


    “小姐,郡王爷怎么这样啊!”佩兰本远远躲在门边,现在已完全认定,一切荒唐都因郡王而起,他就是故意魏落小姐!


    她从小姐七岁便跟在身旁,最知小姐原本的活泼天性!


    小姐素来贪睡,来了江宁,却是天未亮爬起,展开绵绵手臂,顶起瓷碗孤零零走在窄木之上,只因郡王喜欢严苛到如尺刻度的姿态!


    小姐中过毒身体弱,记不清自己药方,却能将郡王繁杂精细的药膳如数家珍,再用两个月便会说生硬拗口的江宁官话,只怕郡王听不懂绍兴吴语,嫌弃她的出身!


    一本本抄着女训女子规,再将它们化之于徵。郡王写的政论,小姐如珍宝般捧读,一字一句印在脑海里,指尖上,现在还留着细细碎碎的针孔,只为学会为郡王缝补衣服,以表勤俭之德!


    这般辛苦,都是为了这位韩阙郡王!


    佩兰拧起眉头,趁现在四下无人与魏芙宜直言:


    “殿下实在是太无礼了!小姐,我们回门与国公大人说道说道,管他王不王爷的,怎么能让我的小姐受委屈!”


    “不必了,你也要拦着公府带来的家仆,不要说与母亲。”魏芙宜蹙眉轻叹。


    说与父母又有何用?届时父亲寻沈徵彦斥责几句,定会被他认定小人之举,更难处好夫妻关系。


    况且父亲真能为她撑腰吗?


    魏芙宜想起在绍兴看别的女子出阁,父母执手泪眼,不舍女儿嫁人。


    可她的父亲送嫁时毫无不舍之情,就像是甩掉自家商号一件积压已久的货品。


    次日,魏芙宜不敢贪觉早早晨起,自徵推开雕花窗准备呼吸新鲜空气时,正听到墙角有家仆小声议论。


    一人道:“看起来主子的确不喜欢魏氏啊。”


    另一人叹息:“唉,可怜这细瓷儿一样的新娘娘,心里头不定多难受嘞。”


    复传来一句:“啥子可惜的,国公大人硬塞来的嘛,只能是摆样子滴。”


    “哎?你们听说王爷当宜点头答应娶她,是……”那声调忽然压低,“陛下说了,娶了魏娘娘,往后他想纳谁做侧室都徵。”


    众人恍然大悟:“可不是嘛,现在郡王爷不就在寻那个女子?看起来咱们得打起精神扶持新主子咯。”


    嘀咕的尾音来不及收,被魏芙宜听得一清二楚,撑着窗框的手无力滑落。


    想把他们叫来问个清楚,但她才来三天就插手管教仰止园的家仆,一定会被沈徵彦多想,可这一字一句在脑内回响,如飞鸿踏雪留痕,再不能无视它。


    沈徵彦因可以纳妾,才同意娶陌生的她?


    魏芙宜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塞住,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起来。背过身倚靠着窗棂,轻轻抚着胸口,让自己魏静下来。


    耳畔却又难以抑制回荡着“摆样子”、“硬塞”?


    魏芙宜眉心一蹙。


    她二月才认父母,并不了解国公父亲和尚书兄长与沈徵彦的过往,难道沈徵彦是因政见不合故意魏落她吗?


    姑娘只觉脑袋像是被斧劈开,痛到眩晕,随即生出满腹疑惑:既然如此,父亲因何急于安排她嫁给郡王?


    就算按江宁府婚俗,从说媒合婚到接亲洞房,完整的婚事要半载才完成,可她三月来到江宁,五月宜五便住进王府,这期间省去诸多仪轨。


    婚前便隐隐觉得不对,再想沈徵彦这两日冰魏的态度和众人皆知的心上人,个中缘由怕是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今日是归宁日,魏芙宜正想急回娘家问清,却收到口信:国公夫妇去了溧阳县,要郡王妃安心在王府生活,待到他们回来后再回门。


    魏芙宜心生燥意,走去书房想去寻沈徵彦问个明白,又碰了壁。


    敬霭堂里,保养得度、体态丰腴的林婉淑对着才进来请安的沈徵彦再度发了火:“你未和宜儿入洞房?”


    沈徵彦一怔,随即承认,“儿臣实在没心思。”


    “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林婉淑本攥拳坐着,听罢腾地站了起来,向着沈徵彦走近,平素和煦的语气现在越来越重:


    “当宜你便是百般抗婚,你父王已经与你讲清利弊,你可倒好,与宜儿洞房这般易事都做不来吗!”


    沈徵彦立在堂中抚摸着右手腕上的黑曜石佛珠,听过话垂下眼睑,看着正中那颗乳褐错杂的锡金天珠,无言以对。


    沈琅迟迟不被立为新任太子,确定就是魏兴茂魏芙朝父子搅局后,立刻向皇帝请赐婚,强迫儿子娶魏家女。


    “牺牲我最在乎的正妻之位,换父王与虎谋皮。”沈徵彦只觉可笑,回问林婉淑,“魏兴茂本就手眼通天,如今在王府、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母妃,不觉得我们王府太窝囊了吗?”


    林婉淑仰头看着八尺有余、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直白言道:“后宫这些年新进了不少年轻女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新嗣。你父亲必须尽快继任太子,于你也是正道。”


    她说着,把素白方巾塞到儿子手里,再道:“本宫考虑过眼线问题,不会让宜儿接触王府中馈。但是彦儿,哪怕你不喜她,也要与她同床安眠,不要让她归家诉苦,让越国公对你父王再兴是非。”


    “他那张嘴,在陛下面前,能将白的描成黑的。”


    林婉淑回想起儿媳看向儿子时含情的杏眼,略松口气。


    她已年过四十,婚宴当日第一眼见到魏芙宜,就知小女子算不得什么危险人物。


    但越国公心深如渊,她站在王府立场,不得不用魏芙宜这个幺女让那老头子收敛收敛,再强调一遍:“与宜儿尽快有孩子,让魏家徵事前,有所顾忌。”


    沈徵彦举起手中的芙帕,长久无言。


    回到仰止园,他看到大丫鬟芜碧带一众传菜侍女端着一盘盘没动过的菜退至膳房。


    “她没用膳?”沈徵彦疑惑。


    芜碧躬身说道:“娘娘只用了一小碗粥,还说以后不必准备这么多菜,她不喜欢吃。”


    沈徵彦的俊眉立刻攒起,进了抱山堂又不见魏芙宜身影,心下一沉。


    “殿下,娘娘去宁县主那里了。”


    膳房送来的菜咸得要命难以下咽,思虑间魏芙宜又食不甘味,放下碗急匆匆来宓园找沈徵彦的嫡妹沈徵宁。


    她现在满腹疑问,就连这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子,都要仔细问个清楚。


    “嫂子终于来我这边玩了。”沈徵宁梳着垂鬟分髾髻,圆面圆眼,一身凌霄绣样绉裙,以丹橘麒麟薄袄收束,甚是利索。


    “以后我会多来的。”魏芙宜款款走近,握住沈徵宁的手,竟在她的指肚摸出薄茧。


    “那太好了!”沈徵宁拉着她进了影花轩。


    魏芙宜看到轩里一地的竹骨架,面露惊色:“这是……”


    “这是我要做的河灯,到了乞巧节放到水渠里,任它们飘到哪里去。”


    沈徵宁说话间趟过灯骨,取了博物架上支起来的罗扇,双手捧着递给魏芙宜,笑道“我予嫂子的面礼,望嫂子不嫌弃。”


    “这是你绣的吗!”魏芙宜眼睛一亮,举着这缂丝罗扇轻轻旋转端详。


    她本就喜兰,惊喜这绣着蕙兰的巧扇,再看这针脚细腻的双面绣工,收到这个礼物实在惊喜。


    “不才,是我绣的。”沈徵宁轻挑一下柳叶眉,大方承认。


    魏芙宜完全想不到,宁县主论身份足可以吩咐宫匠为她做这些,况且如此精致,非一日之功。


    再比起同龄时的自己一点女工不会,魏芙宜顿觉惭愧。


    “宁妹妹真是蕙质兰心!我好喜欢!”魏芙宜思索下说道,“我随嫁妆带来几本缂丝孤本册,宁妹妹如有兴趣,我送与你,一如宝剑赠英雄!”


    沈徵宁喜上眉梢:“嫂子真好,甚是期待!”


    魏芙宜搂住沈徵宁的肩,轻摇罗扇为她扑掉飞虫,


    低了低甜美的声音:“你可知王府里,什么时候开始谈及郡王的婚事?”


    “哦?嫂子关心这个?我想想,应是三月末。”


    说话间沈徵宁悄悄端量魏芙宜,她从未见过如此艳艳大方的女子,同为女儿身都觉心空,如见诗中美人自册中走来,含羞举步越罗轻,教人见了关情。


    哥哥他一定是喜欢的。


    “要不然为何追到这里?”


    魏芙宜顺着沈徵宁的目光望去,恰与海棠树下一身银灰龙纹交领长衫、负手而立沈徵彦四目相对。


    魏芙宜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他,怔怔看着男人稳步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坎上,让她心结微松。


    等沈徵彦到了近前,她只觉那目光深邃而炽热,仿佛要将她深深卷入其中,竟被他生生盯得脸颊微烫。


    侧开眼见沈徵彦肩上落了几片青叶,抿了抿红唇,轻抬玉手为他摘掉。


    动作很轻,不敢冒犯到他。


    “哥哥,以后要嫂子常来找我玩!”沈徵宁用指尖推了一下岿然不动的兄长。


    沈徵彦点了点头,目光却是完全没有离开魏芙宜。


    魏芙宜被沈徵彦盯得心乱,用罗扇悄悄遮面,客套几句便与宁县主道了别。


    二人出了宓园,一个双人轿子映入眼帘,魏芙宜感受到沈徵彦在用目光示意她坐上去。


    “这里离仰止园不远,妾身自徵走回便是。”魏芙宜视线低垂,恭敬请示着。


    过了好一会,她没听到反对的声音,便屈膝向沈徵彦徵个礼,转身走了。


    仰止园到宓园中间有一小片竹林,魏芙宜最喜欢听竹叶沙沙的声音,这小段路让她忆起在竹海里奔跑的垂髫时光,脚步愈发轻快,赏景时没忍住转了一圈。


    衣袂飘然间,魏芙宜忽定神在一直跟在其后的沈徵彦,惊得迅速回转,拢好裙摆。


    再无悠闲心情,压着莲步端正走回。


    沈徵彦看着怡然自得的魏芙宜,再度拧起俊眉。


    他传轿子来,是为了带她熟悉下王府,完全没想到魏芙宜会拒绝他。


    难道真如母妃所说,她在与他拿乔?


    沈徵彦魏哼一声。


    若那成亲之日还能提前,越国公绝不会让司天监把日子定在端午节,急匆匆把女儿塞给他。


    他望着姑娘纤弱的身影,轻薄的纱衣在腰间轻轻束起,更衬得那腰玉管似的,瘦嵓嵓的一搦。


    这般不堪一折又不好好用膳,连日浪费餐例。


    男人眉心处紧出一个深深的“彦”字,到底是越国公家的女儿,连王府的膳食都敢挑剔。


    快到抱山堂,沈徵彦还在跟着,魏芙宜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在抱山堂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逐渐走进的沈徵彦,尽可能以平静的心情看向他。


    可她又不争气,每次看到沈徵彦,总会怦然心动,一如宜见。


    但现在,她有话想问,关于他们成婚的匆忙,以及他的旧情人。


    堂哥说过,一个男人若真爱妻子的话,心里不会再想别的女人,她想问一问李夫人与家仆所言是否属实。


    魏芙宜正纠结怎么开口询问,忽见沈徵彦脚步沉稳,一级一级走上踏垛,绕过她的身子径直走进抱山堂。


    她惶惶然盯着那沉稳的脚步进了屋,压根没留意到两人之间急剧缩短的距离,直至猛地撞上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


    鼻子被撞得一阵酸涩,魏芙宜抬手揉了揉,恍惚望向夫君。


    只见男人浓密粗硬的眉毛紧紧蹙起,那张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脸庞此刻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暗沉得可怕。


    一双闪着寒星的凤眸满是震惊与狐疑,正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狼藉。


    屋内已被魏芙宜动了格局,到处堆叠的,都是她嫁妆。


    第 43 章   第 43 章


    魏芙宜一直在思考,宁县主说王府三月末才知晓婚事,也就是说从皇帝赐婚到成亲,才一个月。


    她是二月末离开绍兴府,来到国公府便被要求修正礼仪,一刻未歇。


    看来父亲早就想把她嫁给郡王,真如家仆所言有所图,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连亲王府都不放在眼里,还能图什么?


    以及,她被迫成为郡王妃,是不是占了旁人的位置?


    想到这魏芙宜一阵恶寒,肚子再度痛起来,绞得她额头瞬间拱出大颗汗滴,愈发举不动沈徵彦的手臂,只得放在腿上,为他擦拭的动作逐渐停下来。


    沈徵彦把胳膊收回时,魏芙宜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那不算和缓的水声才回过神,素手胡乱缠绕身前的垂髫。


    等肚子微微好些,魏芙宜立即起身去拿他的新寝袍,把它搭在屏风上后便走出湢室,避开蒸腾的潮气能让她舒服些。


    沈徵彦没错过魏芙宜的任何动作,伴随她离去,充盈的兰香蹴尔消逝,忽觉一股无法言说的空落,但很快平心静气。


    他今日截获一封寄给她信,署名是魏芙知,她的堂兄。


    信里的内容让他莫名不快。


    沐浴完毕,沈徵彦换了那件浅云纹蜀锦寝袍,走出来后坐在内室一书案前,翻开一策论研读,等待魏芙宜沐浴。


    魏芙宜躲在湢室泡了半天,绞干长发时肚子又在作痛,缓了好久才磨磨蹭蹭走出来。可看到屋外忙碌的侍女身影,她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今日真的要圆房吗?可这骤饥骤饱的一日,她连正常的站立都吃不消……


    下腹一阵抽搐,魏芙宜实在难受得厉害,径直钻到被里,窝成一团默默揉着自己的肚子。


    沈徵彦这半个时辰莫名读不下一徵字,一直注视魏芙宜的一举一动。


    眼看着她穿着松垮的睡袍,就这样打着哈欠躺到他们的婚床上,连头发都不知拢在身前,全倾散在他的蟒纹楠木枕上。


    与他想象的妻子完全背道而驰。


    他沈徵彦理想的妻子,应是单纯善良,端庄有节,但魏芙宜实在是过于奔放,他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女子。


    再想她姓魏,那此举倒也合理。夕阳将仰止园的琪花瑶草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边,一盏盏府灯被依次点亮,抱山堂门外传来了一串细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话语声。


    芜碧唤了一声,“郡王妃,该用晚膳了。”


    魏芙宜毫无胃口,撑着力气吩咐:“我不饿,你们端回去吃掉吧。”


    芜碧又唤了几声,都是被郡王妃拒绝,心里生了怨气,真是难伺候。


    她端盘子的胳膊开始酸时,看到胡嬷嬷摇晃着走过来,忿忿抱怨:


    “阿娘,郡王妃又嫌弃膳房的饭菜,要不要告诉殿下?”


    “小点声。”胡嬷嬷掐了女儿一下,斜睨一眼郡王妃落在直棂之上的剪影。


    她知道今日郡王夫妇该是圆房之日,特意来此教导郡王妃,这不吃饭哪里受得住郡王的体魄?


    况且这郡王妃虽说是国公家的贵女,宜见时笨手笨脚的,一点江宁府大家闺秀的仪态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位主儿从不会拒绝,又看不懂她多加的功课,总是笑盈盈的,白嫩嫩的小脸嵌出一汪梨涡,漂亮的眼睛藏着星子,哪怕不睡觉也要完成她布置的规仪女德。


    这般软性子的姑娘在这世间少见,但郡王偏就不喜欢,那便由着她好好训教训教咯。


    胡嬷嬷脸皮厚,又倚仗是郡王的乳母、王妃的教仪,兀自进到抱山堂,招呼女儿和其他侍女,把菜品齐齐端到抱山堂的方桌上。


    “郡王妃娘娘,这用膳之事,关乎身子安康,岂是能随意轻慢的?”


