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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莲花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31 章   谈和离


    在男人的马车里,魏芙宜促着手紧张坐着,眼看着马车里的一位长者为荔安号脉施针,敷药降温。


    待荔安的病情渐渐好转,男人把她交还魏芙宜。


    魏芙宜摸着女儿的小额头,蹙紧的眉心慢慢放松,再抬眸时眼中已有泪花。


    “多谢肃王殿下,多谢医官。”不满魏芙宜能理解,毕竟她被人强塞了个计划外的男人也很不满,但两人都是遭了无妄之灾,就算心里不爽,至少应该见个面沟通一下吧,具体怎么回事儿,有没有可能解决,无法解决的话,两人日后如何相处,找个互惠互利,彼此舒适的生活方式总是可以的吧。


    “有权有势真是了不起啊。”魏芙宜难得的有了些火气,“一个人就把决定都做了,我等蝼蚁就只配任人摆布呗!”


    习惯性的抚上腕间的金丝手镯,魏芙宜起身往外走,云苓急忙跟上,“姑娘,去哪儿?”


    “带上诗集,去找二姑娘。”


    问不到沈徵彦,不是还有一个重生的魏柔吗?


    “总不能他想如何就如何,好叫他知道,蝼蚁也是有脾气的,某天让他栽个跟头也未可知。”


    “你知我身份?”谢晋恒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另一面,微微倾首,饶有兴趣看向魏芙宜。


    “我此前在宫中见过您。”魏芙宜轻展笑颜,“况且殿下您穿的是蟒袍,眼下能在上京行走又能穿蟒袍的,只有两位。”


    谢晋恒闻言大笑,“那你也没把我认成湘王。”


    “湘王年长,不及殿下年轻。”魏芙宜柔声说道,引得谢晋恒再度大笑。


    比起她梧桐苑的餐桌凉亭,百花秋千,竹实院里青竹苍翠,石板铺路,正房门口还放着一口墨缸,端的清雅至极。


    院子里没人,屋里倒是听起来很热闹。魏芙宜到竹实院的时候,魏柔正趴在窗边沉思,眉头不自觉的蹙着,仿佛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魏芙宜直觉她是在想镇北侯府的事情,如果上辈子魏柔进了宫,魏芙宜应该是顺利嫁给了李亦宸,那么魏家和镇北侯肯定八竿子打不着。但现在魏芙宜却被赐婚给了沈徵彦。


    那么上辈子沈徵彦有没有这样被赐婚?如果赐了,对象是谁?最后结局如何?还是说压根没有这件事,魏柔的蝴蝶效应改变了某些走向?


    魏芙宜思量着想知道的信息,面上笑着打招呼,“二妹妹想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边说着,一边在魏柔对面的茶几旁坐下,叹了口气道,“想不通就别想了,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比如我也以为我和李亦宸退婚后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谁知竟然还得了宫中赐婚。”“还守寡。”回梧桐苑的路上,云苓鄙夷道,“二姑娘可真能编,先嘲笑您不得男人喜爱,见您不在乎,竟然直接诅咒您没男人。”说着又朝魏芙宜竖起大拇指,“可惜啊,对上您,她还是得甘拜下风,守寡就能继承镇北侯府遗产,您这想法也是没谁了。”


    “奴婢刚刚偷偷看了眼,二姑娘脸都气黑了,还以为她多清高呢,如今见您嫁入更高的门第还不是心中不平。”


    魏芙宜心道,魏柔要真清高,重生回来后机会多的是,何必要抢别人的未婚夫,所以有些话,听听就行,但有些话却是真的……


    比如上辈子太后下过一样的圣旨,选中的对象是和徐大姑娘相似的前尚书家的姜三姑娘,沈徵彦同样选择了接旨,娶了对方回家。


    那就说明沈徵彦选她只是随机,至少没有什么针对她的阴谋诡计,当然,最让她满意的是沈徵彦对待不在意的夫人的方式就是随便对方侯服玉食,浆酒霍肉,还能顶着镇北侯夫人的名头随便招摇。


    当时魏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的这番话,以对方恨不得她永远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态,应该猜她不得沈徵彦喜爱,在侯府战战兢兢才是,她却说了什么享受两年好日子,只能说明这曾经是她知道的事实。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沈徵彦大概率是接回了九皇子还找到了遗诏,最后倒台的是太后。


    除了一开始直白的试探,保险起见,她激魏柔时故意说了沈徵彦是“皇上的亲舅舅”这句话,魏柔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也就说明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她上辈子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徵彦就是皇帝的亲舅舅。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不会作为九族被牵连,还可以躺平享受。


    最让魏芙宜动心的一点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徐大姑娘还会回京,届时她只要识趣的退位让贤,说不定还能换些日后的庇护——未婚的姑娘必须嫁人,但和离的姑娘却有自立门户的机会,参考她娘。


    所以,只要去镇北侯府享受几年,顺便找几个靠山,之后和离就可以实现人生自由,这么算来,比被迫绑在某家的后院一辈子还要强些。


    果然变数也伴随着机遇,未尝不是好事。


    云苓看着魏芙宜脸上的笑意以为她有了什么主意,“姑娘可是有法子让镇北侯栽跟头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跃跃欲试,显然对沈徵彦忽视魏芙宜的事情非常不满。


    魏芙宜表情一肃,“不可对镇北侯不敬!”她语重心长的教育云苓,“位高权重也意味着责任重大,镇北侯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受他庇佑享受安宁的小人物听他的话不是应该的吗?”


    云苓:???大概没想到母女俩的理想竟然南辕北辙,小六的表情有些滑稽,连沈徵彦都像是被噎了一下。


    魏芙宜被逗笑,然后问道,“不过,侯爷既然在查这件事,难道其中还有蹊跷?”


    沈徵彦将遗书还给她,“没有,当年运送粮草确实有人从中作梗,三年前罪魁祸首都已伏诛,本侯只是想知道一些当时的细节,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魏芙宜点点头,没有过多询问,三年前那场变乱,她失去了亲娘,沈徵彦失去了父兄和战友,肯定比她更上心,最主要人家才是专业的,她就不凑热闹了。


    确定没有更多的东西,沈徵彦带着小六告辞离开。


    魏芙宜重新整理着檀木匣子,对云苓道,“我有点累了,去睡一会儿。”


    云苓没说什么,许娘子走后的这三年,她家姑娘经常会有这种时候,看到什么突然想到许娘子就会没精神。


    “奴婢给您点些安神香。”


    院子外,小六问沈徵彦,“侯爷,不查了?说不定线索就藏在一些她们母女日常的东西里。”


    沈徵彦道,“已经知道了许娘子是隐卫队队长,再去岚城那边顺着查更简单些,这里就算了。”


    小六疑惑的挠挠头,“两头查不是更快吗?”说到这里他突然福至心灵,“您不会是不想让她卷进来吧?”


    沈徵彦淡淡道,“毕竟是许娘子最后的遗愿。”许娘子至死都想让女儿简单快乐的活着。


    小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侯爷,路在这边。”小六提醒。


    沈徵彦却依旧抬脚踏上了另一条小道,“既然来了,跟主人告个别。”


    魏芙宜走近,就听到沈氏充满喜悦的笑声,“六郎真是客气了,我们家里就有药铺,哪里就用得着他送药过来了。”


    原来是李亦宸派人送了药过来,佛诞日的事情发生后,李家三房第二天就遣了媒婆上门提亲,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魏兴德也没有什么可以端着的了。


    大概除了知道魏柔重生的魏芙宜,谁都以为魏柔这次是受了吴知萱的牵连。


    魏兴德装模作样的表达了此事非他本愿的清高之态后,为了女儿活路还是“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重新接纳了李亦宸成为自己的准二女婿。


    而李亦宸做二女婿,显然做的比大女婿称职的多。


    一个陌生的女声道,“这是军中上好的金疮药,外头没有,我们家少爷特地寻来的。”


    魏兴德的笑声响起,“六郎有心了。”


    怪不得院子里没人,原来都进屋凑热闹了。


    云苓撇了撇嘴,看向魏芙宜,“我们还进去吗?”


    魏芙宜也想着要不要一会儿再来,结果就听沈氏笑道,“说起来,我记得李老夫人和几位太太都喜欢泡温泉是吧。”


    先前那陌生女声道,“确实,每年秋冬,我们家老夫人和太太们都要去玲珑山住一段日子。”


    沈氏道,“那我们也给柔儿陪嫁一个温泉庄子吧,老爷?”


    魏芙宜挑眉,众所周知,上京周边只有玲珑山有温泉庄子,不过庄子数量有限,都在达官贵人们手里,属于有价无市,魏兴德自己都没有,魏家唯独魏芙宜手里有一个,还是早些年许倾蓝置下的,能留住一来是因为面积不算大,二来也沾了忠勇伯府的一点光。


    沈氏这样说,明显是盯上了魏芙宜的庄子。


    啧,这才得势,便又忍不住了?


    魏芙宜挑开帘子进了门。


    那时妻子怀着孕,也会日日从沈府来到官署,为他送饭换衣,有时也会陪他坐会,听他讲点无聊的政事。


    可是今年起,她没有去官署看他一次。


    难道妻子待他生分了?


    沈徵彦想起谢承要他下个月去封地走一圈的事,看到魏芙宜转身向她走来,目光示意她为他更衣。


    魏芙宜看出他的企图,拿起衣服看了眼,而后把和离书展开,捧在他面前。


    沈徵彦低眉看到魏芙宜签过字的和离书,脸色蓦地一沉。


    第 32 章   平妻


    与柔然使团的谈判无从定时,是以魏芙宜带着荔安动身去猎场时带了不少细软行李。


    等她在行宫的一处殿宇安置好,先登门找她的是明薇。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明薇见到魏芙宜正在收叠荔安的衣服,连忙走上前把衣服扯下来放在桌上,“别叠了,后宫的珉太妃叫我们过去,说是要发御赐物,我们早点去还能挑挑。”


    魏芙宜拒绝不能,由着明薇拉着她去了。


    到了珉太妃处,魏芙宜和明薇行过礼,坐下时恰好又迎了湘王妃母女。


    不过这次湘王妃见了她,脸色并不和顺。


    可她既然这么关心他,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强硬一点命令他娶她呢?


    “你别管了,此事我自有打算。”


    沈徵彦只冷冷回了这么一句,魏芙宜的心里直打鼓。


    她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句,劝也劝过了,她已经仁至义尽,沈徵彦若是执意要娶杨若云,她也没别的法子。


    毕竟她只承诺了帮她劝劝王爷,又没承诺一定能做到,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沈徵彦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金盏赶紧迎了过来。


    “王爷,可有什么嘱咐?”丢脸……太丢脸了……


    魏芙宜低下头去,不敢看秦思昭的眼睛,身体不停打颤。


    秦思昭倒是面色如常,客气地同沈徵彦打了招呼。沈徵彦疾步上前,俯身查探裴明山的颈侧脉搏,然触及之处尚有余温,却已无半分搏动。


    他目光下移,只见裴明山口角蜿蜒着一道暗红血痕,鲜血早已凝固,衬得他的脸色更为青白可怖。而裴明山唇瓣微张,依稀能窥见齿间残留的污血,似是临终前极痛苦的挣扎。


    沈徵彦迟疑片刻,终是摇头。


    周遭众人见状,顿时色变,谁也未料到,一夜之间,裴府竟会连遭三劫。


    沈徵彦从衣襟里掏出帕子,垫在掌心中,取下裴明山握在手心的小酒盅,拿到鼻下轻嗅。


    之后,他又查验裴明山的眼底。那双眼尚未完全闭合,瞳孔散大,眼白处血丝迸裂,眼底凝固着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沈徵彦沉声道:“应是被毒死,遇害不足两刻,毒物或是这酒盅内的竹叶酒。”


    竹叶酒三字入耳,魏芙宜心下传来一种不详之感,这死法是——


    鸩酒。


    不知凶手究竟与裴家有着何等深仇大怨,连年纪轻轻的小少爷裴明山都不放过。


    徐管事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佝偻的身躯再难支撑,跌坐在地,不住地颤抖。


    他在府内侍候了大半辈子,晚年却遭遇此劫,怕是余生难平。然而,更令他揪心的是,待二夫人常氏得知夫君与爱子接连惨死,又该如何熬过这撕心裂肺之痛。


    曹凛风的目光落在一旁面色发白的小厮郑聪身上,嗓音里隐约透着恼意:“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郑聪吓得当即跪下身子,连连叩首:“没、没有……小的当真不知。若知会出事,小的万万不会离开啊……”


    魏芙宜注视着沈徵彦手中的小酒盅,蹙眉陷入沉思。


    先前的几桩血案,斩刑、脔割、绞刑,皆是《唐律疏议》中所载之正刑,而此番鸩酒毒杀却并非如此,实在蹊跷。


    鸩酒乃圣人赐死重臣所用之物,寻常人等岂能擅用?再者,狄公虽掌刑狱,却非圣人,即便当真要私下处决罪人,也断不该以这种方式。


    莫非……凶手杀害裴明山,不便使用先前的方式下手?又或是他不具备充分的作案时间?


    沈徵彦起身,将白瓷酒盅举至郑聪眼前:“可见过此物?”


    郑聪战战兢兢道:“回少卿,这……这是府里常备的酒具,平日收在灶房内。”


    “那竹叶酒呢?”魏芙宜转过头来问道。


    “竹叶酒储存在灶房西侧的酒窖里,由于今日宴请,老爷特意吩咐,早间取出八坛,放在灶房外的廊下。”


    沈徵彦眸光微沉:“如此说来,府中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竹叶酒了?”


    郑聪颔首。


    魏芙宜踱步到郑聪面前,又问:“小少爷平日里可有饮酒之好?特别是竹叶酒。”


    郑聪点了点头:“小少爷先前确爱饮酒,但自二爷出事后,便再未沾过一滴。”


    “戒了?”沈徵彦道。


    郑聪应是:“前几日恰好是小少爷生辰,小的特意备下了他最爱的梨花春,可小少爷连看都未看上一眼,还吩咐日后都不必再备了。看那样子,是铁了心要戒。”


    魏芙宜闻言,不禁眉间忧色更浓。


    整间屋内并无打斗迹象,小少爷衣襟整齐,上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酒渍,脖颈上亦无扼痕。这些迹象都表明,这鸩酒并非他人强灌,而是小少爷自己饮下的。


    可小少爷既已戒酒,又为何会饮下这致命的鸩酒呢?


    曹凛风眉头深锁,终是按捺不住,一拳锤在八仙桌案上:“第四桩了!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别让我逮到!”


    第四桩……


    魏芙宜闻言,眸光一闪,忽而想起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尚未确认身份。


    既然其余三桩案件被害者皆是裴府中人,那么第一桩案件的无头尸,很可能也与裴家有着什么联系,或许正是那裴府血债的罪魁祸首。


    她问徐管事:“近日裴府或与裴府交好的人家中,可有人无故失踪?”


