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帝王绝嗣,好孕娇娇入宫生一窝》 第1章 朕再问你一句,你可是自愿的? 初秋,寒山寺外,枫林尽染,一片火红。 寂静古朴的寺庙后院客院厢房。 周明仪一身素青长裙半褪,露出粉白香肩,脸颊泛红,眸光盈盈,正被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压在身下。 月光一泄如注,落在两人身上。 男人五官俊美,下颌凌厉,一双幽深的眸子血红一片。 “你是太……母亲安排的人?” 他声音喑哑,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女子受到了惊吓,泪水瞬间盈满了双眸。 乾武帝剑眉微皱,怎么这么娇气? 他不过是问一句,哭什么? 眼前的女子出乎意料的绝色。 月光下,她身段玲珑有致,肤色莹白如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鼻梁精致秀挺,嫣红的唇瓣仿佛邀人采撷的红樱桃。 朴素的榻上铺满了她的青丝,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这女子,美得不似真实。 是以,乾武帝疑惑犹豫。 母后从哪找来的这样的女子? 中年君王并非好色之人,却不免对她产生了些许占有欲。 如此绝色,除了他,普天之下还有谁配拥有? 只是他没想到太后如此急功近利,为了成事,竟不惜给他下了药。 乾武帝神色暗沉如渊,不论发心如何,这手确实是伸得太长了。 他少年称帝,而今已足有二十年。 可岁月待他尤其宽容,竟不见半分老态,反而越发积威深重,不怒自威。 周明仪面色酡红,媚眼迷离,乾武帝才意识到不对劲。 母后能给他下药,自然也能给这女子…… 罢了。 “朕再问你一句,你可是自愿的?” 周明仪嘤咛了一声,雪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襟,这样的姿态,分明就是无声的邀请。 乾武帝不再忍耐, “撕拉——”一声,女子衣衫尽褪。 古寺外秋意渐深,厢房内却春意盎然…… 但在乾武帝看不见的角落,是周明仪微翘的唇角。 兄长,你再等等! 明仪很快就能救你出来! 周明仪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兄长,二人相依为命。 兄长周明崇形容俊美,文采风流,天赋极佳。 年少时,却宁肯为了给她挣一口吃食,不惜放弃前程。 周明仪怎么忍心? 她小小年纪就聪慧异常,不仅自学了刺绣,还格外好运地救了一个老绣娘,得到她的毕生传承。 她的绣品很快小有名气,勤快些,供养家里的生计不成问题。 兄长在她的央求下重新回到了书院读书。 周明崇也争气,天生就是读书的料,重回书院后很快崭露头角。 但在他高中探花之日,却被朝阳公主看中,扣在宫中,强逼为面首。 兄长失踪多日,周明仪并不知晓其中缘故,只听人说有人在御前失仪。 她自然大惊。 兄长文采风流,能力出众。 有才之人自然有些骄矜的,若仗义执言,并非不可能惹怒皇帝。 周明仪无暇多想,当即去找未婚夫岑邵元帮忙。 她与岑邵元的婚事是双方长辈定下的,可她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她不确定岑家还认不认这门亲事。 可她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岑邵元初见她容貌,当即大惊。 不仅一口答应帮她,还收容她在府中等候。 可周明仪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帮她,反而将她献于太子。 周明仪深陷东宫,身不由己。 初时,太子答应她,把她兄长从朝阳公主手里救出来。 她信了。 结果,太子腻了她的身子和容貌后,就将她像个把玩的物件一样赏给了旁人。 太子妃趁机污蔑她秽乱东宫,乱棍将她打个半死。 生死弥留之间,她让人把她拉到城门前。 周明仪看见她的兄长被剥皮实草,悬挂在城门之上。 太子妃的人说,朝阳公主能看上她的兄长,是她兄长的福气。 结果她的兄长不识抬举,活该遭到报应。 周明仪流下一行血泪,拼命爬到兄长身边,一头撞死在了城墙上。 …… 没想到,再次睁眼,竟回到了起点。 周明仪恨,恨自己不够聪明。 恨岑邵元将她当作奇货可居的筹码,献媚于太子。 恨太子风流无情,更恨太子妃毒辣。 可若是论最恨的人,自然是朝阳公主和当今皇帝。 朝阳公主金枝玉叶,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她的兄长就不是她唯一的兄长吗? 重生后,周明仪得到了一个系统。 系统告诉她,入宫,诞下皇帝的子嗣,让朝阳公主不再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她就能救出兄长,为前世的自己和兄长报仇! 周明仪想都没想,立即就绑定了系统。 只要能报仇,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皇帝之所以宠爱朝阳公主,哪怕她行事放荡荒唐,看上哪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就逼迫其入公主府为面首,也从不重责。 