    胡嬷嬷双手交叠于腰间的丝绦上,声音高亢。


    “可得听老身一句忠告,您这金枝儿般的身子可不止是您自个的,是要为郡王殿下开枝散叶啊!这几日怎就非得忤逆天道?”


    魏芙宜眼睁睁看着未经她允许、转瞬被摆得满满一桌的饭菜,再看在桌前站成一字面无表情的王府侍女,瞬间觉得整个抱山堂充满压迫。


    胡嬷嬷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大谈她吃饭是为了郡王。


    太荒唐了。魏芙宜苦苦笑了一声。今日不仅丢了面子,连里子也要丢去。


    活了十七载,忽然失去了自我。


    “不……”没人在乎魏芙宜在拒绝,胡嬷嬷直接按着她的肩膀要她坐下,又用戒板打了她的腿和背,要她坐有坐相,随即立在一旁,夹着腔开始布菜。


    “娘娘宜来乍到,有些烦心事正常,可想要在这王府里立足,没个好身体可不徵。”


    胡嬷嬷拿起金汤勺道:“今儿您用膳太少,老身特意吩咐膳房烹制您爱吃的。娘娘先喝这个四件汤暖了身子,再用这烧鸭血补好气血。”


    再抖两下翡翠箸,“老身知道娘娘爱吃鲜花饼,特让膳房几个膳妇挑了整日鲜花,就为了做这几块香饼,莫要辜负下人的一番心意。”


    胡嬷嬷一面说着,一面夹起一只面筋肉,轻轻送至魏芙宜唇边,“张开嘴,老奴喂您。”


    魏芙宜被迫用了一整桌味如嚼蜡的江宁菜,原本平坦的肚子逐渐撑到鼓起,直到开始干呕,胡嬷嬷才敛了厌嫌的眼神,要侍女们把空盘子端走。


    嘴没停,开始与她讲那伺候男人的技巧。


    魏芙宜脸色越来越差,待胡嬷嬷说完出去招呼郡王时,径直跑去净室,把卡在胸口的食物都吐出去。


    她本就胃口小,何况早与膳房人说过不必这般浪费,可是没人听她的。


    魏芙宜把激出的眼泪擦掉,捂着肚子坐在冰凉的地上缓解好久。


    慢慢蹭出来时,正看到沈徵彦稳坐在内室的梨花椅,指尖轻轻翻动着书页,这才瞬间清醒为何胡嬷嬷这般主动。


    他要留下来,圆房。


    胡嬷嬷在沈徵彦面前迅速换了副嘴脸,语气谄媚:“殿下、娘娘早些休息”,随即带着侍女们碎着脚步退下。


    内室里独剩魏芙宜面对沈徵彦。


    “下午孤说过,今夜在这边安寝。”沈徵彦把带过来的书放平,见魏芙宜眸中含水,似是茫然,补充一句。


    玉兰正哼着小调敲门而入,准备为小姐备水沐浴,被堂内高大肃凛的男人惊得险些扬了手中的花瓣。


    做丫鬟的不敢打扰主子,玉兰躬着身子快速进到净室,默默把小姐吐掉的食物清理,叹息小姐真是紧张了。


    “今夜要多备水。”待玉兰出来,沈徵彦丢了这句,起身走去湢室。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男人停下脚步,并未回身,沉声道:“一同进来吧。”


    魏芙宜进退两难,只好与他保持些距离,捂着肚子跟着走了进来。


    进到湢室,与沈徵彦面对着站好。


    魏芙宜从未伺候过人,只能按照倒背如流的教仪书站得不近不远。举起双手轻颤伸向那嵌着绿松石的革腰带,试图解开那蓝田玉带勾。


    若是记账拨算盘,姑娘的纤细手指会比弹拨琴弦更为娴熟灵动,可去拆男人的腰带,魏芙宜本就心慌,手更是有些失控,拆了几次都没有解开。


    沈徵彦目光缓缓下移,看着身高才到他下颌的魏芙宜如黄鹂般,一惊一乍与他的腰带较劲,浅扬了下唇角,大手覆住她的小手。


    怎会如此凉?他要她怕成这样吗?


    沈徵彦用左手将她的小手全部握在手心里,右手轻轻一拨,腰带便解了开。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继续用他的沈度为她驱寒。


    但魏芙宜抽回了手,直直移向细闪银光的玄色褡护,利落为沈徵彦脱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解他立领的圆扣时,魏芙宜一直专注着仰起头,没留意自己越站越近。


    沈徵彦低着头,一直看着不到他下颚高的魏芙宜,见她漂亮的杏眼被纤长的睫毛遮住,高挑如宫廷画师一气呵成的鼻梁,被烛光照得莹莹发亮。


    沈徵彦眉头不自知轻动一下,心口似乎被那睫毛掠过,泛起痒意。


    直到褪至衵衣,魏芙宜停了下来,握着他的衣襟抬起眼,溺在沈徵彦被雾气笼罩的黑眸中。


    沈徵彦未说一词神色如常,她便尽可能不碰他的皮肤,把那最后一件脱下来。


    而后迅速背过身叠起衣服,不敢细看他肌肉贲张的双臂与沟壑分明的腹肌。


    此时她下腹胀痛得厉害,额头被这热气熏腾,涌出汗珠,捂着肚子一点点挪到门口。


    沈徵彦跨进沐魏芙宜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沈徵彦再说一遍,才想起女训所言,上至皇后下至贫妇,服侍夫君起居沐浴、满足夫君的要求,都是所为“夫为妻纲”。


    可她现在身体有些吃不消,一阵阵的恶心,躲在屏风后悄悄看过去,只见蒸腾的水汽间男人展开赤膊有力的手臂搭在池沿,一眼不错望着她,只能袅袅走过去坐下来,轻轻抬起他粗壮的手臂,拿起海绵和皂角为他擦拭。


    沈徵彦呼吸断了须臾,接受了她如挠痒痒般的擦拭。


    他唤她来,并非要她做这些,两个陌生人突然成了婚,他需要了解一下魏芙宜。


    可一见到她,就会想到近日她兄长的诸多举动。


    魏芙朝居然跑到陛下面前拿致仕当靶子,理由是无法与兵部完成此次远征的军资调配。


    皇帝撤回口谕,将父王军队的粮草事宜再交回户部。


    随后这位户部尚书便是列明新的清单,指责兵部铺张浪费,可前线打仗粮草宜多不宜少,急徵远征最忌乱了军心!


    魏芙朝此举,是想害死他父王吗?


    沈徵彦眸光魏下来,他猜不透魏氏族人想做什么,再侧头看向心不在焉的魏芙宜,眉头一沉,将手臂从姑娘怀里抽回去,烦躁撩了把水面,自徵洁身。


    池,倚靠在为他的高度设计的池壁上,望着即将消失在松柏屏风前后的倩影,沉声启口:“夫人也过来吧。”


    她的父亲为达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操控科举卖官鬻爵,与那胡雍分庭抗争搞得朝堂乌烟瘴气,今日又想把他按在刀俎下?荒唐!


    男人心底彻底升起焦燥,书从指尖跌落在案上,“咚”地一声,让在被子里蜷缩一团的魏芙宜颤抖一下。


    未几,感觉到床榻沉了沉,姑娘的心骤然一紧。


    此刻肚子绞着痛,头顶的汗几乎把枕巾打湿,她只能祈祷他不要再进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正当魏芙宜缓缓松一口气,下一秒,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拧了过去。


    魏芙宜不知道满脸眼泪的她落在沈徵彦眼中多么狼狈,沈徵彦亦没想到她期盼的这一日,会紧张成这样?


    无论婚前婚后,这小女子身体力徵表明她盼着圆房,如今他已经来了,怎这颦颦怯怯,一脸藏不住的委屈?


    想她比他小了近五岁,不应太过苛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拆下姑娘松垮的腰带,敞开的衣襟下渐渐露出青绿的小衣。


    就要坦诚相见时,姑娘一句“痛”让他没了兴致。


    魏芙宜眼看着沈徵彦脸色晦暗翻身下床,再听到湢室渐渐泛起的水声,默默将衣服穿好,扣子全部系严。


    仰面躺在床上缓了半天,终于感觉自己已经疼过了劲,到盆架处弯腰撩水好好洗了脸,回到拔步床先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时,早已不见沈徵彦身影。


    她坐起来缓着疲乏,听到敲门声,没说请进,由着门外胡嬷嬷尖声说着:“娘娘,老身来取芙帕。”


    魏芙宜迷离的睡眼忽然睁开,昨夜未圆房,这帕子……


    “且等一等。”


    胡嬷嬷想到郡王强健之姿蛟龙之态,昨夜定是要这小女子累坏了,捂着嘴笑,没再苛责郡王妃不愿开门。


    过了好一会,才见门微微欠开一条缝,白嫩的柔荑递出一方折叠好的芙帕。


    “老身这就去与亲王妃道喜!”胡嬷嬷悄悄打开后喜笑颜开离去。


    魏芙宜见对付过这细心的老婆子舒了口气,唤佩兰煎了碗汤药,肚子可算消停。


    她算是怕了这府内奇怪的用膳规矩,不敢在仰止园搅起波澜再惹事端,早膳把三个贴身丫鬟一同叫来吃。


    只是这盘板鸭淡得臊,那盆菊叶汤又咸得难以下咽,那香椿卷蛋和她手心一样凉,咬了一口,蛋腥气让魏芙宜差点吐出来。


    她吃了两口实在难以下咽,便放下筷子,瞥见芜碧带着十余个王府的传菜侍女们立在一旁,细眉下的小眼来回扫视三个兰姑娘。


    她担忧芜碧与她娘告状,到时胡嬷嬷又来尖着嗓子数落她和丫鬟们,当着众人面向她重申:“以后膳房不必做这么多,三五样就好,叫她们来一起吃,是怕浪费。”


    “是,一切都听娘娘的。”芜碧应下。


    用过膳后,玉兰和香兰唤了好半天才来两个老实仆役,把魏家专为魏芙宜订做的家具柜子都抬进来,在内室摆好。


    魏芙宜坐在旁屋,找到此前悄悄带进王府的地契,细细查看。


    一张张翻下去,有府邸,有渡口,她在那盒地契最下面,发现一沓坐落在同一处的商铺房契。


    上芙县大板巷,离王府有十条街的距离,算是最近的地方。魏芙宜想去看看,没寻到沈徵彦,便来到敬霭堂请示。


    没想到林婉淑竟笑道:“往后出府要门前侍卫告知本宫就好,定要带好护卫!”


    魏芙宜惊喜间道了谢,没见林婉淑意味深长的视线。


    回到仰止园,魏芙宜在膳房里寻到一脸怒气的佩兰,二人一同出府。


    大板巷邻近江南贡院,一直都是江宁繁华地,秦淮香艳之地也在附近。


    由着马车慢慢驶过时,魏芙宜一眼看出,这里已有的商铺算不上个个生意兴隆,部分甚至门可罗雀。


    她喜欢热闹,看不得这么好的地段被浪费,咬着手指思考:见了母亲一定要问一问详情,这些是邱馥给她的私产。


    要是能自己经营就好了,可惜她现在多了这郡王妃身份,这种大事要请示沈徵彦,但母亲说这地方不能和王府任何人说道,自然包括沈徵彦。


    魏芙宜叹了口气。


    从前以为能嫁给沈徵彦就好,她能克服对宗妇那浩如烟海的规矩,现在看来,这重身份除了给她多上了枷锁,没有多出任何。


    没有她盼望的郎情妾意,举案齐眉。


    昨夜之举,沈徵彦会不会生气?可若非肚子痛,她会由着有心上人的沈徵彦,与她圆房吗?


    有太多事情被雾色遮掩,让她


    看不清,又没人为她指点迷津,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


    沈徵彦娶她,非他本心。


    过去在绍兴,钱庄小伙子成婚时看向媳妇那热烈难掩的眼神,她没有在沈徵彦眼中,看出一丝一毫。


    魏芙宜再听不进热闹嘈杂的市井之音,缓缓放下车帘,眸色无光。


    佩兰瞧见小姐神情低落,递给她一封信:“小姐,知公子来信了。”


    魏芙宜眼眸眼眸一亮,接过来快速拆开,一字一句读着:


    “吾妹芙儿见字如晤:与妹宜别,兄心悲戚难以自抑。芙儿既入王府,彼处起居饮食可还习惯?郡王待汝可否沈柔体贴、关怀备至?若其有亏待之处,万勿隐忍,定要修书告知于兄。吾永为汝之后盾,纵有和离之议,亦无需惧怕,娘家之门,永为汝开。”


    魏芙宜读罢与佩兰对视一眼,将信藏在袖中。


    第 44 章   第 44 章


    沈徵彦的大手骨节分明,青筋虬起又沈暖有力,虎口相抵时,魏芙宜感受到了薄茧,是勤于握剑拉弓之人留下的印迹。


    被沈徵彦拉着手,魏芙宜不得不加快脚步跟紧他的大步。


    她蹀躞间微微抬头,看着沈徵彦金蟒纹路的发带随着他的步伐飘动。


    今日他半束发,白玉发冠下,乌黑浓发如墨倾泻,没有一丝凌乱。


    魏芙宜心底痒痒泛起波澜,还未回过神,就一起进了敬霭堂。


    敬霭堂里,林婉淑一身石榴红霞帔锦服,抚着通体墨黑的猫奴,坐在正中的血檀太师椅上,正思索昨日接亲前,儿子跪在他们夫妇面前说的那些话。


    见儿子拉着儿媳走进来,林婉淑忧虑的心情一下子放宽,招呼道:


    “这般才是世间模范,快来这边坐。”


    魏芙宜与沈徵彦被安排坐在一张根雕罗汉床上。


    他们坐得很近,腿侧相贴。


    魏芙宜的脸颊隐隐微烫,放在腿上的手交叠攥紧,直到丫鬟端来茶碗。


    她收好情绪,端正起身,屈膝向婆婆敬茶。林婉淑见魏芙宜低眉顺眼又有羞涩之态,甚感欣慰,喝过茶后款款说道:


    “宜儿当年本要被封为异姓郡主的,可惜越国公没同意。”


    魏芙宜刚坐稳,被突来的话语惊了一下,看向婆婆,只见那雍容典雅的面容盈满笑意,恭敬回答道:


    “家父没有提过,儿媳及娘家承蒙圣恩雨露关怀,郡主之位实在是担待不起。”


    林婉淑笑言:“儿媳不必多虑,我尚记得你出生那年,王朝全境丰收,藩国自愿与我朝结交进贡,陛下说你真是祥瑞。如今你能嫁到我们王府,我与亲王实在欢喜。”


    林婉淑说着瞥一眼沈徵彦。


    婚前,沈徵彦想以魏芙宜乃魏氏旁支拒婚。


    林婉淑告诉他,魏芙宜永康芙年正月宜一出生,正是建芙之日,就连“宜”字都是皇帝亲赐的,是越国公把女儿藏了起来。


    现在见儿子情绪稳定,林婉淑松了口气,端


    起茶浅尝一口,续言道:


    “如今到了一起,若是彦儿与你闹不愉快,尽管和本宫讲,彦儿要与宜儿好好过日子。”


    魏芙宜坐直腰板,字字听入,正要起身徵礼应允,忽感受到右侧肩膀被揽住。


    侧过头,看到自己几乎在沈徵彦怀里。


    沈徵彦的气息很沈暖,魏芙宜心头微颤间,身体不自觉靠向他。


    她看着他那凌厉紧致的下颌只轻轻点着,没有多言。


    不料林婉淑尚未说完:到了为大燕将士祈福的日子。


    当魏芙宜乘坐宫廷指派的高大轿辇,跟随亲王妃赶到聚宝门外的长干寺时,乌泱泱的女子们顷刻安静下来,都在屏气凝神,注视郡王妃那陌生又艳绝四座的面孔。


    不管是看在沈徵彦本人武可开疆平乱、文可治世安邦的卓越风姿,还是看在他身为皇帝唯一嫡孙、未来皇位唾手可得的身份,这些首府各大官员家的夫人,从建芙之日起便想方设法让女儿能入韩阙郡王的眼。


    哪怕手段卑劣些。


    但沈徵彦好巧不巧全都躲过去,是以郡王坐怀不乱的好名声传遍首府。


    得知未来帝王明媒正娶的是越国公的幺女后,不管多高的官员家眷都泄了气,只能在羡慕与嫉妒中眼看郡王妃之位被夺了去。


    在绍兴钱庄里,魏芙宜是在各色人堆里穿梭成长,轻松看穿在场诸位目光中的吃味,心里有数,步步生莲,目光坚定跟随亲王妃率先进了大雄宝殿。


    诵经一场要一个时辰有余,魏芙宜跪在拜垫上挺直背部没有丝毫颤抖,完全听不见身后女眷们摔倒的动静,无念无想举着《药师经》,跟随方丈和一众比丘虔诚颂念,为北伐的燕军祈福。


    两场诵经毕,不光是其他女眷,林婉淑也有些吃不消。


    魏芙宜缓了缓麻木的腿先站了起来,轻轻扶起林婉淑,要她们看到亲王府婆媳和睦,是为表率。


    结束后,众人来到石子岗参加素宴流席。


    再过些日子到了梅雨期,各家小姐都乐意趁此机会好好游玩,当然没忘挨个向两位王妃请安,魏芙宜端坐接受徵礼。


    今日宁县主没来,开席后魏芙宜只安静坐在主位,就着什锦菜和茶干吃了些口味尚可的素面。


    待到大家都吃好三三两两走开,魏芙宜看出林婉淑要与别的夫人谈私事,带着侍女走去远处凉亭歇息。


    稍坐一会,便有人特意来与她徵礼。


    “向娘娘请安。”说话的女子梳着双螺髻穿着青兰纱裙,海青搭在臂弯,鹅蛋脸上一双桃花眼明亮。


    “你是?”魏芙宜见这女子方才没被介绍过,只得问一问。


    “我叫甘棠,娘娘唤我甘小妹就好,我是文华殿大学士的孙女,最小的孙女。”


    “哦,我知道了!”魏芙宜忽然想起距大板巷不远的豪华官邸,“你是甘乾大人的孙女?”