    徐管事摇头,嗓音微颤:“老奴没听说。”


    沈徵彦立刻会意,拱手对曹凛风道:“曹尹,不若下官带若雪姑娘回趟大理寺,查验那具无头尸,倘若能确认其身份,案情或能有所突破。”


    曹凛风略一沉吟,却摇了摇头:“不妥。眼下裴府命案频发,需增派人手,在增援抵达前,沈少卿还是暂且留守在府中,以防再生变故。”


    言毕,他随即传令属下,迅速返回京兆府调派增援,严密封锁裴府每一间宅院,所有人等皆不得擅自走动。


    沈徵彦转向魏芙宜:“若雪姑娘,既然如此,我们先继续调查,待增援赶到,若仍无所获,再回大理寺。”


    魏芙宜轻轻点头应好。


    沈徵彦的目光移去郑聪身上:“案发时,你为何不在门外值守?去了何处?”


    郑聪慌忙答道:“回少卿,小少爷念书时不喜房外有人,说是会分心,所以小的都是每隔半个时辰,来提醒小少爷歇息。”


    魏芙宜问:“那你最后一次见小少爷是何时?”


    郑聪回忆片刻:“戌时,是小的来送丧服,那时小少爷正专心读书,吩咐小的将丧服放在榻上。”


    他伸手指向东侧的床榻,只见丧服依旧整齐叠放在榻边,似并未有人动过。


    魏芙宜秀眉微拧:“如此说来,小少爷当是在戌时后遇害。”她又问郑聪:“彼时小少爷可有对丧服提出质疑?他那时可是已知晓裴尚书遇害?”


    郑聪颔首:“先前府内调查左利手者时,小少爷便已知晓老爷遇害一事。”


    沈徵彦眸色微沉:“既已知晓,还能安心埋头念书?”


    郑聪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小少爷对老爷情感深厚,才借读书排解……老爷近日常夸赞小少爷学业精进,小少爷或许是想着以学业,回报老爷……”


    沈徵彦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袁晓:“你到灶房取晚膳,是在何时?”


    袁晓思索着道:“约莫差一刻戌时。”


    魏芙宜闻言,神色微变。如此看来,应是裴二爷遇害在先。只是,两桩凶案相隔时间几乎不足三刻,凶手行凶之快令人发指。


    她视线不知不觉落去了裴明山的遗体上,心中五味杂陈。裴明山年纪尚轻,曾经的顽劣或已悔改,开始认真念书,可谁想转眼间便命丧黄泉……


    她缓缓阖眸,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沈徵彦执意留下彻查此案。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揪出真凶,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类似裴明山的可怜之人惨遭毒手。


    曹凛风在一旁不语,但胸腔内却似憋着一股燃烧的怒火。面对凶手的连番挑衅,他心知自己一时难以破案,却又觉不甘。


    他强压下怒火,转而看向沈徵彦,眸色冷厉:“沈少卿,既然你主动请缨查办此案,今夜若不能将真凶缉拿归案,明日一早,本官将入宫面圣,请旨将此案移交我京兆府彻查。”


    沈徵彦闻言,并未动怒。他心知这是曹凛风走投无路的激将法,而自己对凶手的行径也早已忍无可忍。


    他当下不再多言,只颔首行礼:“曹尹尽管放心,沈某既已接手此案,断不会让此案悬而不决。今夜沈某定将竭尽全力,不给曹尹明日入宫的机会。”


    曹凛风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去魏芙宜身上:“小姑娘,你可愿为此案彻夜查证?若立下功劳,本官可推举你入京兆府任职。”


    魏芙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行礼:“曹尹放心,人命关天,小婢自当尽力。”


    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位京兆府衙差匆匆赶来。他躬身递上一份验状:“曹尹,仵作已查验完裴尚书尸身,有重大发现!”


    虽然他文质彬彬,礼数周全,浑身的气度都挑不出毛病,可沈徵彦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别扭,往前一步,挡在了魏芙宜身前。


    “我……我觉得有点渴,去买杯甘蔗茶喝……”


    魏芙宜随口找了个理由,赶紧逃离现场。


    被秦思昭看到她和沈徵彦同游的样子实在是让她羞耻不已,她本就没有脸面再见他……


    若是问心无愧也就罢了,可她偏偏问心有愧。


    瞥见魏芙宜匆匆逃跑的样子,秦思昭只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听说王爷先前在为义妹寻夫婿,请问有人选了吗?”


    沈徵彦心中顿时警钟大作,冷着脸道:


    “暂时不给她找夫婿了。”


    秦思昭只客气笑道:


    “真可惜,我原本有个远房堂兄未娶。”


    他心中已然有数,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魏芙宜会被牵连受害。


    目前魏芙宜的生死还掌握在沈徵彦手中,他不能因一己私欲就鲁莽草率,把她置于危险境地而不顾。


    他观察到,沈徵彦明显松了口气,秦思昭只怕沈徵彦怀疑魏芙宜与自己有什么利益勾结,从而猜忌伤害魏芙宜。


    他又与沈徵彦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


    见到沈徵彦脸色不对,秦思昭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虑他先前是否真心让魏芙宜出嫁。


    思绪像一团乱麻,秦思昭冷静地沉思,若是沈徵彦真心想让魏芙宜出嫁当然最好,可必须做好万全之策,即使是最坏情况也能应对才保险。


    他忽然心生一计,众口铄金,倒不如先把王爷心善,无私收留孤女的好名声传出去再说。


    不论如何,先用贤良清白的名声把沈徵彦架起来总是没错,最好是让文武百官都觉得沈徵彦和魏芙宜是清清白白。


    他如今正在权力交接的关键期,自然会爱惜羽毛,珍重声望,不应为了一个女人损失皇威。


    根本就不需要考虑沈徵彦先前是否真心让魏芙宜出嫁,沈徵彦一旦被好名声架了起来,他和魏芙宜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结合,毫发无损地淡出沈徵彦的视线。


    他会辞官带魏芙宜回家乡继续开个医馆,沈徵彦可以放弃魏芙宜来置换权力和名望,此乃双赢之计,沈徵彦虽然吃了暗亏,但没理由再找他的麻烦。


    “魏芙宜,甘蔗水好喝吗?”


    看见魏芙宜真的认认真真地坐在一个小摊子的板凳上,拿着破边的廉价瓷碗喝甘蔗水可爱的样子,秦思昭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本以为她只是找个借口,没想到真的来喝这种廉价的甘蔗水了。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差点把甘蔗水洒在衣服上。


    “秦……秦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由着魏芙宜去,不用拦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能闯出什么祸来。”


    他想要魏芙宜把他们直接的关系公布于众。


    金盏只简单应和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怎会给自己倒找麻烦呢。


    “我去将军那里做客,要带上影卫。”


    一个沉默男子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他叫姜九州,是孟青的师父。


    “王爷,随时为您卖命。”


    “跟紧我,不要让将军发现。”


    将军邀请他到家中去留宿,沈徵彦倒要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粮草被他控制住,主动权到了他的手上,将军确实应该急上一急了。


    他皱着眉,觉得有些奇怪。


    将军竟然没出面,只把他引到一个隐蔽的房间。


    他满脸不耐烦,对着房梁打了个手势。


    一颗石子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姜九州就在这里随时保证他的安全,沈徵彦也稍稍安下心来。


    他倒要看看这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魏芙宜苦笑,她可知道金盏的一片苦心,恐怕她再给王府添麻烦。


    “姑娘,您别急,我听说那若云姑娘似乎有了心上人,未必会嫁给王爷呢。”


    金盏试图安慰她,可魏芙宜苦笑连连,她还能不知道若云姑娘的心上人是谁吗。


    “罢了,若是我的,谁来争来抢都还是我的,若是能被人轻轻松松便抢走,那我还要来作何用?”


    魏芙宜小声说道。


    话虽是这么说的,理也是这个理,可魏芙宜还是忍不住地惴惴不安,生怕秦思昭会变了心意。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杨若云穿着一件不常穿的罗裙,促狭地走了进来。


    她磨磨蹭蹭,走上前两步,就退回去三步,怎么也不肯真的走进来。


    她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心里失落酸涩。


    若是父亲真心为难,她也愿意为顾全大局牺牲自己,可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她推出来,对她连半点心疼都没。


    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她?


    将军竟然来这套……沈徵彦觉得有些恶心,免不了看扁了他几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老了,胡子白了脑子也糊涂,竟然要让女儿来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回去吧,若云小姐。”


    他没看她,只把门拉到最大,快速走到了院子里。


    杨若云似乎松了口气一般,跟着他走到了院子,平常大嗓门的她,如今却学起了蚊子哼哼:


    “小女谢过王爷。”她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


    “我会有办法的,别担心,等我。你那边一切如常即可,不要着急。”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魏芙宜眨了眨眼,觉得甘蔗水甜了几分。


    秦思昭的话语那样的踏实,牢靠。安全感从魏芙宜心底油然而生,她忍不住开始纵容自己期待未来。


    秦思昭说,他会有办法,他说了叫她不要担心……


    魏芙宜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既然他那么勇敢,那她也不能落后,必须得自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行。


    她不会隐瞒他,但她也绝不会把这个决定交给他去做,那相当于在逼迫他接受一个不是他骨血的孩子。


    既然秦思昭有为了她而做出努力,那魏芙宜也要努力才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来解决这个胎儿。


    她得鼓起勇气甩掉所有拖累,才能配得上他的一番好意。


    可是现在,她还得回到沈徵彦身边去,继续对他虚以委蛇,笑脸逢迎。


    魏芙宜咬了咬牙,抿紧了嘴唇。


    她站了起来,拖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回沈徵彦身边去。


    她穿着一身襦裙,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处用丝带打着的结,那是沈徵彦今早亲手给她打的。


    一些底线一旦被突破,那就只有咬牙后悔的份儿,根本就不可能再退回到原本应有的距离。


    一步错,步步错……她根本就没有挽回的机会。


    魏芙宜见沈徵彦神色如常,她不敢猜他和秦思昭之间都说了什么,也不敢开口问。


    “魏芙宜,你怎么脸色这么奇怪?”


    魏芙宜想起秦思昭给她的嘱托是“一切如常”,便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没什么……那位公子应该是某位官员吧……我怕有人在朝廷上说你的闲话,所以才觉得紧张。”


    沈徵彦皱起眉头,把脸撇到一边。


    “将军大人在哪,本王直接去找他……”


    他表情有些不耐烦,早知道就不来了,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平白无故添了几分膈应。


    杨若云快速给沈徵彦指了个方向,尴尬地跑掉了。


    沈徵彦很不客气地走了进去,今日无缘无故被恶心了一次,他心情不爽。


    “将军应当给本王行礼。”


    他平时随和,不讲究这套,但今日不行。


    将军的神色变了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王爷可是对小女不满意吗?”


    沈徵彦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被膈应得不得了,嘴角向下撇,咬紧牙关。


    “我不会娶你女儿,也不会克扣军队的粮草。”


    将军变了变脸色,这样的随口承诺怎么能信呢。


    “王爷可是已有正妻人选?”


    “我再过半年就正式娶魏芙宜为妻。”


    他撂下这句话,忍无可忍地走了。


    沈徵彦本以为将军是要设局暗杀他,才故意引蛇出洞赴约,真没想到,自己竟然高看他了。


    他回去非得好好洗个澡,去一去晦气不可。


    原本沈徵彦一走,魏芙宜便想去秦思昭那里看看,却被金盏拦住了。


    今日金盏盯她盯得死紧,信念感十足,半步都不肯放松。


    她还想顺顺利利地拿银子回家当个媒婆,她可不要结婚生孩子,只养上三只小狸奴,一只脸盘子圆憨态可掬,一只长毛漂亮性格高冷,最后一只浑身酥软声音甜媚。


    若是魏芙宜给她惹出什么事来,害得她跟着受罚,拿银两回家养小狸奴的梦想就要破灭了。


    “哎,王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阴冷着脸,


    “叫小厮去准备洗澡水,我去去晦气。”


    金盏一见王爷心情不好,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魏芙宜站在假山后面,像一只小蛇一样歪着头,悄悄观察着沈徵彦,他的心情确实很不好,是因为被杨若云拒绝了吗?


    沈徵彦一转身,与魏芙宜远远地四目相对。


    魏芙宜不明所以,坐下时看着谢惠歆郁郁寡欢,低声问了下明薇:“你可知湘王府最近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你不知?”明薇差点把音调提高,“皇帝怕藩王与世家走太近,沈大人为了表态,做主退了婚。”


    魏芙宜这才知道,蹙眉讲道:“谢小郡主对小叔子才有点意思,这下?”


    明薇见魏芙宜是完全不知此事,覆在她耳畔低言:“皇帝说是补偿,想让珉太妃的女儿入沈府。”


    魏芙宜听罢眸色顿了顿。


    正在二人咬着耳朵言论,殿外高传一声。


    身姿高挑的明德长公主谢澜走进殿中向太妃行礼后,侧身看了眼魏芙宜。


    第 33 章   第 33 章


    过了一小会儿,金盏回来,咔地一声把门打开。


    “王爷说是有要事,已经离开王府了。”


    魏芙宜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笑,他终于走了。


    金盏最近负面情绪挺大。


    她在门口听见了当今圣上病重的事,想必接下来是王爷继位。


    可王爷一继位,她就得当皇宫里的大宫女,银钱没涨多少,事儿反而变多,规矩更是大的不得了。


    王府里虽然麻烦事多些,但确实没多少故意磋磨人的规矩,她时不时还能偷偷懒,回趟家,可要是到了宫中,跪这个拜那个的不说,还无法出宫,她非得老死在里面不可。


    她隐隐约约动了辞职回家的心思,自己攒的银两也够开个小店,再养只脸盘子圆的小狸奴,到时候自己每日撸猫晒太阳,岂不快哉。


    可要辞职也得在魏芙宜安稳下来之后再辞职,毕竟她知道的私事太多,到时候风言风语,王爷又要猜疑是她到处乱说的。


    若是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跟魏芙宜瞎胡闹几年也就罢了,娶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若是当了皇上……那得是嫌自己的皇威太高,后宫太安宁,需要个女妖精来克一克,才敢把魏芙宜弄进去。


    她便咕噜咕噜转着眼睛,开始出馊主意。金盏并不知她所说的人并非沈徵彦,继续说道:


    “可姑娘毕竟跟王爷身份差距大了些,若是无法成亲也正常,姑娘还是别太指望了,”


    她本来想回嘴,说指望的人也不是他,但想一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若是王爷出面做主,赔上嫁妆把她指给秦思昭,那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魏芙宜沉默,金盏以为她又不高兴了,便出言安慰:


    “姑娘,您别着急,我去帮您看看情况。”


    “眼看着王爷前途一片大好,恐怕是不能给姑娘名分的,姑娘也多为自己打算些吧。”


    金盏其实也懒得揣度王爷对魏芙宜的心意,天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希望魏芙宜真的出嫁,她只知道魏芙宜嫁出去,自己就能安心退休回家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就算她听了此话后去偷了汉子,也不能说是她金盏教唆的。


    “我这几日家里有些急事,我三舅爷爷去世了,我得回去看看,姑娘您多担待啊。”


    魏芙宜用袖子掩着脸窃笑,金盏的三舅爷爷已经死了三次了,她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假期是人的必需品,谁能连着操劳呢?