无非就是因为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当今皇帝乾武帝绝嗣多年,仅有朝阳公主这一个亲生女儿。 至于太子,是他从宗室过继的嗣子。 父子二人面不和,心也不和。 若她能诞下皇子,朝阳公主就不再是唯一。 届时,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公主。 她的孩子未尝不可继承皇位。 她不再是能被随意抛弃的弃子,不再是一个可以令人随意摆弄的玩物。 她要救出兄长,杀了朝阳公主! 她还要报复太子和太子妃,为前世的自己复仇! 一旦她为皇帝诞下亲生子,所谓的太子太子妃,她根本无需亲自动手,皇帝定会为她的儿子扫清障碍。 还有纵容亲女强抢臣子的皇帝…… 倘若有朝一日权在手,她要亲自处置他,以解前世心头痛恨! 至于献媚君王这种事,周明仪压根就不在乎。 只要能复仇,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人不怕被利用,就怕没有利用价值。 周明仪用系统把自己的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玲珑有致,冰肌玉骨,青丝如瀑,瞳如秋水。 她本身的容貌已经是绝色,再加上系统的附加调整,已臻于完美。 前世在东宫时,她曾听人说皇帝在城外寒山寺临幸了一个女子,并将那名女子带回了宫,很是宠爱了一段时日。 周明仪直接如法炮制,代替了那女子的身份,被太后亲手送上了龙床。 …… 寒山寺一间古朴庄严的厢房内,一身低调着装的太后正潜心礼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后睁开眼睛。 岁月虽然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能明显看出她年轻时候是个美人。 “竹兰,什么时候了?” 太后的贴身嬷嬷立即上前,“回禀太后,已经过了戌时了。” 太后微微颔首。 “皇帝那边……” 竹兰姑姑跟在太后身边多年,为人沉稳。 她微微垂眸,“成了。” 太后脸上总算出现了几分喜色。 不过随即想到了什么。 “哀家这么做,皇帝会不会怪我?” 第2章 天命之女就在寒山寺内 “陛下定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竹兰低声说。 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哀家老了,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皇帝。” “若皇帝能有自己的子嗣,那即便是要哀家即刻就去见先帝,哀家也甘之如饴。” 竹兰宽慰太后,“陛下洪福齐天,娘娘和陛下定会如愿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但愿如此。” “这些年,哀家不知试了多少个法子,不知在佛前苦苦求了多少个日夜。” 她看着竹兰,话锋一转,“可哀家有预感,这次必能如愿。” “寒山寺的主持大师说了,天命之女就在寒山寺。” “可恨那些朝臣,明知哀家和皇帝在寺里静修,竟都不来了!哼!不就是怕哀家把他们的女儿选上?” 竹兰姑姑心里叹了一口气。 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她又何尝不是陪着两位主子从微时一路走到现在? 太后年轻时并非高位嫔妃,也不得宠,只是小小的一个嫔。 只是运气非常好,只得了先帝一夕之幸就怀上了皇帝。 先帝有两任皇后,还有数位高位嫔妃,其余跟太后一样的年轻宫妃无数,是以子孙昌茂,皇位继承人争斗尤其残酷。 光是嫡子就有三位。 当时的太后只想和儿子明哲保身。 可身在后宫,身不由己。 他们母子不争,也没人信。 陛下就是在那时遭了暗算。 他中了一种“奇毒”,据称,那药不损男性威仪,却影响子嗣。 太后大怒,在讨要解药无果后,亲自将那个下药的嫔妃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陛下登基时十七岁,登基第三年,当时的陈才人,如今的陈贵妃怀孕。 那时,她和太后都以为,那所谓的“绝嗣奇毒”不过如此,定是那贱人危言耸听,或是被人骗了。 陛下定会子孙昌茂。 谁知,到了如今,陛下登基二十年了,还是只有朝阳公主这一个女儿。 他们才意识到,朝阳公主才是那个意外,那奇毒果真应验了。 竹兰知道,陛下和太后是如何辛苦登上如今的高位的。 可没有子嗣,将来皇位便宜了外人,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别说太后母子,就连竹兰想想都觉得憋屈。 皇帝绝嗣,朝臣们为着自家女儿着想,不愿意送女入宫,也无可厚非。 “是他们的女儿没有福气为陛下诞下小皇子。” 竹兰真心说道。 太后听了果然高兴。 “竹兰深得哀家心。” 她原本想着,主持大师说,天命之女就在寒山寺内。 若皇帝邂逅了哪个大臣的女儿,就风风光光地将人迎入宫。 若能顺利诞下皇子,就算身份低一些,也能母凭子贵,立为皇后。 谁知他们这般不识抬举! 太后无奈,只能在寒山寺方圆十里选了个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未婚女子。 