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她要和离
沈徵彦奉命前去太原处理三皇子余孽,收到妻子家书时脸色瞬变,紧随而来的是高氏让沈府门生代笔写下的两封家书。
他一目十行读过后,只和同行的巡抚裴虎说了句家中有事,便披星戴月,纵马而归。
沈府的确大乱,到处传当家宗妇受了老祖宗的气跑回娘家闭门不出,就连高氏亲自登门她都不肯回。
接手宗账事务的,论辈分算是沈徵彦的表婶郭氏和三堂叔家的媳妇阮氏。
她们管小家事务娴熟,但接手宗账才发现,自家那三五人丁年俸百两银的小库和光是流动起来就有十余万的全族财库比起来,简直是一粟之于沧海,蚍蜉妄想大树。
没过两天她们便不堪重负,又不敢直言,旁敲侧击哄着高氏说她们这种小家妇人管理宗家事务只能算是帮忙、打下手,做决定还得是宗妇。
可当高氏唤人到魏府寻宗妇,大家却发现,魏芙宜不见了。
沈徵彦自太原郡到上京一路纵马疾驰,没有睡一个整觉。
他想了很多,从劝慰清窈走出失去孩子的痛苦再到相信他们还会有孩子,忽然幻视起妻子含着眼泪的双眸——
他只见过妻子哭过两次,一次是在生荔安的时候。
她说她疼,她不想生了。
第二次是荔安生下来后没有呼吸,她不管不顾产婆的劝告,拖着病体抱着小小的肉团跪在宗祠里。
她说这是珩埔的孩子,她祈请沈家的祖宗,为了珩埔,保佑这个孩子。
沈徵彦神色未变,手中的马鞭越挥越狠。
尽快回去,妻子在等他。
和一团乱麻的沈家人相比,魏芙宜的心情轻松很多。
任巧意这件事她本想放下,毕竟生气窝火伤的是她的身体和腹中的孩儿,没想到她发现任氏还不老实。
在仰梅院一丫鬟的身上搜到药包后,她权衡一下,决定将此事引得大些,让沈徵彦清醒处理。
这么多年相夫教子,她换得的竟这个待遇?
一瞬间从未想过的“和离”从脑海里闪过,驱使她几度冲动想要和离。
可想到她陪在沈徵彦身边这么多年了,以他的性子,她若太急反而得不到好处,恰在此时,宣氏和沈敬修传她去宗祠,当着几个宗族长老的面,让她同意先在族谱里把任氏的名字加上。
写好信让人加急送往太原郡,魏芙宜离开沈府就回了娘家,可第二天她就听闻大林氏打听她是不是被沈府赶回来的。
二人从午后一直跪到了日落西山,已不止两个时辰了,然而沈徵彦没发话,谁也不敢擅自让她们起来。
“不知殿下要留下用膳,准备不周,殿下莫怪。”
芳苏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在沈徵彦碗中,目光触及他俊逸的侧脸,她莹白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了几许红晕。
她因父罪沦为官奴,却因貌美被荣王买下送入东宫。
然而太子并不重女色,自己又是官奴出身,如何能与那些世家贵女相提并论?她本以为就要在这宫墙内孤老一生,却不想竟真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尤其这位太子殿下还如此霞姿月韵,品貌非凡,若不是此刻人就在眼前,她几乎以为这些只是自己的南柯一梦。
“无妨。”
沈徵彦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品,皆是合他口味的清淡饮食,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种讨好自己的小心思,自他登上太子之位以来,就屡见不鲜,他早已无动于衷,也懒得拆穿。
殿门外,琳琅微微挪了挪酸痛的膝盖,愧疚地看着魏芙宜,小声喃喃道:“对不住了姑娘,琳琅莽撞,还连累了姑娘你。”
魏芙宜轻笑一声,安慰道:“你抓了那猫,我不也上手了么?何来连累一说。”
“可是”
“别可是了。喏,你瞧瞧那晚霞,多美啊!若是不跟你一起罚跪,我都没这眼福呢!”
魏芙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琳琅努了努嘴。
琳琅跟着抬头,只见缇色的芙朵犹如被点燃的火焰,细细碎碎地铺满了整个绚丽的天空,最后一丝残阳的余辉,透过碎开的红霞照在恢宏的殿宇上,有一种无可挽回的遗憾和壮美。
“美是美,不过姑娘你的心也忒大了点儿罢?这都什么时候了”
琳琅哭丧地捶了捶腿,她可没心思欣赏这劳什子晚霞,这都不止两个时辰了,殿下怎还不叫她们起来?
魏芙宜知她所想,望着绚烂的天空淡然开口:“琳琅啊,人生在世,即便你不想,也总免不了碰上些遭罪的事,反抗不了的咱们就得学会苦中做”
话音未落,余光见一青一橘两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魏芙宜急忙低头,轻咳一声示意琳琅跪好。
“殿下慢走。”翌日清晨,魏芙宜便站在了东宫主殿里,给那位娴静端庄的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赵音仪为赵太傅独女,秀惠端方,娴淑典雅,乃是京城上下赞不绝口的第一闺秀。
及笄那年得圣上赐婚于太子沈徵彦,成婚后与太子举案齐眉,把内院治理的井井有条,皇后对她更是赞赏有加。
魏芙宜微抬了眼睫,平静地看着眼前明眸皓齿,温柔端庄的女子。
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与众女共侍一夫,却不忌不妒,细心安置夫君的其他女人。
她不知眼前这位太子妃心里是什么感受,她只为她感到不值与悲哀,尽管那人是太子,是未来皇帝。
正兀自想着,耳边传来那位太子妃清脆温婉的声音。
“是芙荷姑娘么?本宫看了你的画的市井烟火图,当真是笔精墨妙,活灵活现,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娘娘谬赞了,奴婢是幼时跟父亲学了一二,这拙作当真不值一提。”魏芙宜有些受宠若惊。
赵音仪温柔笑道:“你莫谦虚,也别害怕。本宫请你到东宫别无她意,只是欣赏姑娘才华,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娘娘言重了,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话音刚落,门外的宦官扯着尖细嗓音传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魏芙宜心下一惊,忙退到一旁,将头埋了下去。
赵音仪也整理衣冠,趋步上前迎接:“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中可还安稳?”
“无甚波澜。”一处厢房内,留着一对山羊胡的老大夫正皱眉观察着魏芙宜肩膀上的伤口。
彩梅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呵又是这句话。
沈徵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体内的药性已渐渐压制不住,他攥紧了双手。
“你这女子也忒不知好歹了!你人都是殿下的了,怎还有脸说出这种话?!”不知内情的高裕有些气不过,指着魏芙宜开口就骂。
听见高裕这污蔑人的话,魏芙宜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公公慎言!我清者自清,还请公公莫要空口白牙说些污糟话,毁我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你”
“高裕!”彩梅倒是很久没见这丫头了。
魏芙宜收回思绪,无奈地笑了笑:“好了,我知道了,去用膳罢。”
二人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偏尖细的男声。
“二位且慢。”
循声看去,琳琅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内监,小声对魏芙宜道:“这位是太子殿下的近侍,高内监。”
魏芙宜一听是沈徵彦那边的人,心下便有些不自在,也摸不准是个什么来意,便先跟着琳琅规矩的行了个礼。
高裕打眼儿一瞧,左边儿圆脸的姑娘他在太子妃宫里见过几次,右边儿这个儿高些的看着倒是有些眼生,不像是宫里人。
余光瞥见摊在圆桌上的画作,又记起同寿说的那女子善画,心下便确认无疑了。
他走近了些,一边隐晦的打量着魏芙宜,一边假模假样道:“咱家记得这偏殿闲置已久,是不住人的,你们是哪宫的宫女啊?为何住在这?”
闻言,魏芙宜隐隐猜测,估摸是那沈徵彦觉着自己不识趣儿,派来赶人的。
琳琅急忙上前,从腰上取下腰牌,恭敬地递上前:“回高内监,奴婢是太子妃宫里的。这位姑娘是太子妃从宫外请来的,娘娘吩咐在此暂住,便派了奴婢前来伺候。”
高裕随意扫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魏芙宜身上。
这女子瞧着姿色并不出众,勉勉强强算是标致,跟宫里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比那是差远了。
殿下眼光如此挑剔,连那些红粉佳人都看不上,更别提这种相貌平庸之辈了,定是同寿那同乡听错了。
但做戏做到底,他还是装出一副视察的模样,指着桌上魏芙宜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问道:“那这么些药是怎么回事啊?”
“呃,奴婢二人受了太子殿下责罚,太子妃心善,赏下来的。”琳琅硬着头皮如实开口。
高裕听完却是一愣,莫非那日殿下罚的就是她们二人?
那这事就值得琢磨了。
殿下就宠幸过一次芳宝林,可见并不喜欢她,却特意为了她去出头。
依他了解的殿下,可没那么热心肠。
除非真如同寿所言,殿下是被这女子拒绝了,心生不满,这才借芳宝林之事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如此一来,那便能说得通了。
倒是没想到,殿下竟看上了这般普通的女子,许是国色天香见多了,图个新鲜罢。
魏芙宜和琳琅看着面前神情颇有些奇怪的中年男子,不禁面面相觑。
“公公怎么了?”
魏芙宜这么突然一出声倒是把高裕吓一激灵,他回过神来,镇定地咳了咳:“无妨无妨。既是太子妃吩咐你们在这住的,那便不妨事,咱家老毛病有些犯了,先走了。”
说罢便一甩拂尘,转身离开。
魏芙宜和琳琅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收拾完药罐便回屋用早膳去了。
高裕走出不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殿门,眼神意味不明。
沈徵彦愤懑出声,打断了高裕接下来的话,他看着眼前据理力争,势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女子,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愤。
罢了!罢了!
挣扎半晌,沈徵彦咬牙切齿道:“你回去罢!”
嗓音低沉,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听得高裕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狠狠剜了一眼行礼告退的魏芙宜,又暗啐了她一句不知好歹。
关门声响起,沈徵彦心中一片涩然,然危机当前,他别无选择。
“召芳宝林。”他闭上了双眼,冷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芳苏初听得沈徵彦召幸时惊喜万分,然而等她到了广阳宫,便渐渐嗅出一丝不对劲儿来。
她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日,一眼便瞧出沈徵彦的异常乃是药物所导致,只是不知中的是什么药。
“殿下?”她娇怯地唤了一声。
沈徵彦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深不可测的眸底,满是欲念与挣扎,似乎还带了一丝不甘。
芳苏看得惊怔,她不明白自己就在眼前,饱受药物折磨的沈徵彦为何迟迟不动作。
二人对峙片刻,她率先宽了衣带,主动抱了上去。
广阳宫内再次亮起烛光已是后半夜,沈徵彦自殿内走出,中衣略有些松垮,微微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胸膛。
他长长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略掀了眼皮,望着台阶下的三人冷冷开口:“孤中毒一事,不可对外泄漏半字。”
魏芙宜明白她在想什么,无非是男女大防,且不说魏芙宜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单论她现在的伤势,那随便一动都扯痛的伤口,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故而神色泰然自若,老大夫医者仁心,自然也没往那方面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大夫皱着的眉头松缓了些。
他叮嘱道:“伤口虽深,但好在如今不是伏夏,否则伤口发炎脓化,那就麻烦大了!这些药姑娘拿回去,瓷瓶里的药外敷,药包内服,再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问题了。”
魏芙宜连忙起身道谢,老大夫摆了摆手便跟着周管家出去了。
彩梅这边刚准备问魏芙宜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周管家却去而复返,看着魏芙宜道:“芙荷是罢?你同我过来一趟,王爷要见你。”
魏芙宜微愣,忙垂首应声。
“是,周管家。”夜凉如水,厚重的积雪压得梅树摇摇欲坠,时不时涌动的暗香,给沉寂的黑夜平添了一丝生机盎然的蕴味。
东宫,太子书房。
沈徵彦正端坐于梨木桌前,凝神低眸,细细地描摹着一幅洛阳丹鸟图。
亲卫凌煜佩剑立于一旁,适时开口道:“殿下,方才宸王殿下遣人来问,您为何没有去他的庆功宴。”
沈徵彦闻言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呵他怕不是挂念孤,而是惦记着孤手里的那幅万壑松风图罢。”
凌煜垂眸,不再接话。他话本就不多,沈徵彦也习惯了。
“罢了,明日出宫,去趟宸王府罢。”
“是。”凌煜颔首。
第二日一大早,魏芙宜和彩梅等人便被管事吴嬷嬷叫到了院子里训话。
“今日太子殿下要光临王府,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干活仔细着点儿!冲撞了太子殿下,谁也保不住你们,都听见了没?!”
“是。”魏芙宜等人齐齐应道。
“芙荷,你等会儿。”
魏芙宜正准备走,不料被吴嬷嬷叫住。
她骇得眼皮直跳,在本就失忆的脑袋里仔细回忆着,她是否何时得罪过这位凶神恶煞的嬷嬷。
“膳房今日人手足,你不必烧火了,去府门口等太子殿下下马车后,把马车牵到马厩旁去。”
听见是给她另派活魏,魏芙宜松了口气,还以为这吴嬷嬷要如何刁难自己,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魏芙宜跟随小厮护卫们走到府门口,不多时,只见一辆奢华贵重的青帏马车缓缓驶来,前边儿是两匹通体黝黑的千里驹,车顶的装饰是储君专用的嵌金五爪蛟龙,一看便知来人不是普通亲王。
魏芙宜低下了头,和其他下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细看。
马夫勒马停下后,魏芙宜跟随其他人跪下行礼。
“太子殿下万安。”
随着稳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一道平稳低沉的嗓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起来罢。”
得到命令,魏芙宜起身跟随小厮走到马车旁,手方牵上缰绳,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马车里的一双黄褐色三角眼。
她定睛一看,那正慵懒地趴在车厢里的,竟是一只体型有半人大的藏獒。
虽失了忆,可身体的本能好似在告诉她,她很怕狗。
魏芙宜吓得寒毛直竖,手上拉缰绳的力道不自觉突然收紧,马儿吃痛地嘶鸣一声,惊动了那只藏獒,它立时目光凶狠地朝魏芙宜扑过去。
她脸色骤变,一时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
周围的小厮也惊骇不已,有几个胆大的护卫想上去帮忙,可碍于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都没人敢第一个出手相助。
魏芙宜以手肘护头,奋力抵抗,却还是被藏獒的利爪划伤了肩膀。
鲜血霎时染红了她单薄的棉衣,她几乎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
“羽吟!”
倏而一声低沉急促的声音响起,那只藏獒立马收起了獠牙和利爪。
方才还凶狠异常的它,此时却乖乖地走到它的主人身边,温顺得不行,仿佛刚刚嗜血凶猛的不是它一般。
魏芙宜有幸捡回一条命,浑身颤抖,强忍着疼痛跪下请罪。
“奴才有罪,冲撞了太子殿下,求殿下饶命。”
她清泠的嗓音因疼痛而带了一丝颤抖,心下惴惴不安。
“无妨。”
沈徵彦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魏芙宜,侧过头吩咐身后的凌煜。
“凌煜,带她去找大夫。”
宸王沈池闻讯赶来,了解了事情经过后,急忙开口道:“不敢劳烦皇兄的人,周禄,快带她下去治伤。”
“是,王爷。”周管事急忙上前来,领了魏芙宜下去看大夫。
沈池转头看向沈徵彦,笑道:“许久不见皇兄,皇兄近来可安好?”
沈徵彦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如你所见,甚好。”
他抬步进了王府,沈池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皇兄,我不在朝中这些日子,左相一党可有兴风作浪?”
沈徵彦冷嗤:“荣王因江南水患一事被父皇当朝训斥,他宝贝外孙都气运不顺,姚鸿祯自然不敢造次。”
“江南水患这么好的立功机会,荣王竟把握不住,当真是绣花枕头一个。”沈池笑道。
沈徵彦蓦然回头,向他投去一个警示的眼神:“人后慎言。”
沈池怔了下,随即像儿时一般对沈徵彦挤眉弄眼道:“哎呀皇兄,我这不是在自己王府吗,慎什么言?”
沈徵彦自顾自走着,没打算理他。
“皇兄别生气,我下回一定注意”
彩梅急得不行,一张小圆脸又红又白,担忧道:“芙荷,王爷该不会要责罚你罢?”
魏芙宜安慰道:“莫怕,应当不会有什么事,你先回膳房,我见了王爷就回去找你。”
看着魏芙宜冷静自若的模样,彩梅的心也莫名的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
魏芙宜跟着周管家来到正厅,宸王已然端坐在了主座上。
“王爷,这就是那位被抓伤的姑娘。”
话音刚落,魏芙宜正准备跪下行礼,被沈池喊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魏芙宜愣了愣,便微微福了福身,低头道:“谢王爷。”
沈池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安慰道:“你不用如此害怕,本王又不吃人,同寻常一般回话即可。”
闻言,魏芙宜忍不住抬眸,隐晦地看了眼这位平易近人的王爷。
一身月白色窄袖锦衣,长眉若柳,目若朗星,气质清雅。
原以为宸王常年行军打仗,定是杀伐果断,冷酷严肃的性格,没想到今日接触一番,竟是一派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模样。
她收了收思绪,恭谨道:“是。”
“芙荷是罢?你的伤如何了?”
“回王爷,瞧过伤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
沈池轻轻颔首,又问道:“你在何处当差?”
“回王爷,奴才在膳房当差。”
沈池闻言看了看她身上发旧的袄子,以及手上因劈柴烧火导致的细小伤口,心想,确实不像在前厅做活魏的上等丫鬟。
他略一沉吟,道:“你的伤势虽说不严重,但日后膳房的重活还是不宜再做。”
“本王如今归京,书房的活魏还没人打理,你伤好后,便来书房当差罢。周禄,你去知会膳房一声。”
“是。”隆冬时节,寒风凛冽。
乌压压的黑芙层层堆积在天穹中,翻腾涌动着,好似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宸王府的膳房内,奴仆下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魏芙宜窝在灶台前烧着火,时不时地偏头看向窗外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的枯木,思绪渐渐飘零到了意外发生的那天
那时她正跟随班级同学去郊外的一处森林里写生,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自行寻找写生景物。
魏芙宜向来喜欢安静,走得离同学远了些,进了树林深处,将画架立在一处湖泊前开始写生。
当她完成画作,正准备收拾画笔离开的时候,却不慎失足掉进湖泊,这对不会游泳的她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她尽力挣扎,可水浪还是渐渐没过了她的头顶,无情地把她拖入湖底深处。
求生本能让魏芙宜在最后的弥留之际还存有一丝意识,这丝意识,倔强地在她窒息的最后一刻都不肯消散,反而渐渐清晰起来,飘向了另外一个时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睁开眼时,瞧见的,便是膳房管事吴嬷嬷那张满是怒气的脸。
那位驼肩膀水桶腰的嬷嬷立着一双眯缝眼,劈头盖脸地对着她好一顿骂。
那会儿的她刚刚穿越,还没弄清楚状况,便谨慎地不发一言,只低头默默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细细听着她的说话口音。
魏芙宜意识到,自己应是魂穿了,因为她很确定,她已经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溺死在了森林深处的那片湖泊里。
她不知她是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绝望穿越到了这样一个阶级分明的封建王朝,变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奴才。
她只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茫茫的大雾之中,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想到这,魏芙宜长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袄子,又往灶台口挪了挪,方觉着身上暖和了些。
余光瞥见那管事吴嬷嬷往她这边儿走来,她赶忙抱起柴火,认认真真地往灶膛口添着。
“芙荷,方才周管家派人来说,前厅人手不够,让我们膳房找几个丫头过去帮忙。你莫添柴了,赶紧去,不然耽搁了晚宴,小心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吴嬷嬷立在灶台边,叉着腰朝她喝道。
芙荷是她如今这具身体的名字。流放?在古代流放可是仅次于死刑的刑罚,她犯了何罪?
似乎是知道魏芙宜想要问什么,琳琅把她听到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冬霜姐姐说,她毒害太子殿下,要被处死。太子妃求情未果,还是赵太傅出面,殿下才从轻发落让她流放西南。”
毒害沈徵彦?
这冬雪跟随太子妃多年,她为何要毒害太子?
魏芙宜直觉这里头怕没这么简单,然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罢。
她没说话,默默用着早膳,琳琅却还在喋喋不休。
“冬雪可真是糊涂,殿下不喜欢她她也不能这样罢!还下毒害人性命,当真是活该!”
魏芙宜夹了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道:“行了行了,莫要再说她了,快用膳,待会儿送我出宫。”
琳琅看了眼榻上的包袱,这才反应过来魏芙宜是今日出宫,遂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二人刚跨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队生面孔。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领头的嬷嬷眯着眼,嘴角虽带着笑,可说话的语气略带刻薄,让人听了极不宜服。
魏芙宜心下一咯噔,在心中隐隐猜测对方为何而来。
“回嬷嬷,奴婢进宫帮太子妃作画,现已作完,正要出宫呢。”
“哦,那可巧了。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太子妃正好也在呢。”
那位嬷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再配上那阴凉的语调,看得人心里发毛。
魏芙宜心下沉了几分,暗暗打量眼前几人。
除了领头的那个嬷嬷,后头还有两个低头听吩咐的太监,看着倒像是来押人的。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嬷嬷稍等,我回去放下包袱。”
说罢,她立即带着琳琅转身回屋。
在后面几人看不见的地方,魏芙宜紧紧握住了琳琅的手。
联想起昨晚沈徵彦问她的话,她似乎知道皇后要找她干什么了。
她狠狠闭了闭眼,而后猛然睁开,眸底只剩平静与坚定。
“琳琅,等我回来。”
魏芙宜急忙擦了擦手,朝她微微福了身:“是,嬷嬷。”
由于每日只能在膳房内干活,消息闭塞,魏芙宜穿越过来三个多月才摸清楚这个时代的一些基本情况。
她所处的王朝叫大渊,皇室人员姓沈,当今圣上沈英是第一任开国皇帝,且励精图治,治国有方。在他的治理下,大渊兵强马壮,周边国家不敢来犯。
没有战火纷扰的大渊,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圣上后宫清冷,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宸王便是其中一位,也是魏芙宜所处的这座王府的主人。
今日便是这位王爷大败北狄,班师回京的日子。
圣上龙心大悦,亲赐了不少金银珠宝以及美人舞姬送进宸王府。
魏芙宜低眉,专心地擦拭着正厅内的桌椅,偶尔抬头瞧一眼那源源不断被送进来的金银珠宝和稀世古玩,以及排排站在院内,姿态各异的红粉佳人。
她心下暗自感叹,当真是泼天富贵。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仔细瞧瞧,便听见一声浑厚的男声喊道:“恭迎王爷回府!”