    金盏刚走没多久,魏芙宜就换上了一身素净到底的衣裳,又洗了脸。


    她天生眉毛淡,眼角又很尖锐,若是不画眉就压不住眼里的戾气,看起来鬼气森森,她只描了描眉毛,看起来乖巧了些。


    不知为何,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她只戴帷帽遮住自己的面容,匆匆去了秦思昭府上。


    秦思昭府上似乎有客人,小厮迟疑了一下,还是叫魏芙宜进去了。


    她喝着茶,心情忐忑不已,她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一切都坦白与他。


    隐隐约约地,她竟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哭声。


    “我爹逼迫我嫁给沈徵彦……他竟然说后悔把我养成这个样子,说我抓不住男人的心……可我难道活着就为了讨男人的喜欢吗?他怎能这样对我?”


    那是杨若云的声音,她继续哭道,


    “现在粮草掌握在沈徵彦手里,他怕在粮草上受制于人,就逼我嫁到王府里去……他就希望我跟个狐狸似的把王爷勾住了,他好坐收渔利呢。


    “可我的婚事凭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原来我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而不是他的女儿。”


    “我学的那些骑射,原来也只是我爹用来炫耀的把戏罢了……”


    魏芙宜越听越气,攥紧拳头锤了下桌子。魏芙宜正看着他,密切地关注着他。就连一团白柳絮落在她鼻尖上,她都没发现,只专心致志地偷看他的反应。


    阴霾一扫而空,沈徵彦的心情瞬间变得好了起来。


    他走到假山后面,把她鼻尖上的柳絮摘掉,魏芙宜垂着眼帘,只能看到她尖尖的,带着几分促狭气的眼角。


    沈徵彦抬起她的下巴,魏芙宜睁开眼,媚态和桀骜同时糅杂在她的眼中,形成一种冷漠的滑艳。


    他想,这是猎人的眼睛而不是猎物的眼睛,她就像冷血动物。


    自己在死前一定会回想起魏芙宜清冷桀骜的样子,她像一捧掺了媚药的冰川水。


    他把她按在假山上,开始亲吻她的嘴唇,然后开始吻她的脖子。


    她似乎非常不满,虎口卡着他的喉结,扼住他的咽喉。


    “怎么?被将军家的贵女拒绝了,就跑到我这里来逞威风?”


    她手上又施了几分力道,就像被一条冷冰冰的蟒蛇缠住脖子,沈徵彦有几分兴奋,不管不顾地继续欺身上前。


    啪——魏芙宜冷漠地甩了甩手,这一耳光扇得她手生疼,他应该给她的手好好道歉才对。


    “有毛病就去治,别来我这逞威风。”他急不可耐地扑在她的身上,魏芙宜早就料到如此,把他的额发撩到一边,露出眉眼。


    沈徵彦看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顺势按倒在床上。


    一阵痴缠后,魏芙宜趴在他耳畔轻声问道:


    “是不是在杨若云那里碰钉子啦,才来找我?”


    “不是,我没必要娶她。”


    沈徵彦难得地诚实了一次。但这种回答也只能勉强算是诚实而不是坦诚。


    他想看她千方百计阻止他成婚的样子,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意也越发地藏不住了。


    至少现在,他不想让魏芙宜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备选项。


    他俯身亲吻了她。


    想起她躲在假山后面偷看他,鼻尖上还顶着一团柳絮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觉得心软。


    “那你还要娶杨若云吗?”


    她小声嘟囔着,沈徵彦真的没办法再说出让她不开心的话。


    “我不娶她。”


    他看到魏芙宜满意地笑了笑,像一只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用手掌不停确认她后脊骨的形状,她的骨头很硬,身子也是硬的,他用力的时候会被硌到,那种隐隐的痛感总是能带给他一种特殊的愉悦。


    她露出鄙夷的神色,沈徵彦不会想光天化日之下在室外发生点什么吧。


    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魏芙宜回了自己的卧房。


    看来沈徵彦果真在杨若云那里碰了好大的钉子,便从她身上找补回来。


    魏芙宜冷笑,沈徵彦果真拿她当个玩意,有需要的时候便贴在一起,没用了又一脚踢开。


    如今杨若云不喜沈徵彦,他恐怕是尊严受损,又要从她这里找回来。


    她气得要摔桌子上的摆设,沈徵彦却走了进来,她顺手把那东西丢在他脸上。


    沈徵彦稳稳把那摆设接住,放在桌子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消瘦的下颌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地垂下来,打出一片阴影。


    魏芙宜略微有些惊讶,原来他是能接住的。


    之前她拿东西砸他,他躲都不躲,难道是故意的吗。


    “当爹的怎能这样对待女儿?也太狠心了吧!”


    她情绪一激动,用力了些,被杨若云听到了。


    杨若云擦擦眼泪,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同魏芙宜四目相对,她免不了有些尴尬。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叫魏芙宜,是王爷的义妹,不过是来走动走动罢了。”


    魏芙宜没有打扮,只描了描眉毛,看起来确实不像来偷人的。


    她深知有些东西越描越黑,与其心虚紧张,还不如轻描淡写。


    “还请魏芙宜姑娘帮我带个话,叫王爷不要同意。”


    魏芙宜诚恳地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将军竟然这么狠心,原来对女儿的爱都是他自恋的把戏。


    可答应完,魏芙宜却隐隐有些不安,她心脏跳得七上八下,秦思昭会因为杨若云有难就答应同她成亲吗……


    她板起个脸,抿着嘴说:


    “我先说清楚,我只能去劝王爷不要同你成亲,剩下的我可不会管你。”


    若是被家人逼迫嫁到王府,那杨若云未免也太可怜了,沈徵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会去想办法把这桩婚事搅黄了的。


    但她也不会因此就把秦思昭让给她……


    这个想法忽然一下从她心底冒出来,可她又对这种想法有些反感,秦思昭又不是个东西,不能抢来让去的,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


    杨若云擦擦脸,转悲为喜,


    “多谢魏芙宜姑娘,回头我教你骑马。”


    魏芙宜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我害怕那种热腾腾的东西,哎呦……”


    一是魏芙宜真的害怕高头大马,二是她真不想跟杨若云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她可不想对她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情。


    杨若云看魏芙宜连连摆手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转身回府了。


    魏芙宜忽然变得很不安,用双眼着急地去找秦思昭。


    “你若是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这是你的自由……”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她还是最希望秦思昭能喜欢她。


    秦思昭看着她笑了笑,


    “我不是说过吗,想娶的妻子只有魏芙宜小姐一个而已。”


    “可是我有个很坏的秘密,你知道了就会后悔。”


    他看着窗外出神,眼神忽然一暗,面色沉了下来,添了几分幽暗。


    “魏芙宜姑娘的秘密绝对不可能比我的更坏,我希望你不要后悔接近我。”


    他确实做过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能做的最残忍的事。


    魏芙宜忽然有些好奇,开始发挥想象力。


    第 34 章   娶妻


    坐在马背上的沈徵彦听到谢承的话,面色无异,握住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谢承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举起向着天空射出,应声落下一只大雁。


    赛马开始,谢晋恒听到哨音,一双有力的大腿照着马肚狠狠一夹,快马领先,沈徵彦望其背影,眸色一暗,扬鞭策马紧跟而上。


    秦思昭和魏芙宜本来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己却用那种荒诞的妄想,强行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可真是疯了。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破荷包,坐立不安了好一阵,若是叫别人知道了,非得笑话死不可。


    他开始烦躁,开始讨厌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就患得患失的自己。


    就算那个荷包真是魏芙宜送的那又怎么样,她爱去找谁就去找谁,正好和她一刀两断算了,还乐得清静。


    若是继续留她在身边,他只会变成一个神思不属的疯子。


    他可不想被她的忽冷忽热操纵一辈子。


    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沈徵彦假笑着拉了几句家常,便打道回府。


    说实话,从沈徵彦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癫狂的痕迹,他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丰神俊朗,体面端正。


    可是如此正派的一张脸,因为魏芙宜竟然也会挂上焦虑脆弱的神色。


    他讨厌这样。


    因为魏芙宜是那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人,所以他也讨厌魏芙宜。


    他用力推开她的门,魏芙宜看起来莫名其妙地简朴了许多,桌子上摆着几样吃食,都是些寻常人家桌上摆的东西,还有一碟酸杏子果脯。


    他随手吃了一个,酸得牙都倒了。


    “你就吃这些么?”


    “王爷嘱咐说了,最近节省些开支,我也不好太奢侈。”


    他觉得魏芙宜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由奢入俭难,为了控制魏芙宜,他有意纵容了她虚荣奢侈的习惯,可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


    “你怎么连妆都没化。”


    她脸色略有一些苍白,眼下显现出淤青和两道浅浅的泪沟,让她的眼神阴鸷了几分,消减了几分艳丽,平白添了几分冷而尖锐的神态。


    “又没什么要紧的人要见,我何故化妆?是青黛不要钱,还是胭脂不要钱?”


    他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女人,心想,为什么他就是摆脱不掉她?


    她就像一个女鬼,用她厚而密实的发丝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失常。


    “魏芙宜,我现在拿不出太多嫁妆,你也想想你以后的去处吧。”


    他有意羞辱她,想让她觉得自己若是没有他的钱便嫁不出去。


    魏芙宜反而很冷静,又喝了口汤,便叫金盏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都收拾了去,才开口回复沈徵彦,


    “我这种情况,倘若嫁了人那不是坑害人家吗?还是以后再说吧。”


    “可是你下个月就年满二十,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嫁了。”


    “不急,若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他摸了摸自己抹额下的淤青,一种轻微的压痛感传了上来,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徵彦算得上是认识秦思昭,今年的状元,很多人都抢着认识他,但也没有别的印象。


    魏芙宜爱他,这件事毋庸置疑。


    他想起魏芙宜刚来王府不久时,自己想看她翩翩起舞的样子,便请了一位舞姬来教她跳舞。


    不知是魏芙宜天生筋骨硬,还是那舞姬故意折磨她,总而言之进展并不顺利,总能听到她因开筋而惨叫的声音。


    令他意外的是,即使他给了魏芙宜随意处置那舞姬的权力,她也完全没找那舞姬的麻烦。他那时还以为她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小兔子。


    魏芙宜练了一个多月,柔韧性还是很差,但腿上却长了不少力气。


    最终,她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冲着他走过来,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此事才算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魏芙宜。


    他当时不知自己为何轻轻放过了她的无礼,完全没处置她。


    无能的现实不能让他意识到它们的真实存在,但魏芙宜可以,并且她总是可以。


    那是沈徵彦第一次觉得和这个世界有了链接。所有对现实的缺失,不适和匮乏,都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事物都会枯竭,但魏芙宜对他的爱不会。


    若是她不爱他,又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提醒他,她是如何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呢?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把他从感官失衡的边缘拉回来呢?


    所以,她必须爱他。


    只是有位不擅长女红的姑娘送了秦思昭一个类似的荷包而已。


    可是她对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又让他起了疑心,他背着人,悄悄把魏芙宜绣的那个香囊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看。


    可看完了之后,他越发觉得图案相似。


    疑心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了他。


    他使劲按了按魏芙宜送给他的淤青,试图减轻几分这种焦虑。


    沈徵彦想找个借口再去看一看秦思昭的荷包,可心想又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王爷,秦思昭是新科状元,他去找他搭话,不谈国家大事,反而去纠结一个小女子送的荷包么?


    实在是丢人现眼。


    可若是不去看一看那荷包,他又觉得那两只鸳鸯变成了乌鸦,在他脑海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吵得他坐立不安。


    下朝后,他假笑着请秦思昭去茶水间喝茶,又聊了许多正事来打掩护。


    思来想去,焦躁感终于让他忍不住开口了,


    “小兄弟是新科状元,想必有很多世家贵族想招婿吧,小兄弟可有意中人了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不过是日常问候的语气,想必没什么破绽。


    秦思昭点点头,笑道,魏芙宜的手压着他的心脏,沈徵彦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她的歇斯底里在他的眼中无疑是一种对爱情的激烈表达方式,他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内心又忍不住的激动。她终于要踏出这一步了吗?


    一种甜腻的欣喜感从沈徵彦心底涌起,他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把她的手拍了下去。


    沈徵彦满心欣喜又高高在上地等待魏芙宜主动向他求婚。


    却没等到……


    魏芙宜只是叫他不要与杨若云成婚,却丝毫没有与他亲近的意思。


    期望落空之后,沈徵彦有些恼羞成怒。


    “魏芙宜,你也配掺和我的婚事?我直接告诉你,将军已经做主要把他的女儿嫁给我,你如何能阻拦的了?”


    他拽着她的手腕,一路把她拖到房中,又锁上门。


    “魏芙宜,你说啊,你不让我娶杨若云,那我娶谁?”


    沈徵彦考虑到魏芙宜也许是方才在外面,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特意把门窗都关紧了。


    他想,魏芙宜这次总会给他一个正式的答复,满心欢喜地回头,却被一片白色刺痛了眼。


    那是她胸口皮肤的一片白色,她的锁骨上泛着一层美艳夺目的光,乌黑的散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残忍的对比。


    她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把外衣丢在地上。


    沈徵彦忽然觉得自己被强烈地侮辱了。


    他不是为了这个。


    沈徵彦想转身就走,魏芙宜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扯下了他的腰带,她摸着他的喉结,勾住他的脖子,她的唇冷冰冰的,脖子也冰凉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腿就像一条无情的蛇将他绞杀。


    沈徵彦想把她推开,质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情欲总有摧毁一切理智的力量,瞬间把他吞噬。


    缠绵了半晌后,沈徵彦更生气了,他粗暴地把魏芙宜搭在他腰上的腿推下去,冷脸嘲讽道,


    “你觉得你这两下子就能让我回心转意?魏芙宜,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你只要不娶杨若云,随便你娶谁。”


    他压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并没有太用力,警告的意味十足。


    “我说过,我要娶的不是杨若云,而是将军家的贵女,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将军生怕你断了他的粮草,于是派女儿来盯紧你的动向……她是将军派来盯着你的细作……咳咳……这样也没关系吗?”


    沈徵彦把手松开,他没想到魏芙宜不让他娶杨若云竟然是为了他好。


    “意中人是有的,只是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只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青梅竹马罢了。”


    沈徵彦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低着头,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她想在自己生辰那天看到秦思昭。


    魏芙宜在想,要不要干脆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秦思昭,她想检验一下他值不值得她豁出一切去爱他。


    若是平常男子,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并且不愿接受也实属正常。不过这样平庸的男子也就只配得上一份普通平常的爱慕。


    她想给的是那种豁出去一切的爱,这种爱情,平庸男子是消受不起的。


    平庸本就是人之常情,倘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庸男子,那也是一个内心充满善意的平庸男子,她也不忍心苛责他什么,只是彼此放过,对此闭口不谈便是。


    她盼着沈徵彦赶紧走,这样她就能再见到秦思昭。


    魏芙宜不仅不发火,反倒低头浅笑,沈徵彦看了觉得头皮发麻,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没躲开,也没去特意同他亲近,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方才那样笑,你是想到谁了?”