这女子的母亲是个能生的,想来她也不会差。 只不过,为了确保不发生意外,太后当即决定,让皇帝和那女子在寺中厢房成事。 皇帝早已非当日被太后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他雄才伟略,心思深沉,颇有主见。 因此,太后就给他与那女子下了催情丸。 “哀家想,若让天命之女与皇帝在佛祖的庇佑下结合,必然能助哀家和皇帝达成心愿!” 竹兰道:“太后娘娘慈心,佛祖定能明白。” 她说着,神色犹豫。 竹兰陪伴在太后身边数十年,太后对她十分了解。 “有话直说。” 竹兰一顿,才说:“陛下和那女子,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陛下勇猛,那女子是初次,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太后沉默片刻,“让福全带人看着点,莫生出意外。” 竹兰垂眸,躬身,“是。” …… 为了确保戏演得真,周明仪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颗催情丹。 这催情丹效用惊人,不仅催动情欲,还能让周明仪情动时,身上散发出诱人欲罢不能的暖香。 便是如此,周明仪仍然觉得腰膝酸软。 不是说,皇帝今年三十七吗? 怎么觉得他比前世二十四岁的太子还要强壮许多? 周明仪坐在乾武帝身上,一双玉臂悬在乾武帝的脖子上,柔弱无骨的身子像无处可依的枝叶,不住地打着颤儿。 乾武帝的手紧紧掐着她的细腰,力道大得在她雪白纤细的腰身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暧昧红痕…… 厢房外面,福全等得着急。 陛下勇猛,后宫的娘娘就少有承受得住的,最多半个时辰就晕了过去。 眼下……里面已经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了! 虽说……可若是那女子出了事,扫了陛下的兴致,苦的可是他们这些当奴婢的。 正巧太后身边的竹兰姑姑过来了。 福全立即就对她大倒苦水。 “快两个时辰了!陛下和那位姑娘……不,娘娘还没出来,姑姑您看,这可怎么办啊?” 福全是乾武帝身边最得力的御前近侍太监,深得圣心,自然明白乾武帝的心思。 即便这次有太后的手笔,可陛下心思深沉,自制力极强。 此番放纵,恰恰证明,他对那女子甚是喜爱。 那位姑娘……有天大的造化,定然是要入宫为嫔为妃的。 竹兰姑姑稍稍凑近了一些,就听见女子婉转甜腻承欢的嗓音,就跟出谷的黄莺似的,偶有陛下沙哑动情的闷哼声……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一名御前侍卫竟抓了一名女子前来。 那女子被堵了嘴,神色惊恐。 竹兰姑姑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早就练就的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涵养,见了那姑娘一面却陡然变了脸色。 “你……” “你怎么在这?” 福全一听,也觉得事情不对。 竹兰姑姑却忙将人带到太后面前。 年轻清秀的女子见了太后,陡然面色惨白。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贵人饶命!” “民女有心上人,并非没有婚配,是父母背着民女把民女……” “求贵人饶命!” 太后手上的佛珠陡然一紧。 她皱着眉头,看向竹兰,“怎么回事?” 竹兰姑姑把自己奉命过去传话,结果却意外看见陛下的贴身侍卫拿了这女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脸色一变。 她安排的女子暗中潜逃,被侍卫拿住,“那与皇帝在厢房里的是谁?” 竹兰姑姑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奴婢过去的时候,陛下正在兴头上,那位姑娘……” 第3章 帝王餍足:还想要? 竹兰实在说不出口。 太后沉默片刻,陡然笑了,“竹兰,你相信天意吗?” “她既然能与我儿成事,那就是她的造化。” 她瞥了那农女一眼,心里已经生出几分不满。 那农户倒是胆大,女儿分明有婚配,却胆敢隐瞒欺骗她! 更大胆的是这女子,竟敢逃跑? 险些误了她的大事。 如此说来,皇帝厢房内的女子出现的确实极巧。 “竹兰,去查一查那位,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在寒山寺。” 竹兰领命。 …… 竹兰姑姑快速查清楚了周明仪的来历,并向太后禀报。 “为兄长祈福?” “她的兄长是谁?可是生了什么重病?或是……” 说起这个,竹兰姑姑的脸色微变。 “太后……可还记得新科探花郎周明崇?” 太后愣了一下,“你是说,朝阳那丫头看上的那个俊探花?” 竹兰姑姑:“正是。” 太后沉默片刻,“这倒是麻烦了。” “朝阳这丫头,从小就被哀家宠坏了,性子是霸道一些,可心不坏。” “周明崇能考上探花,是有真才实学的,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闹着玩?” “若她有心,让皇帝给她和周明崇赐婚,也未尝不可。” 