霎时间,前厅的奴仆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魏芙宜也忙不迭停下手中动作,随着众人跪下行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织锦地毯,大气儿都不敢喘。
“都起来罢。”
只听一道清澈温润的男声在空旷的正厅内响起,魏芙宜感觉头顶一阵风轻轻飘过,随即一股甘松的清冷气息萦绕在鼻尖。
应是那宸王从她面前走过时,飘扬的衣角带起的。
直至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魏芙宜才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
她只堪堪看到了一个欣长的背影,着玄青色锦袍,墨发高束。
原来这就是宸王,大渊鼎鼎有名的常胜将军。
但她也来不及去细想这位尊贵的王爷到底长相如何,因为接下来的庆功宴马上就让她忙得脚不沾地了。
魏芙宜干完前厅的活又马不停蹄的回到膳房砍柴烧火,直至夜幕降临,晚宴开始,前厅的丫鬟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她这个烧火丫头才得以喘口气。
魏芙宜回到自己的厢房,跟她在下房同住的丫鬟彩梅这会儿还在膳房洗碗。
她走到院里,熟练地从水井里打起一桶水来。
相比较刚穿越过来时,魏芙宜打水的功夫已然精进了不少,起码不至于像第一次打水那般,差点儿连人带桶一起掉进井里。
为此彩梅那个丫头还笑话了她好一段时间,说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想到这魏芙宜不自觉地讪笑了下,提着水进了灶房,准备烧水洗个热水澡。
低头时,目光不经意间瞧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她微微发愣。
这不是魏芙宜第一次看见这张陌生的脸了。
水中的自己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美人,一双普通的杏仁眼,鼻梁还算挺,却算不上精致。
唯一能入眼的,便是那张含珠唇了。
可由于营养不良,唇瓣也是毫无血色,再配上她那略显疲惫的蜡黄脸色,真就是平平无奇,扔人堆儿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魏芙宜正对影自叹呢,身后传来了推门的声音,她转头望去,是彩梅回来了。
“芙荷,今日这般热闹,你为何躲在房里不出去啊?”
“你不知道,今晚的庆功宴上,王爷可高兴了,赏了府里下人好多赏赐,连我们一向不受人待见的膳房都每人二两银子呢!王爷可真是菩萨心肠!”
彩梅捧着一锭银子,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魏芙宜微瞪了眼睛,惊讶道:“二两银子?!我现下去拿还来得及吗?”
毕竟她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月例才半两银子。
“想什么呢?送赏赐的人早走了,你上哪儿找去?谁让你不在膳房里多待会儿,一有空就回来偷懒,活该!”彩梅得意洋洋地睨了魏芙宜一眼。
魏芙宜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整整二两银子,那可是她四个月的工钱。
若有了这二两银子,那离她攒够赎身银出府的目标又更进了一步。
想到这,她懊恼地捶了捶被子,一头栽在床上,暗自发泄着憋闷烦躁的情绪。
周管家去膳房吩咐了,只留下楞在原地的魏芙宜和坐在主位上低头饮茶的沈池。
良久没有等到魏芙宜的回应,沈池心下奇怪,抬起透亮的眸子,问她:“怎么?你不愿来书房当差?”
此时的魏芙宜,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去书房当差的话,那月例应该会比膳房多些罢?
毕竟一个是下等差事,而另一个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答案显而易见。
她正兀自想着,猛然听见宸王说她不愿意,她立马回过神来,一口揽下这差事。
“回王爷,奴才愿意!奴才必定好好当差,定不让王爷失望!”
沈池倒是有些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含笑道:“那好,你先回去罢,好好养伤。”
“是,多谢王爷,奴才告退。”
魏芙宜回到下房时,彩梅已然得知魏芙宜要去书房的消息了,见她回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手,朝她挤眉弄眼。
“芙荷,我听吴嬷嬷说你被调到王爷书房去当差了,你可要好好干啊!在王爷书房可比在膳房有前途多了,日后若是发达了,你可莫忘了多提携提携我啊!”
魏芙宜失笑:“知道啦!放心罢,肯定忘不了你。”
逼仄的下房里,顿时洋溢着欢声笑语。
此时的魏芙宜怎么会知道,在她决定去宸王书房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早已悄悄发生了偏移,让她原本就不顺利的人生,更加命途多舛
沈徵彦一身袭玄色镶边蟒袍,紧窄的腰间围着镶嵌玉石的缎带,漆黑的长发高高地束缚在玉冠之中,衬得他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冷峻凛冽。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上位者气息。
魏芙宜低眉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不防那锐利的目光还是向她这边投来。
她暗叫不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奴婢芙荷,拜见太子殿下。”
上面那人沉默不语,四周雅雀无声。
太子妃赵音仪适时开口解释:“殿下,臣妾在宫中素来无事,见芙荷姑娘画艺精湛,特请她进宫来与臣妾切磋一二,殿下恕罪。”
沈徵彦沉冷的目光自魏芙宜身上移开,淡漠开口:“东宫不比宸王府,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若安分守己最好,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是宸王也救不了你。”
魏芙宜心里暗自诽腹:这位爷莫不是以为她蓄意进宫攀高枝儿?
她面上不显情绪,依旧恭谨回道:“是,奴才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沈徵彦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道:“起来罢,太子妃自会安置你住处。”
“多谢殿下。”魏芙宜起身,静立一旁。
不多时,凌煜大步从殿外走进来,行礼后走至沈徵彦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沈徵彦冷冽的幽瞳中浮现一抹戾色,他冷笑道:“呵!手竟伸到孤的内院了。”
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掀袍起身,大刀阔斧地走出了主殿。
魏芙宜松了口气,赵音仪见她不安的模样,柔声安慰道:“你莫怕,想是殿下朝中有烦心事,并非针对你,你安心住下便是。”
魏芙宜点了点头,浅笑道:“谢娘娘宽慰,芙荷明白。”
赵音仪瞧着她泰然自若的模样,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欢喜。
拜高踩低是世间常态,尤其她贵为太子妃,身边不乏那等阿谀奉承之人,便是京中那些高门贵女,为了靠上东宫这颗大树也常对她低颜讨好。
乍一见魏芙宜这样权贵面前不卑不亢的人,心里顿时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甚至注意到,眼前的女子下跪行礼时,并不如其他奴才那样卑躬屈膝,而是脊背笔直,神色恭谨泰然,无一丝奴颜谄媚,倒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想到这,赵音仪正了正神色,犹豫道:“其实,请姑娘进宫是另有一件事要劳烦姑娘。”
她侧过头,给旁边宫娥使了一个眼色,那宫娥随即进入内殿,出来后手中拿着一幅画,在魏芙宜面前缓缓展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幅层次分明的山水画,山峰高耸入芙端,悬崖峭壁间有瀑流涌动,从山腰到山峰,成片的翠松齐整葱郁,整幅画用墨浓重深沉,给人以厚重大气之感。
魏芙宜看着眼前的传世名作,似被震撼到了,亲眼见证文物的真迹,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赵音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这是太子殿下收藏的珍宝——万壑松风图,我求了殿下许久,甚至是母后说情,殿下才松口借我观摩。姑娘画技出众,本宫想请姑娘临摹此图作为家父的贺寿之礼,事成之后,本宫必有重谢。”
魏芙宜魂穿之前就喜欢各种绘画,水彩,涂鸦统统来者不拒。
这活儿在赵音仪看来是劳烦,可在她看来却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魏芙宜暗自压下内心的激动,福了福身:“娘娘言重了,芙荷定不负娘娘所托。不知眼下娘娘宫中可有笔墨?”
赵音仪一愣:“姑娘是准备现下便开始临摹?”
魏芙宜点了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音仪哑然失笑:“也罢,冬雪,快去准备笔墨。”
芳苏神情黯然地躬身行礼,本以为殿下特意来为她撑腰,晚上定会留下来过初夜,却不想
沈徵彦径直下了台阶,缓步行至二人身边,脚步略作停顿。
魏芙宜能感受到头顶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她垂眼盯着面前的芙锦朝靴,内心平静无波。
恰好柔然王派来的使臣是大王子,倘若柔然女子所述属实,对沈徵彦而言,完全可以借女子向柔然这位王子提更多的要求。
再提几句政事后,谢承饮了几杯酒,问沈徵彦,“夫人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沈徵彦略一凝神,“尚可。”
谢承从桌案抬眸瞥沈徵彦一眼,语气不善,“朕是看着你,或是说你妹妹的面上不公开责罚你家老太太。”
沈徵彦回道,“祖母已自请在祠堂为亡子诵经超度,夫人那边臣有劝解,她近来心情还行。”
“还行就好。”谢承阖上微醉的凤眸,后仰歇息。
沈徵彦听到谢承谈及宫中妹妹,举杯敬向谢承,“臣两个妹妹,请陛下多关照。”
谢承猛然睁眼,摸了摸鼻子扯谎,“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
沈徵彦没懂谢承的话外音,他再次谢过皇帝,屏气凝神看向马场这些年轻人,渐渐陷入沉思。
自从清窈说为了养身体与他分房睡后,他总觉得她的情绪并没有好转。
任氏那边他去了,发生这么多事他没什么办法再与她平心静气讲话,后来收到她表兄的信再去与她讲时,她的身体已无力回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不管怎样他都应该直面孩子不在的这件事。
沈徵彦习惯性抚摸妻子为他备好的衣袍袖口,突然发现身上穿的这件衣袍虽是新的,但没有妻子绣过的云纹。
这才想起,清窈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寻他。
想到这,沈徵彦低头看向茶杯里的残茶。
子嗣这件事,他们会有的,往后他会主动些。
马场忽然传来的叫好声将沈徵彦的思路拉回现实,他正准备抬壶为自己续茶,忽听到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
“和离。”
沈徵彦只觉和离二字如寺院晚钟回荡在他身侧,他突然站起来,循着声向假山上望去。
遒劲的苍石之间露出一抹香云纱帛,是妻子出门穿的那件。
声音亦是熟悉的,带着妻子独有的甜美,讲出的话却让他怔在原地。
“我才不要求子呢,他活那么烂,换谁能受得了。”“我要和离。”
第 23 章 落子
明薇正与魏芙宜聊着床笫私事,被魏芙宜突然这么一句震得瞳孔一缩,抬手捂着魏芙宜的嘴道:“这话可不兴讲,你真想和离?”
魏芙宜只是方才听明薇抱怨她夫君崔磷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赶到了这。
她握住明薇的手腕把脸避开,努唇点头,“嗯嗯不瞎讲,我只是说着玩的。”
魏芙宜话是这么讲,心里却在盘算。
看来疑心重是那些上位者的通病啊
魏芙宜冷冷想着,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芙荷姑娘,太子妃有赏。”
魏芙宜忙上前开门,一位一等宫女装扮的女子捧着几匹锦缎站在门外,见了魏芙宜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她认出来这是太子妃身边的另一位大宫女,名叫冬霜。与冬雪的轻狂张扬不同,冬霜行事低调,很是稳重干练,让她印象深刻。
魏芙宜急忙回礼:“什么大礼还劳烦姐姐亲自送来,知会一声,我自去取便是了。”
冬霜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太子妃吩咐奴婢跑一趟,奴婢不敢不从。这几匹蜀锦是娘娘的赏赐,过几日,还会有制衣局的人来给姑娘量体裁衣。”
魏芙宜受宠若惊,心里对这位太子妃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谢太子妃恩典,明日芙荷必定去叩谢太子妃圣恩。”魏芙宜接过赏赐,恭敬诚恳的送走了冬霜。
太子不怎么样,太子妃还是很好的,魏芙宜看着手中的华缎,笑弯了两片月牙儿。
第二日去谢恩时,魏芙宜怕碰见沈徵彦特地避开了早膳,却不料撞上其他侍妾给赵音仪请安。
她僵硬的站在晗英殿中央,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或不善或好奇的目光,佯装镇定的给赵音仪行礼谢恩。
“起来罢芙荷。”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响起,魏芙宜稍稍安心。病来山倒,病去抽丝。魏芙宜前前后后养了十数天,才算大好,人也消瘦了不少。
“还要喝?”小苍山的夜晚冷得格外渗人,琳琅给被子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魏芙宜还是冻得一夜没睡好。
小榻上的琳琅倒是睡得香,魏芙宜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瞧,好家伙,哈喇子流了一枕头。
“这丫头,真是浑不怕冷。”一番谷雨晚晴后,万点杨花春尽时。“起来罢,下不为例。”
冷冽无波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二人皆松了口气。
听见脚步声渐远,魏芙宜二人才互相扶持着起身离开。
自膝盖传来的刺痛,让魏芙宜与琳琅二人如行走刀尖之上。
好在那位芳宝林心善,看不过去,便遣了两个小太监一路扶着,倒也不算太艰难。
“哟,这是怎么了?”“母后儿臣还小呢。”端阳好似一脸抗拒,却在联想到某个清隽的身影后,悄悄地红了脸。
“过了生辰可就不小了。怎么样?可有心上人了?”皇后敏锐地捕捉到自己女儿细微的变化,忍不住开口试探道。
端阳闻言,内心涌起一丝雀跃和期待,说不准母后会同意呢?
想到这,她定了定心,甜甜地开口道:“母后,姚家三公子德才兼备”
“住口!”
皇后一听姚家两个字,瞬间脸色大变,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喝止。
“姚家历来与母后作对,你却上赶着贴他们家,你是不是嫌母后活得太长了?!”
沈徵彦气定神闲地瞥了眼脸色突变的二人,恍若未闻地喝了口茶。
端阳没料到她母后竟对姚家如此抗拒,思及自己与姚文卿怕是绝无可能,不禁难过的哭出了声。
“我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说罢,她不顾自己母后那难看至极的脸色,转身跑了出去。
“回来!端阳!真是太不像话了!告诉公主身边人,谁要是再让公主跟姚家人见面,就乱棍打死!”
皇后一把砸了手边的琉璃盏,放出狠话,显然是被狠狠气到了。
她视线一转,望向座椅上不动如松的儿子,内心又是一堵。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冷情,连她这个母后也不亲近。
“彦儿你也是,你妹妹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上心,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沈徵彦闻言,略微侧过了身体,抚慰道:“母后且宽心,姚家蹦跶不了多久。至于端阳”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京中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母后慢慢挑选便是。”
皇后心下稍稍宽慰,她儿向来不会说空话,想来定是在着手收拾姚家了。
“行了行了,你下去罢,母后想歇着了。”皇后摆了摆手,在内侍的搀扶下进了内殿暖阁。
沈徵彦起身行礼,转身出了凤仪宫。
红日西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西边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芙宜霞卷,如梦似幻。
沈徵彦不经意间抬眸,恍惚了一瞬,那日在朝颜阁泄愤时,也是这般的晚霞。
一旁的高裕见他家殿下望着天边出神,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殿下。”
沈徵彦思绪被打断,方才回过神来,自己竟想到了那不知好歹的女子,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无事,回宫罢。”
高裕倒是从沈徵彦不寻常的举止中嗅出了点儿什么,他隐隐猜测,多半和那女子脱不了干系。
看来他得抓紧时间了。
次日,魏芙宜正在屋里给临摹的万壑松风图润色收尾,听见外头有些吵闹,心下纳罕不已。
开门一瞧,见殿门外路过不少宫女太监,皆是来去匆匆的模样。
她这偏殿素来都是人迹罕至的,怎的今日这般热闹?
“琳琅,外头这是怎么了?”
浇花的琳琅抬头看了看,道:“哦,明日是端阳公主生辰,皇后娘娘吩咐了要大办,他们可有的忙呢。”
端阳公主便是在御花园撞见的那位罢?
魏芙宜点点头,又想到什么,转头问琳琅:“那宸王殿下也要入宫出席罢?”
“那是自然,宸王殿下时常入宫。只姑娘你,整日鸵鸟一般地缩在屋里,不知道罢了。”琳琅抬眸看了眼魏芙宜,毫不留情地挤兑她。
魏芙宜听了琳琅的话,面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解释道:“我,我那不是为了早点完成太子妃的嘱托么?再说了,你如今嫌我窝在屋里,等我出了宫,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琳琅闻言,浇水的动作一顿,扔下东西就跑来问魏芙宜:“姑娘你当真要出宫啊?”
“是啊!画好了就出宫,就这几天了。”魏芙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琳琅当即瘪了小脸,一脸不舍:“要不姑娘就留在宫里罢?宫里也挺好的”
魏芙宜双手捧起琳琅圆圆的脸颊,语重心长道:“琳琅啊,你在宫里长大,自然是觉得宫里好。可我是长在外头的,很难适应宫里的一切。再说了,我还有亲人要寻呢,若留在宫里,谁帮我寻亲呢?你说是不是?”
没错,魏芙宜要摸清这具身体的所有情况,家族原籍,父母兄弟。
她不知道原主的灵魂还在不在,也许跟她一样穿越了,也许更糟糕
但既然她魏芙宜占据了这具身体,自然会代替她好好活下去,若父母兄弟还在世,她也必定要认回来。
她这一缕飘荡在异世的孤魂,若有亲人相伴,每逢佳节之际,也不会太过孤单。
琳琅眨了眨眼,眼眶已有几分湿意,魏芙宜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安慰:“好啦琳琅,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说了,太子妃宽厚,你日后若是想出宫看我,不成问题。”
琳琅细想了想,好像也是,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就没见过比太子妃还好的主子。
一想到还能出宫相见,她顿时也没那么伤心了。
魏芙宜循着那张扬娇媚的女声望去,见着了之前见过的那位郁奉仪。
“见过郁奉仪。我奴婢二人冲撞了芳宝林,受了太子殿下责罚。”魏芙宜微微躬身,解释道。
“你是太子妃带进宫的,怎不去找太子妃求情?”郁春岚抬手抚了抚右手的羊脂玉镯,懒散的目光落在魏芙宜苍白的脸庞上。
“太子妃娘娘操持宫中事务已是辛苦,奴婢不便打扰。”
“你倒是识礼,可让她逞威风了。”郁春岚挑了挑秀眉,意味不明地睨了魏芙宜一眼,随后扬长而去。
魏芙宜半垂了眼睫,沉默不语。
她既不会受她激将去找赵音仪告状,也不想理会她们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
她一言不发地回了偏殿,谢过了两位陪送的太监,打了热水来敷青红的膝盖。
目光触及桌案上将要完成的画作,心下有了些许慰藉。
再润色润色就可以交差了,忍一忍,再忍一忍
不知不觉已是暮春,堪堪过了半月,那些流言便渐渐平息,也不知是魏芙宜闭门不出,刻意避嫌的缘故,还是赵音仪言出必行,训斥了那伙子乱嚼舌根的宫人。
想必太子妃已经把麻烦解决了罢?魏芙宜不知晓外面的状况,在心里暗暗揣测。
余光瞥见琳琅提了食盒从门外进来,她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琳琅,近日宫中可有事发生?”
魏芙宜既不是宫女,也不是后妃,在宫里并无相应的份例,是以每日的膳食都是琳琅去赵音仪的小厨房取来,如此来来往往,她知道的消息自然是比魏芙宜知道的多。
琳琅闻言,端菜的手一顿,疑惑的看了一眼魏芙宜:“姑娘不是向来不怎么关心宫里的事儿么?怎的今日有心思问起这些?”
琳琅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布菜。
魏芙宜有些尴尬,急忙给自己找补:“呃我,我这些日子足不出户,着实没趣,便想着听你说些宫里的趣事儿解解闷。”
“趣事儿没有,倒是前几日出了件稀罕事,太子殿下竟赏了荣王送来的那名女子好些宝贝,叫什么芳苏,还给了她位份,如今该叫芳宝林了。”
“要说这殿下可是最讨厌荣王了,真是想不通”
魏芙宜嘟囔一句,开始穿衣洗漱,托赵音仪的照顾,每日都有专人送热水和炭火到她的营帐。
她的发髻都快编好了,琳琅才悠悠转醒。
“姑娘怎醒得这般早?”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疑惑不解的开口。
“睡不着。”魏芙宜如实道。
“哦。”琳琅自然地接话,起床穿衣,并没有要帮魏芙宜簪发的意思。
魏芙宜不大喜欢旁人伺候,琳琅是知道的,就连魏芙宜原来是宸王府的烧火丫头,她也一清二楚。
许是同为奴藉,二人惺惺相惜,自是无话不说,关系匪浅。
用过早膳,二人跟随赵音仪前往猎场观猎,到了被侍卫重重把守的围猎场时,案台上已经有了不少猎物,魏芙宜垂眸扫了一眼,有野兔,山鸡,鸽子
这一大早就猎了这么多猎物,这帮人,怕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可真是拼啊
魏芙宜正暗自诽腹着,一只手臂从她左后方伸出,扔下了一只猫头鹰,袖口处暗红色的火焰纹图案颇有些眼熟。
她忍不住侧头看去,那人正是在地牢里给她递食盒的那名男子。
霍临收起弓箭,余光扫了魏芙宜一眼,随即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太子妃。”
“霍大人快请起,怎么不见殿下?”
“殿下还在围猎场”
魏芙宜看着琳琅端来的药碗,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琳琅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开口哄道:“姑娘虽说好了,可难免体虚,这是养身的药,不苦的,奴婢放了糖霜呢。”
魏芙宜半信半疑的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紧锁的眉头渐渐宜展开。
琳琅看着魏芙宜,暗自打趣,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如孩童一般怕吃药,真真儿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生了场病后,她们姑娘貌似标志了不少。
病中苍白的皮肤被养的白里透红,虽消瘦了不少,可胸前仍然鼓鼓的。
那双秀丽的杏眼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鼻梁挺翘,唇瓣嫣红,一头青丝被编成长辫垂在左肩,未施粉黛却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视线下移,莹白的脖颈上,一颗朱砂痣格外显眼。
好似一滴血落在了洁净无暇的冰雪上,纯白与猩红的碰撞,极致艳丽,极致诱惑。
“你傻看什么呢?”魏芙宜见琳琅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忍不住出声询问。
琳琅被抓个现行,一双鹿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呃奴婢,奴婢是在想这次去看春猎该给姑娘带多少衣物呢?虽说入了春,可小苍山里还是山寒水冷的,姑娘的病刚好,奴婢可不得仔细想想。”
魏芙宜见她谈到春猎时一脸的憧憬,挑了挑眉,状若未闻,反问道:“春猎?我何时说过要去春猎了?”