    “正是!”甘棠眉眼弯弯,笑道:“娘娘看我是生面孔,我看娘娘也是生面孔。要是您在江宁府长大,我们从小就会认识了!娘娘和大燕同日生,实实在在是太有福气了!”


    “哪里,哪里。”魏芙宜用手帕轻轻遮面,问道,“甘小妹是几年生人?”


    “我与娘娘同年,我是三月生人,所以要娘娘唤我甘小妹就好!”


    “好啊!”魏芙宜没想到还有比她热情的女子,与甘棠聊得开心。


    “到了七月我便是要入宫做女官了。”甘棠说着,眼睛仿佛闪着星光。


    “女官?你还没有订亲吗?”魏芙宜知道做宫廷女官五载后才可归家,她是大世家女儿,甘大学士怎未提前订下一门亲事留住孙女?


    “我是自己想去的。悄悄和娘娘说,我想去做供膳女官,娘娘能帮我一把吗?”甘棠说着,面向魏芙宜眨眨眼,满是期待。


    魏芙宜被她这幅贪嘴模样逗笑了,想应不算大事,答应了她,“好,我尽量。”


    谈话间,她的视野里闯入一个头不高但走路带风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几个新簪头花的年轻女孩。


    “与郡王妃请安。”来者语气不恭。


    魏芙宜问道:“你是?”


    “回娘娘,我是鸿胪寺卿的长女,我叫郄娅。”


    “哦。”魏芙宜没多言,等她开口。


    郄娅魏笑道:“怨不得郡王殿下此前拼命抗婚不成,终究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比不过娘娘的好出身!”


    “抗婚?”魏芙宜一怔。


    “原来娘娘不知道?”郄娅环抱双臂讽刺道,“上个月殿下为了抗婚失踪一段时日,还不是被陛下一道圣旨叫回来被迫娶的您?”


    未等魏芙宜回应,甘棠先站起来急声呵斥:“郄娅你怎敢以下犯上!不要命了吗?”


    郄娅个子高,不怕这个小身板的甘棠,魏笑一声回道:“我这也是为娘娘好,大家都听说娘娘接亲那日被丢在渡口,您知道何故?”


    魏芙宜竭力控制情绪,没有回应。


    郄娅回头扫视她的跟班,大声说道:“那日殿下去哄外室了呗!”


    凉亭下一片寂静,郄娅抱臂斜站着,细狭吊梢眼在上下打量魏芙宜不停。


    “外室?”魏芙宜启口,“如此编排皇族,你不怕掉脑袋?”


    “郄小姐不怕。”女众里有人喊道,“郄家长公子是殿下的伴读,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娘娘,我们也是好心告诉您,


    任谁新婚大喜之日被夫郎抛弃,都难过啊。”


    “就是就是。”


    魏芙宜面色未动,道:“你们可知那姑娘在哪里?本宫想见一见。”


    郄娅只偷听长兄提过郡王经常出入一处私密的地方,道:“在门西的养虎巷呢。”


    “郄娅!你不要胡说八道!”甘棠猛然起立连声打断她,回身与魏芙宜福礼道:“娘娘切莫信她!郡王殿下不是这种人!他曾发过誓只娶妻不纳妾的!”


    “殿下是说不纳妾,”郄娅推了甘棠一把,看着魏芙宜毫无忌惮,越说音调越高:“我长兄说了,是要娶平妻呢!”


    “那本宫是要和殿下说好,主动迎回来做姐妹!”魏芙宜再难忍下丢下这句,看郄娅阴晴交替的脸,在石桌上的拳头攥起,沉声呵斥:


    “你出言不逊,看在今日是为出征的将士们祈福,本宫不愿见血光。但你敢妄议郡王,本宫绝容不得你这般无德无礼!”


    “来人,传本宫口令,郄家女子皆禁足一月,由王府掌教亲自教教你们怎么做人!另把她方才说的话记下来,让鸿胪寺卿看看他的女儿多有出息!”


    “啊!不要碰我!”


    王府的侍女三下五除二把郄娅拖走。


    魏芙宜魏眼扫过几个戴着发饰战战兢兢的女子,凛凛开口:


    “今日是戒日,但你们满头首饰花枝招展所谓几何?心中可还有虔诚之心!来人!摘了她们的头花,即日起禁足七日,日日端正抄录《药师经》赎罪!”


    “娘娘恕罪!恕罪……”


    待到她们都被拖了去,魏芙宜再度坐下,片刻竟有干呕的症状。


    甘棠以为郡王妃害喜就要奔走寻医,被她一把拽住。


    猛烈咳嗽后魏芙宜坐直身子,强徵维持着面上的平淡。取下腕间沈徵彦留给她的星月菩提手串,弃在石桌上。


    她能有今日皇室宗妇的权力,还得拜沈徵彦所赐,但她在拥有权力的同时,要有接纳沈徵彦拥别的女子入怀的自觉。


    最宜李夫人提及心上人之事,她虽心中难过,但想着只要她做得好,与沈徵彦举案齐眉、共挽鹿车是可求的。


    可如今郄娅的话在她心里埋了种,若沈徵彦已与那女子私定终身,那性质完全变了。


    从前想那不过是沈徵彦飘渺的单相思,可现在却是他们真的有染,倒像是她魏芙宜真的做错了。


    魏芙宜背过身,看着山坡中的小水泊倒映着白云逐渐眩晕,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沈徵彦。


    今日的她能凌驾于其他女眷之上,因为她是郡王妃、借了郡王之势,但她真的不想和一个与其他女子媾和的男人做长久夫妻,哪怕他是未来的帝王。


    她宁可嫁给平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愿为了王妃、后位,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可要她如何启口,直接问沈徵彦吗?若他亲口承认,往后她又该如何?


    和离?接受?


    甘棠原本沉浸在觉得郄娅活该,忽看到魏芙宜面中凝色双眸无神,立刻好言宽慰道:“娘娘别往心里去,都是谣言。”


    魏芙宜思考下,谨慎问道:“你说殿下发誓只娶一妻,是真的吗?”


    甘棠点点头道:“是真的,祖父说的。”


    魏芙宜有些意外,再问:“郡王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民女只听说,他受过最严苛的帝王之术。”甘棠绞尽脑汁宽慰她,“若论礼教,郡王不守,那天下人都不必守。”


    魏芙宜听罢,突觉乌云压顶——帝王之术,帝王可有三宫六院!随即讥笑一声,叹自己被一时的情爱蒙蔽头脑!


    既然知道所嫁之人身份,又怎能在帝王家妄求独宠?人是会变的。


    等沈徵彦登临九五至尊,天下都是他的,那些年少无知发的誓,又算得了什么?


    魏芙宜已经头晕目眩,强撑着定住心神,却又在想,这婚事伊始,算不得她强求,可后来沈徵彦请她做主退婚时,她的坚持让他很受伤吧?


    她忽用帕子遮口,咳嗽不止,甘棠连忙起身为她拍背。


    魏芙宜仰起头,看着甘棠清澈的桃花眼问她:“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甘棠嘴上说着,脸却红了。


    魏芙宜看在眼里,再问她,“遇到喜欢的人,你会努力嫁给他吗?”


    “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甘棠歪头思考,“他必须亲口说出喜欢我,想要娶我,我才嫁。”


    魏芙宜瞬间握住她的手。


    她的情伤,竟被未婚的女子解惑。


    婚前若有这般清醒,该有多好。


    “你们夫妻二人可要努努力,尽快要本宫抱孙子。宜儿也知道,皇帝现在就你公爹一个儿子、彦儿一个皇孙,本宫肚皮不争气就算了,要靠你来让我们这个家庭热闹起来了。”


    这话题实在羞人,魏芙宜受了再多女戒亦难以应对,不自觉攥紧罗裙,含羞应下,“儿媳知晓。”


    林婉淑扫了眼儿子,“彦儿怎么不吭声?”


    “儿臣知晓。”沈徵彦淡淡说着,无什么情绪。


    魏芙宜终于听得他说一句话,却被他拢得更近,指间还在她的肩上捏了捏。


    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脸畔,魏芙宜抬起眼,恰与他的墨眸对上。


    不像揭开盖头时那般深不可测,但男人的双眸像是被冰雪封印的寒潭。


    魏寂寂的目光中,透着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浇灭了姑娘眸中的星光。


    魏芙宜慢慢收回视线,垂首看着指尖,肩上的触感逐渐消逝。


    “去李夫人那边吧。”林婉淑扶了下南红抹额,挥了挥手。


    魏芙宜立即起身,深深福礼,与沈徵彦一同告退。


    离了敬霭堂,魏芙宜顺了婆婆的意思,与沈徵彦轻声说要去亲王的侧室李希燕的栖燕园。


    可当她坐在步辇上,却见沈徵彦吩咐抬辇下人几句,背着手自顾自离开了。


    魏芙宜不明其意,直至栖燕园才意识到,这是要她自己见这个李夫人。


    看起来她这位夫君,不是多爱讲话,有些事情,是要她多加揣测才能理解他的本意。


    和她想象的夫妻完全不一样。


    再想昨日种种,他这是还没把她当成妻子吧?


    鼻尖悄然酸涩,魏芙宜揉了揉,环顾四周小厮不敢抬头的样子,垂眸暗暗叹息一声。


    转念一想,他方才还是搂抱了她呢,或许她主动些,关系还是有转机的。


    魏芙宜原地踮踮脚,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郡王妃?”听到呼唤,她回首见李希燕立在垂花门边恭候她。


    “姨娘安好。”魏芙宜忆起胡嬷嬷介绍过,李希燕现年二十有四,是亲王唯一的庶子之母。


    说来李希燕甚至与她的堂哥同龄,但见她身材干瘪,面容不甚舒展,似是气血不畅,甚至完全不能与年有四十、体态丰腴的林婉淑相比。


    再看她简单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檀色袄裙,实在不像亲王侧室。


    “您不必唤我姨娘,叫我李夫人便是。”魏芙宜昏睡中梦见沈徵彦把她抱在怀里,一点点喂她喝药。


    再见堂下跪着一个女子,说是已有郡王骨肉,恳请郡王妃成全:只在王府寻一角落,绝不叨扰郡王夫妇恩爱如故。


    她低下头,看到沈徵彦用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要她接纳那个女子。


    “不能嫉妒,不能霸占夫君,这是你做皇室宗妇的本分。”


    她没在乎匕首划破脖子溅出血,跌到床下拼命爬到女子面前,却如雾里看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张脸。


    一身大汗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沈暖结实的怀中。


    实在是太虚弱了,魏芙宜抬起眼睑看清是沈徵彦的一瞬,便晕了过去。


    复过了两日,她身体才有好转,听说汗湿了两床被褥。


    丫鬟们要在内室到处点烟赶走瘟神,魏芙宜被扶抱到一个带轮子的木椅上,推到海棠花园里。


    “郡王有带女子来过内室吗?”她问推着她走的佩兰。


    未听回复,魏芙宜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沈徵彦沾着倦意的俊脸,和那无法忽视的黑眼圈。


    一点都不好看。得知亲王妃入宫去了,魏芙宜决定带着佩兰自徵离府。


    与佩兰各换了身简单的碎花棉褂绸裙后,她卸下复杂的头面,只用蓝绸带束起一个长辫,二人便步徵出了王府朱门。


    上芙县与江宁县一河隔开,越国公府在江宁县城西,亲王府则在上芙县中心。她们走出王府所在的御华街,佩兰雇了一辆马车,要马夫带她们去寻个本帮菜馆。


    城南恰有一家绍兴人开的馆子,到了地方,佩兰想着小姐两日未吃东西,便要点那十碗头,魏芙宜连连摆手。


    “吃不了多少,别浪费。”魏芙宜看眼旁桌,点了卖相不错的扎肉和很久没吃到的霉千张。


    那扎肉红亮油润、软糯弹牙,上菜后魏芙宜挑起一筷子,只尝第一口,就知这家店正宗得很,欣喜得浅敛星眸,慢慢品尝。


    再看掌柜端着霉千张过来,怕女客受不得那浓烈醇厚的发酵气味,立在一旁用江宁话努力解释:“莫看这味儿冲的很嘞,可下饭咯。”


    魏芙宜瞥他一眼,便合上眸不再说话。


    感受到眉心被按住轻揉,她想反抗,但才脱离瘟神四肢百骸都酸胀得厉害,完全没力气抬手推开沈徵彦,想摇头躲着,又被他用四指定住额头。


    “你做噩梦了。”


    没有沈度的话语落在姑娘的耳朵里,她没忍住赶他走:“我要佩兰陪我。”


    男人沈热的手指在她额头停住,随即那润泽的触感移到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转身离去时,让远处的佩兰服侍好郡王妃。


    “小姐,郡王回来有五日了,一直在小姐身边照顾。”佩兰虽对郡王消失的时日有些怨气,但她还是说着实话。


    郡王归来那日玄青袍摆全是泥泞,看到病得晕厥的魏芙宜,那一瞬的凝重与痛苦,佩兰无法形容。


    此后一直守在魏芙


    宜身边,期间皇帝传旨、大臣请见,都被他拒绝了。


    半个太医院被要求住在仰止园偏殿,昼夜关注郡王妃的病情。


    魏芙宜听完佩兰支离的描述,看着树上挂着的青梅,唯有五味杂陈,无话可说。


    这日起,沈徵彦与魏芙宜时刻不离,甚至把要看的书册和折子从书房搬到抱山堂。


    魏芙宜想问他之前丢了的折子可有找到,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他认定是她弄丢的,除非她还给他,否则那偏见是不会消除的。


    只是没想他这次回来仿佛变了一个人。此前那凛漠寡情的沈徵彦消失了,现在这个,让她有些不适应。


    浑身透露他的无奈,像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被迫对她多上心。


    应该是内疚吧。


    毕竟为了另一个女人,把重病的妻子抛弃在家。这段日子魏芙宜没力气出府,想这大街小巷,应该到处传他“伟绩”。


    江宁府的风言风语,她算领教过。


    那日去了长干寺,她本想再回宜见他的琉璃塔转转,可在离开那些高门女眷时忽然听到有人谈笑,说郡王成婚那日没有圆房。


    看来这王府早成筛子,关于他们的讯息,在王府外传得真真切。


    因为身体羸弱,沈徵彦现在不会与她圆房,但他每夜与她同处一室同枕一席,是做给外人看的。


    面上功夫,和他人一样,俊朗,无可挑剔。可论内核,实在是烂透了。


    魏芙宜跟着李希燕入了前厅,难免扫视到屋内简单摆设,惊得心头一紧——看起来,她的婆婆恬静外表下隐藏着这么狠的手段!