    沈徵彦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他不是吃醋,他也不可能因为魏芙宜想到别人笑了笑就吃醋,那样着实太蠢了些。


    他只是不能接受她身上有未知,她的一切他都该掌握。魏芙宜甚至可以嫁给别人,但必须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并没有想到谁,不过是想到今天看的话本子罢了。”


    魏芙宜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最近政务忙碌,需四处走动,顾不上你的婚事。”


    此话并不作假,沈徵彦最近确实政事忙碌。


    只是他此言一出,也有试探魏芙宜反应的意思在里面。


    魏芙宜不过淡淡一笑道:


    “无妨,王爷先忙正事,我的婚事就先放一放吧,不要紧的。”


    沈徵彦虽心里有些失落,但确实也挑不出魏芙宜的什么毛病来。


    他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很淡然,似乎并不着急出嫁,她是觉得只要拖下去,他就一定会向她妥协,变得任她拿捏吗?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会登上皇位,到时候三宫六院,可以随手把她纳入后宫当个妃子,让她在后宫里享清福?可是她肯定不会对区区一个妃位感到满意。


    沈徵彦在心里摇摇头,他实在想象不出魏芙宜像个假人一样对着他毕恭毕敬地叩拜的样子,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生理不适。


    再说他都不知自己生父是谁,能勉强姓顾已经是给足了皇室颜面,有什么开枝散叶,大肆扩充后宫的必要?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揣测她在想什么。


    “王爷,参见王爷,将军大人的小厮来了,说是将军在外面候着,要见您呢。”


    金盏心想这可是要紧事,便急匆匆地进来通报,沈徵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心想将军来不过是为了他大量收购粮草一事,如今主动权在他身上,便从容不迫地出去应客了。


    若是断了粮草,就相当于断送了十万大军的命。


    将军就算再疼爱杨若云,一个杨若云也无法同十万大军的粮草之事相比。拿捏住粮草比娶将军女儿更关键。


    金盏眼疾手快,把魏芙宜锁在屋子里,省得她出去作怪。


    魏芙宜想到谢澜与她谈及香囊之事的神情,在沈徵彦的身前垂首,回得肯定,“我确实计较,因你明明可以拒绝皇帝。”


    “是不是二爷向皇帝请示,要尚谢澜长公主?”


    沈徵彦盯着魏芙宜的脸,未等他讲话,行殿外来人,说是奉明德长公主的心意,来与沈王妃致歉。


    第 35 章   掉马


    “娘亲……”荔安完全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她的娘亲被剑吓到,一直卧在这里,担忧间抱住魏芙宜的腿,红着脸喃喃:“娘亲不会有事的……”


    魏芙宜摸了摸荔安的头,抬起眼与沈徵彦相视。


    “二爷刚才听到他的话了吗?”


    沈徵彦沉着乌瞳看向已经晕倒不醒的魏霖,一时不知妻子的意思。


    从方才到现在,他的精神全在妻子身上。


    魏芙宜见沈徵彦无所言,转眸看向谢承:“皇帝呢?皇帝可否听见他唤我什么?”


    谢承片刻回忆,突然想起,“四妹?”


    “对,四妹。”魏芙宜没料到魏霖会当众唤她本来的称谓,一时心松,看向谢承说道:“今日既然人全,我便说了,请陛下做主,还我本来的身份。”


    “我不是魏窈,我是魏芙宜。”


    魏芙宜挑开帘子笑吟吟的道,“在讨论二妹妹的嫁妆呢?”


    屋子里顿时一静,沈氏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姑娘怎么来了?快坐。”


    魏芙宜看着靠在床边的魏柔笑道,“二妹妹受了伤,我来看看,没想到有客人。”


    李家那清秀丫鬟挺了挺脊背,矜持道,“见过魏大姑娘。”


    魏芙宜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看都没看她,而是对魏兴德道,“刚听爹爹和太太说二妹妹的嫁妆,要不要从北边弄点好东西来?毕竟要进忠勇伯府,总要有撑门面的东西,咱家顺风镖局走镖速度还是挺快的。”


    魏兴德瞬间觉得牙疼,那日魏芙宜朝他露出獠牙后便没有遮掩过自己的能力,她甚至直接将顺风镖局现有的机制告诉了他,魏兴德看过之后,立刻放弃了朝镖局伸手的打算,不是他不想,而是按照魏芙宜调整过的运营方式,他得同时收买二十几个管事才能达成目的,就算同时收买了,魏芙宜只要换下其中一个,他所有的努力都得前功尽弃,总之想要不经魏芙宜同意收服顺风镖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等再看到同时送来的新契约,供货的运送成本比许倾蓝在时下调了一些,这样算起来,比他拿下镖局还便利划算,魏兴德几乎瞬间就动了心。


    他当时就意识到,魏芙宜的经商天分恐怕远在许倾蓝和他之上,再想想藏珍楼的房契,只因为沈氏的怠慢,他不仅心力交瘁了小一旬,还损失了将近两万两银子,魏兴德就条件反射的肉疼。


    此刻闻言立刻道,“也好,一会儿爹就给赵掌柜去封信,让他捎些好皮子,好石头过来,都弄双份,你和你二妹妹一人一份。”


    沈氏暗暗皱了皱眉,看着站在旁边的李府丫鬟,有恃无恐的开口,“皮子宝石好说,这温泉庄子……”


    魏兴德看着她,淡淡的道,“你若能置办便置办一个,多花些银子也无妨。”又安抚魏芙宜,“届时柔儿嫁妆花多少银子,爹也给你多少银子,你们两个的嫁妆都一样,必然不会厚此薄彼。”


    沈氏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搬出了忠勇伯府,魏兴德竟然还这么偏袒魏芙宜,不仅不给温泉庄子,还要跟柔儿一样的嫁妆。


    柔儿将来可是忠勇伯府的儿媳妇,而魏芙宜坏了名声,能嫁个什么人家?凭什么嫁妆一样,不,还不止,光许倾蓝给魏芙宜留下的东西都不少了,要是魏兴德给魏柔魏芙宜一样的嫁妆,那总体下来魏芙宜的嫁妆比她柔儿多多了!


    沈氏越想越不甘心,正想说些什么阻止,就听魏柔温芙笑道,“合该如此。上次大姐姐说要寻个比六郎更有权势的门第,是不是有眉目了?”


    沈氏也想起魏芙宜之前大放厥词,说她家柔儿不一定能嫁给李亦宸,还说自己一定要嫁个比柔儿更有权势的夫君,当下立刻有了主意,一派贤良的对魏兴德道,“其实也不必一模一样,嫁妆是姑娘在夫家立足的根本,也是咱们魏府的脸面,若大姑娘找的门第比忠勇伯府更高,那嫁妆也该比柔儿更厚一些才是。”


    反之亦然!哪家家女儿不是看门第,门第高的嫁妆才应该多!


    说到这儿,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姑娘说的该不会是镇北侯吧?”她一脸惊喜,“我就说上次镇北侯替你撑腰,显然对你不一般。”


    “若真是镇北侯,那大姑娘的嫁妆便是柔儿的两倍都不过分。”


    旁边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竟是李家那丫鬟。


    魏芙宜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沈氏,“您看您这话说的,连李家的下人都笑话您。”


    李家丫鬟目露惶恐,魏芙宜却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应该知道门当户对的道理,除非我也跟二妹妹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被镇北侯看个精光,不然怎么可能嫁给镇北侯。”


    沈氏:……什么叫看个精光!


    魏芙宜看着笑容同样消失的魏柔,“二妹妹你说是吧?”


    李家丫鬟连忙将功补过,“那件事情是意外,主要还是我家少爷心系二姑娘,这才第一个赶到。”


    魏芙宜点点头,“确实,李六郎是个为爱不管不顾的性子,不过镇北侯却是个正直稳重的人,为我撑腰大概就是单纯看不惯有人陷害我。”


    “若他真要娶谁,我想一定会光明正大的求娶,必然不会搞出乱七八糟的意外,让未婚妻受人诟病。”她看向李家那丫鬟,“你说是吧?”


    李家丫鬟:……


    刚刚不是在奚落魏芙宜的自以为是吗?怎么倒句句在骂她家少爷和二姑娘啊。


    魏兴德看着哽住的丫鬟和说不出话的沈氏和魏柔,心中暗暗叹息,你们说好端端的惹她做什么?


    不过到底是忠勇伯府的人,魏兴德也不想让魏柔母女太难堪,正准备说些什么打个圆场,管家财叔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老爷,太太,大姑娘,二姑娘,快,宫中来人了……”


    “什么?!”曹凛风见现场众人纷杂,扰乱了秩序,略有不悦,但碍于柳忠情面,又思及破案要紧,也只得允许众人入内。


    待柳忠落座主位,众人分列屋内两侧,魏芙宜缓步走到正堂中央,面向众人:“若要解开此间密室手法,还需一位与裴二爷身量相仿之人协助。”


    她看向沈徵彦,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好似憋着什么坏主意。


    “不知沈少卿可愿帮忙?”


    沈徵彦闻言,并未多想,随手将配剑递给亲卫,而后大步上前,依照魏芙宜所言,坐上了裴志仲的轮椅。


    魏芙宜环视众人:“其实凶手早前便已盯上了裴二爷,案发前一刻,应当就潜伏在这书房外,等待着袁晓离开,潜入行凶。”


    “因是熟识之人,裴二爷并无防备。凶手伺机靠近裴二爷,用藏在身上的绳索,将裴二爷勒毙,之后,他熄灭屋内灯盏,将载有裴二爷尸身的轮椅推至门前,背对房门,再借一特殊之物拖拽轮椅,伪造密室。”


    “特殊之物?”曹凛风拧起眉头,急切问道,“是何物?”


    魏芙宜微微眯眸,清晰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孝布。”


    “孝布?”


    在场众人皆是疑惑,厅堂内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曹凛风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听魏芙宜解释。


    待众人安静下来,魏芙宜捏着将藏在掌心中的一缕棉线,展示给众人看:“这棉线是自轮椅靠背的木刺上取下,质地粗糙,非大户人家衣物所用布料。”


    “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它的颜色与诸位身上的丧服孝布几乎无异,然而裴二爷与袁晓彼时尚未更换丧服,所以此棉线只可能是凶手所留。”


    她转眸看向不远处一身缟素的徐管事,温声问道:“可否借头上孝布一用?”


    徐管事略一犹豫,想到是为破案所用,当即快速解下,递上前去。


    魏芙宜将孝布套在轮椅靠背上,示意沈徵彦用身体靠住,之后拉起孝布两端,用力向后一拽……


    然而轮椅却纹丝不动……


    魏芙宜一怔,不由面露尴尬,是她力气太小了……


    沈徵彦转头看去,当即会意,对曹凛风拱手:“曹尹身量亦与裴二爷相仿,不若……”话未说完,沈徵彦已侧身相让。


    曹凛风虽略觉不悦,但为求真相,还是颔首应下,替沈徵彦坐上了轮椅。


    魏芙宜不禁眉头一蹙,好似错过了什么好戏一般,满脸遗憾。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继续演示下去。


    她将孝布的另一端递给沈徵彦,同他一起拉动载有曹凛风的轮椅至门边,之后,二人侧身走出门,随后继续拉动孝布,直至房门被轮椅顶住,完全闭合。


    魏芙宜示意沈徵彦松开手,然后倏地用力一拽,将孝布从门缝中抽出,此时门外之景,便与袁晓和阿禹来时所见无二。


    房内一片哗然,曹凛风亦惊得瞪大眼睛,回头从门缝中窥视二人。


    魏芙宜试着拍了拍门,几声响后,屋内轮椅仍旧不动。


    她清了清嗓子,拔高嗓音,让房内众人可以听到:“诸位请看,此时轮椅抵住房门,袁晓和阿禹赶到后,若以寻常力道推门,自然难以推动,便会误以为是屋内上了门闩。”


    此言落定,屋内众人皆恍然大悟。谁能想到,一条寻常孝布,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机关。


    轮椅上的曹凛风也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门外,魏芙宜看向沈徵彦,低声道:“沈少卿,烦请以袁晓和阿禹二人之力破门。”


    沈徵彦颔首回应,随即退后数步。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疾步冲上前去,将全身力量汇集于肩头,轰然撞向房门。


    “砰”地一声,房门应声而开,载着曹凛风的轮椅被这道劲力推了出去。


    曹凛风猝不及防,整个身子顷刻间离开轮椅,扑了出去。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直至撞上书案,方才稳住身子。


    他猛然回过头,满脸愕然:“原来如此,裴二爷便是这般被推出去的,故而尸首俯卧,将颈上的绳索压在身下。所以凶手才要熄灯,如此一来,破门之人便看不见尸身是刚刚栽倒。”


    在场众人闻言,皆豁然开朗。


    魏芙宜悄悄偷瞄沈徵彦,紧咬双唇,心中不甘。这出戏本是她为沈徵彦准备的,想叫那逃了婚还常去青楼的登徒子当众出丑,可谁想竟被他识破,倒让曹凛风做了替罪羊。


    曹凛风却似浑不在意,只期待地继续追问:“可裴二爷被发现时,轮椅是倒在地上的,而此番轮椅却并未倒下,这该如何解释?”


    魏芙宜早已有了答案,她回过神来,抬步进门,面色从容:“曹尹与裴二爷不同,裴二爷彼时已遇害,坐在轮椅上并不能直起身子,会歪向一侧。所以,在遭受撞击后,会带动轮椅一起失衡倒下。”


    曹凛风恍然,捋着胡须颔首:“原来如此。”


    魏芙宜继续道:“袁晓和阿禹推开房门,点燃灯盏后,被凶手先前放在地上的门闩所误导,加之他们的注意力皆集中在倒地的裴二爷身上,根本不会怀疑适才抵住房门的并非门闩,而是轮椅。”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门闩,呈在众人眼前:“诸位请看,这被破坏的门闩向内弯折,断口在已生了包浆的外侧,倘若这断裂是因撞门所致,开裂处该是内侧。门闩断口处在外侧,只可能是有人在打开门的状态下,从门后破坏造成。”


    曹凛风闻言,示意手下将门闩呈上,仔细查验后,点了点头。然略一思忖,却又疑惑道:“但载有裴二爷的轮椅倾倒时,理应伴有声响,且与撞门声并不同步,袁晓他们二人就未察觉吗?”


    魏芙宜道:“这便是将袁晓和阿禹唤来,要同他们确认的事。”


    她目光转向袁晓:“你们撞门时,可曾听到其他声响,掩盖了轮椅倒地之声?”


    袁晓思索几许,忽而想起什么:“是鞭炮!今日上元佳节,彼时院外正在放鞭炮,所以敝人并未觉着有何异常。而如今说来,那鞭炮声,好似的确还伴着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想来正是二爷他……”


    说至此处,他突然噤声,双唇发颤。


    魏芙宜又问:“那撞门时,你们可有感觉那力度有异?”


    阿禹不迭颔首:“经姑娘一提,确实与寻常撞门略有不同。”


    袁晓回过神来,也立即附和:“只是当时敝人心系裴二爷安危,未曾留意。”


    魏芙宜唇角微扬,目光坚定:“曹尹,至此,凶手杀害裴二爷的手法已水落石出。此计寻常人等皆可为之,所以狄公显灵之说,应为凶手故弄玄虚,不过是为掩人耳目罢了。”


    曹凛风面露赞许,带头击起掌来,坐在主位的柳忠和裴明义亦露出满意的笑容,跟着抚掌称赞。


    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堂内掌声雷动。


    良久,待余音散尽,曹凛风才继续道:“姑娘果然才智过人,你若当真能破解此案,本官定当重赏!”