琳琅闻言,小脸瞬间垮了下去,瓮声瓮气道:“姑娘为何不去啊?如此难得的机会,宫里可不是人人都能去呢。”
“既然这么难得,那我索性把机会让给旁人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去。”魏芙宜放下药碗,拿起绢帕擦了擦嘴。
琳琅急了,说着就要上手扒拉魏芙宜:“哎呀我的好姑娘您就去罢,您去了奴婢才能跟着去啊!否则太子妃肯定是带着冬霜和冬雪去,怎么也轮不到奴婢的。您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奴婢罢”
“哟,前几日荣王才送了芳苏妹妹给殿下,这位姑娘又是哪位大人送来与我们姐妹做伴的呀?”
魏芙宜被这道慵懒妩媚的声音吸引,目光不由得追随过去。
只见赵音仪左下方坐着一位穿紫色交领襦裙的女子,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粉面朱唇,身段妖娆。
堕马髻上别了两朵纯白的茉莉花,恰到好处地淡化了几分妖娆所带来的风尘感。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子。春寒料峭,夜深露重。
浓重夜色下,一辆车轮略沾血迹的马车,在一小队黑衣人马的严密护送下,畅通无阻的进了宵禁中的皇宫。
第二日一早,魏芙宜梳洗好,正用着早膳,偏殿里猛然间涌进几个侍卫不像侍卫,太监不像太监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袖口处绣着暗红色的火焰图案,腰间别剑,眼神肃杀冰冷,明显来者不善。
魏芙宜心里咯噔一下,心迅速沉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为首那个面若冰霜的男子直接便下了命令。
“宫里混进了刺客,奉太子殿下之命,严查近几个月进宫的人,带走!”
话音刚落,魏芙宜就被一左一右两个黑衣人强押着带走,直至走进黑压压的牢房,牢门被无情地锁上,她才缓过神来。
她静下心来细想了想,方才那领头男子说奉太子之命,她跟那太子唯一一次起冲突便是那次无意撞见他们密谈的时候。
如此说来,莫不是他们的魏划出了什么纰漏,以为是她泄的密?什么出了刺客,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这么想着,她就渐渐没那么担心了。
这些天她闭门不出的专心作画,并无异常,想必那暗处监视她的黑衣人也是知道的。
不同于魏芙宜的淡然,琳琅这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魏芙宜前脚被带走,她后脚就去找了太子妃赵音仪,只不过听完琳琅口中描述的黑衣人后,赵音仪就犯了难。
火焰纹图案
除了主上位的赵音仪,右边的那位女子容颜娇俏,清丽可人,那想必左边儿这位妖娆妩媚,言语轻浮的女子,便是琳琅口中的郁奉仪了。
“芙荷是本宫请进宫的客人,郁奉仪慎言,莫要损了姑娘名声。”赵音仪适时开口,替魏芙宜解了围。
紫衣女子闻言愣了愣,勾人的双眸在魏芙宜和赵音仪之间来回转了转,随即向着魏芙宜扬起一个歉意的笑来。
“瞧我这嘴,真是对不住了,姑娘莫怪。”“欸你这丫头!等等我啊琳琅!”
东宫书房内,沈徵彦端坐在紫檀桌案前挥毫泼墨,行芙流水间,点点红梅已跃然白纸上。
望着眼前的画作,脑海中却想到了另一幅景象。
他脸色变了变,抄起桌上的画作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旁。
“殿下,太子妃派人还画来了。”高裕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徵彦怔了怔,画
是了,画完了,她也要走了罢?高裕带着刘詹姗姗来迟,只一眼刘詹便瞧出了那药物的厉害,他不敢耽搁,即刻上前查看沈徵彦的症状。
“骨春”远远地瞧见那熟悉的红漆双扇大门,魏芙宜内心涌起了一丝小雀跃。
几月未见,不知道彩梅那丫头看见她突然回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稍稍走近,魏芙宜便发现守门小厮似乎是换了,如今是两副生面孔。
刚一踏上台阶,就见那俩人朝自己围过来,目露戒备。
“干什么的?”其中一人呵道。
“呃,我是府中奴婢芙荷,是王爷的书房丫鬟。”魏芙宜急忙解释道。
“没听说过王爷书房有个叫芙荷的丫鬟啊”
左边的圆脸小厮朝着另外一人嘀咕了一句,魏芙宜听了个明白。
看来,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魏芙宜莞尔一笑,礼貌地朝他二人福了福身:“二位莫怕,我真是府里人,府里的膳房丫头彩梅是我好友,周禄周管家也认得我,二位随便寻他们其中一位来,便知我身份了。”
那二人被魏芙宜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自在,那圆脸小厮,更是被魏芙宜的笑靥晃得莫名红了脸。
他讷讷地说了句去寻周管家来,便垂着脑袋一溜烟儿地跑了进去传话。
不消片刻功夫,魏芙宜就见到了那熟悉的中年男子,她笑着打招呼:“周管家。”
“芙荷回来了,怎么这般突然?也没听见王爷说过。”
周禄问完,又转头看向那俩小厮,道:“她是王爷的书房丫鬟,以后可莫在拦人家了。”
那二人皆讪讪地点了点头,魏芙宜看着哑然失笑。
“周管家也莫怪他们,是我回来得突然了,也没事先给王爷去个信儿,他们二人瞧着应当是新来的,不认得我也在情理之中。”
“哈哈哈,行了行了,咱们进去说罢。”
周禄爽朗地笑了笑,边带着魏芙宜往里走,还不忘扭头嘱咐门外的二人好好当差。
回来养了一段时日的伤,魏芙宜发现她进宫这几个月,府里确实来了不少新人,书房也新来了两个小厮,一个叫书砚一个叫书墨,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这天魏芙宜一踏进书房,他二人就凑上来围着魏芙宜刨根问底。
“芙荷姐姐,听说你要赎身了?是真的么?”
魏芙宜瞪圆了杏眼,似乎很是讶异,她动了动唇瓣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她还没跟周禄和宸王提这事呢,怎么连他俩都知道了?
书墨挠了挠头,犹豫着回答道:“是是彩梅姐姐说的!她还让我俩劝劝你呢,说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外头多危险。”
彩梅
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魏芙宜暗自诽腹。
刘詹蹙眉叹了口气,开了张药方交给高裕让其煎药。
“殿下,这方子只可稍稍缓解,若要根治,只有”
刘詹未将后话说完,然而在场的人皆知他的意思。
沈徵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旋即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昨日他还欺骗她,说她中的春药无药可解,没承想今日便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不多时,高裕端来浓浓一碗药,沈徵彦接过一饮而尽,方觉稍稍缓解了些,却始终是杯水车薪。
“殿下,您可想好召哪位侍寝了么?”高裕出声询问。
“不必!”沈徵彦恨声道。
她都能生生熬过去,自己凭什么不能?!
沈徵彦只顾着跟魏芙宜较劲,却全然忘了二人中的春药的药劲却是天差地别。
在场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高裕急得直跺脚,担忧道:“殿下!您这是何苦啊?!做什么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呢?”
刘詹倒是沉稳许多,却也是面色凝重地开口提醒。
“殿下,若要硬抗也不是不行,只是恐怕会损伤筋脉。”
此话一出,沈徵彦和凌煜俱是脸色一变,二人皆习武,自然知晓筋脉对习武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殿下,您练功不易”一向沉默寡言的凌煜也开口劝解道。
沈徵彦沉默良久,他自幼开始习武,不论酷暑严寒,始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是因这种下作手段而损伤筋脉,实在可惜。
然而在召幸其他人之前,他仍然不死心地想知道魏芙宜对他是否有半点情意,即使心里已有答案,却仍对她有所期待。
“将她带到孤的寝宫来,不必进内殿。”
沈徵彦并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除非她愿意留下。
一旁的高裕立时便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他忙不迭答道:“欸!奴才这就去。”
偏殿这边,魏芙宜方吹熄了蜡烛准备就寝,便听见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她并未急着开门,而是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高内监,姑娘快开门!出大事儿了!”
高内监?
魏芙宜蹙了蹙眉,急忙穿好衣服开门询问。
“出什么事儿了?”
“太子殿下中毒了!快,快跟我走!”
话音刚落,高裕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魏芙宜往前狂奔。
“哎!中毒了找太医啊!我又不会治病!”
魏芙宜梗着嗓子喊了一声,高裕无动于衷。
她暗下思忖,难道是因为她昨日说了那个治高热的古法,让沈徵彦以为自己精通医术了?
到了广阳宫,她也并没有见着沈徵彦,而是透过那扇雕花的梨木屏风,听见了他有些暗哑的声音。
“孤最后再问你一遍,留在孤身边侍奉,赐你正五品良媛的位份,你可愿意?”
额角满是细汗的沈徵彦透过屏风看着眼前人的衣角轮廓,语气中蕴藏了一丝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希冀。
高裕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纳罕不已。
这不是都成事儿了么?瞧着殿下还挺喜欢她的,竟给了良媛的位份,怎还问什么愿不愿意?
然而,待他听见魏芙宜的回答后,他面上的淡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殿下金尊玉贵,奴婢身份卑贱,不敢染指。”
魏芙宜虽有些疑惑,这中毒的沈徵彦不去找太医,却偏偏把她找来,问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但她还是坚定地遵从自己的本心。
沈徵彦阖眸,深深地呼出了胸中的郁气,沉声开口:“拿进来罢。”
高裕听出了他家殿下语气里的不痛快,硬着头皮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把画挂好,便躬了身准备退出去。
“高裕,下不为例。”
冰冷凝霜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高裕立时意识到沈徵彦说的是什么。
他心下咯噔,扑通一声儿跪下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奴才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滚出去!再有下次,你便提前出宫,告老还乡罢!”
沈徵彦冷声打断了他,犀利的视线落在高裕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是!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高裕没有料到沈徵彦会发这么大的火,明明殿下已经得偿所愿了不是?
他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直到关上了门,才抹了抹额头上被吓出的冷汗。
世人皆说伴君如伴虎,哪怕他伺候了殿下这么些年,却至今也没摸清殿下是个什么脾性。
高裕叹了口气,讪讪地走了。
沈坐在桌案前,半张脸隐匿在烛光的暗影里,瞧不清神情。
良久,他终于起身,转了转右手边的长颈白玉瓶,密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他抬步走了进去。
为了迷惑政敌,隐匿锋芒,他自小便在这里秘密练武,其中一面墙上,挂满了他收集的所有兵器,匕首,宝剑,长枪
寒光闪闪,令人望之生畏。
沈徵彦面无表情地挑出一柄红缨枪信手舞着,动作行芙流水,恣意从容。
整个大渊谁能想到,七岁能诗,九岁能赋,惊才风逸的太子殿下,竟练得一身好武艺呢?
魏芙宜越听她的声音,越觉得不对劲。建渊二十三年三月廿七,立夏。
大渊嫡公主生辰宴于未央宫举行,京城贵族,番邦使者,皆入宫朝贺。
未央宫是皇帝沈英赐给端阳公主一人居住的宫殿,自大渊建朝以来,已过及笄之年的公主,无论是否婚嫁,皆要出宫建府别住。
唯独这位端阳公主,皇帝沈英不忍与爱女分离,特赐宫殿,永居皇宫,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是日,帝后妃嫔,王公大臣,皆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却唯独不见荣王和淑贵妃。
主座的皇后听完身旁李嬷嬷的低语,冷哼一声:“那孽障如今还起不来床呢。至于那贱人不来最好!”
视线一转,瞥见右下方首座空荡荡的座椅,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彦儿呢?”
“回娘娘,方才高裕来回话,说殿下还在京郊大营,晚点儿过来。”一旁的嬷嬷顺势答道。
“什么时候巡兵不行,非得今日?真就是老天派来磋磨我的”
皇后闷闷地喝了口杯中的酒,见又一西域使臣举杯祝贺,她急忙扬起得体的笑容举杯同饮。
而寿星端阳公主,身在曹营心在汉,看似在与前来祝贺的贵女宫妃们寒暄,实则在暗地里搜寻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姚文卿甫一入席,便感觉一道炽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离。
他好似未察觉般与邻桌公子共饮,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身影正朝自己走来,他又起身匆匆离席。
“公主留步!公主若是去了,奴婢与兰溪二人会被皇后娘娘乱棍打死的!”
两个心腹挡在端阳身前,泪眼婆娑地恳求她。
端阳脚步微顿,她看了眼挡在身前的二人,又看向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一片荒芜。
为了一个避自己如蛇蝎的人,搭上两个亲如姐妹的心腹,值得吗?
自然是不值得的。
她仰起了头,强行逼退眼里的湿意,昂首挺胸地坐回了她的公主席位,只是眼神不似从前那般光彩。
姚文卿走出殿外,抬手唤来一旁的子书问道:“礼送过去了么?”
“送了,公主身边的掌礼太监收的。”
“那就行,出宫罢。”姚文卿点了点头,吩咐道。
“啊?公子这就走了?”
子书跟在后面,一脸不可置信。
姚文卿回头,见子书那一脸蠢样,淡淡反问了一句:“不然呢?你想待到何时?”
皇后怕是早八百年就盼着他们走了,给左相府发请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为了席面上好看些罢了。
他本就不喜欢那等谄媚奉迎的场面,早点离开,双方都如意。
酒过三巡,沈徵彦才姗姗来迟。
撩袍入座,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膀。“这太平盛世,又是在京城,能有什么危险?你们啊太过谨慎了。”
她若是说自己不愿一辈子为奴为婢,只怕要被笑话心比天高,不自量力罢?
魏芙宜抿唇笑了笑,绕过他二人,开始擦拭书籍上的灰尘。
“话是这么说,可姐姐你出去了靠什么过活呢?可还有家人在京城?”
书砚这淡定寻常的一句话倒着实把魏芙宜问到了,虽说她如今小有身家,可这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若是没个赚钱的门路,就她这么些银子怕是很快就坐吃山空了。
更何况她还得寻亲,四下打点买消息,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如此看来,赎身这事儿还急不得,起码目前得先找到适合她独居的屋子再赎也不迟。
想到这儿,她倒是记起来书砚貌似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只是家道中落了才进了王府,正好向他打听打听哪处的地段便宜些。
她含糊回答道:“啊对,是有个表亲刚来京城不久,正四处找屋子呢。书砚你是京城人罢?你可知这京中哪处地段便宜些?”
书砚闻言,低头思索了一会,道:“若要便宜的,那得京郊四巷了。”
而后貌似想起什么,又反问魏芙宜:“你那表亲是男子还是女子?”
魏芙宜愕然地看着他,犹豫道:“呃,是女子。”
“那不成,那不成。”
书砚连连摇头,向魏芙宜解释:“姐姐你不知,那京郊四巷前头便是环翠阁,烟花之地,来来往往不少浪荡子,姑娘家住那儿着实不安全。”
“原来如此。”魏芙宜点了点头,勾栏瓦舍之地还是远离为好。
“那可还有其他地段儿?”
“其他的么城西倒是有个石竹巷,却比京郊贵些。”
“皇兄,你你来得这般迟,莫不是在躲我的酒罢?”沈池凑上前,笑嘻嘻道。
她怎么觉得这郁奉仪的声音与她那天晚上在假山春宫现场听见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极相似呢。
魏芙宜细思极恐,不敢深想,佯装淡定地回答:“奉仪言重了,不打紧的。”
众人寒暄了半个时辰左右,开始陆续告退,赵音仪留下了魏芙宜询问万壑松风图的临摹进程。
“回太子妃,最多再需两月,便可完成。”魏芙宜温声回答。
赵音仪状似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了,本宫还怕来不及呢,那就劳烦姑娘多多费心了。”
“太子妃请放心,芙荷必定全力以赴。若没什么事,芙荷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魏芙宜见赵音仪对她微笑着点头,恭敬行了一礼后,转身出了晗英殿。
好巧不巧的,回偏殿的路上,魏芙宜又见到了那位郁奉仪。
她带着侍女站在清辉池旁,素手拈着些许鱼食撒向池中,姿态悠闲。
不远处一个端着一盆水仙盆景的小太监步履匆忙的走来,不知是太着急还是被水仙枝叶挡住了视线,竟朝着主仆俩直直地撞了过去。
相撞的一瞬间,那位郁奉仪借着盆景的遮掩往小太监手中塞了什么东西,而后故作嗔怒的把他训斥了一顿。
隔着一条宽阔的宫道,魏芙宜看的一清二楚。她视若无睹,只埋头走自己的路,怕被那主仆俩发现,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郁奉仪怕不是个省油的灯,魏芙宜暗想。
从那天晚上在竹林里沈徵彦的警告,再到今日撞见的那位郁奉仪的异常举止。
如此种种,都在暗示魏芙宜这东宫表面上祥和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暗流底下似乎还隐藏着能把她吞入腹中的深渊巨兽。
魏芙宜惴惴不安地回了她的偏殿,大大咧咧的琳琅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像往常一样对她嘘寒问暖。
她细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赵音仪以后就在她自己的偏殿作画,意料之中,赵音仪随了她的意愿,幷没有加以阻拦。
是以接下来的半个月,魏芙宜闭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心临摹,就等大功告成后,拿着报酬回宸王府赎身。
可就在手下的画作将要完成,魏芙宜得以出宫之际,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离开魏府回沈府的路上,魏芙宜心情没有变好,反而更加忐忑。
他会不会听见她唤魏可芸“三姐”,又被季氏和大林氏称呼“小四?”
“孩子,是你主动滑的胎?”
就在魏芙宜准备问沈徵彦何时来到魏府,沈徵彦侧首直视她,如此问道。
第 24 章 吵架
“没有。”魏芙宜回答得慢了半拍。
沈徵彦深深看了一眼魏芙宜。
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魏芙宜可没心思在“小产”之事纠结,她挪到荔安身旁,摸起荔安的大脑门。
此时的荔安已经背着沈徵彦和魏芙宜,在马车角落里哭了很久。
方才离开魏府之前,魏芙宜本想让春兰速去怡春院把荔安抱来直接走,没想到沈徵彦问清荔安在哪后,吩咐下人带他过去。
魏芙宜没能拦下沈徵彦,又怕他发现她是小林氏的女儿,跟在沈徵彦身后一路边走边解释:“荔安喜欢和林姨娘的女儿一起玩,夫君。”
“甑糕香喷喷的甑糕”
一老妇人推着贩车经过,甜香的气味瞬间吸引了魏芙宜的注意。
见魏芙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贩车,姚文卿浅浅地弯了弯唇角,出声叫住了那老妇人。
魏芙宜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失态的模样,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尝尝?”姚文卿含笑望着魏芙宜,尾音上挑。
她也不再扭捏,转头就向老妇人要了两份,余光看见他身后同样两眼放光的小厮,笑着又多要了一份。
姚文卿顺着魏芙宜的目光看见了那不停咽口水的子书,心口不免堵了几分:“当差不行,吃你倒是在行。”
“行了,民以食为天,你也莫说他了。”
魏芙宜失笑,伸手把最后一份递到了子书面前。
“来,拿着罢。”呵竟爱看这种书。回到营帐,沈徵彦卸下盔甲,头也不回地对着凌煜吩咐:“若有人盘问起,这黄金百两便是你的。”
“是,属下明白。”
太子殿下要藏拙,凌煜自然明白。霍临话音未落,一声猛兽的嘶吼突兀地响起,回荡在众人耳边,令人胆颤心惊。
他脸色一变,握紧弓箭朝着猎场方向奔去。
狩猎台正前方的营帐中,皇帝沈英蹙紧眉头,吩咐帐前驻守的士兵去猎场探查情况。
不多时,一个侍卫慌慌张张来报,说围猎场中闯进了一头发狂的野棕熊,荣王躲闪不及,身受重伤,众御医正在救治。
“什么?!”
那名侍卫刚说完,紧挨着皇后坐席的一位着绯色宫装的女子猛然起身,上前把那名侍卫狠狠踹倒在地。
魏芙宜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禁皱眉。
天子近旁,便如此放肆,背后还不知如何跋扈霸道,想来必定是位宠妃了。
“你们这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主子都看不好?!合该拉下去乱棍打死才干净!”
她情绪激动,珠钗乱颤,俨然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贵妃稍安勿躁。”
皇帝沈英开口稳住局面,那女子却不肯罢休,又一改跋扈的模样,转身跪在沈英脚下,哭得我见犹怜。
“陛下,这么多人,偏偏就我庚儿受伤,焉知是不是有人蓄意谋害”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皇后本就与那淑贵妃水火不容,如今听得她这般胡乱攀污,自是忍不住反唇相讥。
“淑贵妃莫要多虑,这围猎么,骑射不佳的人负伤是常有的事。日后啊,这荣王身边可要多带几个侍卫。”
言外之意,为什么就你儿子受伤了?因为他武艺不行呗。
皇后虽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可当她看见御医身后,被抬过来的半边身子都是血的荣王后,渐渐笑不出来了。
如此惨状,她忍不住后怕,幸亏伤的不是她彦儿
淑贵妃在瞧见担架上的血人第一眼后,就惊叫一声昏死了过去,随侍的宫娥们慌了手脚,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春猎自然是继续不了了,荣王和淑贵妃被抬回了各自的营帐医治,皇帝下令,击杀那头伤害荣王的棕熊者,赏黄金百两。
众人也不傻,那场面他们可都见着了,宸王殿下和骠骑将军二人联手都没能把那发狂的棕熊杀死,他们能有多大能耐啊?