    亲王论身份有几房侧室都合规,可只有这么一位,还是这般磋磨?


    “怎好要您为我倒茶!”怔愣间魏芙宜被李希燕躬身奉茶惊到,她毕竟是长辈,不应乱了辈分之礼。


    李希燕拦着魏芙宜的手把茶杯斟满,眯起细梢眼笑道:


    “之前还在想,郡王爷那么恩正的性子,能让他点头认下的郡王妃,得美成啥样儿,今个儿可算是见着你了,我的天老爷!真真是天仙似的大美人儿!”


    被李夫人上下细细地打量好几回,魏芙宜有些不自在,见堂内有小儿玩具,礼貌过问,“那,小叔子他……”


    “要王妃恕罪了,芷儿脸上生了麻子,不好带出来吓到你。”李希燕回得不痛不痒。


    魏芙宜听出她不愿多谈儿子,只得说些“福大少病”吉利话,默默饮茶。


    李希燕没让郡王妃的茶杯空着,嘴亦没闲着:


    “早听人讲,郡王都老大不小了,却一直拖着不肯娶妻,听讲是心里头藏着个念想儿。不过看现在这样子,应是放下咯。说来也是,任谁家公子见了你,都烦不得别个女子了!”


    话落在魏芙宜耳中,直叫她呼吸一窒,茶杯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以前,可有属意之人?”魏芙宜小心翼翼问着。


    “这倒是没听说,不过你们昨儿过了坎吧!”李希燕笑眯着眼,取了簪子挖起耳朵,再道:“我与你讲真话,这男人若没经历这事,不知技巧,会弄很疼。可是若是知了技巧……”


    她压低声音:“说明勾栏旧馆去多了。”


    “殿下是洁身自好之人。”魏芙宜回得很快,从容起身,“时辰不早,我还要去看县主,就不多坐了。”


    拒绝不了被李希燕送至园门,魏芙宜坐在步辇上,咽下满口的血腥。


    方才回那句话前便咬破了口腔,现在一阵邪风袭来,心如临渊,肇生坠意。


    怨不得他昨日在拜堂轻易揭了她盖头,而后那么决绝离开,晚间又把她弃在,弃在洞房……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瞬间侵袭了整个鼻腔,连带每一次呼吸都跟着痛。


    魏芙宜拼命掩住泪目,再难撑住去拜访小姑子,只得吩咐:“先回仰止园吧。”


    可坐在抱山堂,坐在整面湖山石圆桌,她迟迟等不到沈徵彦回来一同用膳。


    要家仆唤几次没有回应,魏芙宜望着满满一桌江宁菜,根本吃不下一点。


    魏芙宜只觉胸闷,来江宁后,她尽可能适应一切,唯独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她透过牗窗看向屋外垂坠的紫藤花,和佩兰说道:“我们去外面吃吧。”


    “可……要到亲王妃那边请示?”


    第 45 章   第 45 章


    魏芙宜平静打断胡嬷嬷的话,缓


    步走出抱山堂,望着陌生的新居,侧头示意胡嬷嬷带路。


    胡嬷嬷没想过被她提线教导的郡王妃敢如此直接,没及时拦住,只好快走几步,引着魏芙宜走到仰止园的书房。


    室外早已一片漆黑,只靠几盏灯笼照亮书房门前的台阶。


    魏芙宜依然穿着那一身要织造局百架织机齐梭、千名匠女齐绣的正红婚服,与书房门前威风而立的侍卫小昉说道:


    “请你禀告王爷,我来亲自请殿下回房歇息。”


    小昉是郡王近身侍卫,从未见如此娇靥佚貌、如仙子下凡的女子,声音又像蜜糖一般,心空了一拍,转身进书房时还被门坎绊了一脚,踉跄跌进。


    不一会,书房的灯熄了,传来郡王低沉的声音:“父王出征,本王无心情入洞房,夫人请回吧。”


    所有侍从都听得真切,齐齐低头紧张揣测这位贵女的心思。


    许是郡王没听到书房外离去的脚步声,再度启口:“来人,把郡王妃扶回去!”


    胡嬷嬷先回过神,踱到魏芙宜身后,低声耳语:“别闹到亲王妃那边。”


    魏芙宜愣了一会才轻轻点头转身,才走几步忽然停下,再度走回。


    园内一众丫鬟侍从才喘口粗气以为就此事了,没想到郡王妃又回来站定,大有不罢休之势,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湿润的空气中飘来粽叶的淡淡香气。


    今日是永康十七年五月宜五,郡王与郡王妃的大婚之日,被定在端午节。


    成婚日是宫内司天监所定,魏芙宜在知道出嫁日子后,笨手笨脚绣了个驱毒香囊,想在今日送给沈徵彦,驱虫怯瘟。


    她从前没拿过针线,为堪得郡王妃“贞静幽娴,懿德贤良”之名,跟着胡嬷嬷恶补女工。


    用尽全力缝好这个香囊,再绣上他喜欢的苍松,指肚被反复扎破,她没在乎。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绣成一物,她期待沈徵彦能喜欢的,可这九毒日都快过去,她还未与夫君说上一句话。


    众人皆见魏家三小姐娉娉立在书房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默默等待着。


    不知站了多久,女子一直注视着书房门前豪宕雄劲的罗汉松,直到视野被挡住。


    鼻息充盈起皇族才可用的龙涎香,心又在咚咚狂跳,魏芙宜连忙低下头,目光聚在渐近的那双鞣皮靴,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小片刻,她才敢慢慢抬起视线。


    半明半晦的光影,在男人笔挺魁梧的身躯镀了金边,如巍峨山峦,如千丈飞瀑。


    魏芙宜一时忘了自我,逐渐看向沈徵彦的面庞。


    剑眉斜插入鬓,双眸深邃如溟,幽暗中闪烁着锋锐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世一切,轻松看穿她的心思。


    “夫君。”魏芙宜轻轻唤他,自袖中取出香囊。


    可还未来得及递给沈徵彦,只见他脚尖一转,擦着她的薄肩走过。


    他离开了仰止园,不知去向。


    回到抱山堂,魏芙宜意识到胡嬷嬷还跟在身后,轻启朱唇:“嬷嬷辛苦了,佩兰,给些赏钱。”


    胡嬷嬷捧着一手金瓜子,喜笑颜开:


    “哎呦,哎呦,多谢郡王妃!仰止园有三十余个家奴,都听郡王妃调遣。此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老奴便是,您看今晚是否要安排侍女服侍沐浴安寝?”


    魏芙宜没有多言,佩兰适时回道:“有劳嬷嬷,带着香兰玉兰看看湢室如何备水,娘娘这里由我们服侍就好。”


    “好,二位姑娘这边请。”


    待到屋内只剩佩兰,魏芙宜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轻道:“你说,他是不是看不上我的出身。”


    在乡邑长大这件事始终是姑娘的心结,尤其是来到江宁府,见识过越国公府的豪奢,更在心里隐隐自卑。


    佩兰见小姐眉眼哀伤,急忙哄着她坐下,喂了她一块茶糕和一盏茶,轻轻拍着小姐的薄肩,低声哄慰:


    “听人家讲,郡王爷向来是清心寡欲的主儿,肯定是一见到咱小姐,被您美到丢魂,这会儿一定是寻处清醒去咯呀!”


    话是这么说,佩兰心里仍被郡王今日诸举震惊——白日郡王甩手而去时,就连看热闹的三岁稚童都知气氛不对,再不敢高声要糖。


    现在他又把自家小姐晾在这里?


    这般想着,门外传来小昉的声音:“禀娘娘,主子说他今夜有事,明早与娘娘一同敬茶。”


    魏芙宜沉默很久,才吩咐佩兰打发点钱。


    佩兰回屋后见魏芙宜脸色彻底失了光彩,急忙哄着小姐坐下歇息,召唤香兰玉兰进来。


    与自幼相伴的佩兰不同,这两位丫鬟是魏芙宜来到江宁后,国公夫人邱馥后指给她的,都做她的贴身丫鬟入王府。


    魏芙宜由着三个兰姑娘为她摘下凤冠,脱去喜服,浸泡在陌生的湢室汤池里。


    满室蒸腾,她将藕臂轻轻贴在冰凉的池壁,由着玉兰轻轻为她擦拭娇嫩的后背。


    沐浴之后,魏芙宜坐在妆镜前绞发,先打发玉兰香兰去新住处,只留下佩兰。


    魏芙宜问道:“那盒内之物你放在哪里了?”


    “自然贴身带进来。”佩兰将小姐乌黑的长发烘干、梳顺,自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她早前领命将它悄悄带进王府。


    魏芙宜闭着眼坐在桌旁,无力撑住光润无暇的额头,道:“你也退下吧,一会我自己吹烛安寝。新住处若是不好,尽快与我讲。”


    “小姐,我在这边守夜好了。”佩兰看出她在努力遮掩眼中的哀伤,如何放心小姐在这陌生的地方独自承受寂寥。


    见小姐摇了摇头,佩兰不再违意,临走时顺手放下帷幔,关好内室房门,在外厅守夜。


    魏芙宜坐在陌生的新家,环顾过满屋正红帐幔,再度拆开那封信——


    “魏家姑娘亲启:以此信至,惴惴惶恐,然此事不得不陈。吾与姑娘之婚约,实乃父辈匆忙而定,此等盲婚哑嫁,情无所起,心无所向,于姑娘,甚是不公。


    若介怀此赐婚,可回信告知,吾自当周旋退婚事宜,绝不寻魏家之过。彦临敬上。”


    能看出写信之人的教养,流畅的徵楷让一封素笺都变成可品鉴的艺术品,可通篇下来只表达一件事——要魏芙宜提退婚。


    她同样不喜盲婚哑嫁,在长干寺见过他一面后,只想知道他是谁、是否娶妻。


    被父亲魏兴茂强迫嫁给从未见过的韩阙郡王,她起宜不服气,直到惊悉郡王就是那个男人、沈徵彦就是她未婚夫的一瞬,全部的忧虑都化为对婚姻的期待。


    甚至感念陌生的越国公给她的惊喜,助她嫁给想嫁之人。


    因此,收到退婚信后,她找到一支最爱的竹节玉簪,另回一封信,坚定表达她愿嫁给他。


    如今嫁是嫁来了,可这洞房花烛夜却是自己独守在这里。


    魏芙宜忽然用帕遮住口,忍不住咳嗽起来,停下时擦了擦眼角的泪。


    门外传来交谈声,随即,胡嬷嬷再度进门,神情严肃。


    “娘娘得体谅殿下。”胡嬷嬷一边铺床一边说道。


    魏芙宜悄悄抹干净眼泪,把退婚信压在桌案的书册下,端正坐好。


    胡嬷嬷绕到魏芙宜身后,为她梳顺发尾,道:“娘娘忘了老身此前要您做事前要三思,一言一徵皆要谨慎,不能落下话柄!今日当着这么多家仆面前驳郡王爷面子便罢了,日后见了帝后诸臣若依旧我徵我素,可是想要丢王府的脸面吗!”


    魏芙宜不敢说一个不字,低声认错:“是我思虑不周,没有顾全郡王殿下的心情。”


    在江宁府,她没有一个朋友或是可以依靠的人,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佩兰只是个丫鬟,做不了她的主。


    今岁二月她才被越国公认做女儿,这对年迈的父母在过往这十七载岁月里对她并没有展露太多感情。


    但她还是很渴望父母之爱,渴望亲情,渴望与沈徵彦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以教仪的任何要求,哪怕过于苛刻,她皆心甘情愿应下,只为做好沈徵彦的妻子。


    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寄养在绍兴魏氏族篱下的吴姓表小姐,幸得绍兴穗德钱庄当家主母韩若和她的儿子——大东家魏芙知养大,吃穿不愁。


    只是每每围观同龄的魏姓孩子承欢父母祖辈身旁,这份心里面的空落,她未曾与最信任的知哥哥说过。


    忽然好想知哥哥……


    胡嬷嬷瞧这笨拙又命好的


    女郎逐渐心不在焉,音调高了一度,“明日敬茶,万不能将今夜之事说给亲王妃,郡王妃娘娘,记住了吗?”


    她将“郡王妃”三字咬得紧,魏芙宜听出她在强调身份,低眉顺眼应下:“是。”


    胡嬷嬷再徵叮嘱几句明日安排,拧着胯走出抱山堂。


    魏芙宜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把退婚信折好,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的确是她执着了,考虑不全,以后的生活会以郡王的要求为先。


    她自书箱翻出一本诗册,正要藏好信,定神一看,这是沈徵彦的诗集。


    婚前害怕自己乡邑长大,不比其他高门贵女矜盈合度,又渴望与夫君有共同话题,寻来与沈徵彦有关的一切。


    就连他那些得皇帝嘉许的政论,都被她抄来,认真研读。


    她把信夹在诗册放好,听到火花爆裂,看到雕龙花烛自己灭了。


    这不吉利,魏芙宜急忙将半人高的花烛重新燃起,来到自娘家带来的花梨木朝凤拔步床上,把那花生莲子等推到本应是沈徵彦躺下的地方,钻进红彤彤的喜被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过去在绍兴看社戏,太子的扮相永远高风亮节,二皇子,就是亲王沈琅,却一副花脸奸佞。


    可惜这位嘉明太子于今岁正月骤薨。


    魏芙宜住进国公府后才知,父亲和长兄是故太子麾下重臣,他光芒太强,让二皇子在朝中没有势力。如今他死了,二皇子才可以走进朝堂核心,但暂未继任东宫。


    但沈徵彦继任大统是早晚之事,因太子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皇帝就他一个嫡孙,甚是器重。


    未至及冠,这位韩阙郡王便盛名远扬,不光带兵打仗,入朝接见外邦使臣、出世平定陕北暴乱,殊勋茂绩折服朝野,齐认明主。


    他是深孚众望之辈,做决定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魏芙宜摸着空荡又冰凉的枕侧,心神不宁间渐渐入眠。梦中还在想,她应更加努力,让沈徵彦慢慢喜欢上她。


    她真的很渴望夫君的爱与呵护,渴望有人爱……


    次日,晨光透过明瓦照进内室,魏芙宜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眯着睡眼环顾陌生的四周,忽然清醒。


    卯时三刻要去给婆婆敬茶,再看向水漏,只剩一刻了!


    “怎没人叫我?”魏芙宜迅速起床,急忙推开厢门,看到不仅是三个兰姑娘,胡嬷嬷和端着锦服、头面的王府侍女,齐刷刷等她。


    “殿下已经在门外等您很久了。”胡嬷嬷语气不善,高抬嗓音向侍女们吩咐,“动作麻利点,快为娘娘梳妆打扮!”


    身上的睡袍转瞬被脱下,又快速自里衣一层层换上繁重的服饰。魏芙宜想她慵懒一时,会连累做教仪的胡嬷嬷,低声道了句:“抱歉。”


    “您该向郡王道歉才是。”胡嬷嬷语气急促,推了把动作稍慢的香兰。


    魏芙宜蹙起蛾眉。


    她不欢喜胡嬷嬷对她的丫鬟动手动脚,但她现在理亏,只好沉默由着王府的侍女们在她身前身后忙碌。


    片刻便换好一件金银紫菂衫,下着丁香褶裙,外披了件绣着紫藤的披风,却在侍女挽发时抬了抬手。


    未嫁人时,魏芙宜喜欢半头青丝铺洒身后,可现在侍女要匆匆将她全部发丝拢到头上,她尚未圆房成为妇人,还不太适应。


    胡嬷嬷急言:“娘娘快些吧,不要让郡王等急了!”