竹兰姑姑自然说:“太后英明。” 太后一句话,周明崇就从朝阳公主看中,强扣在宫中,逼为面首的可怜虫,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可堪为公主佳配。 弄明白周明仪的身份,得知她家世清白,出现在寒山寺只是个意外。 至于她是如何跟她挑中的女子换了,成了皇帝的女人,太后并不关心。 她只知道,寒山寺的主持净明大师说过,天命之女在寺中。 如今木已成舟,那周明仪既有福分与皇帝做成了夫妻,那她是否是她一早安排好的,这并不重要。 或许这种意外,才更对应了“天命之女”一说。 但为了以防万一,太后还是决定带那个叫“春桃”的民女入宫。 万一,一早就安排好的春桃才是天命之女,那她儿岂不是错过了? ……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中的春意才渐渐停歇下来。 天快亮了。 乾武帝食髓知味,餍足后,周身的气息收拢了几分,难得多了几分轻松。 他与母后早年如履薄冰。 登上帝位后也是兢兢业业,从不敢放松半刻。 许是压力过大,也可能是天赋异禀。 早年,乾武帝在床笫之间的需求极其旺盛。 可后宫皆是柔弱女子,每每经不住他几番索取就晕了过去,乾武帝从未尽兴。 而自从中了绝嗣药后,努力了多年,却只得朝阳一个。 乾武帝对床笫之事也就失了兴致。 如今他才明白,他是一个正常的盛年男人,需求依然旺盛,只不过是后宫那些女子不能让他尽兴罢了。 此次虽说是意外,乾武帝却尽了兴。 因此,他看周明仪处处顺眼。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低沉,静静等着她开口。 绝色女子微微低着头,眉眼低垂,她快速将衣衫穿好,可这一身衣衫已经被乾武帝撕烂了,只勉强遮得住关键部位。 周明仪紧紧捂住胸前,抬起头,一双秋水剪瞳已经盈满了泪水。 眸底满是绝望和恐惧。 乾武帝皱眉。 晨光透过窗户,方才承过雨露的女子,容貌越发昳丽。 榻上那一抹艳红,像极了盛开的红梅。 想起方才与这女子在榻上的激烈情事,乾武帝心头不由一热。 语气不自觉放柔,“莫怕,朕要了你清白的身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子似不敢置信般,猛地抬头。 “您,您是陛下?” 似是过于惊讶,她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 “是佛祖听见了民女的祷告,才让民女见到了陛下?” 周明仪站起来,就要跪下,可惜与乾武帝一夜激烈缠绵,她身子一软,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乾武帝的大手搂着女子纤细柔软的腰肢,陡然发出愉悦的轻笑。 “还想要?” 周明仪俏脸通红,猛地推开他。 可乾武帝身材魁梧,她根本推不动。 女子就低着头,依偎在中年帝王怀里,声音激动。 “求陛下饶恕民女兄长!兄长并非有意顶撞陛下!” 乾武帝眉头蓦地皱紧。 “你的兄长?” 女子抬头,脸颊绯红一片,像极了方才床榻之上与他纠缠的模样,乾武帝心绪莫名,“你兄长叫什么名字?何曾顶撞过朕?” 周明仪赶紧把自己兄长周明崇高中探花,却失踪数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人说有人在御前失仪,顶撞了陛下…… 她怕那人就是她兄长。 她一介弱女子,没什么门路,只能到寒山寺祈福,祈求佛祖保佑兄长平安无事。 不曾想,昨晚不知怎么就…… 周明仪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语气更是颤抖得厉害。 此时乾武帝已然明白,此女在寒山寺为兄长祈福,却中药出现在他的床榻之上,非她所愿。 那必然是母后手笔。 女子容貌绝色,身段窈窕,滋味更是销魂蚀骨,他甚是满意。 心里不由产生几分怜惜。 “福全。” 外面的御前近侍太监福全公公应声,正要推门进来。 乾武帝却道:“别进来。” “去替周美人准备一套衣服。” 门外的福全听了,心中一喜。 时隔多年,宫里总算又要进新人了。 并且这位姑娘一看就深得圣心,一来就封了个正四品的美人。 周明仪听见这话,羞得俏脸更红,细白的手指紧紧捂住胸前,却越发显得胸前鼓胀,曲线玲珑。 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民女的兄长,是否无意顶撞过陛下?还请陛下看在我兄长一片赤诚,并非有意顶撞的份上,饶了兄长吧!” 乾武帝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天真得可爱。 周明崇其人,是有些才华,可过刚易折。 他有意磨一磨他的性子。 谁知竟叫朝阳看上了。 他瞥了一眼少女绯红的绝色的脸颊,心中了然。 周明崇容貌俊美,又有如此容貌倾城的妹妹,被朝阳一眼看中着实不冤。 只是,一边是朝阳,自己唯一的子嗣,一边是刚承宠不久,颇得他心意的美人,实在是叫人为难。 罢了,若周明崇真入了公主府,成了朝阳的面首,岂有面首入朝为官,为国尽忠的道理? 况且朝阳这丫头,近来确实给他惹了不少事,是时候该敲打敲打了。 他沉吟片刻。 “你兄长才学过人,朕并不曾与他生气。” “你放心,他明日就能归家。” “他有你这么个蕙质兰心,温柔体贴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周明仪欣喜,“多谢陛下!” 