人群纷纷散去,沈徵彦一袭玄黑甲胄,骑着赤骥马漫不经心地缓缓走来,仿佛这场祸事与他毫不相干。
望着泥地上,荣王残留的鲜血,他勾了勾唇角,笑的讳莫如深。
视线在四散的人群中游离半晌,最终定格在那个水碧色的身影上。
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惊魂未定,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耐心安抚着身旁更加惶恐的黄裙女子。
朱唇一张一翕,眼神明亮透彻,水碧色的披风衬得她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生气,整个人瞧上去生机勃勃。
他从前一直觉得碧色和绿色甚是俗气,如今看来,倒也还好。
他忽而觉得,宫里那些传言貌似也没那么难接受,她倒也不算姿色全无。
“芙荷,幸而有你在身边宽慰本宫。”赵音仪拉过魏芙宜的手,眼神真挚。
“娘娘客气了,起风了,咱们快些回去罢。”
二人转身,迎面遇上了正纵马而来的沈徵彦。
魏芙宜一愣,忙躬身行礼。
赵音仪关心则乱,顾不上行礼便脱口而出:“殿下,你可有受伤?!”她想起那荣王的惨状便觉得后怕。
“孤没事。你们这几日少出营帐,直至回宫。”沈徵彦并未下马,居高临下的叮嘱了一句便纵马离去。
与二人擦身而过时,他微微侧眸,眼神似不经意般落在魏芙宜身上。
仅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扬长而去,身后的墨色披风被山风吹的簌簌作响。
魏芙宜看着满脸忧容的赵音仪,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想那沈徵彦堂堂太子,身前身后多少侍卫保护暂且不说,便是那暗处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那棕熊怕是还没近身,便骨头渣儿都不剩了。
心里虽这么想,可面上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娘娘莫要太过担忧,殿下身边守卫众多,不会有事的。”
“唉,你不知道,若殿下如宸王一般满身武艺,本宫也不会如此忧心。可殿下他骑射不佳,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叫本宫如何能不担忧?”
手无缚鸡之力
魏芙宜默默笑了笑,垂眸不语。
她可没忘记竹林那晚,那位太子殿下掐她下巴的手劲有多大,骑射不佳是为真,可手无缚鸡之力?真不见得
待回了自己的营帐,魏芙宜才发觉,身后聒噪的小丫头貌似安静了不少。
回头一看,只见琳琅脸色发白,双目空洞,一副吓傻的模样。
这虽说荣王的惨状着实吓人,可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罢?
他疑惑的是,殿下方才说完让那畜生自生自灭,为何又亲自去灭了它?
这两相矛盾的行为,属实令他费解。
终于捱到了回宫这天,魏芙宜迫不及待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她手里有画作尚未完成。
可这琳琅怎么也急得像有人在后头撵她似的?
想来是真被这小苍山的凶险给吓着了,魏芙宜心想。
提裙踏上来时的马车,甫一掀开车帘,魏芙宜愕然地僵在原地。
车厢正中的男子手持书卷,慵懒地靠在软座上,神态姿雅,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沈徵彦淡漠的视线似漫不经心般从手中的书本移向魏芙宜,见她滑稽的动作,眸中意味不明的笑意一闪而过。
“芙荷,你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赵音仪一副神采彦彦的模样,沈徵彦今日主动提出要与她同坐马车,让她很是惊喜,以至于忽略了魏芙宜的感受。
魏芙宜看了一眼那如花笑靥,支支吾吾地开口:“娘娘娘,奴婢怎能与太子殿下同坐?要不奴婢去坐其他马车罢?”
沈徵彦掀眸看她,湛黑的眸子染了一丝玩味。
他略带薄茧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膝盖,从容不迫地开口道:“荣王提前回宫治伤,支走了不少马车,你若不坐,那便走回宫罢。”
闻言,魏芙宜犯了难,从小苍山到皇宫,若是走路,没两天两夜可到不了。
她没了法子,恭谨地挨着赵音仪坐下,余光中,赵音仪正在给沈徵彦斟茶。
她默不作声,侧头看向车门处,门帘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偶尔有几许醉人春色透进来。
沈徵彦的视线越过书卷,落在魏芙宜恬淡的侧脸上。
山谷的凉风带着雨后的湿意吹进马车,拂乱了她乌青的发丝,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将凌乱的发丝随意别在耳后。
视线下移,只见微微露出的瓷白脖颈间,一颗朱砂痣格外显眼。
名园花正好,娇红白,百态竞春妆。
沈徵彦不知为何忆起这句词,他颇有些心猿意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移开视线。
“孤膝下空虚,父皇母后颇有微词,你身为太子妃,子嗣的事,理当上心。”
沈徵彦这一句话像是戳到了赵音仪心尖儿上,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是臣妾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殿下后宫尚未充盈,可要选秀女进宫?”
赵音仪语气中的愧疚与卑微几乎溢出来,魏芙宜侧耳听着,心中不忍。
古代的女子,纵使地位不同,命运大多是相同的。
高贵如赵音仪,太傅嫡女,太子正妻,也要因为子嗣而遭受非议,更遑论寻常女子。
魏芙宜无声的叹了口气,权当作没听见一般,呆呆地望着门帘处,只为让这位善良的太子妃不那么难堪罢了。
“你是太子妃,后院的事,自然由你做主。”
沈徵彦姿态骄矜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深沉的目光飘向魏芙宜,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音仪微怔,殿下竟是看上了芙荷
可相处下来,她眼中的芙荷并非是那等攀附权贵之人,反而有些傲骨,给殿下做妾,她能愿意么?
魏芙宜并不知晓他二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一心想着早点回去将画画完,好早些出宫。
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晓谁的心事。
魏芙宜就这么在东宫众多奴仆的异样目光中下了马车,看来这传言不虚,众人纷纷猜测殿下要给这名女子何等位份。
经此一事,这谣言可算是传到了另外两名主人公耳中。
魏芙宜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宫女太监们扯的闲谈罢了,可赵音仪就不一样了。
“竟有这样的传言?”赵音仪若有所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叹了口气。
“是本宫做的不妥了,想来,殿下也是被这谣言所惑。”
冬霜唤来宫娥撤下茶盏,斟酌着开口:“那娘娘可要向殿下澄清此事?”
“不可。殿下已然开了口,想是对芙荷有些情意。况且若是让母后知晓我阻拦殿下纳妾”
魏芙宜感到面前笼罩了一片阴影,她不解地睁开眼,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太太子殿下万安!”沈徵彦的默认,让皇后喜笑颜开。
她这个儿子向来眼光挑剔,否则也不至于堂堂一国储君,后院却只有一妻两妾。
但凡提出要为他选秀,他便以专心学业国事为由,推三阻四甚至一口回绝,试问哪朝哪代见过这种事?
她这头一回给自己儿子房里塞人,便顺利成了事儿,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拳拳慈母心。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只见站在正下方的女子,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个叩首礼,随即听得她冷静清润的声音自殿内响起。
“为保太子殿下声誉,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你被人喂了迷情药。”
魏芙宜当即愣住,难怪难怪她身上火烧火燎的难受,难怪一醒来就是在沈徵彦的榻上。
沈徵彦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为自己辩解的话。
“不是孤,孤不屑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广阳宫,太子寝宫。
内侍监高裕掸了掸手中的拂尘,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浓妆艳裹的女子,眼神讥诮。
“冬雪姑娘,殿下正与凌大人议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姑娘还是回去罢。”
冬雪闻言,谄媚的笑容凝在脸上,心中不禁暗骂高裕这厮仗着伺候殿下的情分,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
然而此时有求于人,她不得不忍着怒气,满脸堆笑地向他示好。
“公公莫怪,太子妃娘娘吩咐奴婢得把这雪梨汤亲送到殿下手里,还劳烦公公通融通融。”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欲塞到高裕手中。
高裕瞥见她动作,猛地侧身躲过她,傲着脸一甩拂尘。
“私相贿赂可是大罪,姑娘莫要连累了咱家,快些离去罢!”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转身进殿。
真把他当傻子了不成?是不是太子妃吩咐的他能不知道?在他这儿也敢耍小心思。
高裕对冬雪的行为甚是不屑,若是殿下喜欢她,那他倒也乐意睁只眼闭只眼促成好事。
可偏偏殿下极为厌恶她,再放她进去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吃了闭门羹,冬雪强压怒火,微微抬头,佯装镇定的端着梨汤转身。
她知道周遭的宫人必定都在看她笑话,她不能破防,不能
强撑着出了广阳宫,冬雪脸上得体的微笑渐渐黯淡了下去。
同样是奴籍,论身材,论样貌,她哪处比不上那芳苏?!
凭什么那贱人就能得殿下宠幸,一步登天,而自己就只能为奴为婢,任人差遣。
她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望着手中的梨汤,冬雪眼底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富贵险中求,她豁出去了
“何人在外面喧哗?”沈徵彦信手翻开凌煜送来的密报,随口问道。
高裕一愣,想着自己也没让人进来,遂如实道:“回殿下,是太子妃身边的冬雪姑娘,奴才已经打发她走了。”
听见冬雪的名字,沈徵彦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他对这个狗皮膏药一般的宫女极为嫌恶。
“以后别让她靠近进孤的寝宫。”
“是,奴才明白。”
高裕不禁暗自赞叹自己的先见之明,忽而想到白天皇后娘娘的吩咐,遂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今日皇后娘娘吩咐奴才在京城挑选几位贵女进宫,您看”
“不必了,告诉母后,孤不喜人多。”沈徵彦快速看完了手中的信,点燃了火折子,头也不抬地吩咐高裕。
“呃是,奴才告退。”
是啊,他是权势滔天的太子,勾勾手指便有数不尽的贵女前仆后继,用得着算魏她一个低微的奴才么?
不是他那会是谁呢?她入宫以来从未得罪过什么人,谁如此恶毒?要毁她清白。
可来不及等她细想,药性便开始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求您,求您找一个太医来,奴婢会一辈子感恩殿下的大恩大德。”魏芙宜伏跪在沈徵彦脚下哀求道。
沈徵彦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芙宜,看她通红的眼尾,看她被咬出血的朱唇,内心忽地腾生出一股戏谑的恶念。
“太医来过了,说此药罕见异常,并无解药,只有可解。”
他面无表情,自唇边溢出的话让魏芙宜彻底绝望。
她自然知道沈徵彦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室内沉寂半晌,沈徵彦知晓她在挣扎,也清楚她快要撑不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魏芙宜的眼睛,嗓音低磁地引诱着她。
“孤,可做你的解药,也会对你负责,如何?”
这般紧迫的情形下,他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她没有理由拒绝。
沈徵彦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掠过她嫣红的唇瓣向下移,白皙的脖颈间,那颗朱砂痣此刻格外妖冶诱人,胸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不定。
明明半点春光也未露,却看得他腹下一阵燥热。
他有些懊恼,明明中药的是她,自己反倒先把持不住了,偏偏那女子还一直不回应。
略带酒意的气息扑洒而来,魏芙宜拼命克制体内的躁动。
沈徵彦直白的话语,反倒唤起了她的理智,形势逼人,性命和清白她也不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可若真那样了,沈徵彦还会让她出宫么?且此事疑窦丛生,虽不是沈徵彦的手笔,却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能就这样屈服,不能
“殿下高洁矜贵,奴婢不敢染指。”她虚弱的开口,声音颤抖而坚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把沈徵彦的示好踩在脚下,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是不敢还是不想?”他阴着脸开口,这蠢货竟这般不愿跟着自己。
“奴婢不敢,殿下恕罪。”
“呵恕罪?”
沈徵彦气笑了,猛地抬手擢住魏芙宜的下巴,狠厉地质问:“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是在为谁守身如玉呢?!”
魏芙宜忍着下巴的酸痛,轻轻抬眸,对上沈徵彦愤懑的视线:“奴婢守着,只是为了自己”
沈徵彦望着魏芙宜眼底的决绝,愣了愣神。
他绷紧了下颚,咬牙切齿地讥讽道:“好!好个贞洁烈女啊!那便看看,你能守多久罢!”
他松了手,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半晌,随即便坐在桌前,一脸阴霾地看着魏芙宜痛苦地挣扎。
魏芙宜确实快守不住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
强忍着,煎熬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颤颤巍巍地取下了发髻上的银簪,比了比底端的尖锐程度。
沈徵彦见状脸色大变,猛地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厉喝道:“你做什么?!想自我了断不成?”
“殿下多虑了,古法记载,刺少商穴放血,可治高热,奴婢想试一试。”魏芙宜虚弱地开口。
沈徵彦闻言,缓缓松开了手,冷嗤一声:“没想到,你还颇通医术。”
魏芙宜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颤颤巍巍地向拇指刺去,可由于身体无力,好几次都没有扎准位置。
沈徵彦俊眉一皱,似是看不过去,顺势捉住了魏芙宜的手,抢过簪子。
“刺哪处位置?”
“哦,这是从何说起啊?”皇后微微眯起双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很是好奇。
沈徵彦面上不动声色,可那毫无规律地敲击椅扶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他也很想知道,这回,她又要用什么借口来搪塞过去。
魏芙宜暗自咬了咬牙,缓缓直起了身子。
她方才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可能有效的法子,只是要借彩梅的表兄一用了。
“不瞒皇后娘娘,奴婢在未卖身为奴之前,曾依父命与一商户之子定下婚约,只待奴婢赎身,便回去成亲。”
魏芙宜话音落地,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因紧张而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么?那他姓甚名谁?籍贯何方?”皇后语气微冷,似有些不信。
魏芙宜顺势答道:“姜州药商,白晔林之子白砾。”
姜州确实以药材产量闻名大渊,药商更是数以万魏,魏芙宜不信皇后会为了她而大动干戈,跑去千里之外的姜州查一个小小的药商。
听得魏芙宜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后果然不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沈徵彦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住椅扶,黑长的眼睫半垂着,让人瞧不清眸中情绪。
皇后瞥了一眼沈徵彦,似坚定了什么,随即缓了神色,循循善诱道:“你这孩子也是忒死脑筋了,贱商之妻如何能与太子之妾相比?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你啊再回去好好想想,何时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本宫也不迟。”
闻言,魏芙宜心下发冷,皇后这是打算她不松口,就把她扣在宫里了?
她着实没有想到,堂堂皇后,做事竟如此不择手段。
想到情势逼人,她正了正色,温声开口:“回娘娘,芙荷自知身份低微,从未有过半分攀龙附凤之心,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呵?你可莫要不知好歹,若本宫非要你进宫侍奉不可呢?!”
皇后显然没了耐心,面带冷笑地睥睨魏芙宜,一双狭长凤眸里满是上位者的傲慢与强势。
皇后紧紧相逼,魏芙宜自知已退无可退,唯今之魏,只有放手一搏了。
她垂在裙边的手紧攥成拳,神色毅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娘娘抬爱,奴婢不敢不从。然,陛下自开朝以来,以仁孝治国服天下,奴婢毁约另嫁,于白家郎君是为不仁,于奴婢父亲是为不孝,奴婢实在无颜活于世上,唯有一死,以谢君父。”
清淩淩的声音落在耳中,沈徵彦信手端起身旁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才稍稍浇灭了些内心的嫉愤。
右手边的沉木椅扶上,赫然可见一道裂开的细缝,那是他方才不知是听见她与那白家郎有婚约,还是她宁死不屈时,被气得捏裂的。
沈徵彦自来知道她恼人是有一手的,纵然自己在她开口之前便已有心理准备,可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她狠狠地气着了。
姜州白家
她一骨碌站起身行礼,头因动作过于急切有些发晕,书也掉在了地上。
沈徵彦垂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怒火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她就这般怕他么?与别的男子就能相谈甚欢,见了自己便避如蛇蝎。
“去煮完醒酒茶来。”他冷冷启唇,沉闷的语气中似压抑着什么。
魏芙宜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不安,镇静开口:“是。”
魏芙宜再次进书房已是两刻钟后,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她到处找能去书房端水伺候的人,却并未找到,也暗自琢磨着那沈徵彦等不住也许自己就走了。
然而皆未如她所愿,那人仍然大剌剌地坐在桌案前等着她。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徵彦微掀了眼皮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孤还以为你不打算进来了。”
听见他的讥讽,魏芙宜内心咯噔一下。
虽然被看穿了心思,可她仍然秉持着不说话就能装傻混过的原则,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便准备离开。
“站住,孤让你走了么?”
沈徵彦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魏芙宜的背影,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魏芙宜无语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拿着托盘重新立在了侧旁。
“太苦了,重新煮一碗来。”
沈徵彦浅尝一口便放下了茶碗,面无表情地吩咐,似想起什么,又耐人寻味道:“慢慢来,孤有的是时间。”
魏芙宜默默捏紧了手中的托盘。
堂堂太子,竟用这种找茬的手段来报复人,当真让人笑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利落地端走茶碗,从始至终未给那人一个眼神。
第二次煮完,魏芙宜发觉有些不对劲。
正厅伺候宴席需要人手她能理解,可怎么连书房和花厅也空无一人,像是被人清空了一般。
“书墨?书砚?”
她站在书房外的游廊上喊了一声,却仍旧无人回应。
“罢了。”初春来临,冰雪消融,柳芽初萌,万物复苏。
魏芙宜方才打扫完宸王的书房不久,站在屋檐下贪婪地呼吸着春雨后的新鲜空气。
平心而论,身处这样一个封建时代,唯一的好处便是那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新鲜空气以及真正古色古香的时代风貌。
等赎身出了王府,她还真想出去瞧瞧这时代的风土人情,见识下这个时空的人间繁华,海晏河清。
这么想着,魏芙宜便觉着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她转身回了书房,拿起自己在书房闲暇无聊时作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市井烟火图,画上的人物神彩各异,栩栩如生,有哭闹不止孩童,有卖力吆喝的结拜小贩,也有巧笑嫣然的妙龄少女。
她瞧得太入迷,没注意到沈池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也盯着她手里的画,眼中不乏诧异惊艳之色。
“这是你画的?”
有人忽然出声,魏芙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想去藏画。
沈池眉峰轻挑,开口道:“莫藏了,回答本王。”
魏芙宜心知这个时候撒谎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便半真半假地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世。
说她原是一个书香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卖身到王府为奴的,连这一手丹青也是跟自己那秀才父亲学的。
沈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她那幅画,叹道:“原来如此,看来调你到书房当差倒是相得益彰了,你这手丹青都快比得上皇兄了。”
魏芙宜听了,忙低下头颅,惶恐道:“奴才雕虫小技,如何能与太子殿下相比,王爷莫要折煞奴才了。”
沈池爽朗发笑,似乎想起什么,偏首瞧她:“对了,今晚皇兄过生辰,周禄告了假,你陪本王进宫一趟。生辰礼本王忘了准备,不若你这幅画卖给本王当作皇兄生辰礼?五十两银子如何?”
魏芙宜一愣,垂眸浅笑:“王爷说笑了,既然王爷如此欣赏奴才的画作,奴才赠与王爷便是,何谈卖不卖一说?”
“那不成!本王如何能占你一个姑娘家便宜?说好了五十两银子,不许推辞。”
魏芙宜无奈,在书房这段时间她也大概摸清了这位王爷的性格。
虽看着温润如玉,可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对魏芙宜也算有知遇之恩,她也没什么好报答他的。
难得他看得上这幅画,本欲送他聊表感激,可不想这位爷压根不想占她一点儿便宜。
想到这,魏芙宜福了福身,笑道:“那芙荷便谢过王爷了。不知王爷准备何时进宫?奴才也好准备准备。”
“今晚戌时,府门口等你。还有,你如今也算本王贴身丫鬟了,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等周禄回来,本王让他给你找裁缝给你做几身衣裳,好好一个姑娘家,别总灰头土脸的。”
闻言,魏芙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好一阵脸热。
她本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可当面被一个俊朗的男子说自己不修边幅,虽然人家宸王应该也是好心,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但魏芙宜还是有点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池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有些不妥当,尴尬咳嗽一声,似漫不经心。
“呃本王只是随口一说,你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宸王府没那么多讲究,本王还要赶去校场练兵,先走了。”
她皱了皱眉,端着托盘向书房走去。
心不在焉的沈徵彦,余光瞥见那抹绿色身影缓缓向他走来,湖绿的衣袖在眼前晃动,鼻尖萦绕的皂荚清香也渐渐浓郁,缠得他心猿意马。
在那雪白的柔荑将要从眼前抽出之际,他终于克制不住,抬手握住了它。
子书讷讷地伸手接过,却不敢抬眼看魏芙宜,看来是真难为情了。
“老婆婆,三份多少钱?”魏芙宜开口问那老妇人。
“十二文。”芙荷是被殿下的影卫带走的,这这她插不了手啊。
这殿下不是和宸王在京郊大营巡兵吗?怎么这会儿来抓人了?再者,她也没听说宫里出了刺客啊。
赵音仪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休书一封遣了侍卫送去京郊大营帮魏芙宜说情,又带了些吃食来到东宫地牢看望魏芙宜,却不料被拦在门外。
“霍大人,本宫进去片刻便出来,劳烦大人行个方便。”
“任何人不准探视,这是殿下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娘娘还是请回吧。”
霍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语气不卑不亢,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音仪还欲开口,可看着霍临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
她示意身后的冬霜留下食盒,便离开了地牢门口。
过了很久,霍临才把视线从前方移向脚边的食盒,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地牢大门,不由得想起里面那个在阴暗的牢房里酣然打盹的奇女子。
他转身,弯腰提起食盒,示意守卫开门后,大步朝里间走去。
听见门口处传来声响,浅寐的魏芙宜睁开双眼,就看见那个带头抓她的男子拎着一个漆红的食盒放在她面前。
“太子妃带来的。”他薄唇微掀,似乎不愿再同她多说一个字。
“等等。”魏芙宜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出声叫住了他,本做好了被忽略的准备,却不料他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人也不是那么难说话。
魏芙宜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敢问大人,太子殿下何时能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闻言,霍临侧头看了她一眼:“无可奉告。”
魏芙宜愕然的张了张嘴,又眼看着那人关上牢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的密室内,太医刘詹处理完沈徵彦左肩的箭伤,长松了一口气。
“殿下,这箭尖上抹了剧毒,所幸及时医治解毒,否则殿下将有性命之忧。”
沈徵彦利眸微睁,摆了摆手,示意刘詹退下。
一旁的凌煜微觑了眼沈徵彦阴沉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殿下,霍临失职,江南一行守护不力致殿下受伤,已受杖责三十,自请去看守地牢。”
“行踪被泄密,并非他的过失,让他回来罢。人抓了么?”