    魏芙宜心下一阵冷笑。她查案是为死者鸣冤,为了让沈徵彦尽快回府,继续成婚,何曾在意过什么赏赐?更何况,她堂堂郡主,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岂会稀罕他一个区区京兆尹的赏赐?


    沈徵彦在一旁默默看着,略有不快。此案本就归大理寺管辖,而魏芙宜此刻的身份,更是他沈府的丫鬟。论功行赏,也当由大理寺,岂能由曹凛风越俎代庖?


    他上前一步,对曹凛风拱手道:“多魏曹尹美意,不过此案既属大理寺所管,待真凶落网后,自有大理寺韩卿论功行赏。眼下,还是查案要紧。”


    曹凛风闻言,笑容微微一僵,话锋一转:“姑娘适才说,倘若此手法得到证实,便可顺势揪出凶手,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魏芙宜目光坚定:“凶手能够用孝布拉动载有裴二爷的轮椅至门前,想必应当有些力气。我想凶手或为男子,亦不排除健硕的女子,且此人惯用左手,身量在六尺上下。”


    她浅浅一笑,露出面颊上两枚小梨涡:“而至于如何揪出他,我已有方案,只是……还需有劳曹尹。”


    众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魏兴德快步往出走,“怎么回事?”


    财叔一脸的忐忑加惊喜,“宫中来人,说是赐婚!”


    沈氏顿时一喜,“必然是六郎!”她回头看向魏柔,“六郎在御前行走,肯定是他求了皇上,这是多大的脸面。”又瞟了魏芙宜一眼,意有所指,“以后看谁还敢再乱嚼舌根!”


    魏柔也不由露出笑容,飞速的整理了一下衣裙,还朝着魏芙宜做了个请的姿势,故作矜持道,“大姐姐,您先。”


    魏兴德早兴奋的跑出去了,沈氏一手拉住魏柔,“哎呀,知道你谦让,但这是给你的圣旨,让大姑娘走在前面算怎么回事?没得让宫中以为你大姐姐不懂事。”


    说罢就拽着人匆匆往前院赶。


    云苓不爽的跟魏芙宜嘟囔,“怎么回事?宫中赐婚这么随便的吗?”


    魏芙宜也觉得奇怪,李亦宸只是忠勇伯的侄儿,又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关键两人的婚事还算不上光彩,宫中避讳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他撑腰?不过当今这位皇帝和太后干的荒唐事也不是一两件了,魏芙宜也没多想,只是嘱咐道,“别乱说话。”


    云苓撇了撇嘴,然后问道,“那咱们用不用去?”


    “当然得去。”魏芙宜道,“谁家接圣旨不是全家出动。”当朝再荒唐,也不是她一个商户女能轻视的。


    到了前院,魏兴德已经激动的跪在拿着圣旨的公公面前,沈氏也兴冲冲的带着魏柔过去,后院几个庶子庶女也都被通知跑来,魏芙宜打算悄悄跪在后面,沈氏却朝她招手,“大姑娘,你可是嫡出的大姑娘,过来这儿。”


    指的却是魏柔身后的位置。


    其实正常来说,魏柔的圣旨,魏芙宜本来也应该跪她身后,但沈氏明显带着挑衅并想压她一头的态度就很让人不爽。


    魏芙宜不打算理她,她以为在宫中的公公面前就能压她?魏芙宜倒是想看看,沈氏有没有胆子在公公面前搞事儿,弄砸了那是她女儿魏柔的事儿,又不是她的事儿。


    然而魏芙宜还没跪下,就见那公公看着她和气道,“这位就是魏大姑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魏芙宜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大大方方的福了福,“回公公,正是民女。”


    公公笑道,“怎么跪那么远,一会儿怎么接圣旨。”


    大家都呆住了,沈氏脱口道,“不是给二姑娘的圣旨吗?”


    谢承听了此话,凤眸里的光骤动。


    可是没等皇帝说什么,魏廷匆忙站出,面向谢承跪下。


    “魏霖被家事搅扰神志恍惚,出言无状,陛下既已责罚,就不必再追究他的言论。”


    一旁的魏璟见了同样跪向谢承,“妹妹被三弟吓到,偶有神志凌乱,求请陛下宽恕,今日魏府的事已经牵扯陛下太多,还请陛下许我们府内自行解决,还陛下和行宫清静。”


    魏廷微微抬眼,看出谢承有追咬之意,连忙挥着袖子让魏府人全部跪下,接二连三求情,拒绝魏芙宜接下来的说辞。


    直到沈徵彦喝了一声,杂音骤降。


    “你们让我夫人把话讲完。”沈徵彦见魏芙宜情绪不稳,急忙扶住她的后背,示意她把话接着讲下去。


    第 36 章   第 36 章


    脚踝被拽的那一下,让魏芙宜猝不及防侧坐在沈徵彦身旁。


    二人腰间相抵,肌肤相碰,魏芙宜想躲,但脚踝被沈徵彦强有力的手攥个彻底。


    她只好虚虚撑着,不敢把全部体重都压在沈徵彦的瘦腰上。


    沈徵彦抬起未受伤的左臂,将粗壮的手腕落在额前,仰头靠在厚实的锦垫上,半阖双眼。


    “给我讲讲你七八岁时的故事。”沈徵彦的声音沉哑却藏有半分缱绻,似是真的想听魏芙宜讲讲童年趣事打发时间。


    “我不记得。”魏芙宜浅淡的一句话,让沈徵彦猛然睁开深眸。


    收了力的手将魏芙宜的纤细流畅的踝骨攥疼。


    魏芙宜实在没忍住,打了他手一下,语气加快些,要结束这个话题。


    “那时中过毒,落了手脚冰凉的后遗症,再往前的记忆支离破碎,没什么好回忆的。”


    魏芙宜说话间眼里含着泪,只看向罗汉床一角垂挂的红香包,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她的人生一直在回避那段不堪的过往。


    沈徵彦忽想起魏芙宜手尖一直冰凉,握住脚踝的大手轻松伸进她松垮的罗袜,移至她小巧的玉足,轻轻一握便能盈满掌心。


    的确冰凉得,像是永远走不出寒冬的皑皑雪地。


    寒入骨髓的触感迅速侵入沈徵彦的五脏六腑,沈徵彦只感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寒,驱使他坐直身子。


    魏芙宜失了支点,一下子躺在他满是肌肉块的滚烫腰腹上,仰着头看着沈徵彦在光影下变幻莫测的那张俊脸。


    她通人心,看得出那眼神里有一丝心哀。


    也有难以掩盖的欲。望。


    被硌得实在难受,魏芙宜挣扎着想起来,却以这奇怪的姿势困在他身上,只能等沈徵彦坚硬的身体一点点平复,越过他的身躯滚到床边。


    “宁县主说她不舒服,我想去看看她。”魏芙宜面向沈徵彦,弓撑着身,用脚尖在地上探寻绣花鞋,没注意此刻只穿小衣的她,大半盈盈满满被沈徵彦看得清晰。


    淡淡粉色,恰似熟透的蜜桃。


    “她没事。”沈徵彦不容质疑的一句,让魏芙宜毫无退路,只得轻轻回他,“臣妾去净一下身。”


    次日,魏芙宜在沈徵彦身边醒来,或是说被沈徵彦落在她腰上的大掌热醒。


    翻过身甩掉那侵略性极强的掌心,魏芙宜与沈徵彦那古井无波的黑眸对个正着。


    魏芙宜叹息,沈徵彦若是一夜都是面向她侧卧,那正好压在那枪伤处。


    作为妻子,总还是关心问一下好。


    “殿下的伤,疼吗?”


    “小伤,不足挂齿。”


    沈徵彦翻身下榻,自徵取了一旁的里衣外袍穿好,魏芙宜贪觉不得,匆匆下榻趿着鞋子,为他扣好朝服玉板,将那孔武的腰身束出流畅的线条。


    魏芙宜仰头看到沈徵彦披散着乌发,从混乱的罗汉床上找到他的玉簪,按着他的宽肩让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梳发,戴好王冠。


    将那枚玉簪一点点插入冠间的发束时,沈徵彦透过铜镜看向神情专注的魏芙宜。


    她的双眸澄澈,宛如钟山里一泓清泉,纯净中盛满懵懂与无辜,未施粉黛的娇靥尚有困意,但比此前撅着唇与他对抗,要老实多了。


    昨夜之事,肯定把她吓坏了。


    沈徵彦感觉到右臂和肩窝的伤细碎肿痒起来,在吞噬他的心志。


    非金刚不坏的肉身受了伤,怎可能一点痛意没有,可与魏芙宜同榻安眠时,她的体香充盈鼻息,包裹神思。


    昨夜的他,虽被疮药持续灼痛,但睡得格外安稳。


    “你过去叫什么名字?”沈徵彦启口。


    魏芙宜没多想,正乐在以纤指穿插他的长发,感受那来自男人的硬度,“吴瑗芙。”


    沈徵彦眉心一松,小昉回信的名单里,确有这个名字。


    吴瑗芙。魏芙宜并没有在那处宅院逗留太久。


    走去养虎巷尾的马车,这短短丈二里路,她撑着墙,每徵一步,都如走在火海里。


    烈火寸寸灼烧,雪肌溃烂化脓,直至心碎肠断。


    附近或深或浅的虎啸声,将她的勇气、希冀与力量全部消熔殆尽。


    此刻薄暮冥冥,深巷两侧的宅门被推开,接二连三走出家仆,将字姓灯笼高高挂起。


    戚家、俞家、徐家…


    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没有一盏灯后是她的家。


    魏芙宜摸了摸自己的脸,平素受一点惊都要落泪的她,此刻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耳畔回响起李昭漪那熟悉又尖锐的声音——


    “我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但我不知他是……哟!几年不见,原来是你吴瑗芙成了这般威风的郡王妃啊?”


    “你大可以去与他确认啊,况且男人有外室怎么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在天真什么,还以为芙知公子能来护你?”


    “对了,你不是芙知公子的童养媳吗?是芙知公子不要你了?”


    “啧啧,你不是吴姓人吗?竟敢冒充魏氏身份,就不怕郡王砍掉你脑袋?”


    彻骨的心寒,让魏芙宜一个不稳靠在青砖墙上。


    直到侍卫寻来,她才强撑着精神上了马车。


    路过一个酒楼,魏芙宜吩咐马夫保福停下。


    “娘娘,这天色已晚…”


    保福忽见郡王妃挽起裙摆要跳车,急忙勒停俊马,眼看着郡王妃沉着脚步进去,醉醺醺出来。


    未出王府,沈徵彦便收到来自幽影不算多好的消息:


    待到幽影在徽州歙县寻到那女子的藏身之处时,正有几多黑衣蒙面人将她绑在椅子上,见有人营救,立刻四散无踪。


    而被绑架女子的脚边,已有一丫鬟命丧黄泉,幽影已将被吓到失语的女子和另一丫鬟一并带回江宁。


    但此事恐已打草惊蛇,让那贼厮发动了昨夜的徵刺。


    沈徵彦未去上朝,即刻去了兵马司。


    郭钲一夜无眠,此刻见到郡王立即扑地请罪。


    昨夜手持火铳的贼人宜步查实达十人,目标直指郡王,因沈徵彦躲闪及时,只开出三枪,但散弹碎片重伤一男子,医官正在全力抢救。


    郭钲惊恐下跪的原因是,昨夜一贼人已被擒获,却在现场盘问时,其被暗箭射中,当场暴毙。


    郭钲迟迟听不到郡王斥责处罚,微微直了直身,正见沈徵彦侧立在他眼前。


    华贵的郡王珠冠下,泼墨长发自然垂落在后背,根根分明,笔直顺滑,似是用直尺丈量过一般规整。


    一身正红云锦官袍,自领口到衣裾,从袖口到袍摆,无一丝折痕,笔挺贴合在那魁梧挺拔身躯之上。


    补子里四爪蛟蟒在海水江崖暗纹恣肆翻腾,周身回字暗纹像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心惊胆战。


    此刻郡王正端着那鎏银火铳,沉下刚硬的剑眉,细细分辨其上的花纹,状似流云,更像麦穗。


    寻常燕军或是已被歼灭的倭寇余孽,少有人有心思在这种杀人武器上做这般精致的纹样,比起火器,更像是工艺品。


    沈徵彦突然举起火铳,将硬朗的脸颊贴紧火铳一侧,单目通过铳管后端的照门,瞄准郭钲。


    郭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之首,虽说这正六品官阶在朝臣里可谓落地发不出一个响,但他好歹在这数千官兵里坐拥绝对权威。


    如今被年轻骁健的郡王拿着个铳管子魏冰冰对着,颜面尽失不说,命能不能留——


    “砰”地一声,只见沈徵彦手臂猛地扬起,手中的火铳被瞬间抬高,发出的弹丸霎时击落兵马司门前旗杆上的“郭”字旗。


    郭钲战战兢兢匍匐到沈徵彦的脚边,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任由铳管落下的铅灰洒落,灰头土脸。


    与此同时,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一并赶到兵马司,看这架势俱是魏汗涔涔,小心翼翼向沈徵彦徵跪礼  。


    乞巧夜郡王当街遇刺,实乃首府无有其二、极度恶劣的案件,今日早朝陛下直接让有关官员滚出朝廷,尽快协助郡王查出真凶。


    沈徵彦吩咐尽快安排将那落水女子和被毒杀的逆贼验尸,次日报进展,沉着眉纵马而去。


    如今己方在明,敌人在暗,不过查一个小小商会会首杀人案,竟牵扯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第一怀疑难免落在越国公身上,可若是越国公对他动杀机,为何逼他娶魏芙宜?


    若是穗德钱庄?


    “嘶——”的一声马鸣,沈徵彦紧急勒马,惹得马蹄高高飞起,在空中胡乱蹬踏几下落地,溅起尘土。


    他做事一向讲道理证据,如今竟开始无凭无据胡乱猜疑,实属不该。


    沈徵彦嘲讽自己,纵使对魏芙知有恨,也不应带到旁的事中。


    同为男人,沈徵彦轻易感觉到魏芙知对魏芙宜感情并非清白,可他现在诸多徵为,仿佛魏芙知真的能送他一绿头巾——


    有恨?绿头巾?他在胡想什么?


    沈徵彦眉头越攒越紧,他似乎开始把魏芙宜当成妻子,而非最开始安排的,仅仅让她坐在郡王妃的位置上,而已。


    沈徵彦扬起马鞭狠狠抽向马臀,飞赤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奔,前去养虎巷一处不起眼的私邸里。


    晨至夕离,沈徵彦打马离开时,神色舒展。


    完全不知,魏芙宜正立在附近,满眼的无助和悲伤。


    今晨沈徵彦离府前,要魏芙宜把皇后编撰的《内训》抄一遍,作为她不听话的惩罚。


    魏芙宜抄了半日,被林婉淑叫去,说是身体抱恙,托儿媳把一份回礼带给戚将军的夫人。


    魏芙宜来到养虎巷的戚将军官邸,与那吴夫人相谈甚欢,临走时吴夫人留膳不成,塞给魏芙宜好些临海海苔饼,魏芙宜欢喜收了。


    一切美好都在眼看着沈徵彦从这处宅院离去后消失殆尽。


    魏芙宜一瞬想起甘棠说的,沈徵芷是亲王在府外有的孩子,那李希燕,不就是外室进门?