乾武帝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眸光在她微张的嘴唇细细徘徊,道:“你阴差阳错失身于朕,怎么光顾着为你兄长考虑?不为自己求恩典?朕封你为四品美人,你可欢喜?” 周明仪垂下眸子,敛下心底的恨意。 抬起头来,却是神色坚毅。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阿谀奉承的假话?” 第4章 为所欲为,公然逼嫁今科探花郎 乾武帝听了,兴趣更浓。 绝世的容貌,加上有趣的灵魂,这女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真话如何?” “假话又如何?” 周明仪见乾武帝果然来了兴致,遂道:“假话是民女十分欢喜,能侍奉陛下左右,成为陛下的女人,是民女的福气。” 乾武帝挑了挑眉。 “这是你的假话?” “你不愿意入宫侍奉朕?” 他的眉峰极高,眸光幽幽,带着淡淡的压迫。 女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中年帝王的眉头陡然一松,怎么又哭了? 就听这女子又说: “民女寄居这寺内,本是为兄长祈福,却意外与陛下……”她抬眼看了一眼威严俊伟的中年帝王。 继续道:“民女失了清白身子,可民女与陛下并不相识,也谈不上有情。” “民女只知道,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了一个陌生男子,因此绝望,恐惧。” “民女的父母早逝,民女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 “如今既知晓已失身于陛下,自然是心系兄长安危。请陛下宽容民女兄长!” 她从中年帝王怀里挣脱,俯身叩首。 “至于民女……”绝色女子垂下眸子,一脸柔顺,“既然成了陛下的人,自然是万事都听陛下的。” 乾武帝听出来了,对于入宫为妃,她并不向往,只是失了清白,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他心里涌出几分失望。 朕贵为天子,能为天子嫔妃,竟不欢喜? 他想要她心悦他,心甘情愿入宫陪伴左右。 可转念一想,这件事,是他和母后对不住她。 他扶起绝世美人,将她揽进怀里。 “你很好,朕必不叫你,明珠暗投。” 周明仪并不打算在乾武帝面前伪装性格。 她与兄长相依为命,自小就自学刺绣,性情坚韧。 她是什么样的人,乾武帝若是命人去查,自然不难查到。 有时候,七分真,三分假,才更能乱人心。 至于昨晚的媚态,那都是太后下的催情药所致,并非她本性。 一个天生媚骨,以色侍人的妖精或许能获得中年帝王的宠爱,可周明仪想要的是臣服。 她要乾武帝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要他为她倾倒。 哪怕日后她暴露了,他也会认为,是她经历了太多,所以改变了,而不是她本来就是一个权欲熏心的女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顺。 乾武帝轻轻捏住绝色女子的下巴,女子肤色莹白,眸光盈盈,雪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 看上去楚楚可怜。 他用略显粗糙的指腹轻拈她的泪痕,手指不由自主地拈向那张微微张开的檀口,想起昨晚销魂蚀骨的滋味,乾武帝的眸色逐渐幽深。 周明仪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看见乾武帝的神色,就知道这个男人又在想什么。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色中饿鬼,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着浅浅的粉红。 绝世女子含羞带怯,总是惹人怜爱的。 乾武帝这下是真的恨不得立即将她带入宫中珍藏起来。 “说了这么多话,爱妃还没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民女闺名周明仪,小字阿嫦,今年十六。” 周明仪轻声回答道。 “阿嫦?” “爱妃容貌绝世,宛如月中仙娥,好字,好字。” 乾武帝话锋一转,饶有兴致道,“十六……倒是与朕的朝阳公主同岁。” 说起朝阳公主,周明仪眸底微沉,面上却不显。 “陛下的公主与民女同岁?” “可陛下英伟,看着并不显老。若您不说,民女还以为您只比民女的兄长大几岁。” 她抬起眸子,微微诧异地抬眸,看向乾武帝。 女子惊愕的模样取悦了乾武帝。 乾武帝身为男子,是最尊贵的帝王,从来没人胆敢嫌他老。 可望着眼前千娇百媚的娇俏美人,乾武帝心里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女儿都与她这般大,他是真的老了。 “朕今年三十有七,大了你许多。” “你放心,朕会护着你,不叫人欺负你。” 周明仪敛眸,轻声说:“多谢陛下!” 乾武帝此刻越看周明仪越喜欢。 这份喜欢主要在于周明仪的绝世容貌,还有她看着纤弱,却与他格外契合,能叫他欲罢不能,分外尽兴的身子。 