沈徵彦忽然话锋一转,凌煜微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沈徵彦说的是谁。
“抓了,不过”凌煜顿了顿,继续说道:“据盯她的影卫来报,她这几日只是闭门作画,并无异常。”
闻言,沈徵彦双眸微眯,似在思索:“若不是她,那便是孤后院那位了。只是不知是左相和荣王派来的,还是北狄怀阙派来的。”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紧盯后院。另外,孤被刺杀一事必须保密,对外仍称孤在京郊大营巡兵。”
“是。”凌煜领了命令正准备出去吩咐,忽而想起来,地牢里还有个背了锅的不知道如何处置,于是多嘴问了一句:“那地牢里那位该如何处置?”
想到那个狗胆包天顶撞他的奴才,沈徵彦不禁冷笑:“她不是牙尖嘴利么?关她几日,磨磨她的锐气,何时哭喊着求饶了,何时放她出来。”
姚文卿掏出银子准备付钱,被魏芙宜拦住:“我来罢。”
“这怎么成?我一个大男人”
“大丈夫不拘小节,再说了,难道你觉得人家能找得开你那锭银子么?”
魏芙宜立即打断他,把钱付了,怕晚了他二人便要当街掰扯起来。
姚文卿见状,也只好作罢。
魏芙宜打开油纸尝了一口,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好吃却为何没见着有什么人买?”她看着那生意惨淡的贩车,疑惑道。
“这我也不知。”
姚文卿也是第一次吃这甑糕,若不是魏芙宜要吃,他估魏也不会注意到。
“甑糕是外头传来京城的,用料都是些下等粮食,权贵们嗤之以鼻,觉得是穷苦人吃的东西,大多自持脸面的百姓也不会买。”
一直默默吃着的子书解答了疑惑,他就是贫苦出身,自然知晓这其中道理。
魏芙宜无语至极,不屑道:“真是荒唐,从未听说过粮食还分三六九等。”
“京城风气向来如此,你日后便知晓了。”
姚文卿在京城浸染多年,自然知晓那些所谓的权贵有多虚伪。
“啧啧,真倒霉,偏偏来这儿鬼地方了。”魏芙宜狠狠咬了口甑糕,嫌弃不已。
“哈哈!那你回家罢,能回去顺便带我一起。”
“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呢?”
“闭嘴,吃你的甑糕”
三人渐行渐远,却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何时停了一队人马。
“怎么了凌大人?”一旁的侍卫看着前方突然勒马的人,疑惑不解。
凌煜仔细辨认半晌,确认是她无误后,凉凉地收回了目光。
“无事,走罢。”
说罢一夹马腹,纵马离去,在宽阔的街道上卷起了一阵阵肆意纷扬的尘土。
沈徵彦垂首看到魏芙宜眸光变冷,沉声与魏可芸讲道,“你自行回魏府吧。”
魏可芸当然不会走,她提着箱子走上前,恭敬讲道,“我只是来陪姐姐的,没有别的心思。”
沈徵彦忽想起妻子在魏府说过的话,低头看向怀中的魏芙宜,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是和离书。
她要和离?
第 25 章 掉马如何
沈徵彦从魏芙宜手中抽出和离书,细细读过,目光一寒。
“谁写的?”
“请人。”
沈徵彦轻笑,看向魏芙宜的眸光随之晃动,“请哪位高人,能写出这么颠三倒四的文章?”
魏芙宜无言,一桩桩事情赶在一起,她在整理思绪。
高氏火气骤起,越看魏芙宜越不顺眼,待到魏可芸跟在宣氏和沈灵雪身后出现,高氏难得向着魏可芸笑了笑,慈眉善目。
头戴牡丹化着鹅黄妆的魏可芸笑着应下,仗着有高氏撑腰,轻蔑魏芙宜一眼。
云苓觉得不可置信,不知道沈氏母女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魏芙宜却很清楚,因为魏柔有了更好的选择。
旁边的姑娘还在惋惜,“看样子李六郎是真的要娶魏家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了啊……”
一无是处的草包魏芙宜也跟着叹了口气,“确实,我看那李六郎似乎对魏二姑娘也不一般。”
那姑娘如遇知己,鬼鬼祟祟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个不好明说,毕竟事关两人名节,我倒是也希望他俩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李六郎注定要娶个商户女,娶个漂亮又聪明的,总好过娶跋扈又无脑的。”
魏芙宜给那姑娘渡了把瓜子,扼腕,“可不是,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呢?婚事是早就定好的,魏二姑娘做的再好,不如魏大姑娘命好啊……”
姑娘接过瓜子,点头如捣蒜,“谁说不是!”一行字秀逸却透着潇洒,别说不像跟不学无术的人写的,便是饱读诗书的闺阁千金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大气的笔触。
“难不成是这个才是南溪乡君写的?”劲装少年迷惑。
沈徵彦已经收回目光径直离开,看起来并不感兴趣。三人很快被追至伏牛山,魏芙宜三人已经给自己涂好了避虫蚁的药,另外将引蜜蜂用的药粉也分好,一人背了个小包袱飞快的钻进树林,一看以前就没少干这种事儿。
这时的吴国舅已经从一开始的兴味盎然变成了恼怒,本来以为手到擒来,马上就能回去享用新姑娘,却不想追了这么远还追丢了,他下了马,揉着隐隐作痛的大腿怒道,“一个小娘皮,爷还不信了,今天不把人抓住你们也别回来了!”
云苓道,“他竟然不上山!”光蛰护卫也不管用啊,吴国舅看起来也不是个怜惜下属的。
魏芙宜想了想,“他们的目标是我,咱们分开走,没了我你们反而找的快些,找到了直接引下山去!之后我们在许宅汇合。”
云苓一拍手,“对,吴国舅被蛰走,护卫们自然也要跟着撤!”跃跃欲试道,“奴婢要多找几个马蜂,最好蛰的他一个月都不能出门!”
说定了之后三人分开行动。
魏芙宜虽然在女子中体力还算可以,但在吴府的护卫面前还有些吃力,一路撒了不少药粉才将人甩开。
一个时辰后,身后终于没了动静,魏芙宜也实在累的不行,正好看到一个阔口的山洞,阳光晒在洞口的岩层上,挡风还暖和,便艰难的爬过去打算喝口水休息一下。
结果刚踏上洞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就见山洞一角已经被一行人占领,之前恰好在魏芙宜的视线死角。
魏芙宜条件反射的举起了双手,没办法,任谁一头扎进凶案现场,还被凶手团们用箭齐齐指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魏芙宜看着眼前的情形,拼命想着自救办法时,就听对面的劲装少年“咦”了一声,“这不是想嫁做侯府主母的魏家大姑娘吗?”
魏芙宜:……虽然尴尬的脚趾扣地想自闭,但对方不是真的劫匪而是明镜司还是让魏芙宜稍微松了口气,这个时代的明镜司类似于明朝锦衣卫,虽然名声不怎么好,但总归也是朝廷正规机构,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吧。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放心的太早了,对方确实是明镜司,但干的好像不是正经勾当。
魏芙宜假装没看到地上血糊糊的两个人,讪讪笑道,“打扰大人们公务,非常抱歉,我们这就走。”
然而她才后退了一步,一柄剑就架在了她脖子上,劲装少年笑的灿烂,“抱歉了,魏大姑娘,可能需要您留一会儿。”
魏芙宜:……魏府门口的一场闹剧自然又为上京茶余饭后添了一桩谈资。
镇北侯府,沈徵彦书房,小六将魏府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这位魏家大姑娘倒真是不吃亏,谁折腾了她,最后谁自己收拾烂摊子。”
沈徵彦坐在书案后,仔细的看着袖箭的箭头,问道,“这几日她去过哪里?”
小六道,“一直没出门,估计是那天吓坏了,属下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她母亲的事情,不然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拿出牛马令。”
其实牛马令根本不是什么赏赐,而是北疆军中执行机密任务的隐卫队队长令牌,隐卫队只听命于镇国公一人,连沈徵彦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卫队,根本不知道隐卫队的队长竟然是个女商人。
三年前镇国公战死沙场,许娘子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去世,如果魏芙宜知道些什么,应该会第一时间跟沈徵彦联系,或者调查许娘子的死因,而不是为了保命才被迫拿出牛马令。
小六猜测,“许是她无意间见到了了牛马令,许娘子随口骗她说是国公爷赐下,许娘子去世后,又作为遗物留了下来。”
沈徵彦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手里的袖箭仔细看,小六道,“真的是清华散人制的武器?”
沈徵彦顺势将桌上的瓷瓶也推给他,“还有杏林谷的药。”
小六不由咋舌,“果真是财大气粗。”这两样东西并不易得,在老国公去世后,渠道也跟着断了,他们手里都没多少。
沈徵彦道,“临时逃跑,却准备齐全,而且能在吴家护卫的围追堵截下进入深山……”
小六听着也觉得有疑点,“这确实不是一般闺阁小姐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想来,那日吴国舅被蛰应该也不是意外,那天若没遇上我们,吴国舅被蜂子蛰成猪头,短时间内也依旧没办法找她麻烦。”
“您是怀疑她的身份?”
正说着,外面有人报道,“侯爷,沈天回来了。”
小六道,“来的正好。”
沈天进来后果然送上了上柳那边对魏芙宜调查的消息。
沈徵彦摊开卷宗,越看表情越微妙,沈天道,“属下跟城东那边许宅附近的人都打听过,这位魏姑娘从小就特别爱享乐,玩的点子层出不穷,上山下水这种事也常做,据说跟她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她东西总是备的特别齐全,玩的也特别尽兴。”
“除此之外,左邻右舍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非常惜命,出门身上总有防身利器,据说去个寺庙还在鞋底藏刀片,说怕万一遇到拐子。”
沈徵彦看着卷宗上关于她成长轨迹,“……读书稀松,爱享乐,但对机关和药理兴趣浓厚,言之为乱世保命之本。”
小六道,“这么看来,许娘子虽然没有跟魏姑娘透漏过身份,但其实一直在暗暗教她自保?”所以才不像一般闺阁小姐,那她手里这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也有了解释,大抵是许娘子给她的。
沈天道,“之前没有注意过魏家,短时间内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但许娘子既然是隐卫队的队长,那遗诏和消失的军饷或许跟她有关,即便许娘子什么都没告诉魏大姑娘,魏大姑娘那里也应该会有些线索。”
小六道,“可是要怎么查?直接把人请来问问?还是交个朋友慢慢套话?”
沈天道,“映红消失,宫里头紧盯着侯府,那边向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直接接触容易打草惊蛇。”
小六闻言忍不住冷笑,“真是亏心事做多了,贪官污吏一堆不管,探子和暗卫倒是一波一波的养。”却也知道沈天说的有道理,万一那边因为他们的动作盯上魏芙宜,搞不好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毕竟不是没有先例。
沈天道,“或者等魏大姑娘嫁去外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从她夫家开始查,即便麻烦些,但也保险。”
沈徵彦闻言从卷宗中抬起头,小六惊道,“你要把人家嫁去外地?也太黑心了吧?”
沈天道,“我哪儿有资格安排她的婚事,是她自己。”说着,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消息,“上次碰到她说要去清风阁,我就顺势查了一下,发现她安排清风阁的掌柜打听些外任知府、知州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给魏家二姑娘挑的,这次回来却听说她要跟李家退婚,如今看来是自己打算远嫁。”
小六探头看着上面的名单,不由“啧啧”道,“这姑娘还真是一心只求荣华富贵啊。”突然想起了什么,揶揄的看向沈徵彦,“我记得她的愿望是嫁入镇北侯府做主母,这名单上却没您的名字,果然上次被您吓着了吧?”
“不然的话,她主动纠缠上来,有些现成的幌子,事情就简单多了。”
沈徵彦捻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
小六见状吓了一跳,“侯爷您不是真的在考虑吧!属下只是开玩笑。”
沈徵彦却已经做了决定,“叫盯着那几家的人撤了吧。”
今年沈徵彦孝期过后,他的婚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双眼睛背后的势力都错综复杂,尤其是宫里头,镇北侯这块大肥肉若能叼进嘴里,吴太后便能高枕无忧,所以为了侯府安定,也为了更好的教养将要接回的小皇子,沈徵彦私下里做着准备,挑了几个家世一般,身家清白的姑娘在考察品行。
想起魏芙宜“不用伺候夫君,却能狐假虎威”的言论,沈天皱起眉头,“侯爷,请三思!调查我们可以从很多地方入手。”
小六快哭了,“您今天心情不好,在吓唬人对不对?”
挑家世普通的姑娘已经够委屈他们侯爷了,明显放养着长大的魏大姑娘跟侯府主母的标更是南辕北辙。
“您不是最讨厌贪生怕死,只喜享乐的纨绔吗?!”魏大姑娘样样都占啊!
她大着胆子开口,“请问一会儿是多会儿,我们可以去旁边等……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魏芙宜扭头,最终还是看向那个一直不敢看的男人,对方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玄衣墨发,贵气天成,再加上一张俊美无铸的脸,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一幕,然而他脚边却趴着一对伤痕累累的青年男女,女人浑身都被血浸透,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青年稍微好点,但腹部也氤着大片血迹,显然受了致命伤,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
男人倒是没有看她,只是认真的雕刻着一颗珠子,正午的阳光照在那冷白修长的手指上,明明是漂亮的画面,却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他头都没抬,只是带着笑意道,“要不先去下面等?”
魏芙宜立刻闭嘴,那么好听的声音,却说着这么可怕的话,修罗恶鬼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半盏茶后,魏芙宜被反绑了双手被迫围观明镜司的秘密。
众所周知,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是不准备让她活的节奏吗?!
魏芙宜心慌的厉害,趴在地上的男人也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沈徵彦开口,手中锋利的刻刀不小心擦过珠子边缘,直接划伤了修长的手指,鲜血瞬间沁出来。
一旁的劲装少年顿时皱眉,“侯爷!”连忙摸出一瓶药膏递过去。
沈徵彦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将流血的指尖按在那颗已经基本完成的珠子上,那珠子不大,暗红的血液将整个珠子都浸染成墨色,沈徵彦也低头看向趴在脚边的青年,“何堂,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被叫做何堂的青年努力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难过和祈求,“侯爷,对不起。”
那奄奄一息的女人听到何堂的声音,也努力睁开眼睛,吃力的伸手抓住青年的手,对沈徵彦艰难道,“侯爷,九皇子的下落我已经如数奉告,太后那边我也回不去了,只要您放了我们,我和何堂保证隐姓埋名,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仿佛还嫌她不够尴尬,另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也“咦”了一声,“这不是想着不用伺候夫君,还能狐假虎威,”想了想又补充道,“哦,还想对侯爷用美人计的那个女人吗?”
感受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魏芙宜闭着眼生无可恋的想,不知道离开这个世界还能不能穿回现代去。
倒是那劲装少年最后看了眼两块许愿牌,啧啧道,“真是一个比一个敢想……”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道,“不过说起命好,镇北侯的心上人才是命好吧?”所以到底是哪位姑娘?
云苓:……沈氏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妾也不是见不得大姑娘好,只是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柔儿听六郎说了,太后自己出身商户,因此对出身低的女子多有怜惜,皇上不仅性子温柔,也是个爱玩乐的,和大姑娘志趣相投,咱们只要在外面把大姑娘的产业经营好了,好吃好玩的多多送进去,大姑娘未必就不能博一份前程。”
“而且忠勇伯圣眷正隆,伯爷可是亲自救过太后和皇上的命,李六郎还在御前行走,大姑娘因为倾慕皇上想进宫,六郎那里提上一嘴便是,两家要结亲,李家总不会看着我们家出事儿,若大姑娘在宫里能有大前程,对李家也是好处多多,李家必然会尽心。”
魏兴德叹了口气道,“我再想想吧。”
沈氏知道他这是被说动了,掩下心头的喜意转头去了竹实院安慰忧心忡忡的女儿,“别担心,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你爹同意了,魏芙宜退不退婚可由不得她。”
魏柔哪儿能安心,毕竟事关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常人想要进宫名额不容易,但不想进宫却有的是法子,她只是没想到魏芙宜竟然那么坚决的不愿意进宫。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她了,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魏柔喃喃道,“总要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为了八卦,您连自己的谣都造啊!
她想着,如果顺利,她可以安安稳稳把孩子生出来,至于日子,四妹生荔安只用七个月,到她生产时也可以用早产的理由把事情搪塞过去。
魏可芸目光落在魏芙宜琼鼻粉唇,生气父亲当年的决定,否则,她何至于空守闺阁这么多年。
幸亏老天有眼,给了她一个进沈府的机会
魏可芸攥了攥阔袖下的拳头。
再往后,她才不甘于和四妹共侍一夫,芙宜是庶出,她也是庶出,但她们娘亲不一样,她生母是贵妾,林姨娘算个屁?
魏芙宜道,“我虽然不介意夫君心里装人,但棒打鸳鸯的事儿我可不做。”
若魏柔进宫,李亦宸也就只能心里想想,不仅不碍事儿,反而方便了她,但如今看来魏柔显然不会进宫,那么两人就很容易闹出事端来,毕竟沈氏和魏柔都不是安分的性子,李三太太是个糊涂蛋,李亦宸目前看也不太能拎得清,私德可是官员考察的重要项目之一,宠妾灭妻都会影响仕途,更别说其他的,魏芙宜找个好公司是为了活得舒坦,可不是为了给顶头上司天天擦屁股。
况且一个奇葩同事还能忍受,毕竟哪个公司都少不了极品,但两个顶头上司都奇葩的话,那会非常煎熬。
反正李家于她而言只是目前相对省事儿又合适的公司,又不是唯一的选择。
云苓疑惑,“那您刚那么斩钉截铁的说不退婚。”
魏芙宜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退婚是要退,但总不能白白便宜了李家吧,我娘投资了他几年,他如今名利双收,到最后明明自己想违约,却还要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退婚,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要知道这时代姑娘的名声就是简历,她要找好工作简历当然非常重要,李家既然想毁约,那自然要付违约金。
不过新的工作单位也要开始物色起来了……
魏芙宜想了想,吩咐云苓,“一会儿找本诗集出来。”
云苓疑惑,“要诗集做什么?”
魏芙宜慢悠悠的道,“要送给二姑娘。”
云苓心里立刻把想好的孤本换成了普通诗集,却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送二姑娘。”
魏芙宜微微一笑,因为二姑娘知晓未来啊,就算一辈子呆在后宫,但前朝哪些人家加官进爵的肯定也能知道一些,这么好的金手指,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魏可芸不自觉看向沈徵彦,见他打量妹妹沈灵雪,隐隐有些不喜。
第 26 章 不回沈府
主座之上的高氏瞧见魏府姐妹暗自较劲,心里舒坦很多。
沈老太爷的原配夫人死得早,她自坐上沈府主母的位置就与老太爷的妾室们争端不休。
高氏回想起往昔腹生出一股火,她趁着名下的三房庶子沈敬谦携妻带子进来,借着迟到的理由,柱着拐杖朝他们生了一大通气。
这位沈敬谦论辈分算是沈徵彦的五叔,他虽是个宗门散翁,但他的一个儿子如今在边关做镇远将军,威风得很,这让沈敬谦面对高氏和长兄沈敬修时腰杆极硬。
沈敬谦的夫人裴氏性情豪直,从没有白白受气时候,她按规矩行礼祝寿后挑了个话茬,想折一折高氏的面子:
夜已深,魏芙宜正准备收拾好回去休息,赵音仪恰好回来,见她还没回去有些惊讶。
“这般晚了,姑娘怎还未回房歇息?这画不急于一时的,慢慢来便是。”
魏芙宜倒不觉着晚,她一旦投入进去忘记时间是常有的事,可还是感激赵音仪的关心。
“谢太子妃关怀,奴婢这就回去了。”
正行了礼准备退下,赵音仪又道:“冬雪那丫头呢?不是让她在这陪着姑娘,为何不见人?”
魏芙宜回忆起上午发生在殿门处的那一幕,也不好背后说是冬雪惹怒了太子,只告诉她冬雪是身子不宜服回去歇息了,便匆匆退下。
赵音仪为魏芙宜安排的住处是离东宫内院不远处的一所偏殿,之所以不让她住进内院也是赵音仪为她的清誉着想。
在东宫内院住的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位侍妾,若让魏芙宜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住太子内院,对她的闺誉多有影响。
魏芙宜倒没顾虑那么多,她画了一整日,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不料没走两步便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呼从旁边树木环绕的假山后面传来。
魏芙宜内心咯噔一下,她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杀人现场。
正当她秉着保命要紧的原则准备悄悄逃跑时,却听得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粘腻娇吟,不时还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魏芙宜立时反应过来,哪是什么杀人现场?八成是一对野鸳鸯在演活春宫呢!
她嘴角抽了抽,也同样秉着不惹事上身的原则迅速离开了春宫现场。
清晨,魏芙宜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就直往主殿走去,临摹进程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抓紧时间。
刚走到殿门口便碰见着一身玄青蟒袍的沈徵彦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凌煜。
许是刚用完早膳准备去上朝,两个不苟言笑的人齐齐向她的方向走来,魏芙宜只觉得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不少。
她迅速走向一旁,让出一条道,下跪行礼。
沈徵彦从她身旁走过,目光似不经意落在她身上,淡淡瞥她一眼,随后扬长而去。
魏芙宜来到殿内,赵音仪正用膳,见魏芙宜来了忙让宫人搬出桌案笔墨,又谴了冬雪去沈徵彦书房拿画。
冬雪虽看不上魏芙宜,但在赵音仪面前还是会做做样子。
魏芙宜忽略冬雪脸上的假笑,从她手中接过画后道了声谢,便坐下自顾自画了起来。
冬雪见状,一脸鄙夷道:“装模做样!”
声音不大,但魏芙宜却听了个真切。
她装作没听见,面无异色,虽然并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恶意缘何而起,但好在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索性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便是。
金銮殿内,当朝皇帝沈英正疲惫不已地揉着眉心,台下朝臣们因推举治理江南水患的人选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以斯文著称的文臣们一个个争执的面红耳赤。
武将们倒是默契的不发一语,面露讥诮的看着那些曾弹劾他们粗鄙无礼的儒雅文臣们吹胡子瞪眼,自相残杀。
那模样当真可笑,也不知如今是谁更无礼些。
沈徵彦与沈池两人分别站在文官与武官列首,朝臣乱成一片。
沈池侧头觑了不远处泰然自若的沈徵彦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许是在等左相一党的动作。
果不其然,左相姚鸿祯手持笏板出列,朝上悠悠一拜。
“陛下,荣王已被禁足,依臣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足智多谋,乃是治理水患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满朝寂然,也没人争执了,众臣面面相觑。
这左相大人不是拥护自己的外孙荣王的吗?怎会把这等立功的机会白白让给太子?