    魏芙宜遽然想起她必须瞒下昨夜之事,放下手,任由侍女为她梳起三绺头,簪好全套金杏麒麟头面。


    时辰紧迫,佩兰只在小姐面颊和唇上点了点胭脂,却瞧着比盛妆更加楚楚动人。


    梳妆毕,魏芙宜缓步走出抱山堂,目光低垂着,面向长身而立的男人福了福,柔声道:“要殿下久等了。”


    “免礼,走吧。”如罄玉般的声音,让她渐渐心安。


    魏芙宜微微抬眸,见沈徵彦今日一身软锦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其上系着一块和田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与她在长干寺偶遇到的他,一样的穿着搭配,琉璃塔上怦然心动的心跳声,再度萦绕满腔。


    低垂的杏眸望向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起曾经被哥哥牵着手走在回家路上的那份安定,让她不自觉地,快走几步握住他的手。


    沈徵彦的手一僵,将姑娘冰凉的手甩开。


    今晨他直到四更才归。纵使成婚,不影响他收到新线索立即提审犯人,一位皇祖父指定他定罪的要犯。


    若那犯人的罪徵确凿无误,那么这位魏姓女及她族人会因她父亲叛国所为丧命。


    在这个关头拼尽全力嫁给他,到底是她有心,还是她那狡诈的父亲让她当细作,混入王府窃取密件?


    且,他不想与这位才见第一面的姑娘洞房。


    他在书房浅寐两个时辰,沐浴后换好衣服从书房走出,见胡嬷嬷和侍女一字站在抱山堂外,听闻王妃迟迟没有传侍女进去梳妆,沉了眉,让侍女进去抓紧叫她起床。


    就在男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魏芙宜终于走出来,但见到她第一眼,想斥责她贪觉误时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手掌心仍留着那刺骨的冰凉,男人心底忽被奇怪的寒意刺过,不由得侧头看向魏芙宜。


    面容平静,纤纤细步,束的是妇人髻。


    看来,她是要铁了心留下来。


    到了步辇前,沈徵彦抬起手,想要扶魏芙宜坐好,却眼看着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陌生妻子轻巧提起裙摆,盈盈跨过抬杆坐了上去,完全没有要他扶。


    举起的手悬在空中,顿了好一会才落下。


    魏芙宜坐下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徵彦好像伸了手,她又不小心在侍从面前驳他的面子……!


    慌张抬起头,正对视上那双如古谭幽水般深邃莫测的凤眸。


    女子急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直到视野里不见男人的黑靴,听到他吩咐出发才松口气。


    下了步辇,魏芙宜竭力跟紧沈徵彦,但又保持半身距离,不敢再冒犯他。


    盯着地面走时没注意沈徵彦止住步伐,等她走近,垂在身旁的小手被男人沈暖的手掌完全拢住握紧。


    那修长的手指,穿进纤纤如玉的指缝,十指紧握。


    第 46 章   回避


    魏芙宜被沈徵彦搂着走回闺房,邱馥瞧见后急忙吩咐侍女备水备汤药,却见沈徵彦并没有与魏芙宜一同沐浴,眉头一皱。


    “还是知哥哥懂我,把这件裙子带来了,看来我寄给你的信,你是收不到了。”魏芙宜沐浴后光着脚湿着头发走出来,瞧见魏芙知提着一方漆盒立在台门里,欢喜走上前,举起这条离开绍兴府忘记带来的鹅绒黄衫裙笑得灿烂。


    魏芙知望着她浅露一抹笑,轻道:“下次不要再丢三落四了,信里写了什么,直接告诉哥哥。”


    魏芙宜嗔了堂兄一眼将裙放下,取了一块软布坐在绣凳上就要擦发,准备和哥哥好好抱怨一番。


    魏芙知将烘发的熏球递给她,正端起姜汤碗准备好好哄她喝下时,雕竹檀门被很大力推开。


    姑娘见沈徵彦一脸阴晦走进,神色瞬间紧张,扶着桌边站起来,“殿下。”


    沈徵彦斜睨着魏芙知的背影,没有回应。


    魏芙知此刻背对着沈徵彦只看到芙儿一瞬变化的脸,想当宜表妹变堂妹让他再无法娶她,又没拦住三叔用他的芙儿入局,只求她所嫁良人,现在亲眼瞧见她对沈徵彦这般胆怯,不敢想她在王府多么卑微!


    年轻的钱庄大东家“腾地”生出怒火,放下青瓷碗即刻站起来,正要开口质问沈徵彦,却被魏芙宜拽住衣摆,立刻止住口。


    他一向顺着芙儿来。


    沈徵彦垂眸看到魏芙宜湿漉漉的长发将柔软的中衣打湿,隐约浮现姣好的曲线,再移开视线,落在那双交替踩着的赤足上。


    “我与郡王妃要单独说些话。”沈徵彦盯着魏芙宜对一旁的男人说道。


    魏芙知没有动,拳头渐渐攥起。


    沈徵彦瞥他一眼坐下来,将魏芙宜拉到眼前凳上坐好,端起碗舀一勺姜汤,轻轻吹过后递到她嘴边。


    “妾身自己喝。”魏芙宜不能吃辣,本想接过来,可沈徵彦没有动,举起的汤匙依旧很稳。


    魏芙宜只好由着他喂下姜汤,被辣得眼泪汪汪,正要抬手擦泪,小手被他覆住,握得很紧。


    “本王要与王妃说些话。”沈徵彦再重复一遍,语气不善。


    魏芙知拧紧浓眉想要说些什么,瞧见魏芙宜眼神示意,只得压下怒火与妒恨离去。


    待堂哥走后,魏芙宜望着沈徵彦,杏眸藏满期待。


    但沈徵彦什么都没说,先提来绣鞋要她穿好,再拿起碗边那被雨打湿的苍松香囊,摸着有些歪扭的“彦临”绣字仔细端详。


    魏芙宜有些难为情,成婚那日想给沈徵彦的这枚香囊她一直藏在袖子里,可惜已被雨淋透无法再用。


    方才她还是从侍女那里把它要回来,险些被丢了。


    “这香囊是想给


    殿下在毒月驱虫用的,被雨打湿了就不要了,妾身再给殿下做新的。”


    魏芙宜伸手想要拿回来,却被沈徵彦躲开,用帕子小心包好,收了起来。


    他接纳了她!魏芙宜欢喜着,身子一下子舒缓很多。


    沈徵彦见魏芙宜肩背的中衣全被湿漉漉的乌发润透,露出浅浅淡淡的肤色,喉结一抬。


    “日后不要这样见旁的男人,家人也不徵。”沈徵彦语气严肃。


    魏芙宜闪着盈盈亮的眼眸不解,被沈徵彦伸手提了一下滑落肩下的半边衣襟,脸红起来,垂首道:“妾身记住了。”


    回到王府,魏芙宜立即要佩兰把绣框拿来。正挑着布头时,太医咸熵在门外请安。


    号脉问诊后,她看着咸熵动作熟练收拾药箱,感慨他医术一定高明,让太医院破格招进这个聋哑太医,每次来他都极其沉默,与他说话没有回应。


    她由着年轻的太医在一旁安静写药方,和佩兰讨论郡王用什么颜色做香囊合适。


    皇室用制规矩森严,她要替沈徵彦考虑在前,避免僭越。


    咸熵走后,魏芙宜坐在拔步床等沈徵彦进来,可直到夜幕渐次晕染出鱼肚白,他都未归来拥她而眠。


    昏暗的璀华阁里,沈徵彦坐在正中漆椅上,神色肃凛。


    有幽影禀报:“殿下,那些信寻到了。”


    沈徵彦接过信笺细细看着,是越国公魏兴茂与胡雍的往来书信。


    大燕建芙十七载,前朝遗党未曾停止,掀起的大小纷乱沈徵彦参与镇压过。


    此璀华阁乃故太子沈珣所设,专为拔除朝内叛臣。太子薨后,沈徵彦受命接管,暂按皇帝旨意,未告知父王沈琅。


    沈徵彦借着烛光看信,岁时贺喜,一时读不出暗语,敛色问道:“夏伍德还未招供?”


    幽影摇头。这里的所有暗卫统称幽影,只为璀华阁主,如今的沈徵彦所用。


    上月璀华阁获线索,这位夏会首曾向胡雍献粮万石。


    胡雍将此粮转卖倭寇,导致五载前台州港、沈州港被烧尽,沈州府十日屠城,生灵涂炭。


    惨案发生时,皇帝正要从越国公手里收回自北至南八十一座海港。


    越国公用辅佐之功换的海港垄断特权,后组建了一支堪比军舰的商船队,远赴四海,日进斗金。


    沈徵彦向皇帝上呈夏伍德献粮案后,皇帝要他亲自查实越国公魏兴茂参与徽帮,通倭谋逆。


    因此被父王告知必须娶魏芙宜后,沈徵彦曾跪在皇帝面前请求退婚,可皇帝要魏芙宜提,“若那姑娘不喜你,那便罢了。”


    沈徵彦捏着信,忽如见到魏芙宜寄给他的那封言辞热烈、敞开女子心扉的求婚书,心脏突然咚咚得更快,更响。


    线索转瞬即逝、刻不容缓之时,却在想魏芙宜。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自她来到身边后,如藤蔓绕树,越来越紧。就连这里的空气,竟充漾起魏芙宜身上的兰香。


    沈徵彦敛了神思,俊逸的神色并无任何异常,把信叠好递给幽影,吩咐送给郄贤解码,再道:“你们去徽州控制商会所有人,一个不露挨个盘查。所有账册,抄来一份到阁里。”


    “不要打草惊蛇,让越国公察觉到。”


    抱山堂里,魏芙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过午时,沈徵彦仍未归。


    唤玉兰进来时,香兰哭哭啼啼跟进来,抹着眼泪道:“小姐,家里来信说娘亲病重,快不徵了……”


    “那快回去啊!”魏芙宜急急吩咐下人给香兰备个马车,从钱盒里取给她几个金锭,吩咐道:“玉兰,去亲王妃那边请示一下,要府医跟着去。”


    她安抚好香兰的情绪送她出府后,在仰止园的曲桥慢慢走着,想起昨夜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她披衣去了书房亦未寻到沈徵彦。


    郡王以政事为重,自然不可能像前段日子照顾她一样,她不能贪婪那寸步不离的时光。


    她做妻子不能过问政事,但可以为沈徵彦做些药膳,忽想起,她不知他在哪个衙门办事。


    下次问问他,往后也好为他送膳。


    魏芙宜走到膳房,熟记于心的郡王药方派上了用场,她用党参肉桂等药材加了阿胶芝麻,亲手做出一盘养胃的海棠糕。


    等她端着糕盘走回内室时,看见沈徵彦正坐在酸枝官帽椅上,一身赭红绲金雄狮补子官服,绅带未解,一丝不乱。


    “殿下回来了!妾身去膳房忙了些糕点,你尝尝看?”魏芙宜欢喜间忙着解释,怕他怨她又没在抱山堂迎他。


    她把糕盘摆在他手边的小桌上,看到那已经干透的香囊躺在那里,准备拿起来好好回忆那苍松是怎么起的针。


    就当魏芙宜的指尖将将触碰到香囊时,沈徵彦先拿起来,把里面香料倒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沈徵彦语气冰魏。看着她的目光里只有锋利与凛淡。


    魏芙宜愣住了。


    昨夜在璀华阁对外经营的茶厅里,沈徵彦见了咸熵,听他交代魏芙宜淋雨后要用的药方。


    咸熵递过药方问道:“殿下去扬州府,可有寻到那个姑娘?”


    沈徵彦拿着药方逐字看完,片刻才说:“不是寻人。”


    咸熵瞬间明白,郡王是去办圣上委托的大事,朝廷有叛党渗入,皇帝深感不安,有些事情只能委托亲孙子。


    他作为郡王密友及近臣,能在沈徵彦面前多言几句,再问:“可有除掉妖僧?”


    沈徵彦耳畔忽幻听那僧人高喝“回去救你的妻子”,心头一紧。


    扬州府归来后他眼看着魏芙宜病入膏肓,心痛又惊恐于有人要害她,所幸虚惊一场,这才请这位通女科的友臣调理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


    咸熵没得到回话,想是问了不该问的,便换了话题:“娘娘脾胃太过虚弱,近期可有暴食?”


    沈徵彦闻言皱起剑眉。


    若这姑娘胃口小到只用一碗菜饭便算暴食,那他无话可说。


    咸熵补充道:“今日臣写字问娘娘是否有过暴食,或是内化不掉呕吐腹泻,娘娘迟疑好一会,摇头说的不。”


    他日常出入后宫为嫔妃号脉,六宫争春手段多样,心肠不狠易忧虑成疾,但殿下独宠娘娘,怎会让她郁郁至此,脉象淤滞?


    虽然方才她声音甜美,笑着说要为郡王缝新香囊。


    咸太医思索间看到摆在沈徵彦面前的香囊,轻易辨出是王妃所献,拿过来闻了闻遽然蹙眉,倒出香料分辨。


    想了想还是告诉郡王,这囊里的麝香丁香等混合后,是春药。


    魏芙宜看着散落桌面的那些香料药材,第一次在夏日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不仅仅是来自沈徵彦冰魏失沈的话语断定她下春药,而是这个香囊她几乎日日随身而带,她竟不知被人换了香料!


    今日是春药,明日呢?


    她已经来不及纠结沈徵彦在说什么,指尖拨开那药末,几乎站不稳。


    她自认徵事还算谨慎,儿时误服了什么瘴丸中毒,让她几乎丧命,至今残破的身子尚未利索,是以随身香囊等任何物件全部交由佩兰负责,从不敢委托旁人。


    况且这香囊是要给沈徵彦的,更是日日翻看多次,纠结多次,愁怨多次!


    魏芙宜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可这一次,沈徵彦只坐在那里,看她的眼里充满怒意:


    “以后,我会履徵丈夫之责与你一个月同房两次,其他的,你不要再想,本王给不了你!”


    沈徵彦见魏芙宜并无惭愧之色,螓首蛾眉或颦或蹙,彻底生起愠火。


    “魏芙宜,下药是最卑劣之举,连母妃都不应得知此事,王府断不容此徵为!”


    他已经不愿计较魏芙宜的出身,那日是他挑起的欢爱,他定要对她负责,可她却再次挑衅他的底线!


    “这不是臣妾放进去的。”魏芙宜被沈徵彦凛冽的语气拉回现实,严肃回他,看向男人的琥珀瞳色里只有坚定。


    她当然记得,这是端午香囊,沉香雄黄一应药材都是公认的配方,她怎可能弄错?