他揽着新得的美人,大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细细摩挲,举止亲密,轻声哄道:“不若今日就随朕入宫吧。” 周明仪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撇开脸,侧脸薄红,连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乾武帝当真是爱极了她羞涩的模样。 他有三宫六院,哪怕是他子嗣艰难,这些年不再选秀,可他早些年宠爱过的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在少数。 如今想起来,真正契合的只有她一个。 光从容貌来看,也没人能及得上她。 “为何?” 高大俊伟的帝王皱眉疑惑。 周明仪道:“陛下,民女来寒山寺,是为了替兄长祈福。” 她抬起眸子,看了乾武帝一眼,“如今佛祖显灵,陛下圣明,民女的兄长能平安归来,所以民女想先回家一趟。” “民女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长兄为父。” “民女入宫后,怕是再难常见到兄长,民女想,好好跟兄长道别。” 这是人之常情,乾武帝允了。 “嗯,你是个妥帖善良的好姑娘。” 他握住她的手,“朕陪你一同去,朕舍不得与你分开。” 周明仪红着脸没再拒绝。 乾武帝帝临天下二十年,积威甚重,为人强势。 如今色迷心窍,若一再拒绝,恐惹恼了他。 上位者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他如今不过是痴迷于她的色相,并没有爱上她。 周明仪知道,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 周明崇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皇宫。 这几日,为了迫他妥协,朝阳公主命人不许给他送吃的。 起初,周明崇只觉得荒唐。 他堂堂今科探花郎,这是宫里,自有陛下做主。 又岂能任由一个公主为所欲为? 可周明崇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朝阳公主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朝阳公主命人将他锁在一间宫殿里,外面有宫人看守,他人生地不熟,根本求助无门。 乾武帝没有皇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就是朝阳公主的生母——陈贵妃。 母女二人把持后宫,为所欲为。 朝阳公主说,他不从,就饿着他,多饿几顿。 她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周明崇已经足足饿了四日。 幸好那间宫殿的后院有一口井。 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他就悄悄取一碗水,灌下去。 这才撑到了现在。 第5章 你我兄妹,今生必不明珠暗投 如今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恍如隔世。 虽说,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何会忽然被放出来。 难不成朝阳公主改主意了? 多日未进食,周明崇的脑子浑浑噩噩,骤然见了妹妹周明仪和乾武帝一起出现在家里,他都没反应过来。 周明仪已经忍不住扑进了兄长怀里。 周明崇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好在乾武帝及时扶了一下。 他心里对周明崇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些嫌弃。 乾武帝自小习武,早年不得志时,曾在军营历练数年。 虽说这些年养尊处优,却从未停止过习武。 是以,身材宽肩窄腰,英姿勃发。 可看在美人的份上,并未多苛责。 不过细想周明崇的经历,乾武帝沉默下来。 朝阳是什么脾气?身为父亲,乾武帝其实最清楚不过。 她看上了周明崇,这小子不从,这几日他在宫中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孱弱一些,倒也能理解,好在人还活着。 乾武帝早年还算是个明君。 可自从接受自己绝嗣这件事后,他对自己唯一的女儿朝阳公主总是格外没底线。 他好不容易得了帝位,却因为没有子嗣,将来要便宜外人,他还当什么明君? 等他死后,他唯一的女儿的境遇还不定会如何。 倒不如趁他还活着,多给她一些优容和特权。 她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公主,他唯一的女儿,为何不能活得随性自在一些? 哪怕她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这个父亲为她撑腰。 朝阳既看上周明崇,就是他的福分。 他不从,就是不识抬举。 不过一个小小探花郎,还能比他金枝玉叶的公主更高贵? 