这不对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圣上皱着眉头未言语,似乎在考虑左相的提议。
半晌,他从御案抬起头,看着台下始终站立如松,不发一语的沈徵彦。
“太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沈徵彦了然,父皇是同意那姚鸿祯的提议了。
既如此那他便以退为进,看看那姚鸿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回父皇,儿臣定不负重托。”
沈徵彦说罢,又偏首看着姚鸿祯,薄唇轻启,眼神犀利。
“荣王年少鲁莽又心高气傲,左相还需好好教导。否则,若日后犯下大错,恐怕就不止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左相闻言,一双精明的眼中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
“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殿下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处理水患的事罢。”
说罢,拂袖转身入了文官列队。
下朝后,沈池还是没忍住追上沈徵彦问他为何一口答应了左相那明显不怀好意提议。
沈徵彦停下步伐,面容严肃,眼中是不容忽视的坚定。
“水患一事自大渊开朝以来便是个难关,久久不能攻克,这是父皇的心病,亦是我的。左相的诡魏要破,这水患也必须治。”
沈池听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皇兄准备何时启程下江南?可需要我陪同?”
“不必,你留在京中以防万一,凌煜会与我同去。”
“如此也好,凌煜武力了得,有他在皇兄身边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池言罢刚想告退,又好似想起什么,转头对沈徵彦笑吟吟道:“欸皇兄,芙荷这几日在东宫如何?你那可不比我宸王府,人员众多又关系复杂,她若是犯了什么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可得多担待担待。”
“怎么?你很关心她?”沈徵彦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沈池看得头皮发麻,他这皇兄一露出这种表情准没什么好事。
“皇兄莫误会,我是看她一个弱女子挺不容易。你不知道,她没进我书房当差那会,是在府里膳房烧火的,膳房伙食不好,活又重,她饿得面黄肌瘦的,看着怪可怜,这才把她调来书房当值。”
沈徵彦掀了眼皮,凉凉扫他一眼:“你倒是菩萨心肠。行了,放心罢,我心里有数。”
说罢转身离去,留给沈池一个孤傲的背影。
沈池喜笑颜开,向着沈徵彦离去的方向招手:“那臣弟就先谢过皇兄啦!”
转眼日落西山,光线变暗。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到了晚上没有电灯,虽说宫娥们已早早点上了蜡烛,可那昏暗且晃荡的烛光还是让魏芙宜的眼睛难受得紧。
她从书案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晚上就算了罢,太伤眼睛了,她心想。
“今日就先到这,劳烦姐姐把两幅画仔细收着,我明日再来。”她唤来一旁的宫娥,礼貌嘱咐。
宫娥颔首应是,魏芙宜恭谨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信步往回走着,不经意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假山,又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条道,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又让她碰见那档子事?
太子寝宫外的一处竹林里,沈徵彦端坐一青玉石桌旁,墨发披肩。
凌煜立在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徵彦以生肉喂食羽吟。
少顷,沈徵彦接过凌煜递来的白绢,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缓缓开口:“下江南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行踪务必保密。”
“回殿下,都安排好了,走水路到江陵后,江陵太守会秘密接应。以保万无一失,霍临会带一支影卫隐匿在暗处潜伏,一有异动,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正在进食的羽吟突然朝竹林狂吠起来。
“谁在那儿?!”沈徵彦幽冷的嗓音似渗了冰。
凌煜也立时警惕起来,拔剑出鞘,直指竹林。
此时此刻的竹林后面,魏芙宜双手捂唇,拼命压制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她内心叫苦不迭。
只不过是打这路过,不慎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吓了一跳,正想跑就听见沈徵彦略带薄怒的声音从竹林里传来。
就现下这场景,怎么瞧怎么像是被人抓住偷听墙角的模样。
魏芙宜烦躁地挠了挠头,深吸口气,正打算坦诚相见,忽觉一阵劲风堪堪从她面前划过。
她往后一看,一根墨黑的发簪正直挺挺插入她身后的竹身,力道之大,得以想见。
她一阵后怕,缓缓转过头,看见的就是凌煜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以及手上寒光逼人的利剑。
“芙荷姑娘,请罢。”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过是个才满十六岁的孩子,情有可原。
“你没事儿罢?琳琅?”魏芙宜怕吓着她,柔声柔气地问道。
琳琅像是才回过神来,唇瓣哆嗦了几下,缓缓开口:“姑娘,那棕熊尚未落网。它,它若是闯到咱们这来”
琳琅没再说下去,小鹿般的水眸惊恐地望向魏芙宜。
“莫怕,营地守卫森严,它进不来的。”魏芙宜抚了抚琳琅的发髻,耐心安慰。
然而,事实并非魏芙宜所说的那般。
营地中心住的是天皇贵胄,自然是守卫森严,可她们的营帐处在边缘地带,守卫寥寥无几。
是以当夜半时分,魏芙宜听见那声熟悉的嘶吼时,她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真让琳琅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
她一骨碌爬起身来到琳琅床边,正准备拉她起床,就见那丫头睁大了双眼呆在那儿,想来是害怕得一晚上没睡。
正好,省得她叫了,这丫头睡着了雷都打不醒。
“姑娘!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别瞎说,还没到那时候呢。穿好衣服,跟着我。”
太子营帐内,篝火烧得正旺,晃动的火光给沈徵彦凝着冰霜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暖色。
他一言不发的看完手中的密信,随后扔进篝火中,烧成灰烬。
“殿下,那畜生又回来了,可要派人去处置?”凌煜侯在帐外,请示沈徵彦。
“无妨,药效过了,它会死的悄无声息,现下在何处?”沈徵彦黑眸紧紧盯着火盆中的灰烬,淡淡开口。
“西南方位。”
闻言,沈徵彦双眸微动,似乎想到什么。
“让霍临盯着荣王那边的动静,你跟孤来。”
凌煜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沈徵彦拿着弓箭出来,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急忙跟上,也暗自揣度,殿下一改口风究竟所为何事,再一瞧他二人疾驰的方向,正是西南方向。
殿下莫不是要去亲自处理那畜生?
来到营地西南角,马上的二人远远地便瞧见那只发狂的棕熊,正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闯,营地乱成一团,为数不多的守卫也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魏芙宜带着琳琅躲在帐内,感觉到耳边的嘶吼声渐远,她立马拉着琳琅跑出去,想逃到守卫森严的地方。
不料前脚刚迈出去,听见动静的棕熊就朝着二人狂追,眼看要丧命于此,一支箭矢射在了棕熊左腿上,给魏芙宜二人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
但显然那支箭力度不够,棕熊嘶吼一声,又愤怒地狂追。
“躺下别动!”姚文卿对着二人大喊,又再次搭箭上弦,却不慎射偏。
眼看着那畜生就要追上二人,他心急如焚。
下一瞬,一支穿芙箭破空而来,直射棕熊咽喉,一击毙命。
姚文卿顺着箭尾的方向望去,只堪堪瞧见两个背影,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魏芙宜跑得腿软,扶着膝盖不住地喘气,她看着昨天见过的那名男子,内心疑窦丛生。
这时代也有躺下装死,来避免被熊袭击这一说么?又或是他也跟自己一样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魏芙宜内心说不上来的震颤与欣喜,她理了理衣着,带着琳琅去道谢。
“姑娘误会了,这棕熊并非在下所杀,那二位英雄做好事不留名,已不见了踪迹。”姚文卿微微低头,无奈浅笑。
魏芙宜看了一眼已无气息的棕熊,并没有接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敢问公子何方人士?竟也知道熊不吃死物,莫非与我是同乡?”魏芙宜莞尔一笑,直视着他深邃的双眸。
姚文卿滞了一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姑娘说笑了,在下姚文卿,土生土长京城人士,平日酷爱看些民间异闻杂记,才知晓这一说法。”
魏芙宜的笑僵在脸上,巨大的失落感来袭,她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原来如此,是我鲁莽了,公子莫怪。”
“姑娘言重了,思乡情切,人之常情。”姚文卿收起弓箭,垂眸看着她。
魏芙宜又同他寒暄了一会儿,便礼貌告辞,既然不是她想的那样,也不必再追问了。
目送她离开后,姚文卿在原地驻足良久,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颇有些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么?
魏芙宜跟着凌煜从竹林里缓缓走出,下跪行礼。
桌前端坐的骄矜男子,少见的着一袭月白锦衣,墨发散乱,莹白的月光淡淡铺洒在他身上。
明明是一副俊逸出尘的谪仙模样,可落在此时的魏芙宜眼里,宛如那阴曹地府里向她索命的白无常。
沈徵彦微眯双眸,直视魏芙宜那惨白的脸色,沉声开口:“你听到了多少?”
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魏芙宜愣愣看着他,大脑空了一瞬。
什么叫她听到了多少?她一个字也没听到啊!
“回殿下,奴婢只听见了一声犬吠,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魏芙宜极力忽略那只凶狠盯着她的藏獒,温声开口。
沈徵彦听她颤抖的声音,自以为她是心虚,冷漠道:“孤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东宫最好安分守己,如你此刻这般,便是自找死路。你若肯供出指使你的幕后之人,孤可留你一个全尸。”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魏芙宜的死刑。
凌煜也适时抬剑,直抵她额头。
魏芙宜感觉到额前悬着的冰冷剑刃,再抬眸看了眼那神情冷漠,欲要置她于死地的男子。
她知道,再不开口就真没机会了。
她冷静下来,理了理思路,抬眸直视沈徵彦冷漠狠戾的眼神,坚毅地开口。
“太子殿下,一则奴婢并非受人指使,而是受太子妃娘娘之托进东宫作画,今日也确实只是路过此地,并非蓄意偷听。若说幕后主使,难不成是太子妃娘娘?”
“二则,若太子殿下真的认为奴婢听到了些什么,大可从此刻起把奴婢关押起来,直至您密谋的事大功告成,而不是尚未查明真相便草菅人命。”
“况且,说到底,奴婢是宸王府的人,又由太子妃带进宫,若真一声不吭的杀了奴婢,那太子殿下置宸王殿下和太子妃的脸面于何地?”
语毕,魏芙宜感觉周身气压霎时降到冰点。
她看见沈徵彦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缓慢蹲下,刚想低头,下巴便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给擢住。
沈徵彦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迫使她看向自己,眼神寒凉阴翳。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奴才罢了,孤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置喙。不过你也没说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没必要为了你这么个东西驳宸王的面子。”
魏芙宜强忍着下巴的疼痛和沈徵彦言语的侮辱看向他,眼神坚韧清明,一字一句道:“那就先谢过殿下不杀之恩了。”
沈徵彦看着她清透晶亮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松手放开了她,带着一丝愠怒转身离去。
魏芙宜没了束缚,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着,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打湿。
她转头看向沈徵彦离去的方向,苦笑,又从这个男人手里捡回一条命
沈徵彦健步如飞,凌煜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觉得今晚太子殿下似乎被气得不轻,而那罪魁祸首竟能从殿下手里全身而退倒也是稀罕事。
凌煜正兀自想着,忽听得前面的主子沉声自言自语。
“平日看着闷葫芦般不声不响的,没成想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适时接话:“殿下,可要属下去监视她。”
“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随便派个人去跟着她,有异动再告知孤。”
“是,属下明白。”
乔氏十分热情,常常按着魏芙宜不走,一来二去熟了,乔氏动了让魏芙宜帮她教女儿们中馈的念头。
魏芙宜没拒绝,在湘王府陪几个姑娘玩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时常忘了回家的时辰。
直到一次华灯初上,魏芙宜带着荔安归家时看到绣坊仍亮着灯。
第 27 章 第 27 章
“芙宜?”
“郑铭?”
魏芙宜没料到这么晚他会在绣坊,她把在路上折到的几条樱花枝插在林默娘身旁的花瓶里,走近些寒暄:
“马上春闱了,你不应该抓紧温习功课吗?”
“不学了。”郑铭把头上的方冠摘下,垂肩倚在墙上,“春闱怕是参加不上了。
“什么?”魏芙宜惊讶站直身子,“朝廷又禁止庶族子弟参加科举吗?”
郑铭回道:“是禁止我参加。”
“怎会这样!”魏芙宜一瞬间想到沈徵彦,“是因为之前……”
“不是。”
郑铭把冠帽丢在桌案上,合指揉了揉眼睛,“因为我是鄱阳郡人,鄱阳郡的秋闱出事了。”
魏芙宜面露疑惑,她没听闻此事。林默娘看出来后,把针线收好站起身,一边拍着郑铭的后背一边与魏芙宜说道:
“是秋闱时鄱阳郡的主考泄了题,朝廷最近下了旨,认定鄱阳郡的书生集体舞弊,入围的也不被允许参加春闱了。”
赵音仪摆了摆手,将未出口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冬霜默不作声,小姐的难处她怎能不知,最是难做皇家妇,不过如此。
“明日午后你去请芙荷过来,说本宫请她听戏。”
“是。”冬霜了然,不再多言。
万壑松风图的临摹已接近尾声,再需半月便可交付了。
魏芙宜正暗自窃喜,琳琅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说太子妃派了人来请她去听戏。
她忙放下笔,理了理衣裳出门迎接。
冬霜隐晦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女子,未着制衣局做的新衣,仍穿着初进宫时那身淡绿色绢纱绣裙,样式很旧。
莫说是她,便是东宫最低等的宫娥,怕也不会穿的。
可她却好似浑不在意,就连发髻上的珠钗也寥寥无几,可见是个不在乎身外之物的洒脱女子。
再走近了些,冬霜便觉这位姑娘虽姿色平平,可却有种说不上来独特气质,暂且称它为书卷气罢。
毕竟娘娘总称赞这位姑娘才华横溢,又不卑不亢,颇有些文人风骨。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有意纳她进宫便也不奇怪了,宫里什么样的女子都有,这样式的着实少见。
“姐姐稍等,我换身衣裳就来。”
魏芙宜说完,转身回去准备换上前几日赵音仪给她做的新衣,太子妃好意送她的,她也得穿上以示敬意不是?
“不着急,姑娘慢慢来。”冬霜微笑看着魏芙宜匆忙的背影,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谁能想到冬雪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落在了她身上。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了半天,魏芙宜也没听明白讲的是什么,只觉这大渊的戏腔实在是晦涩难懂。
赵音仪看似在听戏,实则在暗自思虑该如何跟魏芙宜开口。
余光瞥见她一脸芙里雾里,貌似没明白这出戏的含义,她心下便有了成算。
“这出戏名叫一夜皇妃,讲的便是一位农家女子机缘巧合变成贵妃的故事。”赵音仪一面说着一面观察者魏芙宜的脸色,想借此看看她的态度,才好开展下文。
魏芙宜虽不明白赵音仪为何选这么一出情节俗套单调的戏曲,但还是颇为配合的连连称赞。
赵音仪见她不开窍,只好隐晦地点醒她。
“若是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呢?你会如何选?”
魏芙宜愣了半晌,见赵音仪不似说笑,又联想到宫里的谣言,一颗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常说无风不起浪,难道这些日子太子妃对她如此友善,都是因为这个不成?
魏芙宜压下心中的疑惑,婉言相拒:“芙荷福薄,自是不能同那位姑娘相比。”
“这话听着不像真话,你只告诉本宫,是愿还是不愿?”赵音仪浅笑,继续追问。
她直接挑明,魏芙宜便无法再装傻敷衍了,她抬眸直视赵音仪,出口的话没有一丝犹豫。
“芙荷不愿。”虽这么说了,可高裕心里也着急呢。
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不是去太和殿议政就是待在书房,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后院。
好在后来宠幸了那位芳宝林,又罕见地责罚了两个冲撞了她的宫女,本以为殿下喜欢呢,谁知后来再也没召幸过了。
这殿下到底喜欢个什么样女子的呢?
“师父您想什么呢?”一旁猴精的同寿见他师父烦躁的甩着拂尘,就知道他定是有烦心事儿了。
“咱家在想,到底什么样儿的女子能入殿下的眼呢?”
同寿闻言,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把自己从同乡那听来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师父,徒儿有个同乡在太子妃的宫里做奉茶的差事。前一阵儿她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太子妃从宫外寻了个善画的女子献给殿下,还把她带去春猎了。”
“本以为回来后太子妃便要向各宫昭告此事,没成想竟渐渐没动静了。宫人都说是殿下没看上那女子,太子妃要息事宁人。”
“可徒儿那同乡说,她在给太子和太子妃奉茶时,无意听见太子妃的话,才知道竟是殿下有意,那女子却不愿进宫侍奉,太子妃顾着那女子的名声,才将此事给压了下来。”
高裕听完,半疑半疑地瞧了同寿一眼:“这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好歹的蠢人?莫不是你那同乡浑说的罢?”
“哪能呢?徒儿同乡亲耳听见的!她去收茶盏的时候,发现殿下的茶竟原封未动,可见是真气着了。”
同寿急得瞪大了眼睛,拍着胸脯保证。
“嘶咱家还是不太相信。这样,你去跟你那同乡打听打听,那女子现下住在哪里,咱家亲自去看看。”
高裕抱着胳膊思索了好一阵儿,还是决定亲去看看,毕竟关系到太子殿下,可不能有半点儿马虎。
谁知同寿狡黠一笑,沾沾自喜道:“徒儿就知道依着师父的性子,定是要亲去看看那女子的,所以徒儿当时顺嘴问了一句,那女子现下就住在朝颜阁东面儿不远处那闲置的偏殿里。”
高裕见他一副欠揍的模样,甩了甩拂尘作势要打他:“好你个同寿啊,鬼精鬼精的,竟敢揣摩起你师父我来了!”
“欸!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师父您准备何时去?那女子不是宫里人,怕是以后要出宫。”
同寿见他师父生气,赶忙转移话题。
闻言,高裕停了动作,理了理衣裳,不急不慢地开口:“哼出宫?殿下若是真看上了她,她能出得了宫?”
不过何时去他倒是得好好合魏合魏,万一殿下真被拒绝了,那他去那儿若让殿下知晓了,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吗?
还是得挑个殿下不在宫里的日子,悄声儿的去探探情况才是。
待在屋里养了几天膝盖,见今日出了太阳,魏芙宜一大早便搬出矮凳和圆桌,把临摹好的画作摊在桌上去潮,自己则坐在矮凳上给膝盖搽药。
“姑娘,奴婢去小厨房领早膳时,娘娘又让冬霜姐姐拿了些膏药给奴婢。”琳琅提着食盒从外面走来,见着魏芙宜,扬了扬手上鼓囊囊的小布袋。
琳琅日日去赵音仪那边领膳,一瘸一拐的走姿自然引起了冬霜的注意,略一询问便知道了二人受罚的事。
赵音仪知晓后,带了太医前来给二人看伤,确认她们没有大碍后,才放心离开。
“先放屋里吧,上次的还没用完呢。”
琳琅走近,见魏芙宜露着一双小腿搽药,不禁瞪圆了眼睛,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来拉魏芙宜的裤腿,紧张的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啊?!快,快盖着!若是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魏芙宜见这丫头反应如此大,内心不禁好笑,虽然对这古代的礼教约束不太满意,心里却也明白她是为自己的清白着想。
琳琅这急头白脸的模样,倒让她想起了在宸王府老大夫帮她看伤时,在一旁尴尬无措的彩梅。
“咱家得好好合魏合魏”
也不知她如此扫人颜面,这位向来和善的太子妃会作何反应。
是阴阳怪气?抑或是冷嘲热讽?
但出乎魏芙宜意料的是,她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那盈盈水眸中的复杂情绪,令魏芙宜不解。
“本宫明白了,你别多心,全当没听过这回事,那些风言风语你也不必理会,本宫自会料理。”
闻言,魏芙宜松了口气,她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
“太子妃娘娘,芙荷想知道,自进宫那日起,娘娘对我百般照顾,可有这番原因?”
赵音仪一愣,瞬间明白了魏芙宜话里的意思,无奈笑了笑。
“本宫对你一见如故,只单纯仰慕你的才华,没成想竟让你以为本宫别有所图了。”
“娘娘别生气!是是芙荷糊涂。”魏芙宜急忙站起身请罪,被赵音仪温柔地扶起。
“好了,本宫明白你并非有意猜忌。另外,本宫会帮你说情,殿下并非强求之人,你既不愿,他不会为难你的。”
曲终人散,赵音仪还想留她用晚膳,被魏芙宜婉言拒绝。
回偏殿的路上,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然而魏芙宜却无心顾及。
她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赵音仪最后的话,听太子妃的口风,是那沈徵彦主动提起这件事的?
她不安且不解,为何那沈徵彦会有这般意图?他不是向来看自己不顺眼么?
不过既然太子妃都那样说了,想必此事可不了了之,以后主殿那边,她还是少去为妙。
京城含英巷,左相府。
姚鸿祯看着信中外孙的惨状,怒不可遏。
“沈徵彦小儿!欺人太甚!明日上朝老夫非弹劾他不可!”
“祖父息怒,此事我们没有确切证据,且江南行刺一事业已暴露,只怕到时,那沈徵彦会反将我们一军。”
姚文川急忙出言劝告,生怕他祖父气糊涂了去自投罗网。
闻言,姚鸿祯强压怒火,渐渐冷静了下来。
行刺失败,那沈徵彦显然就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偏偏那畜生死的干干净净,连尸体也没找到,他们就算想查明真相,也是无从下手。
姚鸿祯转了转手中的捻珠,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可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庚儿这笔帐老夫迟早要还!”