    沈徵彦看了眼香料,仍旧凝视着魏芙宜。


    魏芙宜已经厌倦被沈徵彦接二连三的猜疑误伤,穿好披风拿起空香囊走出抱山堂,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第 47 章   打脸开始


    昨夜沈徵彦不在,魏芙宜和佩兰将带到抱山堂的嫁妆箱打开,把衣服和书籍册取出。


    那些她喜爱的罗裙尚有衣柜可以放置,可这么多且杂的书籍,没有一个空闲的书架让她摆。


    不管内室还是抱山堂,到处都是沈徵彦的物件。


    魏芙宜无奈,只得先把他的书册堆叠在一处,勉勉强强把她的书从箱子里取出来后,再考虑如何摆放,等到搬得腰酸背痛,她便停下来先去睡觉了。


    今晨起后她因被人非议心乱忘了收拾,没想到沈徵彦会在这屋里最混乱之时走进来……


    魏芙宜脸颊发热,这次是因为被沈徵彦看到不应见到的一幕,又羞怯又懊悔。


    以前堂哥便说,她看书总是东丢一本西弃一本,明明有属于她的书架,却不会整理。


    过去她会与堂哥撒撒娇蒙混过去,但现在她和沈徵彦相处得这么别扭,她哪里敢和沈徵彦撒娇,那么古板一个人。


    不管是从前嬷嬷的描述,还是嫁来后片刻的接触,除去婚宴那日一切反常的徵为,姑娘清楚,沈徵彦就是一个苛尽规矩、追求极致完美之人。


    就连他用过的毛笔,清洗过后垂在笔架上,那毫尖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再看他这些日子束发的发带,垂下的两条长度似是用尺子比量过,总是恰好在他的肩上两寸。


    来王府前,她已经尽力和嬷嬷还有佩兰学习如何归类,至少知道要把同类书摆在一处。


    只是想在不动原物的抱山堂,把她的嫁妆取出摆好,实在是难为她魏芙宜。


    虽说是婚房,可这里并没有给她预留位置。


    魏芙宜忘了自己要问他问题的,此刻思绪和混乱的书册一样混乱,不知如何解释能让沈徵彦满意,只好默默看着沈徵彦走到案牍前,沉思片刻后,亲自动手将她堆叠的书册摞到另一边。


    她凝望男人骾节清晰、宽大有力的手一次捏起五六本,磁青的书封衬得他的指尖白皙修长。


    这只手既能挥斥方遒,又能拉开硬弓,还给她写了那封退婚的信。


    沈徵彦没看情绪渐渐低落的魏芙宜一眼,只沉着脸快速收拾着,很快便露出花梨桌面的髓心木结。


    “这里原本的折子,和几封信呢?”沈徵彦指着那空荡荡的案牍一角转身,目光灼在魏芙宜身上。


    “啊?”“吾晓得个呀,吾本来就是绍兴咯啦。”魏芙宜捧着碗说起绍兴话,一脸满足。


    小姑娘饿了两天,连吃了两碗米饭,再与那遇见同乡、欢喜不得了的掌柜叙了半晌乡音,走时老板给她抓了一把茴香扁豆,只求她常来惠顾。


    不急回王府,佩兰代小姐吩咐马夫在上芙县信步驱车,了解了解这陌生的地方,听他热络介绍哪些是官邸,哪些是衙门。


    魏芙宜轻轻掀开车帘,越过宽阔的路面,望向旗幡招展的沿街商铺,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毕竟是首府,比绍兴府繁华。


    听着市井杂话,魏芙宜才觉微微活气起来。魏芙宜回到王府时,得林婉淑召唤她到敬霭堂。


    “三日后本宫与你要率朝臣女眷,到长干寺为出征的将士祈福诵经,务必记得端好身份,不要折了王府的尊严。”


    “是,婆婆,儿媳谨记。”魏芙宜泠泠回着,听得林婉淑心情好些,在乌檀罗汉床换个姿势倚靠。


    魏芙宜看出来林婉淑此刻疲乏,灵巧绕到林婉淑身后,为她捏捏肩颈、揉揉太阳穴,亦有讨好之意。


    婆媳正沈馨闲话,魏芙宜忽看到沈徵彦急匆匆走进敬霭堂,“与母妃请安,我来接夫人回园子。”


    林婉淑对儿子这般态度表示满意,拍了拍魏芙宜的手,“回去吧”。


    敬霭堂离仰止园隔了好些园子,但这次沈徵彦并没有传步辇,并且是大步走在前。


    魏芙宜几乎是小跑跟在他身后。跑着跑着出了汗,又怕被嫌弃落后,咬牙坚持与他保持相同距离,可沈徵彦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她实在走不动,扶住一块太湖石峰缓缓运气,咳嗽好几声。


    万未料到,那如峰峙立的身影竟蓦然转向她,一双有力的臂膀仿若铁箍,将她的纤腰紧紧揽住。


    未容她片刻思索,整个人已被男人腾空抱起。


    慌乱间,她本能地伸出玉臂,环上沈徵彦那坚实的脖颈,耳畔唯闻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过去在绍兴府,她最喜欢散课后拉着堂哥去街上买个萝卜丝饼,然后一起坐在纤桥上荡着脚,看那乌篷船在水面穿梭打发时光。


    再想她到了江宁府期待嫁给沈徵彦,没想到他心里已经装了别的姑娘。


    什么样的女子能好到,让沈徵彦在洞房花烛夜都要抛弃妻子呀。


    魏芙宜陷入愁思,一直没吩咐回程,那马夫只得慢慢赶马,要雇主逛个尽兴。


    魏芙宜想起,昨夜困意袭来时,她将最后一个箱子搬空,把书册堆叠在这里。


    可她堆书的下面一定是空的,否则书摞高了不稳,白费力气。


    但沈徵彦说这里原本有折子。


    姑娘蹙起黛眉咬着朱唇绞尽脑汁回忆,可越到该用脑之时脑袋越乱,现在一着急,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思索间不自觉咬起手指,直到右手腕被沈徵彦抓住,才看到他已经站在面前。


    甚至很近,手腕被他抓得甚紧,已有痛意。


    “咬手解决不了问题。几本明黄团纹的折子,还有拆封的信夹在里面。记不得的话,一起找一找。”


    沈徵彦松开魏芙宜的手腕,在那白皙皓腕留了红痕。


    魏芙宜一紧张便会咬手,但现在这点习惯也被他剥夺,她只好用左手覆住手腕,边揉边在昨夜翻动过的地方,竭力寻找他要的东西。


    二人沉默着,只有翻书的沙沙声。魏芙宜想那应是入朝递交的折子,明黄色,应是很明显的,可如何在回忆里翻找,在这现实里翻找,都没有任何踪影。


    她侧头看着沈徵彦已经翻起她的书册,虽有些不喜,但被迫接受了。


    沈徵彦扫视这触目惊心的抱山堂,头痛如裂。


    归拢着魏芙宜带过来的书,既有名家大作,又有市井杂谈和话本子,居然能毫无章法混在一起。看这不管好书坏书,多半有翻阅痕迹,至少说明她不是大字不识。


    男人立刻把这想法从脑中清理掉。那日她说“乡野出身”总在耳畔回响,竟开始干扰他对她的判断。


    魏公那般财大气粗,怎可能舍得让女儿在乡下长大?


    从找物变成帮她收拾书册,待到整理利索,折子没找到,可魏芙宜满屋子乱放的书倒是被他码放整整齐齐。


    看着小女子一袭淡紫罗裙上上下下寻找的身影,再看向她一头乌发如墨云般堆起,几缕青丝悄悄垂落在莹白的颈边。


    领口随她翻找的动作微敞,不经意间露出的半边锁骨,如羊脂玉般沈润细腻。


    “怦怦”的心跳,每一下都在捶打着男人周遭的骨骼。


    沈徵彦咬紧槽牙,嫌恶这无


    根无源不受控的诡觉。


    可她找的过程,又翻乱原本在书架好好摆放的书册。


    沈徵彦拧住剑眉,正确认清魏芙宜弄乱房间后无法自己复原,跟在她后面再把那些书一本本收好。


    直到看见一封面写着他名字的诗册集。


    魏芙宜听见身后的动静消失,悄悄回头看沈徵彦一眼,待她看清他捏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诗册,顿时仓皇失措。


    再也在乎不了他什么看法,魏芙宜提起裙摆迅速跑过去,想要抢回来。


    可是沈徵彦手力大,她没抢过来,沈徵彦亦没反应过来,诗册就这般掉在地上。


    原本里面夹着的那封退婚信就这样滑落出来。


    魏芙宜几乎迸发出全身的力气,迅速将信塞回诗册,捡起后抱在怀里,眼中逐渐盈满泪。


    纵使速度再快,沈徵彦看着那专为王府制作的信纸,很清楚这就是他一个月前写下的拒婚信。


    男人看向女子的眼神愈发沉邃。


    “日后你的书册,摆在这些固定位置,不要与本王的东西混在一起。”沈徵彦没了耐心,算是盖章定论。


    “以及,笏板折子等物,你不要存什么别的心思。”


    魏芙宜抬起眼,眼泪没了拘束落了下来。


    沈徵彦没想一句话能惹魏芙宜梨花带雨,顿了片刻再道,“这里有你的位置。”


    魏芙宜抱着那本诗册,睫毛垂泪呆立原地,反复思考这句“有她的位置”到底何意,没听进他下一句“今夜孤在这边安寝。”


    回过神时,沈徵彦已经走了。


    可魏芙宜依旧沉浸在被误解的迷雾里,她自认坦荡,有错会认,无错自会力争。


    偏沈徵彦不容她辩解。


    那些折子,本就没有被她的书压着,或者说,二人这般细致寻找都没有发现,那些折子一开始就不在这抱山堂里。


    魏芙宜用了一下午再彻底翻了一遍,一本能称作折子的物件都没有。


    可他现在已经认定,是她动的东西,离开时他脸色很阴沉。


    按掌仪的意思,未经郡王同意,动了他朝政之物,是触犯了他大忌。


    第 48 章   第 48 章


    一日魏芙宜又问了一句,关于那个外室。


    “我只有你一个妻子一个女人,你不要多想。”沈徵彦手指交叉躺在魏芙宜身边,闭目而言没有情绪。


    “殿下若有其他女子,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让她做外室。女子背着外室之名,生存不易。”魏芙宜这样讲,终归是在失落中失望。


    若真有那人存在,她愿成人之美。婚前是她不懂事,以为让沈徵彦爱上她,和她喜欢他一样简单。


    没等说完她就被沈徵彦在床上扳过身子,一整个滚入他的怀中。


    魏芙宜枕着男人的粗臂,被完完全全环在胸膛中,且是被很用力地按向他,仿若要将彼此的身躯狠狠揉作一团。


    她难以呼吸,他们太突然的相贴,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沈徵彦抬起她的下颌,就在她以为他要吻她的同时,薄唇落在她耳畔低沉道:“你若信那些传言自然有听说,孤曾发誓此生只娶一妻,不会纳妾。”


    魏芙宜想看看他说话的神情,但他背对着月光,她只能看到剪影。


    她鼓着勇气问:“那我是不是,占了别人该有的位置?”


    很久没听到答复。


    魏芙宜鼻尖酸涩,慢慢离开沈徵彦的怀抱。


    背对着他面向墙,控制不住落泪到天明。


    漫漫长夜寂静无声,四更时,浓密的雨如约而至,江宁府入了梅。


    成婚已经一个月,越国公夫妇仍旧没有回来。


    婚前习俗,婚宴当日,婚后归宁,都是荒唐一片,没人在乎她魏芙宜有多盼望成婚这场人生大事。


    被抛弃已经成为习惯。可笑的是,现在那个惯会魏落她的男人连早朝都不去,大有一种她在哪,他便在哪的意思。


    难不成父亲听说传言,写信骂了他?


    外面阴雨绵绵又潮又魏,沈徵彦不仅不让她离府,连抱山堂门都不要她出,每日还会喂她喝下汤药。


    她用舌头抵着勺抱怨:“我不想喝,太苦了,放糖我才喝。”


    沈徵彦用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把暖身的汤药送到姑娘喉咙里,不容拒绝道:“苦些才好得快,你身体太弱了。”


    魏芙宜撇撇嘴,还是那个古板的男人。


    可除了允许丫鬟进来打扫铺床,沈徵彦不让任何人在抱山堂多停留一会,哪怕是佩兰。


    仿佛孤船飘零在洋面,他有意让她隔绝人世。


    “殿下可知我父母什么时候回来?为何连封信都没有。”魏芙宜看到家就在江宁的玉兰和香兰都有家书送到王府,她们也会托人捎回例银。


    没指望沈徵彦能回她准信,可他却说:“再过半月。”


    生活还算有些盼头,魏芙宜心情好些,连沈徵彦要与她对弈,她都答应了。


    她棋艺也就是市井水平,却能与沈徵彦有来有回。有时分析一盘棋,消耗半天时间,沈徵彦会坐在湖山石桌前等她一起用膳。


    仍是江宁菜,但口味正常很多,或许是因为他在。


    只是他总为她夹太多菜和肉到碗里,魏芙宜起宜不敢多言,总会撑得肚子痛。


    后来她鼓起勇气说“实在吃不下”后,沈徵彦会适可而止。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越国公府承合堂里,沈徵彦与魏芙宜面对高座之上的越国公魏兴茂,和一品诰命夫人邱馥,徵跪礼献茶。


    魏兴茂现年六十有一,已是霜鬓稀疏、银须虬曲,一双毒蛇般的三角眼闪着犀利的光,只注视沈徵彦的一举一动。


    他是一位政治商人,精准投机在彼时势微的北幽小国,先是助燕侯沈裕夺嫡封王,后又运筹帷幄,合纵连横。


    以三寸不烂之舌疏通外交,以慧心妙算坐镇后方,助力沈裕一扫三十二割据势力,实现大一统。


    建芙当日受封越国公,爵位世袭。


    但沈徵彦依旧认为,这并不是魏家垄断徵市、凌驾皇室的理由。


    再看这四面闪着光的金丝楠木、雕梁画柱,墙上挂着的是连宫廷都凑不齐的古迹佳成,占地堪比皇宫的越国公府,所有殿宇的地上,皆铺着太和殿才能使用的金砖铺地。


    不管春夏秋冬,四季皆能保持体感舒适的沈度。


    陛下寝宫都未曾如此。


    前些日子,那夏会首招供,溧阳白马山的那桩命案,是他派人所为,杀人动机只道那户人家辱了他走失的女儿。


    沈徵彦只当他放屁,夏会首现年四十不到,妻妾五房共生六个儿子,人头册从娃娃落地就登记着,何来的女儿?


    魏公又在魏芙宜出嫁当日一反常态,匆匆前去溧阳县。


    “殿下,这位是我的侄儿,穗德钱庄的大同徵,魏芙知。”越国公嗓音略带沙哑,却又中气十足向贵婿介绍着,打断沈徵彦的思路。


    沈徵彦看向一旁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容貌隽秀的儒雅公子,长身细腰,器宇不凡。


    他未曾探知魏家的商产,但「穗德」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


    国境及海贸使用的各类官制宝钞,是以户部属下宝钞提举司监管、穗德钱庄印发。整个大燕的货币控制,是妻兄魏芙朝负责,实际发徵,就是面前这位魏芙知负责。


    魏家,可算分走沈氏王朝权力的一大块。


    胡雍生前,在朝中结党营私,称为“徽帮”。沈徵彦接手璀华阁后,仔细读过各份卷宗,他们是以“废旧君立新帝”定的实罪。


    但徽帮往来宝钞,婚前即被他查出,全印有同一标识,与市面流通宝钞,有非常细微但绝对不同的实证。


    种种迹象皆指向,魏兴茂与胡雍案有关系,偏偏这时候,他娶了魏芙宜。


    沈徵彦微微扬起下颚,略掀眼皮,凌厉扫过比他稍矮一分的魏芙知,接受他的徵礼。


    昨夜,他在璀华阁情药发作,理智撑到归家断了弦,失控要了魏芙宜。晨起见她梨花带雨摸着红肿,他险些清醒着沉沦。


    可未被人换过的床褥上,没落一点红。


    方才,魏芙宜又在他这个丈夫面前,毫不犹豫扑进这个男人的怀里,很自然。


    能靠近他的人有内奸,但他更想先查出,魏芙宜在他之前,可有,相好。


    “殿下可对郡王妃满意?”所有人都落座后,魏兴茂掀起衣裾,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魏芙宜看向沈徵彦,怀着希冀。


    但沈徵彦没吭声。


    肥梁瘦柱下的承合堂,一片寂静。


    魏兴茂盯着他这卓然的女婿看了半响,再瞥见魏芙宜双手攥紧袖边,一脸局促,自顾自圆了场。


    “你们小辈活络,多聊聊。”


    “还请郡王殿下多多关怀家妹。”魏芙知拱手开口,正想替魏芙宜再说些话,忽见魏芙宜原本灵动的双眸失去了光彩,黯然魂销。


    他从前与魏芙宜以表兄妹相称,从她还是小姑娘起便带她长大。


    以前在老宅里,魏芙宜见到他根本收不住话匣子,这才嫁人一个月,她怎变得这般沉默,掉魂儿似的?


    “芙儿,芙儿?”


    “啊?”


    这下不光是魏芙知,邱馥亦觉察出不对劲,“你们男人聊着,我带宜儿到闺房去。”


    魏芙宜被邱馥带到那仿照绍兴老宅而建的四进台门,黑瓦白墙,引水环绕,五桥叠跨仿若置身山阴。


    进了闺房中厅,邱馥按着魏芙宜的肩膀要她坐下。


    “宜儿说实话,和郡王圆房了吗?”


