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
柳霜儿正在院子里练功。
一套拳打下来,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她收势站定,接过小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修媛娘娘,”小宫女轻声道,“该去未央宫了。”
柳霜儿点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昨日娘娘说想吃些清爽的点心,让小厨房备的那碟枣泥山药糕带上。”
小宫女应了,连忙去取。
柳霜儿站在廊下等着,日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英气。
从贞贵妃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去未央宫。
有时候是陪娘娘说话,有时候是念书给她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陪着。
柳霜儿如今就爱往未央宫跑。
她能感觉到一开始娘娘对她并不是完全信任,可娘娘是一个温柔的人,哪怕不是完全信任她,也没让她有很大的落差。
贞贵妃娘娘真是一个好人。
其实一开始柳霜儿并不愿意入宫,她喜欢行军打仗。
可若是不入宫,就得嫁人。
不管她嫁给谁,都要生孩子,都要处理婆家的各种复杂关系。
倒不如入宫,乾武帝不能生育,她不用受生育之苦。
她知道以自己的容貌和性子,兴许也不会得宠,那么她也不会被人妒忌,更不用处理各种麻烦复杂的事情。
谁知道,入宫之后却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
贞贵妃娘娘能有孕,兴许她们这几个新入宫的也能怀孕……
柳霜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也不一定,后宫那么多的娘娘,包括死去的和冷宫里的,也就陈妃与贞贵妃怀过身孕。
兴许,她还是怀不上……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柳霜儿从小就是一个性格直爽的人,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娘娘待她好,她就要待娘娘好。
就这么简单。
小宫女提着食盒出来。
“娘娘,奴婢准备好了。”
“嗯。”
柳霜儿接过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
景仁宫。
苏锦瑟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窗外的日头正好,可她心里头却阴沉沉的,怎么都亮不起来。
宫女春莺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御花园的事说了一遍。
“朝阳公主找温小姐的麻烦。”
苏锦瑟紧紧皱着眉头,“公主殿下好好的怎么会找温小姐的麻烦?”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明白了。
温小姐是陛下专门赐婚给贞贵妃的兄长的。
如今贞贵妃有孕,那可不就是戳了公主的心窝子吗?
她拿贵妃没办法,就拿温小姐出气。
“温小姐可真倒霉。”
春莺不敢搭话,又说:
“后来温小姐又差点遇险,还是贞贵妃的兄长周大人亲自救了她,贞贵妃知道后,立即就脱簪跪求陛下,陛下震怒,公主就被禁足了。”
苏锦瑟手里的团扇顿住了。
“公主被禁足了?”
春莺点点头。
“禁足到贞贵妃生产。身边的人全被陛下调走了,一个不剩。”
苏锦瑟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贞贵妃怀孕这事儿,她至今都还没消化呢。
虽说她们这几个新入宫的没有一个不想怀孕,可都知道希望不大。
后宫里来来回回都多少女子了?
可怀孕的始终只有贞贵妃与陈妃。
但不得不说,贞贵妃的命真好啊!
她竟然能连续怀上两胎。
上一胎的两位“皇子”这才去了多久?
兴许就是因为那两位“皇子”,再加上如今贞贵妃腹中怀着孩子,所以陛下才会对她格外优容,甚至不惜禁足公主。
为了防着她,还把她身边的人都给调走了。
这完全就是釜底抽薪。
苏锦瑟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有些事情能想得明白,却不代表她能甘心。
她们这些新人入宫也有些日子了,结果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哪怕远远看见一次,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凑上去请安,都被太监拦住,说陛下有要事。
而贞贵妃呢?陛下为了她,连亲生女儿都关起来了。
苏锦瑟妒忌得不得了。
她也想怀上陛下的子嗣,可没有陛下,她一个人上哪儿去怀子嗣?
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贞贵妃能怀上,那岂不是说,陛下的绝嗣之症好了?
苏锦瑟当即坐不住了。
她立即站起来。
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倘若被其他人抢占了先机,这宫里还有一个已经坐满三个月身孕的贞贵妃,那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春莺见她站起来,面色异样,当即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怎么了?”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没什么。”
“让你去打听的陛下的喜好打听得怎么样了?”