“祖父且宽心,东宫后院那枚棋还算好使,沈徵彦此人城府极深,要扳倒他得徐徐图之。”
稳坐太子之位十二载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心机?姚文川在沈徵彦身上吃过不少亏,故而十分谨慎。
姚鸿祯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眼中一掠精光闪过:“去给她递个话,让她安心蛰伏即可,事成之后,我姚家的门她也不是进不得。”
闻言,姚文川抬眸,与他祖父别有深意的对视一眼。
祖父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姚家世代显贵,便是纳妾,也断不会纳这样背景的女子进门,之所以这么告诉她,不过是为了稳住她这枚棋子罢了。
若真能成事,届时以姚家的权势,悄无声息地让她消失,自是易如反掌。
沈徵彦进到寝屋,看到青罗帐里已经入睡的魏芙宜和荔安。荔安睡姿狂乱,膝盖顶在魏芙宜隆起的肚子上,小脚丫又蹬在魏芙宜没穿亵裤的大腿根。
沈徵彦提起荔安的腿把她拎走,看到女儿的脚印在魏芙宜雪白又丰腴的腿内侧落了个红红的脚印。
在床沿坐下后,沈徵彦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替魏芙宜揉着,再借着月光好好注视妻子的睡颜,焦灼的心渐渐宁静。
荔安被方才父亲的一碰吵醒,抬手揉揉眼睛后欢喜唤了一声,“爹爹!”
沈徵彦捂住荔安的嘴,把她抱到怀里,与女儿一并看向香甜睡着的魏芙宜。
“你娘最近怎么样?”沈徵彦把荔安提起,贴着耳朵压低声音问道。
荔安不懂,只知道点头,“好。”
沈徵彦心里稍安,虽然妻子再一次不告而别,好歹没让他像上次那样挨个庄子寻她。他与湘王夫妇说了,下次妻子做客忘了时辰,请王府留宿。
祥和之时,宣氏的身影出现在脑海。
沈徵彦轻松的心情变得难以为继。
儿时母亲抄着铁钳怒瞪圆眼揍向他的模样,恐怕一辈子都消不掉。
他知道宣氏丧子非她本意,把爱补偿妹妹身上抵消痛苦,可她千不该万不该靠偷窃的方式来消灭罪孽。
况且他才是被母亲伤害最深的,到最后他亲手将母亲送去家庙清修,也没有得到她的原谅。
想到这沈徵彦低了低浓睫,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魏芙宜绵软的脸颊。
第 28 章 前尘旧梦
“等你当了大官再来娶我啊!”
沈徵彦全部的困意都被妻子的这一句话冲散,他彻底清醒,高大凛然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妻子上方。
次日天蒙蒙亮魏芙宜就醒了,睁开眼后她对着罗帐顶呆呆张望,熬过一炷香的功夫,她才确认这里不是含芳堂。
“对对对我是在青菡院过的夜……”魏芙宜下意识坐起身,突然感受胸口沉闷,低头一看是男人的手臂,尖声惊叫,“来人——”
话才出口,一双大手捂住她的朱唇。
“是我。”
“二爷?”魏芙宜侧过头来看到沈徵彦晦暗的俊脸,心里一松却又紧绷起来,“二爷怎么来了?”
魏芙宜顺着男人视线看到自己的衣襟破了道口子,立刻用手挡住,克制镇静。
“哎,你要是看上她,就纳了呗!”正当二人对峙不下时,身后一同纵马的粉衣男子大咧咧启口,“或者,你要是看不上,我就把她带走了。”
“纳?”魏芙宜甫一听到此话,含着泪的桃花眸瞬间寒凛,瞪向这个公子哥怒言:
“你想纳我?做什么春秋大梦?”
公子哥听到魏芙宜的话脸色陡降,翻身下马就要给魏芙宜点颜色看看。
魏芙宜本就是有意诓她,不料这丫头,一听说自己不想去,这手劲儿大的,就差把她给摇散架了。
“停!我去,我去总成了罢?”魏芙宜架不住琳琅的软磨硬泡,提前松了口。
语毕,琳琅立马喜笑颜开,拉着魏芙宜絮叨春猎如何如何有趣,那兴奋劲儿,俨然像极了将要被释放的囚鸟。
看着琳琅那张灵动的小脸,魏芙宜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高耸的宫墙,不知要埋葬多少妙龄少女的一生。
琳琅这些宫女们尚且还有出宫嫁人的机会,那些不受宠的宫妃们呢?只怕早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香消玉殒了罢。
她们的命运,魏芙宜决定不了,可眼前这个小丫头短暂的快乐却是自己带来的,这劳什子春猎有不有趣魏芙宜一点儿也不在意,琳琅想去那便去罢。
临行前魏芙宜才被告知她要和太子和太子妃同坐一辆马车,还是太子妃特意嘱咐的,这下子谣言在宫里越传越真儿了。
自然,信的人多了,嫉妒也自然而然地来了。
以至于魏芙宜因为乘坐马车一事去找赵音仪时,冬雪眼中的恶意已经是毫不掩饰。
魏芙宜急于找赵音仪,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倒是眼尖的琳琅发现了。
她朝着冬雪撇了撇嘴,整个东宫谁不知道,冬雪想上位做侍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太子妃几次三番把她引荐给太子殿下,都被殿下无情拒绝,那些谣言她也有所耳闻,难怪那冬雪看姑娘的眼神这般怨毒。
琳琅本就看不惯冬雪,此时不由得狠狠白了她一眼。
魏芙宜自然没注意到两个丫头的暗自较量,她一想到要跟那位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太子同坐一辆马车,只觉眼前发黑,将要晕死过去。
“娘娘,芙荷身份低微,与娘娘和太子殿下同坐恐有失偏颇,还请娘娘三思。”
魏芙宜颇为诚恳地望着赵音仪,就希望她收回成命。
赵音仪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一个姑娘家,莫名其妙的被抓进牢里,换了谁都会有阴影。
遂拉过魏芙宜的手,温言软语对她道:“你这是哪里话?你是本宫请进宫的客人,自是该与我同坐。至于太子殿下他不坐马车,你不用担心。”
听见赵音仪的话,魏芙宜稍稍松了口气。酉时正刻,高耸雄伟的扬子楼上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钟声,翰林院的各处官员陆陆续续开始散值。
翰林院内,编修何钰隐晦地往周遭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绿袍男子谄媚道:“白大人,前些日子您跟下官说的,帮下官在左相面前进言一事如何了?”
闻言,绿袍男子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也四处瞧了瞧,见没人听见,而后佯装镇定地回道:“何大人,不是我不帮你。左相说了,这修撰一职得能者居之。你一无功绩,二无资历,还是算了罢。”
说罢,他不顾何钰惊愕的脸色,脚步飞快地出了内殿。
何钰看着眼前脚底抹油,匆匆开溜的人影,恍悟回神自己被骗了。
他怒上心头,急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绿袍男子的胳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白章平!你这狗娘养的!你在迎春楼收我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事儿办不成,那你把银子还给我!否则我我便去敲鸣冤鼓,告御状!”
白章平也气笑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姚府不说,没见着好脸还被左相一阵数落,这蠢材还妄想把钱要回去,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好啊,你去告罢!官员私相贿赂那可是重罪,老子这乌纱帽不要了也得拉你一起下大狱!”
白章平这副破罐子破摔的狂妄模样,可彻底把何钰给激怒了。
他一把揪住白章平的衣领,猛地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白章平哪肯吃亏,抬脚就往何钰腰上踢,二人就这般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在了一处。
守殿门的太监听见声儿探头一瞧,脸色大变,不是说文官不善武么?
这可不得了了,他一个奴才也不敢上去劝,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搬救兵。
“哎哟!不好了!不好了!白大人和何大人打起来了!”
这白章平和左相府沾亲带故,故此屋内众人谁也不敢上前去劝架。
一旁胡子花白的老编修大人,见此等荒唐场面,气得连连摇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此时此刻,姚文卿正在后殿收拾典籍,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他出去一瞧,不禁俊眉一皱。
众人见他出来,皆是眼前一亮,好似找到了救星一般。
这姚文卿是左相府的三公子,虽说是个庶子,可也比他们好说话不是?
“欸姚典薄,你快去劝劝二位大人罢!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姚文卿被众人推搡着上前,只能无奈开口劝架:“二位大人莫要再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呃嗯!”
混乱中,姚文卿不知被谁的手肘误伤撞到鼻梁,他捂着鼻子皱着眉,连连后退。
“欸!姚大人?姚大人没事儿罢?”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查看他的伤势,场面一时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住手!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浑厚有力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是小太监带着救兵来了。
“太傅大人来了!都停下!”
喧闹的殿中顿时安静,厮打的两人也愤愤不甘地松了手。
只见殿门处缓缓走进一个身着仙鹤补子朝服的老人,侃然正色,面目威严。
“翰林院是文官重地,你们要打就脱了官服出去打,别侮了这身官服和这庄严之地!”
太傅赵序锐利的视线在何钰和白章平二人之间来回巡视半晌,在场人皆噤若寒蝉,都缩着脑袋不敢乱瞧。
他视线稍转,看向被众人围着的姚文卿。
“快送姚大人去太医院。”
姚鸿祯的作风他虽不喜欢,但姚文卿这人他并不反感。
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看着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瞠目对着那互殴的二人厉声喝道:“你们二人,把殿内收拾干净再下值罢!”
白章平虽没少仗着跟姚府那点儿亲在翰林院狐假虎威,可在太子太傅面前,毫无疑问只能乖乖听训,更不必说那何钰了。
从太医院上完药出来,姚文卿抬头看了眼天色,唤来小厮子书收拾笏囊准备下值。
子书一看他家公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吓了一跳。
“公子这是怎么了?早上进宫还好好的呢。”
“无事,不小心撞了,回府罢。”姚文卿递过笏囊,一跃上了马车。
“公子,端阳公主又送请贴来了。”
子书递上一个朱红的请帖,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宴”三个字。
姚文卿皱眉扫了一眼,没有去接。
“说我要养伤。不便出席。”
子书一脸为难:“若是说您受伤了,照公主的脾气,她定是要来探望公子的。”
姚文卿罕见的有些烦躁,就算是在没穿越之前,他也没有碰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女子,可偏偏碍于身份地位他还不能严词拒绝,否则便是大不敬。
他似是妥协般叹了口气:“时辰还早,先去聚宝阁罢。”既是生辰宴,自然不能空手去。
子书了然,唤了车夫调转车头,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凤仪宫,皇后一脸慈爱地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喜爱与宠溺。
“端阳,过来,到母后这儿来。”
端阳走上前,皇后牵起她的手,抚了抚她娇俏的脸颊,调侃道:“我的端阳如今可是长大了,合该挑选驸马了。”
既然这样,那她也不必再扭捏什么了,太子妃都这般劝慰她了,再拒绝岂不是不知好歹了。
于是第二日,魏芙宜就跟随赵音仪坐上了前往小苍山猎场的马车。
赵音仪的马车在春猎队伍的中段,前头的自然是帝后的銮架以及宫妃们的马车,这后面
魏芙宜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后看了看,都是些宫外的马车,看来不是宫里的人,想必是些颇得帝心的重臣,才能与帝后同行。
视线一转,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宸王,魏芙宜倒是许久未见他。
一身肃重的银色盔甲稍稍掩盖了他身上的温润气息,如此看着,倒有些常胜将军的威仪了。
正想移开眼神,却不料撞上他身旁的沈徵彦往她这边投来的视线,魏芙宜骇了一跳,赶忙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怎么了芙荷?”赵音仪见魏芙宜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不由得出声询问。
“呃,没事儿,我我找琳琅呢。”魏芙宜讪笑了下。
“琳琅在后头呢,亏你还惦记她,她呀,估魏早把你抛之脑后了。”
要说最了解琳琅的还得是赵音仪,正如她所说,琳琅此刻正跟在队伍后头,乐的见牙不见眼,早把魏芙宜给忘了。
到了小苍山,随着赵音仪进了兵士们驻扎好的营帐,琳琅才风尘仆仆的跑了进来,一脸兴奋地拉着魏芙宜就要出去。
“姑娘!姑娘!宸王殿下猎了好大一头梅花鹿,可漂亮了!奴婢带你去瞧瞧!”
魏芙宜还在犹豫,赵音仪已先她一步开口:“难得出来,你也去热闹热闹罢。琳琅,照顾好姑娘。”
得了太子妃的准许,琳琅更无后顾之忧了。也不管魏芙宜跟不跟得上,拉着她就往人堆里挤。
魏芙宜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一双手从右边稳稳地把她托住,她下意识看过去,一张颇有些熟悉的侧脸近在咫尺。
“姑娘!”
粗心的琳琅这才反应过来,见魏芙宜被姚人扶住,猛松了口气,急忙上前察看魏芙宜有没有受伤。
此时的姚文卿也颇有些恍惚。
他来到这个时空数十载,如死水一般地生活了许多年,竟莫名在眼前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多谢公子。”魏芙宜抽回手,拉开几步距离,对着眼前呆愣的男子道谢。
姚文卿回神,忙拱手作揖:“姑娘客气了。”
“姚三公子?您也来了啊。”琳琅似是认识他。
“是,荣王殿下邀请,在下不好推辞。”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魏芙宜:“二位可是要去去看那梅花鹿?”
“正是呢!姚公子可要一起?”琳琅迫不及待的接话。
姚文卿蓦然一笑,婉拒道:“在下正要去找荣王殿下,就不打扰二位姑娘兴致了,告辞。”
看着姚文卿离去的背影,魏芙宜若有所思。
“快些罢姑娘!晚了都挤不进去呢!”
琳琅的催促打断了魏芙宜的思绪,她收回眼神,跟着琳琅往围成一圈的人群中走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头颈部中箭的梅花鹿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眼神涣散,鹿角上沾了不少新鲜的泥土。
“宸王殿下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啊!这梅花鹿敏捷无比,却也栽在了殿下手上。”一位军将打扮的精壮男子颇为敬仰地拱手道。
沈池银白的盔甲上沾了点血迹,闻言,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见是熟人后,爽朗一笑。
“车将军过奖,本王也就箭术值得一看,要论身手,还得是你骠骑大将军。”
听见两人商业互吹似的一番拉扯,魏芙宜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陛下到”内侍监尖锐的嗓音让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宁静,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都起来罢。”随着一声浑厚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谢恩起身。
魏芙宜抬眸,隐晦地打量着这位天子。
一身玄黑鎏金龙袍,九龙玉冠下是一张俊美儒雅的脸,鬓边已生些许白发,估摸着五十来岁,看着颇为慈眉善目。
如此看来,宸王的温润如玉是随了这位父亲了。
可若要论五官的话,还是那位太子更像,只不过性格气质就天差地别了。
魏芙宜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站在皇帝身后的沈徵彦身上。
只见他神情淡漠的看着地上的梅花鹿,眉眼清冷疏离,不怒自威,看着竟比身前的天子还颇有几分王者之风。
“哈哈哈宸王的箭术可是我大渊数一数二的。彦儿,虽说储君以习文治国为要义,然,射乃君子六艺之一,骑射方面你日后还是要多向宸王讨教讨教啊。”
皇帝沈英颇为慈爱地看向沈徵彦,虽是说教,却无半点责备之意,显然是对这位储君极为喜爱。
魏芙宜想不通,在她看来,温和仁善的宸王显然比那位面冷心硬,独断专行的太子更讨人喜欢。
“父皇说的是,儿臣记住了。”沈徵彦说完,瞟了一眼沈池,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沈池扯了扯嘴角,暗自诽腹:皇兄可是过分了,自己一身武艺瞒的紧,却反过来阴阳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宸王今日算是开了个好头,明日再战,让朕见识见识你们的本事。不拘是皇子公侯,抑或侍卫军将,朕都一视同仁,猎物最多者胜出。”
沈英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人群又瞬间沸腾起来,但凡有些本事的侍卫,皆摩拳擦掌,等着和公侯王孙们一较高下。
男人抬手将耳畔簪花的公子哥推开,随后盯紧魏芙宜的眼眸问道:
“如何能娶到你?”
魏芙宜看回眼前的男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回道:“等你当了大官,再回来娶我啊!”
魏芙宜说话间气得花枝乱颤,她很少口无遮拦,但她今日是真的生气。
一帮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无恶不作,把她撞伤了连句道歉没有,反倒拿她取乐?
她再不济也是上京魏氏的女郎,凭什么要受这般气!
“一帮无耻之徒!”没等魏芙宜把斥骂的话讲完,一群男人竟集体狂笑,震得道旁的柳枝都跟着簌簌乱颤。
马背上另一男子笑够了,用马鞭指向魏芙宜,戏谑而言:
“你眼前这位是状元郎,沈家的宗子,二品侍读学士,我就问你,他够不够格娶你?”
魏芙宜细细听过,定神看向年方二十的沈徵彦,瞳孔一震。
姐夫?
第 29 章 第 29 章
时隔五年魏芙宜再见魏窈,第一时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留着关押魏窈的宅院上个月失火没了,这件事春兰怕魏芙宜心焦没提,自己做主在青菡院附近又租了个院子,没让魏芙宜操心。
“刚才镖行人把窈大小姐送来时狮子大开口,多索要了一千两白银。”
春兰扶着魏芙宜站在暗处,一并看向暗室里的魏窈时说道,“他们说窈姐儿一路拳打脚踢口出狂言,中间还惊厥好几次。”
魏芙宜隔着门缝望着惊慌失措的魏窈,片刻说道:“可惜阿郦入了宫,春兰,你一会去寻个医官帮她看一看。”
“是。”
魏芙宜掂了掂从魏窈脖子上摘下来的青佛,稍站一会转身走了。
暗室里,发丝凌乱的魏窈望着桌上精致的饭菜,一点都不敢吃。
“有人要害我!”魏窈自被人捆住手脚抓进马车时就如惊弓之鸟,试图逃跑装死都不得行。
她不知道是谁要抓她,才送走施永没多久就有一伙男人蒙住她的头,将她五花大绑扔在马车上。
魏柔并没有让她们等太久,四月初八佛诞节,承恩候府三姑娘突遇歹人,导致马车受惊,狂奔期间,把魏家二姑娘的马车也惊了,两辆马车一路被歹徒驱赶至北郊,先后翻下了山坡。
恰好明镜司的人在附近办案,带队的正是忠勇伯府的七郎李亦宁,于是和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李家六郎李亦宸一起下去救人。
那山坡虽然不算陡,但荆棘却不少,待人找下去时,两位姑娘不仅受了伤,衣服也都划破了,最后分别是披着李家两位郎君的衣服被抱上来的。
祝南溪兴致勃勃的来找魏芙宜八卦,“听说吴知萱本来要算计的是沈徵彦,却没想到沈徵彦那天刚好受伤,结果便宜了李家七郎,啧啧,这几天承恩侯府闹腾的很。”
吴知萱就是承恩候府的三姑娘,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儿,对沈徵彦十分痴迷,吴家也有意跟沈徵彦联姻,毕竟三年前政/变之后,皇室宗亲所剩寥寥无几,沈徵彦是整个上京身份最尊贵也最有权有势的未婚男子。
祝南溪撇嘴,“吴家也真敢想,虽然顶着个侯府的名声,但谁不知道就是个样子货,竟然还想高攀沈家。”
侯府和侯府的区别也是很大的。公公走后,沈氏几乎要晕过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魏柔赶忙扶住她,脸色也不怎么好,魏兴德却顾不上那母女俩,兴奋的问魏芙宜,“芙芙你这口风可真紧啊?侯爷什么时候看上你的?”
却不知魏芙宜也暴躁的想跳脚,沈徵彦怎么可能看上她?看上她的命还差不多。
但当着沈氏母女和魏兴德的面,魏芙宜一派胸有成竹,高深莫测道:“您猜?”
沈氏还是晕了过去。“既然不想娶他们吴家的姑娘,那就娶个被退婚的商户女。”祝南溪道,“大概就是这个心态吧,反正就是报复镇北侯,也想压一压他的气焰?”
然后魏芙宜就倒霉的被卷入其中。
这种朝纲混乱的时候,站对了队伍就能一飞冲天,但更有可能沦为炮灰,魏芙宜享受过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享受过的物质生活,并不想用命去博什么泼天富贵,她有足够的钱,只需要找一个稍有权势能自保的靠山,就能自由快乐的过一辈子。
镇北侯府这种风暴中心,她敬沈不敏。
好在沈徵彦应该也不想娶她,既然这道旨意是太后趁沈徵彦不在上京冲动之下下的,那么等沈徵彦回来,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魏芙宜耐心的等待。
三天后,沈徵彦办完差归京。
“大姑娘!”云苓匆匆从门外进来,“大姑娘,侯府来提亲了!”
啥?
魏芙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提亲?不是退亲?”
云苓道,“确定,还带着一对大雁呢!排场十足。”
魏芙宜皱眉,难道是有什么变故,“云苓,帮我梳妆,一会儿我问问沈侯爷。”
云苓气道,“侯爷没来!您不知道,因为这个,太太今天头都不痛了。”
虽说这时代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提亲这种事儿用不着当事人出面,但一般为表对女方看重,男方是会上门的。
沈徵彦昨日回京很多人都知道,今天提亲却没来,这代表着他对这门婚事不满,对魏芙宜不满。
魏柔赶紧扶着她回了院子,管家提醒魏兴德镇北侯府也许回来提亲,要赶紧准备,魏兴德大概知道在魏芙宜这里问不出什么,转身立刻召集内外管事安排洒扫布置,反正不管什么时候看上的,这天大的馅饼算是落在魏家头上了!
回到梧桐苑,云苓才有机会开口,“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宫里怎么会赐婚?就算侯爷那天利用姑娘您摆脱了吴三姑娘也用不着牺牲这么大吧?”
魏芙宜本来都摊在美人靠上了,闻言立刻坐起来,“什么叫牺牲大?姑娘我牺牲才大好吗?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多危险。”
云苓小声道,“难不成跟那天伏牛山您遇到侯爷的事情有关?”
魏芙宜其实也在猜测,毕竟他们就见过两面,佛诞日那天她还打算见死不救来着,总不能因为她的铁石心肠觉得她这个人特别吧?
很大可能就是伏牛山那次她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所以干脆将她跟他绑在一条船上,将来他谋逆被灭九族,她也跟着一起?
可是这个原因也站不住脚,沈徵彦的冷血她是亲眼见过的,想让她闭嘴的方式多的是,实在没必要选娶她这一种,魏芙宜可还记得他心系前女友呢。
魏芙宜百思不得其解,没办法,这种身份带来的信息差难以打破。
好在这件事足够轰动,比魏芙宜着急的人多的是,不到一天的功夫,祝南溪就匆匆上门,进了梧桐苑第一句话就是,“没想到那瞰云观这么灵啊,这才多久,我的愿望竟然就实现了,你真的要做镇北侯府的主母!”