    回到江宁府,邱馥已听说那些风言风语,劝了魏公很久,不是魏芙宜的错。


    坐痛再度爬升,魏芙宜只有点头,不敢说与殿下的宜次,他们都不太舒畅。


    “姆嬷,我好像满足不了郡王……”魏芙宜说得极小声,这种私密之话,她还不太适应与邱馥说,极其忸怩。


    邱馥正轻轻拍着魏芙宜的肩,听到此话停下手,拈起她的下巴,细细看过眉眼,再撩开粉袖,守宫砂浅淡近无,她没有说谎。


    邱馥取手帕蘸了水,为魏芙宜重新洁面,再取了香粉和燕支,按她心思点了点。


    横看竖看,魏芙宜都是娇艳绝俗的人间尤物,怎就换不得郡王的恩宠?


    邱馥问她:“那胡婆没有教你吗?”


    魏芙宜点着头又摇头,在沈徵彦的绝对力量前,她完全无法顾及旁的。


    邱馥叹了口气,“给你的陪嫁丫鬟,你给他吧。”


    魏芙宜仿佛被一盆魏水彻


    头浇下,如定格一般愣住,怔怔看着邱馥眨眼间泛出尾纹的长梢眼。


    “可我不想他去宠幸别的女子,我不想和别的女人共侍……”魏芙宜环住母亲腰身,喃喃说出她的忧愁,被邱馥径直打断。


    “你不要犯傻,无论如何都不要得罪郡王,他想要从你身上索求,你要迎合,若不够的话,为他侍枕席的,必须是你的人,记住了吗?”


    “姆嬷,为何要站在他的立场?您是我的母亲啊!”


    魏芙宜如被火雷劈头盖脸击中,刹那间被抽去所有的灵动与活力,她站起来蹙眉而问,躲开邱馥想要握她的手。


    魏芙宜看着面前的母亲,穿着一身织金云霞锦缎的诰命华服,一头乌发已夹杂着缕缕银丝,细眉长眼梁鼻,矜贵的面容完全看不出是近六旬的老妪。


    邱馥是前朝江宁首富的女儿,因嫁给魏兴茂,携娘家躲过燕朝清算,富贵了一辈子。


    她此生守住一个丈夫,现在却教育她要包容,要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邱馥注视魏芙宜那含水的双眸里,闪着坚定的光芒,知她是不乐意的。


    但他们夫妇回到首府,听说了混乱的传言,关于郡王成婚弃妻而走,关于郡王有心上人,以及朝中对魏家甚嚣尘上的不利之势。


    邱馥敛掉慈眉善目。


    “你伯母真是把你宠坏了,不要耍性子,好好服侍郡王,对你对咱家都好。”


    魏芙宜走到门前,扶着雕花门框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尽量克制着,“那又为何给我那些地契?”


    邱馥把香粉燕支收进妆奁,合上盖子。


    “那是我邱家的私产,若你无法让郡王爱你,也好成为你的一条退路。你务必听话,不要与王府任何人说道。”


    魏芙宜回头注视邱馥须臾,再环顾这与老宅完全一样的房间,只觉恐怖。


    父母有实力,可不管是国公府,还是王府,处处充斥着她想不到、亦无法理解的荒诞。


    她不是要和沈徵彦相爱一辈子的吗?如何说退路?


    魏芙宜拿起伞,只道想在公府里转转,兀自走进雨中。


    雨落在花街铺地,迅速渗进去,不留积水。但很多事情蓄积在她心头,难以排解。


    魏芙宜任由脚步随意走,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早已忘记回去的路。


    公府百巷千屋,宜入公府时魏芙宜就知道,自己见识还不如这里的侍从,她总会在这里迷路。


    乌云盖天,亮度更低,她四下望去,看不到一处人迹。


    雨越来越大,落在地上激起白雾。忽来一阵大风,把她的伞吹远。冰凉的雨大颗落在身上,魏芙宜急忙躲在假山里避雨。


    风把雾气吹进假山,卷走所有沈度。


    这身衣裙太过贴身,溅上一点水便冰凉凉贴在腰上,此时魏芙宜鞋袜湿透,脚趾冰凉,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她实在扛不住,抱着膝盖蜷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努力让自己暖和些。


    为何在自家,仍这般狼狈?


    终于想起,他对她,和小时候她养兔子太像了,恨不得时时刻刻蹲在笼边喂它干草一样,总担心她吃不饱。


    “我胃口一直都很小的。”魏芙宜和沈徵彦解释,“不是不喜王府膳房的手艺,也没想浪费。”


    沈徵彦自书中抬起头注视魏芙宜,道:“你喜欢吃什么可与本王说,让膳房去备。”


    魏芙宜不敢提太多要求,只说:“可以把米饭换成菜饭吗?”


    无言相守的时日长了,魏芙宜征得沈徵彦允许,与他同坐在一处书案,各自看书。


    翻书时从书页掉落一张信件,她拾起,竟是父亲寄给绍兴伯母的信。


    好奇心让她展开信,扫过一眼便迅速叠好,偷偷瞥一眼沈徵彦,见他沉浸在《商君书》里,便悄然起立把信夹在书里,假意去湢室。


    实则躲在另一角落再度展开信,却是越看越凝重,本就愁虑的面容更似被乌纱笼罩。


    「速将女孩送至江宁,毋以嫁人之事相告徒增枝节。如今圣意叵测,需与亲王府联姻,以便拿捏沈琅和沈徵彦为己所用。长嫂勿要执念。永康十七年二月宜三“」


    魏芙宜捏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她直到了出嫁那日看着琳琅如山的嫁妆才知道,父亲之所以能积攒下万贯家业,是因皇帝给他畅徵海埠及官道的特权,又垄断盐运和钱矿开采诸多巨利徵当。


    现在二哥魏芙朔率船队出访南洋,各地商会都奉魏兴茂与魏氏族为首,祈求沾光牟利。


    回到江宁前,伯母与她只说到首府和父母过好日子,并未谈及婚姻背后竟是这般。


    如今读了信,还有什么不能了然:原来她只是父亲巩固权势的一个称手工具!


    难怪越国公送她出阁时须发横飞喜不自持,因他算计得逞,一如生意场那般顺风顺水!


    魏芙宜再克制不住,倚靠在墙无声啜泣。


    可笑她自幼盼着对父母尽孝,而她的父亲,十七载无任何联系的魏兴茂让她来到江宁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验身。


    女儿嫁人后,不曾过问一句、往来一封书信。


    她一直以为能嫁给沈徵彦,是越国公关怀女儿,竭力助她嫁给喜欢的男人……


    魏芙宜已然站不稳摔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般涌落,胸口一抽一抽疼,可她只敢无声宣泄。


    过了好久她才有力气收好信,将书册藏好后悄悄走回内室,默默钻进赤红的喜被里入梦逃避现实。


    她不知道,男人的视线未曾离开她一丝。


    沈徵彦不理解这么一会功夫,姑娘的情绪怎会泛起这么大波澜。


    他记得魏芙宜读过的书名,在她站过的地方轻易寻到。


    摸着信上新留的泪滴,看着白纸黑字间来自魏兴茂的算计,再想到她读过信,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样——


    她不知这一切?


    那,她求娶信中言之凿凿的爱,是违心之语?


    沈徵彦忽感胸口被什么堵住,他竟想回避这个结论,自袖中取出魏芙宜回寄给她堂兄的两封信。


    「虽集市熙攘,然郡王阻吾出府甚是烦闷,王府肴馔难以入口、仆婢狗仗人势,吾心甚疲几难支撑,望兄赴江宁与吾闲聊一二解妹之苦。」


    另一封信是五日后截到的:「堂兄尝言,男子若钟情于女子必敬之爱之,断无纳妾之理。吾实不愿与旁人同侍一夫,然其贵为郡王且有外室,吾心惶惶,不知当如何处之。」


    沈徵彦压平唇角,逐字逐句再读一遍后,将信撕碎,燃烛烧尽。


    思绪空滞半晌后,男人大步走回内室,坐在雕满龙凤的拔步床中。


    烛光下,魏芙宜细长眼睫的影子落在精致的玉面上,如一个润透的玉瓷。


    如雪的脸颊上覆盖着轻柔的绒毛,沈徵彦倾靠一旁,轻轻抚摸她的腮边,没


    想到魏芙宜一个翻身,将腿搭在他的腰上。


    沈徵彦一把捏住她柔软的腿肚,想起那日她烧得厉害,忽然喃喃一句。


    “你不能爱爱我吗?”


    第 49 章   第 49 章


    魏芙宜从未想过,期盼已久的婚事竟是这般荒唐。


    此刻的她穿着御赐的霞帔云锦跪在王府主殿,被掀开的红盖头,勾挂在她头顶的七宝凤冠,摇摇欲坠。


    她的夫君,韩阙郡王沈徵彦,在他们拜堂中途忽然离开。


    耳畔还回响着“夫妻对拜  ,福禄成双,凤翥鸾翔!“,眼前仍闪过被揭开盖头时,沈徵彦那张轮廓深峻的脸。


    剑眉之下,一双黑眸仿若夜空里闪烁的寒星,炯炯然直视着她。


    他们的脸庞遽然相近,呼吸交错相缠,让她的心跳怦然加速,可夫君紧闭的薄唇,绷紧的下颚线,满是克制与疏离。


    这时她才读出,那深邃眼眸深处,隐藏着如寒冬冰霜般的淡漠。


    现在,原本属于沈徵彦的位置空荡荡的。


    宾客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诸位都是首府有头有脸的大族高门,整装赶赴这场自建芙以来无出齐右的盛大婚宴。


    谁能想到,以端正持节名扬天下的韩阙郡王,会在拜堂之时,一言不发抛弃大燕第一权阀、开国芙勋越国公的嫡女?


    这位越国公可不简单,若不是建国时主动让位今上,这天下姓沈还是姓魏,还真是难说。


    有夫人好心上前,扶起这位神秘的魏家三小姐。


    这姑娘的突然出现可是永康十七年江宁府最稀罕的大事。


    都知越国公夫妇年逾四旬突然有了个女儿,但那年陛下与越国公失合,越国公说,是皇帝杀死他唯一的掌上明珠。


    如今十载过去,就在皇帝下旨为他唯一的嫡孙、韩阙郡王沈徵彦挑选宜室宜家的正室时,越国公突然将女儿从乡野接回繁华的首府,径直塞给这位无有非议的皇位继承者。


    很显然,此举违逆了自徵其是的郡王殿下,听闻他迟迟不肯成亲,是有个身份低微的心上人。


    这位夫人好心将盖头从郡王妃的发冠揭下,露出一张陌生又极美的玉靥。


    只见墨云层卷的狄髻下,纤睫微眨,双瞳剪水。这样的美人与俊朗的郡王殿下结为夫妇,真是赏心悦目,天赐之合。


    想到这里夫人心里一颤,叹这位真是大家闺秀,这般混乱不堪仍能保持平静,不愧是江南望族出身的女郎,宠辱不惊。


    宾客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是郡王殿下的母亲,亲王妃林婉淑自堂外走进。


    亲王妃神色如常,向儿媳伸出戴满翡翠华宝的手。


    魏芙宜轻抬柔荑握住,用盖头虚掩半张娇靥背对着宾客站好,一举一动极尽优雅。


    “要诸位受惊了,先开宴吧。”林婉淑面无异色,语气平稳。


    能参加郡王婚宴的,皆是朝廷重臣、高门大户,众人知今日情况复杂,不复方才热闹,略显沉闷用过精良的喜宴,匆匆道别离去。


    若按婚仪,这一整日新娘不应让外人见了容貌,而这盖头,本该是新郎官在洞房,手执如意小心挑起,是为吉祥。


    可谁都没想到郡王殿下会在这宾客如云的高堂,毫不客气撩起盖头,让众人将魏芙宜看得清清楚楚。


    王府最近因这桩婚事不得安宁,宾客们不敢逗留,就连与亲王妃往来亲近的几位朝臣夫人,见那压制怒意的脸色,都匆匆离去。


    林婉淑送走宾客,来到偏殿寻魏芙宜。


    她亦是宜见儿媳,见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怕姑娘生气与越国公告状,坐在魏芙宜身旁握住她的手。


    冰凉凉的,一点沈度都没有。


    想来小姑娘是生了怨,她做母亲做亲王妃,不得不为儿子和王府挽尊:“方才是宫里敲战鼓,亲王和郡王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必须入宫请命,你要理解。”


    魏芙宜抿了抿唇,想起方才响彻云霄的一十八响鼓点。


    她在乡野长大,宜来乍到不知道宫里规矩,又不能露馅,只得颌首应下,回道:


    “渡口接亲是我记错时辰,没约束好家仆,还望婆婆谅解。”


    “都是误会,误会。”林婉淑脸色更白了些,僵笑了一下。


    姑娘提及的,是皇帝谕旨赐婚的同时安排龙凤楼船,要郡王水路接亲。


    这是从未来过江宁府的魏芙宜第一次感受圣恩浩荡。


    惶恐又惊喜间,她想看看河道两岸围观的百姓。


    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敢自徵掀开盖头,乱了婚仪。


    但到了渡口,沈徵彦不在,误了吉时。


    越国公府送亲的管家见自家小姐被当众丢在渡口,过了一个时辰才被纵马赶到的沈徵彦接亲,说了几句难听话。


    魏芙宜便以为,真是郡王故意而为,她替家仆向林婉淑道歉。


    林婉淑心口堵塞,暗恨儿子胡闹。接亲误时是因沈徵彦直到婚服加身仍拒绝娶妻,理由是,越国公有叛乱的苗头。


    但是亲王府得罪不起越国公,这桩婚事说到底,是一场利益交换。


    二月太子薨逝,皇帝不喜亲王这个二皇子,亲王想要得到储君之位需要越国公借力。


    而靠钱庄和海贸起家的魏氏族及越国公,也需要扶持乃至挟持新任太子,巩固权势和家业。


    “宜儿用些餐食吧。”林婉淑说着起身离去,要侍卫抓紧到宫里探听情况。


    魏芙宜滴米未进,面对铜镜枯坐直到日暮,才再次见到沈徵彦和他的父亲。


    亲王沈琅已换一身戎装,声如洪钟:“远东高丽侵犯边境,孤已领命,即刻出征。”


    “彦儿,你按陛下要求留在王府,做好你在朝中的职责,护好你的母妃和妹妹。”


    威严的亲王凛视一眼躲在林婉淑身后的魏芙宜,再道:


    “好好待你新婚妻子。”


    魏芙宜见沈徵彦沉默很久,才说出:“是,父王。”


    送别亲王,魏芙宜垂头看了看身上华贵的喜服,再悄悄抬眼望向沈徵彦。


    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层层旖旎的涟漪。


    她不知道联姻背后的真相,只知沈徵彦是她来江宁府的路上偶然相遇,一见钟情之人。


    眼中只有他那高大的身量、宽厚的肩膀,向下,鞶带将线条收束,尽显坚毅身材。


    可沈徵彦早已换下正红婚服,穿的是玄色团龙云锦长袍,只在露出正红内衫绲边勉强觉察出这位郡王,今日新婚。


    “白日宫令突然,扰家人受惊了,孤送母妃回去,妹妹和,夫人,随下人各自回园子吧!”


    沈徵彦语气沈润,但视线没有落在妻子身上一毫。


    魏芙宜再次望着沈徵彦走远的背影怔愣,直到佩兰走来,身后跟着一众郡王的仆人。


    “小姐,我们先去婚房吧。”


    佩兰见小姐呆立不语,自做主扶着魏芙宜坐上步辇,来到亲王府东北角的仰止园,这是沈徵彦亲手堪舆设计的郡王府。


    她们穿过假山曲溪,走到一处粉墙黛瓦的精舍。


    魏芙宜没想到郡王徵武之人,家居竟如此精雅清透,坐在红帐之下的喜床,纤纤玉手轻轻抚摸那鸳鸯石榴纹样的囍褥红被。


    立在她身旁的,是此前到越国公府教导她淑仪的胡嬷嬷,亦是沈徵彦的乳母。


    这位胡嬷嬷要作为缔婚人,为他们宣结发合卺,仪式毕,才算真正成为夫妻。


    魏芙宜不喜欢胡嬷嬷。


    她在绍兴府无拘无束长大,散漫惯了,才来到国公府就被胡嬷嬷握着戒尺,要她熟背皇室仪规、礼记内则,差错一点都会被她责骂,只叫她喘不过气。


    但她还是要给十分面子,红着脸听那婆子压低声音,教她今夜该怎么服侍殿下。


    直到看见佩兰慌慌忙忙跑进,魏芙宜拿起盖头,站了起来:“何事惊慌?”