春莺一愣,当即道:“陛下今年三十有八,膝下却只有朝阳公主一人听说……听说陛下从前也是盼过子嗣的,只是后宫的娘娘们一直没动静,所以这些年性子愈发沉了。”
苏锦瑟听得心急:“本宫问的是喜好!他喜欢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曲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春莺忙道:“娘娘别急,奴婢打听了。”
“陛下平日里饮食倒不讲究,御膳房那边说,陛下最常点的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像什么炒羊肉、蒸鲜鱼、五味蒸鸡,都是些寻常菜式。”
“可若是时鲜的东西,陛下倒是喜欢,尤其是每年南边进贡的鲥鱼,陛下总要尝鲜。”
“昔年总会送去公主府和陈妃,以及太后宫里,如今倒是不一定了……”
苏锦瑟皱了皱眉:“就这些?”
春莺压低声音:“还有……”
“奴婢听尚膳监的人说,陛下偶尔也会吃些民间的东西,比如驴肠。”
“听说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外头吃过一回,觉得新鲜,后来让人做过几次。”
苏锦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驴肠?这也叫喜好?
春莺见她不满,连忙又道:“娘娘,奴婢还打听到,陛下闲暇时喜欢看书,尤其是史书和诗词。”
“乾清宫里摆着不少书,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苏锦瑟听着,心里头转了起来。
看书?
那她要是投其所好,是不是得装作文雅些?
可她在江南时,学的都是打扮,绣花,讨好人的功夫,书倒是读过几本,可要说多精通,那是骗人的。
春莺见她沉吟,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奴婢听乾清宫的太监说,陛下不喜欢太闹腾的人。”
“从前有嫔妃在御花园里唱歌,想引陛下注意,结果陛下让人传话,说‘聒噪’。”
苏锦瑟的脸僵了僵。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在御花园里唱支江南小调……
“还有呢?”她不死心地问。
春莺想了想:“陛下似乎……不怎么近女色。”
“这些年除了贞贵妃,也就从前陈妃娘娘得过宠。别的人,陛下连正眼都没瞧过几回。”
苏锦瑟听了,心里头又妒又恨。
贞贵妃,又是贞贵妃。
她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
她苏锦瑟长得也不差啊!
那双桃花眼,多少人夸过,说勾人得很。
本来入宫之前,苏锦瑟并没有把乾武帝放在眼里。
民间哪有人见过陛下?更何况苏锦瑟还是江南来的。
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年纪,总会喜欢年轻娇嫩的。
她就是年轻娇嫩的。
结果真见了陛下才知道自己天真。
陛下龙章凤姿,半点都不显老,倘若他再年轻一些,她的一颗芳心怕不是立即就要陷进去。
好在如今她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她入宫这么长时间,陛下好似连看都没正眼看过她一回!
苏锦瑟咬着唇,在殿内来回踱步。
春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锦瑟忽然停下来。
“你说,陛下喜欢看书?”
春莺点点头。
苏锦瑟眯了眯眼睛。
那她就去“请教”陛下。
就说……就说自己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想求陛下指点几本书读。
这总不聒噪了吧?
总比那些唱歌跳舞的强吧?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莺,去给本宫寻几本书来。要那种……陛下可能看过的。”
春莺应了,正要转身,苏锦瑟又叫住她:
“等等。再去打听打听,陛下每日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会在乾清宫待着。”
春莺又应了。
苏锦瑟走到窗边,望着未央宫的方向,眼底的妒意越来越浓。”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柳修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春莺摇摇头。
“没有。柳修媛每日还是去未央宫,听说贞贵妃身子不便,她就去陪着说话。”
苏锦瑟冷笑了一声。
“陪着说话?她倒是会献殷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钟粹宫的方向。
柳霜儿,你攀上贞贵妃这棵大树,得意得很吧?
可你别忘了,这宫里,想巴结贞贵妃的人多着呢。
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几个?
苏锦瑟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莺。”
春莺连忙上前。
“去打听打听,柳修媛每日什么时候去未央宫,什么时候回来,走的哪条路。”
春莺愣了愣。
“娘娘,您这是……”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春莺心里一凛。
她低下头,不敢再问。
“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