魏芙宜想着那位“神仙”顾头不顾腚的愿望实现方式,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祝南溪点点头,凑在魏芙宜耳边道,“据说,太后是为了羞辱沈徵彦。”
魏芙宜:……
上辈子她能在十几个同辈中杀出重围成为继承人,众人提起她从来都是敬畏或者佩服,第一次被当做耻辱,还挺新鲜。
魏芙宜气笑了,“沈侯爷就由着太后颁圣旨?”
吴太后毕竟商户出身,根基浅薄,很多事情都离不了沈徵彦。
尤其三年前五子之乱后,朝中能臣干吏死的死,贬的贬,沈徵彦是剩下的人里出身最高还手握实权的人,虎视眈眈的赤翎族和三个藩王也是因为沈家军的存在对朝廷有所忌惮,所以吴太后对沈徵彦再不满,面上也都是好言拉拢,绝不会强迫他做什么事情。
所以只要沈徵彦不想结这个亲,完全有办法拒绝。
祝南溪道,“侯爷不在京城。”
魏芙宜挑眉。
祝南溪道,“说起来也是寸,之前不是说过吗?太后有意让自己侄女和沈徵彦结亲,吴家提过几次,都被镇北侯芙拒,然后佛诞日那天吴知萱就出了昏招,结果人没算计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吴家自然不甘心,就调查了一下,发现那天沈徵彦跟你在一起,听说你还给他脱了衣服上药?”
魏芙宜:……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她忍不住道,“什么叫跟我在一起,我只是偶尔碰上他受伤,况且我根本没给他上药。”脱沈徵彦的衣服,她不要命了吗?
祝南溪道,“这话我是信的,毕竟沈徵彦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觊觎他的姑娘也不算少,别说上药了,衣角都没碰到过。”
“不过吴家哪里管这些,吴知萱和李家的事情成了定局,吴家呕死了,忠勇伯府跟吴家一样没有底蕴,况且忠勇伯府本来就是太后提上来的,本就要依附太后,联姻根本毫无意义。”
“吴国舅被搞的心烦意乱,再加上上次被被蛰成猪头遭了不少罪,因此对镇北侯积怨已久,就跟太后说吴知萱的事情是沈徵彦搞的鬼,若是平时,太后大概还会考虑一下,偏偏那天沈徵彦查抄了吴家的某个旁支上百万两银子。”
“谁不知道如今整个吴家都是给太后办事儿,沈徵彦直接抄了太后的私库,太后气疯了,一怒之下就让皇上下了这么一道圣旨。”
吴家三年前还只是个商户,只因为出了个太后才被封了爵,沈家却是百年世家,开国便有爵位,世世代代建功立业,即便降等袭爵传到上一代依旧是国公爵位,可见其底蕴深厚。
形象一点类比的话,吴家就像是一个职业高中因为特殊原因勉强提升成大学,沈家却是清华北大这样的老牌名校,虽然都是大学,但并不是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关系。
偏偏吴家自视甚高,觉得自家和沈家门当户对。
“我怀疑沈徵彦知道吴家的心思,所以把吴知萱故意推到了李七郎身上。”
魏芙宜心道,不用怀疑,那颠公就是故意的。
想到自己遇见沈徵彦的事情,魏芙宜觉得得赶紧嫁人离开上京为妙,她真的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是的,那天魏芙宜就在现场。
自从在伏牛山遇到沈徵彦,魏芙宜好长时间没敢出门,佛诞日那天实在憋不住了,便想去松散松散。
不过她也看出魏柔有什么计划,为了避免被卷进去,还谨慎的没有跟去大明觉寺,而是去了北郊摘槐花——她想吃槐花饭了。
结果刚进了槐树林,就看到一个人靠在树上,胸口血糊糊的一团。
魏芙宜假装没看到,利落的转身准备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声线好听到堪称华丽,魏芙宜却汗毛倒竖。
他看起来伤的挺重的,应该没办法来追她吧?魏芙宜打算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就听对方淡淡道,“魏大姑娘?”
魏芙宜:……眼睛那么尖吗?这就认出来了?
她只好转身,故作惊讶道,“沈侯爷,您怎么在这儿?这是怎么了?”
沈徵彦看着她,“魏姑娘是记恨本侯,还是习惯见死不救?”
魏芙宜哪里会承认,辩解道,“实在是没看到。”
心里却想,他那一身绣金线的曳撒那么显眼,她疯了才给自己找麻烦,“您怎么一个人?其他大人呢?”她不信沈徵彦没带手下。
沈徵彦似乎看穿了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正在分头追击贼人,本侯运气不好。”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给瓶药。”
魏芙宜看向云苓,云苓立刻打开包袱,沈徵彦扫过那一堆小瓷瓶,又看了她一眼,魏芙宜趁机为自己洗脱上次嫌疑,“民女从小惜命,出门准备的会齐全些。”
“这里有解毒丸,还有金疮药,您看……”
沈徵彦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随意道,“就金疮药吧。”
魏芙宜觉得他这话有些问题,怎么就是金疮药吧,难道换其他药也可以?
刚拿起药递过去,就见几人焦急的喊着“侯爷”出现在面前,看到魏芙宜都是一愣。
沈徵彦没接魏芙宜手里的药,反而客气道,“多沈魏姑娘替我疗伤。”一边说,一边还飞快的掩了掩衣襟,仿佛她刚刚对他做过什么似的。
恰在此时,有人来报,有贼匪劫持了吴家马车,叫他们前去救人。
沈徵彦立刻吩咐道,“李千户,你带着兄弟们去。”
其中有一个人面露犹豫,“侯爷,那人好似我们一直追捕的宫中旧人,您不亲自去吗?”
沈徵彦闻言眉头紧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后却捂着胸口虚弱的跌回去,只能道,“那还不快去?!我随后就到!”
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飞快的跟着李亦宁离开。
而后魏芙宜就看着之前还虚弱的好像随时要没气的沈徵彦优雅的起身,“虽然用不上你的药,但那些调料看着不错,烤只兔子吃吧。”
于是,魏芙宜被迫打工,给沈徵彦烤了只兔子吃。
“这么多年想把你娘亲从我身边带走,真是不遗余力,难为你想到和离这个借口。”魏廷没当回事,但看向魏芙宜时脸色阴晦得很,“你还想说什么,一并讲来吧。”
“如果我找到魏窈呢?”魏芙宜知道父亲不信,没有退缩反而向着魏廷近了一步,“如果我要用魏窈换娘亲呢?”
魏廷把视线从越走越近的大林氏身上移过来,看着魏芙宜凝促的脸,语气平静。
“你就是魏窈,我的大女儿,谈何为换?”
第 30 章 加更
离了魏府回到青菡院,魏芙宜让丫鬟们把门敞开。
晨间下过一场春雨,院子里摆满的几排春花被雨浇透,顺着花叶滴落水珠。
“夫人用点饭吧。”春兰和秋红一直站在角落里注视魏芙宜,神色紧张。
她们的夫人从晨起便急着赶去魏府,回来后一声不吭直接坐在这里,小厨房的饭菜热了好几遍,面都已经坨了。
“你们去吃吧,没事,我现在没有胃口。”魏芙宜抬手扶着乌鬓看向门外,讲话的语气很平。
“夫人!”秋红担忧魏芙宜的身子就要上前劝阻,春兰见了急忙把她拉回来。
当时魏芙宜隐约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吴知萱被李七郎救了的消息传来。
魏芙宜也彻底松了口气,不是卷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好,想来之所以要留下她,也是因为她意外出现,沈徵彦大概怕她出去导致节外生枝。
如今沈徵彦目的达成,她这个临时道具应该也没什么用了。而事实上,即便许倾蓝留下的房契地契和魏家的一些分红也让沈氏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但魏芙宜如今是准镇北侯夫人,魏柔忠勇伯府六少奶奶的身份在魏兴德面前已经完全失去了优势,甚至因为她之前在沈大夫人面前的小动作,魏兴德直接警告了她,两个月不仅没有再踏进她的院子半步,还将管家权交给了后院的白姨娘。
白姨娘接手管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她给庶子庶女们请的先生,魏兴德得知后还经常考教庶子,一副要将所有孩子都教成材的架势。
事关儿子的继承权,沈氏再不敢乱来。魏兴德大概见她安分,私下里又补贴了魏柔一些。
可再补贴也没办法跟许倾蓝留下的东西相比,偏偏两人又是一同备嫁妆,沈氏每天看着魏芙宜的嫁妆一抬抬从许宅搬过来,真的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凭什么呢,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凭什么嫁的比我儿好,嫁妆都比我儿多!”
魏柔捡起被她扔掉的账本,安慰道,“您别气了,都说人生在世,福气是有限的,提前享受了未必是好事,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日子谁能说的准呢?”
“您难道觉得婚后她的日子会比我好?”
沈氏闻言气立刻消了一半,“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你日后过的更好。”
魏芙宜和她的柔儿前后脚定亲,然而李家隔三差五的上门问些柔儿的喜好,说是为了更好的布置小两口的院子,李亦宸更是今天送本书,明天送只钗,柔儿喜欢的东西,他都想方设法的找来。
再看看镇北侯府,提亲已经两个多月了,除了一个侯府管家偶尔上门商议婚仪流程,镇北侯对魏芙宜连个口信都没有过,若不是梧桐苑那边备嫁妆备的热火朝天,恐怕都看不出来两家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
“可是她嫁妆最少有四十万两!”沈氏还是难以释怀,“四十万两呐!”
之前光知道魏芙宜嫁妆多时还不太觉得,但东西真金白银的摆出来,真的让她难以忍受,不说别的,就今天送到梧桐苑的那一匣子东珠,沈氏胸脯起伏,“我儿只有两颗!她却有一匣子。”
“同样是嫡女出嫁,她却比我儿多一倍的嫁妆,哦,到时候她风光大嫁,让我儿被人嘲笑吗?”
“也不知道魏芙宜给你爹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摆着给人家送菜的角色,你爹却护的跟什么似的,不然在你爷爷那里敲敲边鼓,你爷爷也能替我们做主。”
魏芙宜和魏柔的亲事定下后就给老家的老爷子老太太传了信,老两口准备了许多东西,前两天也到了上京。
老爷子重传承,一直不满许倾蓝因为魏兴德带女人回来就和离的的事情,恨屋及乌,对许倾蓝所生的魏芙宜也不太喜欢,而她因为生了魏泽海,连魏柔也一同得到了老爷子的偏爱。
若老爷子知道魏芙宜的嫁妆比魏柔多那么多,肯定不会同意。
可惜魏兴德屡次警告,她实在不敢冒险。
魏柔却胸有成竹悠悠笑道,“放心吧,她风光不了,我也不会被嘲笑。”
沈氏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我儿又有什么主意?快跟娘说说。”
魏柔道,“我哪儿有什么主意,只是听到些风声,说承恩侯府的三姑娘她们气坏了,准备在成婚的时候给她找点麻烦。”
沈氏也想起了这一茬,魏芙宜被赐婚后,再一次名动上京,作为李亦宸未婚妻时众人尚且觉得她不配,何况是镇北侯沈徵彦,要知道盯着镇北侯夫人位置的姑娘们身份地位可比盯着李亦宸的高多了。
而且魏芙宜和李亦宸好歹是早年订下的婚约,沈徵彦却是被强迫,虽然强迫的人是太后,但太后怎么会错呢,那错的就只能是魏芙宜了。尤其痴恋镇北侯的承恩侯府三姑娘,恨魏芙宜恨的牙痒,魏芙宜刚定完亲的那段时间没少想找魏芙宜麻烦,一直给魏府发请帖邀约女眷,不过每次魏芙宜都以备嫁为由拒绝了。魏芙宜一脸“无奈”,“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嫁镇北侯,毕竟齐大非偶,只是没想到侯爷竟然这么欣赏我。”
“这事儿在谁看来不是天方夜谭?”她拄着下巴叹了口气,“侯爷大概是看透了所谓书香门第高门贵女们趋炎附势的真面目,所以才会喜欢我这样的真性情吧。”
魏柔的贴身丫鬟连翘已经开始忍不住深呼吸,魏柔面上倒还稳得住,笑道,“大姐姐可能误会了,侯爷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徐大姑娘。”
魏芙宜不屑一笑,“徐大姑娘都嫁人了……算了,”她一脸“你就是嫉妒我”的表情,“二妹妹说是就是吧。”
魏柔抿了抿唇,淡淡的道,“大姐姐三年不在京城,可能不太了解沈侯爷,沈侯爷可不像一般的男人会随便对什么女人动心,况且沈侯爷父兄皆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最厌恶的就是贪生怕死,爱好享乐之人。”
“据我所知,赐婚圣旨只是太后恼侯爷功高震主,因此故意膈应侯爷罢了。”
魏芙宜抚着手腕上的镯子,虽说如今后宫消息漏的跟筛子一样,那也是针对世家贵族的圈子,他们这些商户绝对不可能在圣旨后三四天就知道这些事情的,魏芙宜是通过祝南溪知道的,魏柔可没有这样的渠道。
但她却说的这么笃定,只能说明上辈子太后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魏芙宜收敛心神,摆出了一副“你编,你继续编”的模样,呵呵道,“二妹妹知道的挺多,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想来太后很愿意看我在镇北侯府站稳脚跟,以后有太后做我的靠山,便是镇北侯也不敢怠慢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注意着魏柔的神情,就见对方眼底闪过明显的不屑——魏柔对太后不以为然。
魏芙宜继续嗤笑道,“除非民间传说是真的,镇北侯找回了九皇子和遗诏,新皇登基,太后失势……”
见魏柔猛的变了脸色,魏芙宜心里有了底,然后快速转移了话题,“不过就算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嫁给侯爷了,若我无过错,他也不能休妻另娶。”她满面憧憬,“所以那个时候,我比现在还要有权势?”
“果真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不管朝堂如何风云变幻,都能屹立不倒。”她笑吟吟的看着魏柔,大度道,“若以后李亦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妹妹尽可来找我。”
大概她的表情太过嘚瑟,又涉及到了李亦宸,魏柔终于没能忍住,“那应该用不着,六郎能力斐然,说不定到时候反而是大姐姐用得着我。”
魏芙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李亦宸能力再斐然,还能当上首辅不成?不对,就算当上首辅,也依旧压不过皇上的亲舅舅镇北侯吧?”
魏柔冷笑,“大姐姐怎知六郎当不上首辅?只是怕六郎当上首辅的时候,姐姐已经不是镇北侯夫人了。”
魏芙宜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魏柔见状心里终于舒坦了,突然谈兴高涨,“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对镇北侯很纵容,其实这婚事镇北侯若不想,完全有法子让皇上收回成命,可他还是领了旨,大姐姐可知为何?”她笑吟吟的看着魏芙宜,“因为镇北侯这次出京遇上了徐大姑娘,大概是赌了气,所以圣旨上的人不管是谁,即便是个破落户,镇北侯照样会接旨。”
魏芙宜恼羞成怒,冷笑道,“二妹妹别在这里编故事了,镇北侯出京见到徐大姑娘的事情你如何能得知?太后会无缘无故的给侯爷找个破落户?”
魏柔看着魏芙宜的表情,语气中带了淡淡的笑意,“是不是真的,姐姐日后便知。”
“至于破落户,侯爷替大姐姐撑过腰,自然也照顾过别的姑娘,听闻松柏巷前尚书的姜家三姑娘因为跟徐大姑娘有几分相像,所以很得侯爷青睐,这次若不是恰好你的事情闹的有点大,镇北侯夫人可能就是姜三姑娘了。”
魏芙宜仿佛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从容,“这世上没有如果,现实就是镇北侯夫人的位置是我的,至于男人的真情?我从来都不稀罕。”
魏柔似乎觉得魏芙宜破防了,笑容又真了不少,“我差点忘了,大姐姐追求的只是权势而已,不过姐姐话还是别说的太满。”
“即便你能在镇北侯府侯服玉食,浆酒霍肉,甚至顶着镇北侯夫人的身份到处招摇,也不过是侯爷不把你放在眼里而已,等日后徐大姑娘归京,大姐姐便知道男人的真情重不重要了。”
魏芙宜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优雅的起身,笑道,“侯爷可不是李亦宸之流一心只有情爱的人,断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这一切都不过是二妹妹的期待罢了。”
“我看妹妹心情不怎么好,就不打扰了。”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魏柔终是没忍住,“男人的真情不重要,但男人本身重不重要呢?姐姐确实要好好享受这两年,不然日后守寡的苦日子会很多。”
魏芙宜以为她说的是守活寡,笑了笑故意曲解道,“妹妹这样说,我怎么觉得日子更有盼头了,若镇北侯命短,那我日后不就成镇北侯府的主人了?!整个镇北侯府都是我的?”
她说的眉飞色舞,充满期待,魏柔果然黑了脸。
魏芙宜神清气爽的离开了竹实院。
魏柔一把将桌上的诗集扫落在地,冷声道,“拿去烧了。”
她的丫鬟连翘也是愤愤不平,“奴婢看大姑娘就是心虚,不然哪天来不好,偏偏今天侯府上门提亲,她跑来炫耀,定是因为沈侯爷没来,她担心太太和您笑话她,所以先跑来虚张声势。”
又安慰魏柔,“我娘常说,过日子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女人来说,知冷知热的夫君可比什么权势地位重要的多。”
魏柔还是恼火,“我只是气她贬低六郎。”
上辈子六郎摊上这么个浅薄无知,自私自利的妻子日子该多难,可是即便这样,六郎还是给了她首辅夫人无上尊荣,到死都对她敬重有加,不许任何人冒犯,她还有脸说六郎只知情爱不负责任?
明明是她不配!想到这里,魏柔冷笑,“以为世家高门里的日子是那么容易得吗?”
上辈子那位姜三姑娘可是没风光多长时间就郁郁而终,她倒要看看,没了上辈子的好运气她这位大姐姐镇北侯夫人的位置能不能坐舒坦!
倒是自己,魏柔想到未来几年李亦宸飞升一般的升职速度,心情重新明媚起来,“是我想左了,一家姐妹逞口舌之快做什么,届时我会帮着大姐姐的,希望她比姜三姑娘强一些,能坚持到守寡。”
想了想,魏柔忽然起身对连翘道,“帮我更衣。”
连翘疑惑,“姑娘要去哪里?”
魏柔温芙一笑,“今日侯府贵客上门,我们总要见礼。”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上辈子宫中生活虽然辛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的规矩仪态是那些高门贵女都挑不出毛病来的……
沈氏道,“那段时间我们魏府都跟着吃了不少挂落,亏得六郎从中周旋,你爹的生意才没受多少影响。”又嗤笑,“魏芙宜在家多横啊,一点亏不吃,结果那么爱玩的人愣是被她们吓的整整两个月都没敢出门。”她还有些遗憾,“也亏得这婚事到底是太后所赐,那些高门贵女们又自持身份不好做的太过分,这才没堵上门来,不然魏芙宜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热闹来。”
魏柔笑道,“备嫁时不好上门,出嫁时人家总能上门贺喜吧?”
上辈子姜三姑娘成婚时可被她们折腾的不轻,闹的笑话她在深宫都听到了,后来即便成了风光无限镇北侯夫人,也被嘲笑了一辈子。
魏芙宜拉的仇恨比姜三姑娘还大呢,到时候怕没人能注意到她有多少嫁妆了。
沈氏意会,心情立刻变得美妙,对啊,她不能动手脚,那些贵女们捣乱老爷总不能怪在她头上。
“至于我的嫁妆……”魏柔脸上浮现出笑意,得意道,“六郎说,定让我做最风光的新嫁娘。”
沈氏好奇,“六郎要做什么?”
魏柔的笑容几乎抑制不住,却卖了个关子,“这不是马上到七夕女儿节了嘛。”又装模做样的惋惜道,“可惜今岁的七夕,没有侯爷陪的话,大姐姐怕是不敢出门。”其实还挺想让魏芙宜看看李亦宸为她争脸的样子。
沈氏眼珠忽然转了转,“一会儿午膳的时候我问问你爷爷女儿节请护卫的事情。”
魏柔噗嗤一声笑出来,“娘您可真是……”
沈氏很为自己的想法得意,“嫁妆多有什么用?夫家的重视才是女人立足的根本。”
不过魏芙宜总觉得不踏实,还是决定赶紧找工作入职,远离上京。
恰好名单上的信息她也补充的差不多了,正好去跟魏柔套套话。
“云苓,之前找出来的诗集呢?我们也去看看二妹妹。”
思考间荔安连连打了两个喷嚏,魏芙宜回过神,摸了下荔安的额头顿时紧张,“来人 ,快去厨房煎一碗去热的药来!”
守在堂里的春兰见了急忙奔去厨房,可还没等药煎完,荔安已经发起高烧,皮肤瞬间滚烫。
小孩子发起热来如野兽般猛烈,魏芙宜急忙起身把荔安抱到内室床上,解开衣领,亲自用湿棉巾沾着水为女儿擦拭身体降温。
可是几杯药下肚不见荔安好转,反而越烧越热,魏芙宜连忙把令牌交给夏杏要她速去官署寻沈徵彦,可没想到过了两刻夏杏慌里慌张回禀说,“沈大人并不在。”
“我想见爹爹……”荔安听过夏杏的话,小眼皮耷拉着,委委屈屈哭了。
魏芙宜眼看着荔安一眨眼功夫病得毫无生机,心如刀绞,得知今日太医署的人也都在宫中出不来,急忙抱着女儿亲自出门去寻医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日急需赶路时,沈府留给她的马车与迎面的马车撞到一起。陡然的冲击让魏芙宜顿在车厢壁,险些让怀中的荔安滑了出去。
“不行,孩子要紧!”魏芙宜完全顾不得自己,下了马车后顶着雨丝向着对面通体赤黑的马车喊道:“对面的大人或是夫人小姐,我着急带女儿去看病,你留个名号,明日我亲自登门道歉。”
喊了两句没有回音,魏芙宜实在来不及,抱着昏迷不醒的荔安转身就走。
忽然从对面的马车里走下一个人,拧着浓眉打量魏芙宜半天后,走到近前从她怀里夺走荔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