可谁知道,周明崇有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他还把人给睡了…… 乾武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周爱卿,朕三日后命人接阿嫦入宫。” “今日,你们兄妹且好生叙叙。” 说完,乾武帝就离开了。 留下周明崇目瞪口呆。 等乾武帝离开之后,周明崇才反应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俊美的五官都险些扭曲了。 指着门口,扭头看向妹妹,“阿嫦,这……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他说什么昏话?为兄何时说要送你入宫?” “方才那个……当真是陛下?” “别是什么人假冒陛下……” 周明仪破涕而笑,心里的悲伤一扫而空。 她的兄长,她唯一的兄长,她相依为命的兄长,活生生的兄长,真的回来了! 她再次扑进兄长怀里。 紧紧抱着他窄瘦的腰身。 “哥哥!” 周明崇愣了愣,神色逐渐温柔下来,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她。 周明仪知道,如今哥哥虽然回来了,但危机还没有解除。 她必须入宫。 朝阳公主刁蛮霸道,有太后和皇帝撑腰,向来为所欲为。 只有她生下皇子,动摇她的地位,让她没了依仗,她才会不得不收敛。 到那个时候,她不再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胆敢乱来,太后和乾武帝又怎么会毫无底线纵容维护? 只是那个时候,朝阳公主的反扑在所难免。 她要报仇,就不怕她反扑。 她要她,从高处狠狠跌下来,坠入泥潭! 周明崇轻轻扶住妹妹的肩膀,“我不在这几日,让阿嫦担心了。” 他心里有许多疑惑。 以朝阳公主对他势在必得的架势,他怎么会被放出来? 妹妹怎么会跟陛下在一起? 陛下还说三日后命人接妹妹入宫? 周明崇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他想听妹妹亲口告诉他。 然而他还没开口,周明仪就道:“我已是陛下的人。” 周明崇愕然。 他想过无数个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点。 他的妹妹自小容貌出众,日渐长大后,更是出落的倾国倾城。 周明崇时常忧心,这样出众的妹妹,他如何能护得住? 是以他发了疯的读书,立志出人头地。 只有这样才能护得住妹妹。 他专门为妹妹做了一顶帷帽,嘱咐她轻易不要出门,如若必要,定要戴上帷帽。 可没想到,这般呵护了十多年的妹妹,最终还是没能护住。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妹妹竟然用自己的身子换了他的自由。 他双目赤红,抓住妹妹的手腕,“走,哥哥带你走!” 周明仪也红了眼,却轻轻推了推哥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躲到哪去呢?” 周明崇一愣,声音颤抖,“可……可是陛下他不仅年长你十余岁,他……他还绝嗣!” “你若是入宫,没有子嗣……将来陛下……你又如何自处?” 周明崇知道,陛下已经见过了妹妹,两人还……入宫之事势必无法改变。 若陛下是个正常男子,将来妹妹诞下个一儿半女,也算有个依靠。 可陛下绝嗣,妹妹如今年轻,尚且能靠姿容获宠,将来年老,又没有子嗣,妹妹必然一生凄苦。 长兄如父,周明崇将这个妹妹视若珍宝,自然不愿意她入宫。 他抬起手狠狠锤向自己的胸口,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周明仪大惊。 “哥哥!” “哥哥你怎么了?” 周明仪泪如雨下,“都怪明仪不好,是明仪任性,害了兄长。” 周明崇望着乖巧懂事的妹妹,心如刀绞。 他并非愚钝之人,如今木已成舟,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不管不顾将妹妹带走,藏起来。 可这样势必会惹来帝王暴怒。 无论如何,他们兄妹二人的命途皆非坦途。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妹妹入宫。 周明仪见兄长冷静了下来,才将寒山寺发生的事情全须全尾说了一遍,掩去了自己故意设计代替那个女子的部分,只当做是个意外。 周明崇陡然泄了气。 “都怪我,怪我不好!” “若我不读书,不走仕途,咱们兄妹寻个清净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不会卷入这些是非……” 周明仪死死捂住他的嘴唇,不许他说下去。 “哥哥,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的兄长,惊才绝艳,绝非池中之物,若当个农夫,岂非埋没了?” “我是自愿入宫的。” 周明仪扭头,不让兄长看见她眼底的泪意。 “若我生得寻常,我或许就认命了。” “可我生成这般,嫁于寻常人家,找个庸人,岂非明珠暗投?” “陛下虽年长些,可他仪表堂堂,风姿出众,此番意外,也算成全了我!” 她声音冷静,带着几分决绝。 “传闻,先帝爷筑神明台,以玉为阶,以金为灯。” “如今陛下在位数十年,国力富饶,宫中怕是更甚从前。”