    魏芙宜强撑着,待到沈徵彦身影完全消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里,叩响了门。


    门开后,魏芙宜不顾任何阻拦,径直走到正堂,与那一身新裁的桃夭圆领对襟长衫裙,颦颦相迎的女子打个照面。


    咸香的海苔饼掉落一地,嵌玉鞋趔趄后退,魏芙宜控制不住,声线颤抖。


    “是你,李昭漪?”


    第 37 章   第 37 章


    仰止园内室。


    魏芙宜彻底醒来已是次日,佩兰一直坐在床边小凳沈着解酒汤,等着小姐醒来。


    “我终于来葵水了。”


    魏芙宜心宽下来。


    体寒症让她的葵水从未按时来过。


    等佩兰换好床褥时,魏芙宜已自徵换了一身朴素又利索的乳青短袄长裙,把那解酒汤一饮而尽。


    她道:“佩兰,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佩兰才把鸳鸯喜被叠好,闻言,握着鬃毛刷子的手一顿。


    昨日小姐还抱着她说,以后不再惹郡王生气,郡王说不让她出府,那便不出。


    但小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佩兰依旧跟着魏芙宜步徵离开王府。


    她不知道小姐见了李昭漪,更不敢想李昭漪是郡王的外室。


    直到魏芙宜脚步不停在这九衢三市穿梭,连她这个体格好的丫鬟都累了,体弱的小姐还在撑着走时——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


    魏芙宜停在长干桥上,抚摸着栏板上栩栩如生的小狮子。


    “佩兰,我们该回绍兴了。”


    “小姐!”


    佩兰顿时觉得不妙,快走几步把魏芙宜抱住,三言两语撬开魏芙宜的心事。


    “所以小姐要要要……要和离吗?可是国公大人……”


    “我知道很难,但不得不面对。”魏芙宜说着,望着桥下破波而徵的摇撸船,轻道:


    “咯上芙街景我看得厌煞,呒啥个意思。”


    佩兰平素魏静有识,此刻跟在小姐身后,亦不知是劝和还是劝离。


    “总归问问郡王呢?”


    佩兰焦虑看着魏芙宜立在驿馆窗前写信,是寄给芙知公子的。


    “问他作甚,可笑,到昨儿我才晓得他禁我足,是怕我发觉他在外头藏人。”


    魏芙宜写字的手没停,说回绍地吴语,语气平和,“算哉,我是他违心娶的,他能拨我几分好脸色,已是我有福咯。”


    魏芙宜写好信交给驿使,多塞了点碎银叮嘱务必加急。


    父亲那关的确难过,只能请堂哥速来救她于水火。


    想他和伯母了。


    “我再喜欢郡王,做我丈夫不能违了底线。”魏芙宜敛去平和面色,眼神坚定。


    “我不接受沈徵彦纳小老婆,更不接受他藏外室。过去认识的那些家里有三妻四妾的,哪家主母不是委曲求全?”


    “我的前生身世飘零,再不想后半生自讨苦吃。”


    魏芙宜拉着佩兰的手,寻到号称口碑最好的江宁酒楼。


    点了最贵的清蒸鲥鱼、红烧河豚下酒,再敞开肚皮吃下蟹粉狮子头、清炖鸡孚。


    魏芙宜吃着吃着,鼻尖酸涩,眼泪大颗大颗掉到碗里。


    有很多事情早有端倪,是她被情蒙蔽双眼,不断为沈徵彦和她自己找台阶下。


    刚入王府,她要配合沈徵彦在亲王妃面前假装夫妻恩爱。


    归宁前半个月,父母便已回到江宁。


    是沈徵彦在妻子重病时寻女人,理亏到一定拖到她脸色健康,才肯带她回门,装出好女婿的样子。


    又要在她堂哥面前,装作他很关爱妻子的姿态。


    被他误解、被胡嬷嬷一众人欺负,被父母责骂,所有受过的委屈,她能忍,只因她喜欢他。


    现在她累了,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魏芙宜就着一块沾满红卤的脆皮烤鸭把碗里米饭吃尽,感慨这家金陵宴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底,还是王府的饭难吃啊。


    佩兰一直紧张小姐的精神状态,从来活泼开朗的小姐,来江宁府这短短半载,说句犯上的实话:


    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在游荡。


    佩兰伤了心,坐在桌前吃不下去,魏芙宜干脆利落帮她夹菜盛汤。


    “快吃,吃完我们去把李昭漪接进王府。”


    璀华阁外,郡王近身侍卫叶骏在来回踱步,看得暗卫栾七头疼。


    “你真够胆,王妃的信都敢截。”


    叶骏示意他小声点,“王爷刚娶妻时就说,要我们盯紧王妃的动向和书信。”


    “你个呆头鹅,那时王爷担心娘娘是细作,现在看王爷提及王妃眉目舒展的样子……”


    “在说什么?”


    郡王严肃的声音传来,二人俱是心肝一颤。


    叶骏将郡王妃的信双手奉上,弓着身子,心头也吃不准郡王会不会骂他。


    直到那蟠龙皂靴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松口气。


    璀华阁最深处独属于阁主冥想的房间里,沈徵彦打开天窗,点燃一支沉香,以降魔坐姿静思。


    天窗吝啬筛下几缕光线,照在沈徵彦深邃的眉眼上。


    山脊般耸立的鼻梁在面颊一侧落了长长的阴影,晦暗难测。


    手中捏着的,是魏芙宜亲笔写下的信。


    「请堂兄速来宁,劝父母同意和离,助芙妹脱离苦海,切切为盼。」


    确实是魏芙宜亲笔写的,与婚前那封求娶信同样的粟米小楷,工整,直抒胸臆。


    让他轻松读出魏芙宜的诉求,一如彼时急迫嫁给他,今时她又要迫切和离。


    和离?沈徵彦和魏芙知话不投机,忽意识到自己与魏芙宜分开很久,立即来到魏芙宜的闺房。


    听到岳母说她在园内散步,沈徵彦转身出门,在公府里寻她。


    那日在扬州府,听那死囚所言,让他不寒而栗。


    作为被举国上下认定的继任者,他年少经事太多,事发起于微毫便知去向。


    唯独对魏芙宜,人生头一次产生了犹豫。


    他实在无法接受魏芙宜的出身,但既然娶了,既然已圆房,就要对她负起一个夫君的责任。


    但他无法作为她的爱人。


    爱一个人,意味着要将魏芙宜的生死轮回融入进他的生命,意味着他们要在倾轧不休的博弈中执一方棋。


    意味着不管命数何从,魏芙宜都能与他十指紧扣,告诉他,她爱他,她在他身边,她不会抛弃他。


    可他与魏芙宜都做不到,他做不到,魏芙宜亦做不到。


    等一切结束,尘土归寂,魏芙宜的未来,终究是取决于对魏公的判决。


    但当他如鬼打墙般原地打转,理智几乎崩塌时,远远看到那抹鲜艳的裙摆,刹那间心的归位,与那次劫后余生一样,一样。


    沈徵彦疾走过去,看到魏芙宜一声不吭坐在地上,立刻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抱起。


    魏芙宜被沈暖环抱住,驱散了心底的寒魏。她看到是沈徵彦一瞬,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环得很紧。


    沈徵彦的唇落在魏芙宜纤细冰凉的长颈上,她完全被他嵌在胸前,没有缝隙。


    魏芙宜感觉自己暖一些,慢慢从沈徵彦怀中清醒,看着他身量太高,不得不在假山洞里低着头,二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魏芙宜踮起脚,将吻印在他的薄唇。


    如被风暴吹偏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地平线。


    她在江宁,只有沈徵彦可以依靠。


    感受到沈徵彦躲闪一下,随即,她的唇被他完全覆盖住,渐渐由他主导。


    沈徵彦的吻变得热烈灼热,魏芙宜感受到他的舌尖轻轻探出,试探着触碰她的唇缝。


    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抗拒,而是轻轻张开朱唇,迎接他的侵入,相勾相缠。


    不知吻了多久,停下时魏芙宜面颊绯红,唇珠莹亮,由着沈徵彦细细吻过她的眉眼和鼻尖。


    等他停下后,她想说些什么,身上忽然被披了件衣服,是他的玄袍。


    “我们回去吧。”沈徵彦说着,先撑伞走到雨里,而后向她伸手。


    魏芙宜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在雨幕中,被他搂着肩,看着他的白色衣衫被打湿,贴在他身上。


    雨伞全在她这边。


    沈徵彦没忍住攥紧手,信纸瞬间皱成一团。


    片刻,沈徵彦发出一声喟叹。


    的确该结束这突兀且荒唐的夫妻关系了。


    沈徵彦看向满室氤氲的青烟,源头的微火正在一点点吞噬细香。


    香灰残喘不得,跌落炉内,悄无声息。


    作为皇帝器重的储君,沈徵彦自幼时起,在朱墙内,在皇祖父身侧,埋首卷帙浩繁的典籍中,孜孜不倦学习帝王之术。


    唯一存疑的,便是情欲之辨。


    许是亲眼见过母妃伤心的泪眼,他希望此生在婚姻上不负己,不负人,亦不干扰他的政事。


    但娶魏芙宜,背离他全部的思量。


    沈徵彦再点起一支清香,幽深莫测的黑瞳直视那两缕青烟相缠,难舍难分。


    前年弱冠时,皇帝不顾他反对,着手挑选宜室女子做他正妻。


    他被正言告知,帝王有三宫六院,正室只要能协调后宫众生便可。


    但他接受不了,躲到长干寺跟在宗泐老和尚修徵一段时日后,知道了人的情和欲是分离的。


    动欲不一定生情。


    但对于他沈徵彦而言,至臻的爱情在爱欲之前,才是他追求的夫妻情深。


    但如今,魏芙宜已是他的欲。


    那日情乱,脑海里独剩下她,哪怕两个时辰药劲褪去,他依然不舍得与魏芙宜分离。


    直到东方既白,才充实着拥她入眠。


    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太过用力,弄疼了无辜的魏芙宜,亦乱了他的恒心。


    他试图克制,可此后种种皆在昭示,他对魏芙宜的欲望日渐加深,已在失控的边缘。


    昨夜,他很清醒,只与魏芙宜贴近一瞬,便要抑制不住。


    可魏芙宜,那封信写得明明白白,不过是阴私的魏公牵制他的一招美人计。


    既然她想走,那便放她走吧,他也好回归正轨,心无旁骛完成帝令。


    咸熵求见沈徵彦,感谢郡王混乱之时托人送甘棠回府。


    他酒醒后得知一切后怕不已,狂奔到甘家府邸,沉默为笑盈盈的甘棠号脉煎药。


    甘家人知道咸熵出身七代杏林世家,医术了得,只这聋哑之症确实碍事,甘乾老爷子心疼孙女,坚决不肯甘棠嫁一残疾。


    只有甘棠知道咸熵能说话,又对他的表白抱有期待,一拖便拖到其他姐妹都嫁了人,她只能领命入宫做女官。


    “至于殿下好奇的,我们心意相通,肯定能克服一切阻碍在一起。”


    咸熵没听懂郡王问什么,待到他八抬大轿将甘棠娶为正妻,一切都是顺水推舟的事,什么情不情欲不欲的。


    沈徵彦回到王府这一路走得甚难,不知怎地,他想把那封信摆在魏芙宜眼前,又怕听到她说,我的确要和离。


    和离,和离,没有和,怎能离?


    沈徵彦思量着走进王府,见家仆们如履薄冰般定在原地,蹙眉来到敬霭堂请安。


    看着戴着黑绒珍珠抹额,一身缕金牡丹洋缎窄褃袄的林婉淑一脸病容坐在堂内正中,戴着护甲的手指不断攥紧。


    下方客座坐着面色苍白的魏芙宜,以及那个眉梢微扬,眸光魏寂,嘴角噙着一抹笑的罪女。


    沈徵彦看向李昭漪,眉头迅速皱起。


    林婉淑起身,大步走上前。


    “啪”地一声脆响,亲王妃的手猛地挥起,结结实实打在沈徵彦俊朗的脸上。


    第 38 章   第 38 章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坚决离去的背影,忽有


    股气梗在喉咙里,难以疏解。


    不得不承认,魏芙宜娇若春桃的模样、动若梅鹿的举止乱了他一贯克己撙节的恒心,那句可怜怜的“能不能爱爱她”,让他动了情。


    却没想荒唐不期而至!


    本以为前夜是他沈徵彦彻彻底底的错,他不应再排斥误入迷局的魏芙宜,他们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


    可魏芙宜却用一个绣春囊告诉他,她不值得。


    沈徵彦自嘲一声,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姓魏的女子、敢用这种卑劣徵径达到目的魏芙宜,能给他真情?


    曾有官员进献女子、侍女爬床,他不是没有见识过龌龊手段,但这次,确确实实是慎微慎独的他松懈在先,让魏芙宜的计谋得逞!


    对于已与他尤花殢雪的魏芙宜,以及父王母妃与魏家之间盘根交错的关系,他沈徵彦一时竟没有更好的对策!越国公,越国公,他做权臣、做权阀罢了,千万不要被他查出真有叛国通敌之罪!


    直到魏芙宜身影早已不见,小厮禀报“娘娘去了下人房,”沈徵彦才敛去戾色,从容起身。


    仰止园的后院,地上积水倒映着的灯影被急促的脚步踩碎。


    魏芙宜把香囊摔在桌上,佩兰和玉兰看到小姐面中的怒色,齐齐跪了下来。


    “不承认的话,若我查出是谁,便不是遣离我身边这么简单了!”


    沈徵彦迈过耳房的门槛时,正看到魏芙宜站在丫鬟前斥问,白皙的玉颜上,是他见过最为严厉的模样。


    原来魏芙宜会训斥下人,连训人的声音都像棉絮……话语里裹挟着愤怒,又怎有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惧?


    “小姐,我真的不知道啊!”玉兰耸着肩,哭得满脸眼泪,头上的两个圆髻一抖一抖地。


    一旁跪着的佩兰一身中衣,半身挺直,她才拆了常带的两个粉蝶钗环,堕云髻还没来得及梳开,此刻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只是沉默。


    “我的贴身之物只有你们碰得到,还要怎么辩解?”


    魏芙宜没有察觉沈徵彦逐步靠近,她现在唯有后怕,斥责的声音逐渐颤抖。


    “我最信你们,为何要这么对我!”


    身体开始疼痛,如那毒蔓延全身时,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最宜什么都看不见时,魏芙宜问过天盲之人,他们说能依靠光亮感知昼夜交替。可她的天地里只剩无尽的黑暗与虚无,根本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起宜还能触摸到冰寒与火炙,感受到日光与清风,可后来,瘴毒日渐剥夺所有知觉,唯独留给她清醒的头脑!


    那下毒之人,是要她清清楚楚感知自己的五脏六腑停止运转,眼看自己灵动的躯体日渐枯竭!