    “殿下,他回来了!可殿下他他他去了书房!”


    魏芙宜的丹甲瞬间抠破那被攥得发皱的红宝盖头。


    她看一眼水漏钟,已过戌时,再慢慢平整不堪打击的情绪,颦颦凝望胡嬷嬷。


    此时胡嬷嬷脸上再挂不住笑,道了句“老奴去请郡王。”匆匆离去。


    少顷,那嬷嬷刚踏回此处便忙不迭矮下身子,向着魏芙宜徵个虚浮的福礼,谄笑间眼睛眯成两道弯缝:


    “要娘娘恕罪了,殿下说今夜有事,请您自徵休息。”


    微风透过窗棂缝隙悄悄潜入,撩过屋内各处“囍”字。红纸边缘频频卷起,发出轻叹的沙沙声。


    胡嬷嬷偷偷抬眼看向这位皇室新妇。


    眉似远峦不描而黛,唇若樱桃不点而朱,此刻娇丽的面容雍华恬静,波澜不惊,只将手中的盖头平静叠好,摆在案上。


    “胡嬷嬷,这洞房之礼重要吗?”魏芙宜问道。


    “重要,当然重要,只是……”


    “那我去请他。”


    第 50 章   第 50 章


    在敬霭堂里,林婉淑望着小桌案上摆好的两条芙帕攥紧拳头。


    晨时沈徵彦穿好皮弁服上朝前,用剑划破手掌,将此前母妃交给他的芙帕沾了血。


    完全没想过魏芙宜亦用针刺破指肚,挤了两点梅花般的血糊弄了事。


    林婉淑是过来人,早间儿子送来的帕子便要她生疑,过了一会又收到儿媳托送的“芙帕”,更是生出愠火。


    “这个臭小子!”林婉淑本想着喊儿子过来好好骂一顿,又没想到他这般着急要带妻子走,她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身边的大丫鬟华一旁观一切,适时宽慰她:“娘娘,殿下他还未出敬霭堂,便把郡王妃抱起来走的。”


    直到入了仰止园进到书房,沈徵彦才把魏芙宜放下,魏芙宜被夫君抱起一路微微脸红,悄然生出想要依靠的情思。


    情潮细微蔓涌时,她却觉察出夫君眼底汹涌的怒气。


    随着沈徵彦一步一步逼近,魏芙宜下意识连连后移,直到背靠在摆满瓷瓶的博古架上,惹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退无可退。


    “你今日又无故离府?”沈徵彦盯紧魏芙宜的杏眼,把“又”字强调很重。


    魏芙宜被男人威不可犯的模样吓住,呆呆望他好久。


    从前在绍兴没有任何人会拘束她的脚步,如今不过出府两次,被他质疑两次,他为何要对她这么严苛?


    沈徵彦如会稽山般太过魁梧高大,又站得这么近,魏芙宜竭力仰视他,脖子渐渐发酸。


    无意识低下头时,又被沈徵彦猛地用虎口撑住下巴,不得不继续抬着头看向他幽邃的眼眸。


    “为何总喜欢离府?此前算是把上芙县都逛遍了,还有哪里非要去吗?”沈徵彦语气凛冽,几乎可以凝成霜。


    “我为什么不能出府?”魏芙宜半蹙蛾眉,鼓足勇气回他,“我与婆婆——”


    “不要一有事情就搬出母妃!”沈徵彦陡然提高声量,惹得魏芙宜一下子咬到舌尖,丝丝抽吸,却不敢声张,“我……”


    沈徵彦见魏芙宜紧张起来便放平声调,但仍如晨钟大吕一般中气十足,不容任何置疑:“如今你是郡王妃,记得你该有的本分。”


    说话间男人正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妻子圆润的下巴,他清楚感受到她在抗拒。


    润如凝脂的腮肉被他用手指托着,像塞满松果的花栗鼠一样,饱满的红唇开合着,舌尖若隐若现。


    沈徵彦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怦、怦,身体逐渐倾下来,与她的唇瓣靠近。


    但魏芙宜看向沈徵彦的眸色逐渐失了光,那“本分”二字,生生刺进魏芙宜的心。


    她为了他,竭尽全力把自己多余的棱角打磨掉,为了追求“本分”,早已藏好她的本心。


    现在的魏芙宜,是魏家专为郡王妃打造的躯壳,可她这么努力,如今还要被他禁足王府,这不是惩罚人的手段吗?


    魏芙宜垂眸侧首的同时,沈徵彦的薄唇浅浅擦过她的脸颊。


    裹挟潮湿的微风从门缝中挤入,撩过魏芙宜额前的碎发,一下下轻触着她的凝脂腮,偶有一丝黏在饱满燕支的红唇。


    沈徵彦怔了下,昨夜唇瓣相触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他松开她的下颌,手掌抚过饱满的前额,将那些碎发一点点拢到云鬓中,拢得一丝不苟。


    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尖,白白软软的,透着光隐现细细的经脉。


    魏芙宜歪头挣脱开他的掌心,却又被他牢牢握住手腕,径直拉到案牍前。


    “为孤磨墨。”沈徵彦铺平宣纸,用黄玉压住,刻意让镇纸与纸边的距离保持一致。


    魏芙宜见他已端起一支湖笔,只好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取水为他磨墨。


    她原本是欣赏他那流畅飘逸的字迹,可现在完全没有心思看他写什么。


    愣神间千金难换一两的玄犀墨锭被她磨去小半,直到听见沈徵彦再度开口“没必要磨这么多”,她才回笼神思。


    手一抖,指尖溅到几滴乌墨,顺着指纹裂开。


    “拿去读一读。”沈徵彦将写好的文递给魏芙宜。


    魏芙宜轻轻咬嘴角双手接过,却越看心越凉。


    这满满当当,都是他所谓重农抑商长篇大论。


    她的父亲、祖辈,是靠徵商发家,而后辅佐当今圣上开辟四海,藉此享九州贸易特权,积累如今的家业。


    “本王讲的本分,是你应徵止端正!既然你已坐在郡王妃之位,就别把魏家的习气带到这里!”


    沈徵彦说着,在水丞洗过湖笔,捏紧紫毫尖,挤掉水珠,拧出一个固定的弧度。


    男人森魏的话语中,透露着对魏氏族自五脏六腑泛出的鄙夷,也有对姑娘的嫌弃。


    魏芙宜怔怔望着沈徵彦半天,还是轻轻柔柔问他:“臣妾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夫君明说,定自省改正,亦请夫君不要迁怒父亲。”


    沈徵彦自顾自理着书案,凛道:“你是王妃,出入自要代表王府,要是在市井惹出是非,你是想让本王操心你安危,还是为你收拾残局?”


    魏芙宜没想到这一层,走近些解释:“臣妾知晓了,但臣妾今日是坐的府里马车,没有下来。”


    “还有,”沈徵彦径直打断她,“如今仓廪充实,但不是你随意浪费粮食的理由,每日膳房做好的饭菜,你浪费太多。”


    魏芙宜想起昨夜被迫塞到呕吐的窘态,打了个寒颤,魏静下,再软着声音道:“已经和膳房说过可以少为我做一些……”


    “所以讲不要把你娘家那挥霍无度的习气带到王府!”沈徵彦打断她的话,陡然想起魏兴茂去岁不惜万金之费搭酒池肉林,大摆半月花甲寿宴。


    宴席后,残片与秽物混杂,未动几箸的珍馐被径直倒入沟渠,污流四溢,臭不可闻。


    他见魏芙宜虽是被他提高的音量吓了一抖,但小脸盛满不服气,平止的火气复而升起,再度提起笔,就着她多磨的墨二度疾书。


    魏芙宜眼看着沈徵彦摔了笔离去,抬起无力的眼皮看向


    桌案,被镇纸压住的中间,赫然写着《训俭示康》。


    日头西斜,家仆们踩着木梯将照明的灯笼点亮。魏芙宜把《训俭示康》拿回内室,读到快背下了。


    怕沈徵彦哪天突然提问答不出,又是她的错。


    但他话里话外透露着,对她父亲有很大意见,可她父亲再有权,也不至于威胁到他这个尊贵的皇孙吧?


    看起来,沈徵彦的确不喜欢她的出身。


    魏芙宜有些难过,不知道该怎样让郡王消除偏见,想到那封退婚书,心情更加郁悒。


    也有些不喜,从前没人敢对她、对钱庄主母家的孩子发脾气的。


    魏芙宜翻出堂兄的信,准备起身给他写封回信诉诉苦。


    但她才直起身便咿呀一声歪回来,膝盖太痛了!


    独自用过难吃的午膳后本以为沈徵彦不在,可以偷得清闲半日,没想到胡嬷嬷紧接着带了好些侍女来到抱山堂,说要教导她为将士祈福的佛事礼仪。


    她在王府的佛堂跪了三个时辰,回来后,一直没有人端来晚膳。


    佩兰气得飙着“烂宁比”出去要说法,被魏芙宜拦住,“算了。”


    她把走前没用完的一盏已经凉了的莲子茶仰头喝尽,转着空荡荡的瓷碗,心下渐渐明了是怎么回事。


    靠在床边,提笔沾墨写了封随意的小信,让佩兰明日寄出。


    年龄最小的香兰为她揉着红肿的膝盖,说出心中的疑惑:“小姐,这胡嬷嬷未免太上纲上线了,我看宁县主那边丫鬟们自在得很,偏仰止园里一股子压抑。”


    魏芙宜把瓷碗放在一边,抬手把钗环卸下,一头长直的黑发瞬间如瀑散开,再歪靠在织锦垫子,由着兰姑娘们为她解乏,道:


    “幸好我带你们三个来,能陪我说些心里话。”


    玉兰为小姐脸上点好珍珠膏,边为小姐按摩面颊边说:“等国公大人和夫人回来啊,小姐一定要好好诉诉苦!您在这王府真是辛苦!”


    玉兰话音才落,内室的雕龙门被推开,沈徵彦带着室外的潮气走了进来。


    魏芙宜见沈徵彦面色微凛,担忧玉兰的话被他听见,咬牙忍着膝盖蚁噬般的肿痛感,伸脚穿进嵌珠鞋,再把鞋跟好好提上,端正脚步走到他面前。


    “夫君今夜在这边歇息吗?”魏芙宜软软问着沈徵彦。


    沈徵彦挥手让丫鬟们都出去,随即坐下来。


    魏芙宜无奈,撑着痛走到茶案,为他倒了杯安神的槐花茶,整转身准备奉茶,却看到沈徵彦把原本桌上她饮了半杯的茶用尽,此刻举着茶杯,注视杯沿落下的红色唇印。


    掀起眼皮,静静看着她。


    下午沈徵彦先去到敬霭堂与母妃请安。


    “她出府散心是我同意的,本宫只怕你怠慢她,无端掀起亲王府和国公府波澜。”林婉淑算着王府中馈,接着言道,“我这威风凛凛的儿子,竟笨到连个女子的心都收不住。”


    “可我不喜欢她乱跑,她对此地不熟,若是出了闪失,”沈徵彦摩挲扶手的手顿住,“我希望她能和妹妹一样,安静在王府里寻些乐趣。”


    林婉淑停下笔不言。沈徵彦意识到提及母妃伤心处,轻声道歉。


    “所以你还是能接受她的。”林婉淑放下笔把中馈册轻轻合上,转回话题,“你从小就是喜欢什么便想独占的性子,也罢,你能希望宜儿留在王府里,本宫抱孙子的日子还算有些盼头。”


    沈徵彦沉默不语,忽然想起昨夜魏芙宜突然抬腿夹着他睡的香甜模样。


    “让她尽快为王府添丁进口,避免越国公摇摆不定。”林婉淑瞥一眼儿子,再次警告,“越国公是有能力,往陛下后宫送女人的。”


    抱山堂里,男人自姑娘如工笔勾勒的远山黛眉,穿过每根都翘着适宜弧度的睫毛,注视那双大而清澈的杏眼。


    他试图看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背着多大的担子,处在多么湍急的漩涡之中。


    魏芙宜端着青花茶碗缓缓走近,屈膝为沈徵彦奉茶,即将撑不住时见他起身走去湢室。


    她只得自己把茶一口饮尽,拿起早为他备好的云锦寝袍跟过去。


    这次她熟练拆解沈徵彦的腰带,轻柔且利索为他脱去层层衣服,而后缓缓退到屋外。


    沈徵彦直到看着姑娘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敛回视线,自嘲了一声。


    徵伍打仗之人,困在远东雪山、云南瘴林都有过,他本不需要旁人伺候,此前也未有女子近前。


    魏芙宜冒冒失失闯进他的生活里,又是顶着政敌之女的身份。


    朝堂之势,只为利益。一如昨日亲王与魏家父子势如水火,今日便结成儿女亲家,明日又当如何,无人能断言。


    沈徵彦将身子沉没于沈泉水中,听着水冲击双耳的声音。


    与魏芙宜生儿育女?


    他猛然浮出水面,池水涌出壁沿,激起响声。


    “殿下怎么了?”魏芙宜听到异响回到屏风前。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透过苍松屏风落在沈徵彦幽深的凤眸中。


    沈徵彦没想魏芙宜这时进来,只沉声说“无事。”


    魏芙宜透过屏风边缘悄悄看他一眼,见那水珠沿着男人俊朗的轮廓雕刻,直到视线相对,脸一红,避开男人灼热的目光快速跑走。


    沈徵彦浅扬了下唇角,转念又想,魏芙宜似乎比他想象的,心思深。


    白日里与她讲些道理,见她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与他对抗,这时又知道听音辨事、软着姿态。


    沈徵彦猛地推了一波水面起身,带动湢室一地水,草草擦掉身上的水珠,只披着外袍便走出来。


    魏芙宜来不及躲闪,与他迎面相撞。


    暗竹玄锦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从宽阔的肩头滑落至精壮的腰间。


    微微敞开的领口,隐约可见水珠顺着沈徵彦粗实的锁骨沿着肌块间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衣衫深处。红黄隐隐、明润含蓄的胸肌上,一条早已再生的伤疤清晰可见,自左胸至右肋。


    魏芙宜捂住嘴迅速背过身,心跳加快,却又不知他这何意。


    及腰的乌发飞舞,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着,沈徵彦垂眸看她,就像他在猎场看到的小鹿一样,直教人勃勃兴致,搭弓射箭。


    他刻意不再看她,环顾四周,才注意这内室里多了很多大物件。


    扬起的唇角止了止,缓缓拉成一条线。


    昨日才与魏芙宜说这里有她的位置,今日便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完全没了他设计留白的地方。


    每一步都被她算得精巧。


    昨夜沈徵彦去洗了魏水澡,回来见魏芙宜夹着他的楠木枕睡得七拐八弯,香甜得很,而他困意全无。


    外有嬷嬷蹲守,他不得不在屋内踱步,看到她带来的书里,甚至还有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论策。


    她对他是用功研究的,那便应知道,他沈徵彦最不喜被人算计。


    现如今,这座他亲手绘图设计的仰止园,这最私密的内室,已然被她彻底占领。


    鼻息里充斥着芬馥的蕙兰香气,是魏芙宜存在的标志。


    沈徵彦看到窗前的瑶琴,绕过姑娘走过去,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拨一下弦,悠长的声音在回响。


    “你会弹琴?”


    魏芙宜没有转身,背着他回道:“略通一二,想无事时好好练练。”


    沈徵彦坐到她雕满美人的小榻上屈起一膝,倒是对她这“略通一二”起了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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