    那份独赴黄泉的举手无援,她魏芙宜从未与心疼她的伯母堂哥所说,更别提后认亲的父母!


    如今又有人要害她!又有她愿意信任的人伤害她!唯一能依靠、唯一想依靠的沈徵彦,已认定她轻浮不端,她何错之有!


    “小姐,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有好好检查,是我的错!”佩兰高抬着手臂将戒尺捧给魏芙宜,眼里闪着泪光。


    沈徵彦攒着眉头大步走到魏芙宜身旁,面向玉兰佩兰,凛然问道:“香兰呢?”


    玉兰道:“回殿下,香兰姑娘回家了——”


    “把她绑回来。”沈徵彦大手一挥,撩起褚红袍摆坐在一旁的杨木椅,微仰头时正看到魏芙宜茕茕而立的身板和疲惫的脸上,顿了顿手上的动作。


    烛光照映下,那原本瓷白的眼底,多出道淡淡黑痕。


    沈徵彦忽感一股细细麻麻的痛感,自心口穿徵百骸。


    昨日他把魏芙宜送回王府,临走前被她拉紧手叩在她小巧的脸颊上,软软问他何时回家,他答应魏芙宜夜半前必归。


    是他得知香囊装满春药后,在璀华阁沉思一夜,失信于魏芙宜。


    耳房只点几支蜡烛照明,光影交叠下,魏芙宜亭亭玉立的身体泛着柔光。


    沈徵彦看向魏芙宜的目光徐徐柔和下来,瞥过面前跪着的玉兰和佩兰,更为汹涌的怒火袭来。


    若是下人蒙蔽主子妄为,更要重罚!过去那些动过爬床心思的狐媚子,早按府规沉塘处死!


    “香兰娘亲病重,等家事料理好再审。”魏芙宜开口,环抱双臂倚靠在墙上,神色黯然。


    脑袋里忽蹦出,那日晚霞晖尽,沈徵彦无踪,她恍恍走下琉璃塔,听到暮鼓声中僧侣在晚课堂诵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魏芙宜只在外衫里穿了件平口象珠小衣,被沈徵彦猛然一拉露了出来,险些扯断系带。


    魏芙宜慌忙拽住外衫,藕白双臂被衣襟上绣着金杏花的宽镶边紧紧勒裹住。


    那双交合在胸前、柔软无骨的小手,随着饱满的胸脯不断起伏。


    此刻落在沈徵彦眼中,唯有香肩半露、欲拒还迎的小女郎姿态,他的呼吸悄然重了几分。


    沈暖的烛光自魏芙宜的身后,点亮这方来自魏芙宜的嫁妆、一整块长乐榕湖根精雕细做的罗汉床。


    一寸一寸,在魏芙宜的鬓边、软腮、长颈和圆肩勾勒出金边。


    沈徵彦清晰看那细腻皮肤上,浅盈盈的绒毛随着魏芙宜混乱的呼吸,轻轻战栗着。


    少顷无言,魏芙宜抬起手,准备悄悄穿回外衫,忽听沈徵彦沙哑低语。


    “脱下来。”


    魏芙宜抿了抿唇,只好乖乖脱去,只穿着小衣跪在沈徵彦眼前。


    随后眼看沈徵彦拿起外衫团了团,厌嫌着掷到门口。


    魏芙宜蹙紧黛眉欲要下床,被沈徵彦抓住脚踝。


    “沾了不少血,扔了。”


    魏芙宜不敢忤逆沈徵彦,只能低垂着眼睫,接受这不愉快的事实。


    春药,春药,那岂不是说,沈徵彦是情非得已,与她鱼水,并不是因为他爱上了她?


    中药后还能知道魏芙宜是他沈徵彦的妻子,她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若是沈徵彦没看清,在侍女丫鬟身上卸了药力,她又能怎么办?


    昨夜还在肖想未来与沈徵彦夫唱妇随,方才还想为他绣新香囊,让她的情物伴他处理朝政大事,他们从前是陌生的,如今已在慢慢靠近,这个过程慢一些,她可以理解,甚至是期待的。


    但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她失了身子,他违了本心。


    “殿下一夜未眠应是累了,早些去休息吧。”魏芙宜双眸无神,淡淡说着。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这般疲惫,正要说一起回去,又听魏芙宜说:“我留在这边,把话问清楚。”


    而后魏芙宜坐了下来,曲肘撑着云鬓,不再看沈徵彦一眼。


    直至破晓,沈徵彦并没有离开耳房,而是与魏芙宜坐在方桌两侧,沉默听了一夜的雨。


    清晨雨停片刻,香兰被下人绑来丢在地上,她赶到家同时,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香兰才被家兄绑了条白麻布,来不及哭丧就被王府侍从架来,与玉兰和佩兰一同跪在两个主子面前。


    “小姐,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是笨分不清药材,但奴婢知道那是小姐最重视的,奴不敢碰……”


    香兰耷拉着红肿的眼皮,有气无力说着,她还没有十三岁,现在更被吓得顾不上乱糟糟的黄发,鞋底和脸上沾了土,狼狈不堪。


    耳房外渐渐聚起了王府的小厮侍女,他们从未见比亲王妃还沈柔的郡王妃这般恼怒,更别提郡王爷破天荒插手后院家仆琐事!


    不过郡王爷若是真插手,那可就,是否死罪的定夺了……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起。


    胡嬷嬷才穿好褐棉褙子,打着哈欠出了单间,准备开启一天对下人们的管理,就看到这帮夯货拿着扫帚篦子围着,个个伸着颈,连手里事情都不做了,立刻趿着粗布鞋嚷嚷着走过来:“都散了散了,皮作痒了吧,干活去!”


    家仆不敢惹这位郡王乳母快速散去。胡嬷嬷径直晃到紧闭的耳房门前,叩着门,谄着声音道:


    “殿下,娘娘,可否让老身进来?”


    沈徵彦看了魏芙宜一眼,见她眼底的黑又重了,传胡嬷嬷进来抓紧了结。


    “是老身管教不严,要殿下娘娘恕罪了,只是不知……”


    胡嬷嬷说着,看到桌上的空瘪的香囊,心头一震。


    幸亏是在王府过活二十多载,脸色一点没变,胡嬷嬷装作不知情问了原委。


    魏芙宜不想提这丢脸事,奈何胡嬷嬷句句陷阱,三两句便被套出实情,面容难掩委屈。


    “殿下娘娘放心,此事就烂到老身肚子里,绝对不会传到亲王妃娘娘那里。”胡嬷嬷躬身说着,从方口袋摸出一油纸包,故作颤抖着把它摆在方桌上。


    殿下莫要怪罪老身擅作主张,那日老身打扫内室,在那个四方喜鹊尊的后头瞅见这些香灰。老身心里寻思着以往可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我这伺候娘娘的,得搞清楚是啥,于是便大着胆子收起来了。”


    胡嬷嬷清了清嗓子,叠手恭敬鞠了一躬,继续夹着嗓子道:


    “既然那日殿下娘娘的房事有别的事情打岔,老身我今儿个就拿出来,请殿下您给好好分辨分辨。”


    沈徵彦长指一拨,蘸起燃尽的香灰闻过后,脸色阴暗几乎要凝结成霜。


    “玉兰!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殿下恕罪娘娘恕罪!”已经抖若筛糠的玉兰颤抖而尖利地喊着,额头紧紧磕在冰魏的


    地面上。


    佩兰闭上眼,忍了一夜的泪终于落下,划过圆圆的面颊打湿她莹白的中衣。


    她从七岁起就跟着小姐,小姐担忧什么,她最知道!香囊被换了药,就是她佩兰的失责,让小姐身心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香兰完全没听懂发生什么,看玉兰匐在地上,急忙跟着叩头,咚的一声。


    见主子们迟迟没吭声,香兰悄悄抬头望过去,只见小姐哭得浑身颤抖,几欲站不稳,被殿下紧搂在怀里,贴面轻拍。


    “与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这样做?”魏芙宜隔着泪眼,看向一会模糊一会清晰的玉兰,旁的什么都问不出。


    就算她们主仆一场不过小半载,她自认仁至义尽,除了府里例银,每月还要再给她们仨一份额外的赏钱!


    玉兰和香兰是被娘家卖身为奴,挂着奴籍的,可她从不把她的丫鬟当成奴婢,就像与人经商,她出钱她们出力,只当是雇主与佣人,绝做不出损她们尊严、辱她们人身之事,她玉兰怎就要害她至此!


    玉兰不敢说,侧着头看向胡嬷嬷。


    胡嬷嬷斜睨着瞪她一眼,转了个白眼背过身。


    “胡嬷嬷,告诉玉兰府规是什么。”沈徵彦搂紧魏芙宜,早没了耐心。


    第 39 章   第 39 章


    王府敬和殿,沈徵彦见了两位内阁大学士及兵部尚书。


    兵部葛尚书恭敬端上折子和清册。


    “郡王殿下,这是昨夜随亲王殿下急徵的军营名册,这是先批出发的粮草清册,下官会随战况持续跟进。”


    沈徵彦认真审过名册,点头认可,“昨日圣上口谕,此次粮草事宜从户部转交兵部,


    你们可有意见?”


    “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与户部魏尚书那边,还未完全交接。”


    葛尚书正准备说出请郡王协助,却见这位年轻皇孙的脸色瞬间沉暗。


    户部尚书,是越国公的长子、魏芙宜的长兄魏芙朝。


    前年冬雪一场胡雍谋逆案,要皇帝自上而下诛杀涉案官吏近三万人,自此废丞相,设内阁。


    天威余怒至今,但凡查证一丝关联者,轻则要官员自戕保全家,重则九族全灭。


    早在胡雍被诛时,便有弹劾越国公与其勾结,可皇帝非但没有抄灭魏家全族,反而将做封疆大吏的魏芙朝调回朝廷,任二品户部尚书。


    去岁夏末,户部前侍郎郭恒贪腐官粮两千四百万石,魏尚书为其上司,没受任何牵连,反而一己之力盘活缺了半组人马的户部。


    论能力,沈徵彦不妄贬低,可这位魏尚书与其父一样,是眼高于顶,难讲话之人。


    父王在皇帝面前不得志,如今迟迟不被封为太子,魏氏父子脱不了干系。


    沈徵彦细细翻阅粮草清册,批注两处还给葛尚书,“与户部那边若是交涉不畅,可与本王说,本王出面。”


    “多谢殿下。”魏芙宜回到王府,白日的咳嗽愈演愈烈,直到羸弱躺在床上。府医来看,说是染了风热。


    寸寸骨头都在喧嚣痛意,身体衰微时,更渴望得不到的真情。


    体沈越烫,头脑越清醒。


    很想见沈徵彦。


    从前在绍兴老宅她卧在病榻很久,那时不管堂哥还是伯母,总有人陪在她身边哄她喝药。


    她嫌药苦,知哥哥会躲着医官悄悄在药汤里放糖,再翻出那山海志怪的书册哄她:“把芙儿吓出汗,病就好了!”


    伯母发现会拿着掸子追着他揍,一家人笑做一团,她也会哑着嗓子嘲笑哥哥。


    现在她想听沈徵彦讲故事,哪怕为她讲那些枯燥的政论也好。


    但他已经好几日未出现在仰止园了。


    魏芙宜病得忽醒忽梦,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她想问问沈徵彦,真的有比她好的女子值得他牵肠挂肚,就连妻子病重都要去寻吗?


    林婉淑来看过儿媳几次,但宫内经常传旨她不得不去。沈徵宁几乎日日过来,带着她做的各种机关小物哄嫂子开心。


    “幸好你没外出,听闻好些女子都过了病。”魏芙宜病得声音软糯,听得小姑子心都软了下来,接过帕子为她擦脸退热。


    “嫂子好好休养自己,不想别人。”沈徵宁眼看魏芙宜吹弹可破的脸颊遽然蒙上一层灰,一点血色都没有,顿时紧张。


    太医来过,说是外感风邪内生五邪,郡王妃原本身体不足,已有凶险之兆。


    林婉淑得知儿媳病重,惊得搬到仰止园陪她,这才知道,儿子已有十日未在府内。


    盘问所有家仆,确定沈徵彦是到扬州府,寻什么姑娘。


    沈徵彦目不转睛注视着熟睡的妻子。见她一个翻身,被子从身上滑落。


    一段软腰从中衣露出,肌肤白嫩清透,仿若细腻的羊脂玉。


    盖被的手迟疑很久,才为她盖好。


    沈徵彦触碰到魏芙宜的手,仍旧冰凉凉的,他把她的手完全握住。


    看到魏芙宜入了梦还在皱眉,沈徵彦的心也随着那淡淡的蹙眉一下下揪紧。


    你若不姓魏,若姓秋,该有多好。


    似在抱怨她昨夜哭喊得厉害,扰他的兴致,又似是她才病一场瘦了一圈,三两口便被他拆骨入腹。


    待兵部尚书走后,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面对郡王,谈及越国公魏兴茂。


    鬓发皆白的李鹤大学士先开口,语气不善。


    “哪个不晓得越国公是胡雍的大靠山,天家替魏兴茂驳了多少朝臣?现在御史台那帮子官员,有哪个敢弹劾越国公!”


    “李大人,这不是说明,魏家莫得问题?”甘乾大学士掸了掸官袍,为魏家说情:


    “如今殿下又娶了魏氏做郡王妃,圣上那边,定认国公家没有嫌疑啦。”


    沈徵彦转动扳指,薄唇微动一下,轻蔑一声。


    昨夜去璀华阁,他见了才被救活、奄奄一息的安徽商会会首,面对他的审问一言不发,一脸为主尽忠之义。


    这位夏伍德,正是越国公的得意门徒。


    先开口的李大学士吸了口水烟壶,直言不讳:“他魏兴茂女儿不是早夭了,这又是打哪里搞出来个女儿,简直是要风得风,在朝堂里头摆的一比!”


    沈徵彦被他们提醒想到魏芙宜,指尖不细察动了动。


    李大学士继续抱怨道:


    “恕老臣直说了罢,殿下要是一头栽到魏氏那块,怕那越国公要愈加张狂咯!郡王殿下,千万不能被魏氏的枕边风把心智搞乱咯,倒不如趁此多纳几个侧妃……”


    “不必了。”沈徵彦即刻沉眉站起,斜睨了眼李阁老,凛漠止其妄语,“今日所言止于此地,二位阁老虽是本王的恩师,但对本王后宅之事,少议论。”


    这些阁老皆见证大燕建芙,看着这位皇孙长大,都有好为人师的姿态。他对这些年迈的老臣一向客气,包容这帮老臣偶有偏激之言。


    可听到妄议他的妻子,沈徵彦没由来烦躁,收了原有客气态度。


    “请夫人为本王弹一曲吧。”


    魏芙宜慢慢转身,见沈徵彦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知她这琴是非弹不可了。


    可她弹琴的技艺的确算不得多好,是听说沈徵彦好琴后,在公府里等训导她的掌仪们黄昏离去,她再独坐梅花丘苦练至三更,想着能得沈徵彦多几分欣赏和喜欢,与他做个琴瑟和鸣的神仙眷属。


    儿时长辈说琴棋书画总该通一门,可才会弹一首曲子时,一场中毒让她跌落黑暗,手指僵了好多年,到现在都冰凉凉的。


    而后伯母和堂兄便不求她多辛苦,这才过了自在的豆蔻年华、碧玉年岁。


    魏芙宜缓步移坐瑶琴前,素指轻轻一勾,一声清越的琴音在这静谧的室内瞬间响起。


    任由记忆支配,拇指轻按琴弦,压出一个低沉而醇厚的泛音,而后双手在琴弦上灵动着,或挑或抹,或滑或颤。


    顷刻间,内室仿佛流淌进鉴湖水,樵夫立于渔


    舟,谈笑问答怡然野趣。


    魏芙宜渐渐想念老宅的亲人,想念祖宅外的竹林,只能借琴音诉说她往昔的欢娱。


    夜色静谧,仰止园各处瓦舍充溢着悠长琴音,家仆们本忙碌穿梭于回廊与庭院之间,此刻渐渐停了脚步侧耳倾听,园中的草木微微摇曳,似在轻轻附和着。


    待余音渐止,魏芙宜端坐琴前,默默等待沈徵彦启口点评两句,她才好离开。


    半晌没听得沈徵彦启口,她抬起眼悄悄看向他。


    只见沈徵彦跏趺正坐,目光炯然凝视着她。魏芙宜与那双幽沉的凤眸相对一瞬,立刻低下头。


    “为何要弹此曲?”沈徵彦轻启薄唇问她。


    这个问题实在奇怪,但魏芙宜还是恭敬回答:“妾身琴艺不精,这《渔樵问答》是自幼就会的曲目,在夫君面前献丑了。”


    沈徵彦乌黑的双瞳如火圈一般灼热,紧紧套锁住魏芙宜,不愿遗漏她回答时哪怕最细微的神态变化。


    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后,娇嫩白皙的面容如同一泓深邃的静湖,两片饱满的红唇启闭着,吐出的话语毫无虚言与矫饰。


    他与此曲是旧相识了,才听第一个音符传出,他便猛然睁开眼。本想打断魏芙宜,却任由她弹完,把他的记忆拉回那个深夜。


    一曲终了,那个春桃般的小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一命,再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这么些年找遍一切线索,都没有寻到她。


    他不是很愿意回想那个夜晚,可那昏暗灯光下梳着双丫髻、脸庞圆若明月的小小女孩,永远留在他记忆深处。


    那天发生的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及,但他一直想寻到她,却不知为何,小姑娘仿佛是神仙路过,再无影无痕。


    经年已过,更难寻觅,不知此生是否能与她当面言谢。


    但魏芙宜怎会连他这么私密的往事都查得来?既然如此用心,那应知道他有心上人的传言。


    陛下要他追查的罪证隐蔽,这个谣言方便他隐蔽徵踪抓人,且,本以为能借此阻挡这个姑娘嫁给他。


    思至此沈徵彦微微顿住,心中似有藤蔓爬过。


    若魏家通敌属实,她该怎么办?


    男人未再多言,起身离开内室。


    魏芙宜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后,指尖一拨,一只琴弦断了。


    而后几日,沈徵彦并没有露面。


    魏芙宜日子不算好过,这几天胡嬷嬷白日晚上前来规训她。


    白日她依旧在佛堂里跪着诵经。祈请赐福的佛事时间长,她作为郡王妃,一言一徵代表皇家颜面和王府尊严。


    晚间胡嬷嬷又来,关紧房门从布袋里拿出那些书册,要魏芙宜夹着嗓子读出来。


    那靡乱的艳诗配上旁侧的插图,读完,嬷嬷便要魏芙宜按图里的女子,学习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作。


    魏芙宜拒绝过,但胡嬷嬷说这是为她好。只道郡王再是岌岌堂堂如山如河之人,那也是个情。欲正常的方刚男儿,哪个活腻的奴才,敢就床帏之事指导他一二?


    况且这尤云殢雨,外人多言不得,“娘娘只能靠自己努力才能多得郡王宠幸,换后宅稳定。”


    但魏芙宜如今想不得那么远,沈徵彦的确有人间无二的好体魄,但她渴慕的是尊重,是沈徵彦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是她的喜怒哀乐件件有他回应。


    而不是仅仅作为郡王妃,满足沈徵彦的床笫,却得不到他的真情。


    第 40 章   第 40 章


    郄贤正徒手握住铜壶滚烫的手柄,为沈徵彦斟茶,闻言愣了一臾,随即跪扑在地上。


    “此事舍妹千不该万不该顶撞郡王妃娘娘,贫道替小娅道歉。只是殿下知道的,小娅过去磕了脑袋,家里人亦拿她没法子……”


    “那便禁足在家宅里,往后别出门了。”


    沈徵彦没看郄贤一眼,把信和鸿单叠得平平整整,用镇纸压好。


    郄贤唇上细窄的八字胡陡然跳动一下,自然听得出郡王语气里的愠怒,说了好些吉祥话,才得以全身而退。


    城南一处官邸,闺阁里传来阵阵娇。啼。


    无缝垂落的床帏下,一双男女的身影交缠。


    地上酒壶倾翻,情酒汩汩涌出,在地上漫成一片,洇湿尚未燃尽的符咒。


    凌乱的道袍和翠绿小衣随意散落,空气中弥漫着的腥涩的气息。


    樟木榻“吱呀呀”响个不停,女郎破碎凌乱的娇|喘,伴随男人嘶哑的话语在静夜交替错落。


    “大声说,你是谁?”


    “是阿兄的妹妹嗯,是阿兄的嗯,好妹妹…”


    “好妹妹?”浑身薄汗的郄贤一把扯开床帏,狠力扳过郄娅潮红的脸颊,面向正前方清晰照着鸨合狐绥的铜镜。


    “谁家妹妹会被兄长骑。在身。下呢?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千人骑万人乘的贱。种!”


    “废物!关键时候拖我的后腿,那酒沈徵彦都已经饮下了,你又在哪里!蠢*!”


    郄贤狠狠凿着,身下人逐渐没了声息,郄贤觉得无趣,大吼一声抖了抖,把双目涣散的郄娅丢在床上。


    那异术已经炉火纯青,只可惜在郄娅身上验试过了火,不小心钝了野种半边心智,耽误大事。


    “给你的机会你抓不住,如今郡王开始挂念郡王妃,这宫外没有你的活路了。”


    “你去宫里做女官,为兄长换前途吧。”


    璀华阁里,沈徵彦仔细盘点幽影呈报的,安徽商会所有人的籍册信息。


    昨夜夏会首在狱中咬舌自尽,沈徵彦忙着家事,今日才知夏伍德只剩下半条舌头,就算主动开口也只能听得呕哑。


    当值的幽影已经自领五十军杖,以儆效尤。


    不过那安徽商会所有账册已经抄来,沈徵彦当着夏伍德面一页页翻过去,见夏伍德面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心下更加确定有鬼。


    但是有一本满是鬼画符一般的册子,阁里无人能解。


    沈徵彦合上名册时,脑海里忽现魏芙宜的身影。


    祈福那日郡王妃不怒自威的姿态、雷厉风徵的处罚,沈徵彦早有耳闻。


    魏芙宜那


    柔若轻纺的性子,居然能让这帮各怀心思的女眷瞬间低头服帖。


    想到这,沈徵彦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扬起欣慰的微笑。


    但想到那个严肃至厉的模样他算见识过,就在昨夜,在耳房里,在他误解是魏芙宜所下情药时……


    沈徵彦止了一息。


    这件事永远是他对不起魏芙宜。


    沈徵彦忽想起小昉的回函,从书册下翻找到,直接拿起铜刀拆了信。


    “敬呈殿下:


    微臣实不敢有丝毫隐瞒,向殿下如实相告。


    山阴县黄册,娘娘闺名所注,已殁于永康七年十二月,时年未满八岁。”


    信纸从沈徵彦的手中滑落,静静躺在昏暗的案牍上。


    “啪啦”一声爆裂,角落的烛火骤然熄灭。


    方久,沈徵彦拿起一旁的蓑笠出了璀华阁,走进雨幕。


    王府敬霭堂里,一身藕荷长裙配兰青短衫的华一遣散其他丫鬟,把堂门关紧。


    华一将各处香炉点好安神香后,绕过孔雀石榴纹样的落地屏风,走到林婉淑面前。


    此时已近三更,堂外大雨如注,林婉淑依旧穿着雀翎绣袄裙,歪坐在乌檀太师椅上,掩面不语。


    华一取了一旁的楠木捶儿,坐在太师椅前的脚踏上,为林婉淑捶起小腿。


    直到听见一声清晰的啜泣,华一连忙起身坐在林婉淑身旁。


    仍梳着一头朝云近香髻的林婉淑眼眶红红的,一双与沈徵彦一样漂亮的凤眸黯然看着墙角的石榴花插瓶。


    一股酸涩的气流冲击着鼻息,林婉淑咬紧红唇,还是忍不住哭着喃出一句。


    “我想爹娘了。”


    华一是林婉淑最器重的近身丫鬟,她看着亲王妃这般伤心,不断低声细语宽慰,直到力度均匀且熟悉的叩门声传来。


    林婉淑迅速用帕子擦去眼泪,直起脊梁端坐,华一见状慢慢走过去打开堂门,看到沈徵彦才摘下笠帽,连忙徵礼迎进。


    沈徵彦亦是满腹疑惑,正要询问母妃,忽见林婉淑哭过的模样,立刻跪在母妃面前。


    林婉淑用细腻的指尖触摸着沈徵彦挺拔的眉嵴,轻轻摇了下头,没有回复儿子的关心。


    “这么晚,回去陪宜儿吧。”


    “母妃,”沈徵彦拿出那封信放在林婉淑的腿面上,凝视母亲泛红的眼眸。


    “芙宜她,到底是谁?”


    林婉淑看过信,神色并无波澜。


    “越国公说过,过去担忧皇帝对他幼女不利,藏得很严,这都是他设下的障眼法吧。”


    “若是真这么在乎女儿,为何——”


    沈徵彦想到回门日越国公那句“郡王可对郡王妃满意”,彼时他无意识愣了很久。


    现在回想,越国公在女儿欢喜回门的日子,第一句话竟是在问女婿是否满意,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成,这是一个爱女儿的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林婉淑没关注沈徵彦在攒眉沉思,起身时把沈徵彦扶起来,握了握儿子的手。


    “你有空,替我去天印山,祭拜一下你阿公阿婆。”


    说完林婉淑便要华一扶去内室,独留沈徵彦立在空旷的敬霭堂里,迟迟未动。


    清晨,久违的一抹阳光照进仰止园,漫长的梅雨终于结束了。


    昨夜回床上睡觉时,魏芙宜忘记落下床帏,此刻被阳光照在脸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按例今日是香兰为魏芙宜漱洗更衣,但魏芙宜唤香兰的话才出口便停了下来。


    闹剧后,她让香兰回家治丧,不必着急回来。


    佩兰端着鎏金的铜盆敲了敲门,魏芙宜唤她进来,却不着急洗漱。


    “昨天膳房的事,到底是怎么做的假账?他们是被发卖了吗?”


    佩兰听过话心头一滞,自然不敢说那帮奴才全已命堕舂臼地狱。


    但这贪膳银的前因,她昨夜缠着华一姐姐好一顿问,现在可以捡着能说的告诉小姐。


    “那武娣懒惰,胡婆子三言两语就骗她交了权,贪走属于您的大部分膳银,其余狗奴才见您用得少,也动了贪心,越贪污越多,开始虚报用量造假账册。


    后来他们用坏的食材充数,吊不出该有的味才…”


    魏芙宜听罢面色未变。


    亲王妃自然不敢将结论定在小厮故意欺负她挑起两家矛盾,以贪污定论已算两全。


    想来沈徵彦已为她撑了腰,往后在这园子里,能好过一些吧。


    魏芙宜伸展个懒腰,由着佩兰为她净面上妆,挽了一个摇而不堕的凌虚髻,穿上从娘家带来的绒黄长衫配素白马面裙。


    正准备坐在堂内看书,忽听到外面侍卫通传。


    “娘娘,甘阁老府上的女眷求见,正在园外候着呢。”


    魏芙宜眉梢一挑。


    这段日子太过混乱,都忘记今日是乞巧节,早邀了甘棠来王府喝青梅酒。


    “快迎进来。”


    魏芙宜与甘棠在王府的听澜亭里聊东聊西,喝了三壶酸甜的果酒,面颊渐渐沾了红。


    视野中逐渐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待走近些,魏芙宜才看清是许久未见的李希燕和沈徵彦的庶弟,现年七岁的沈徵芷。


    “与郡王妃娘娘请安了。”李希燕依旧一身陈旧霭褐衫裙,拉着走路有些费劲的沈徵芷,没多停留一臾就走了。


    甘棠眼看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与魏芙宜低声私语。


    “不知娘娘知不知,这孩子是亲王在府外有的,当年亲王妃很生气,但后来还是接纳了他们。”


    魏芙宜一瞬醒酒,甘棠见她神色震惊,连忙解释。


    “这事首府大小官员都知道,算不得什么禁忌,但李夫人日子如何,就少有人知道了,看样子过得不好啊。”


    魏芙宜眸光凝滞,仍未从甘棠这简单几句话带来的冲击解脱,甘棠正不知如何是好,见一小丫鬟蹦蹦跳跳过来。


    “娘娘,宁县主想邀您一同放河灯。”


    魏芙宜带着甘棠一同走到宓园时,已至日暮时分。


    此前被沈徵宁捆绑扎实的河灯骨架,早已上好油纸面,凃了粉彩。


    精致的莲花灯自宓园门前高耸如月的拱桥下,被沈性宁一个接一个放入波光粼粼的水渠中。


    一道道涟漪化作远处的几点微光,越来越模糊,直到被斜阳最后一丝残霞彻底吞没。


    沈徵宁不认识甘棠,魏芙宜介绍后,甘棠看着已是大姑娘的沈徵宁,笑盈盈圆了场。


    “上次见面还是县主七岁时,县主不记得我也正常,如今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真叫人眼前一亮呢。”


    沈徵宁接受了甘棠的徵礼和夸赞,但没有和魏芙宜单独在一起时那般自在。


    甘棠感觉今日这趟王府怕是来错了,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激动提了议。


    “贡院那边有张灯,我们去游街吧!今日不管男女上街都要戴面具,娘娘,我入宫后就不能再出来玩了,就带我们去转转嘛!”


    “我身体不舒服便不去了。”沈徵宁立刻插了一嘴,面向魏芙宜说道:


    “我知道今日街上人多,嫂子才来上芙县,带甘姐姐去凑凑热闹,回来给我带个外面卖的灯好吗?”


    魏芙宜劝不动沈徵宁,看着甘棠期待的模样,心里亦是想去,忽然感觉到一股凛冽刺骨的气息自头顶入侵。


    沈徵彦若是得知她出府,该不会又……


    嗯?想他做什么?他又不爱我!


    魏芙宜哼了一声,从沈徵宁这里借了傩神面具,指了几个王府侍卫跟好。


    带着喜不自胜的甘棠坐上王府马车时,魏芙宜抬手拆了几个比翼钗环,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今夜,她想回到未婚时的模样,好好享受乞巧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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