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鎏金铜瓦,重檐叠嶂,琼楼玉宇,阆苑瑶台。” “那样的天地,经纬之间该是用金线银线绣出来的。” “移步换景,处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时时珠围翠绕。” “若是能在那琪花瑶草间立上一立,珠歌翠舞中听上一曲,也不算负此生!” “我周明仪贪慕富贵,此生绝不嫁庸人!” 第6章 贵妃母凭女贵,自然骄傲 周明崇死死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 “阿嫦,别再说了……” 他的阿嫦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父母在时,曾为她定下婚事。 自从父母去世后,家道中落。 去年阿嫦及笄,岑家不曾遣人上门求亲,兄妹二人就明白了。 岑家等着他们主动解除婚约。 岑家二郎是男子,晚一些成婚无妨,可阿嫦等不起。 阿嫦说:“《诗经》里说,‘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朱门绣户,钟鸣鼎食,是他们的天地。” “而我们这竹篱茅舍,清净自在,未必不是福分。” “妹妹情愿寻一个素心相待,淡泊相守的知心人。” “粗茶淡饭,举案齐眉,也好过踏入那赴炎附势,冷暖无常的富贵乡!” 他的阿嫦,从来都不是那等贪慕浮华之人。 那时,他就想,好好读书,读出个人样来,叫岑家的人看看,他们兄妹二人也不是非他们不可。 他的阿嫦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护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妹妹,有朝一日竟只能委曲求全,配一个绝嗣的老男人,却还要强颜欢笑…… 在被朝阳公主拘在宫中之前,周明崇尚且对乾武帝还有几分崇敬之情。 可在那之后,那人还无耻地霸占了他的妹妹…… 在周明崇看来,那就是一个无耻至极的老匹夫!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深感无力。 周明仪最见不得兄长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的兄长合该意气奋发,从容不迫。 可系统的事情事关重大,她只能瞒着兄长。 他日,她入宫诞下孩儿,兄长就明白了。 周明崇心里已然下定了决心,他定要不择手段往上爬! 只有这样,才能护住在后宫如履薄冰的妹妹。 此时。 后宫。 朝阳公主正向陈贵妃发难。 “母妃,您明知那个周明崇是孩儿看中的,说好的把他扣在后宫磨一磨性子,等过几日送到儿臣的公主府,怎么忽然给放了?” “我不管,您必须帮我把那个周……什么给我抓回来!” 陈贵妃也叫苦不迭。 朝阳公主初见周明崇,只觉得他相貌俊美,长身玉立,颇有风骨,一时意起,当场问他可愿入公主府服侍。 周明崇金榜题名,高中探花,正是人生最得意之时,眼看着一身的抱负即将能够施展,也有能力庇护妹妹。 骤然听到这么荒唐的要求,当即严词拒绝。 甚至还将朝阳公主严肃地说教了一通。 朝阳公主大怒,当即将其强求扣留在宫中。 身为大周唯一的,最尊贵的公主,朝阳公主知会了自己的母妃陈贵妃一声,让她命人盯着周明崇。 若他不肯入公主府侍奉,就不许他离开宫中。 若他骨头硬,就多给他磨磨。 陈贵妃素来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况且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与寻常公主是不一样的。 寻常的公主,哪怕再尊贵,也是女子。 在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大周,自然不能为所欲为。 但她的女儿朝阳不一样。 她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有这一份殊荣,哪怕朝阳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陛下也绝无二话。 当然,朝阳胆大妄为,强抢美男并不是第一次。 只是那些男子俱是白衣,家里也没什么背景。 能入公主府侍奉,哪怕他们自己不愿,他们的家人也求之不得。 为此,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尝到了甜头。 也尝到了权势的美妙滋味。 但周明崇是今科探花郎。 一开始,陈贵妃也怕过于招眼。 是以遮掩了几分。 很快她就发现,哪怕周明崇身份不同,陛下也没过问。 这让陈贵妃的胆子陡然大了起来。 凭你是探花又如何? 被我儿朝阳看中,也得乖乖入公主府侍奉。 不从? 她自是有手段逼迫威胁,且先好好磨一磨这文人的傲骨! 可陈贵妃怎么都没想到,不过几日,周探花就被太后和陛下同时命人放了。 太后与陛下舍不得问责朝阳公主这个宝贝疙瘩,自然找陈贵妃的麻烦。 陈贵妃前脚刚被太后敲打了一番,乾武帝又专门给了容妃体面,将一部分管理后宫的权力分给了容妃,这就是公然打陈贵妃的脸。 乾武帝绝嗣,是以没有立后。 陈贵妃为乾武帝诞下唯一的女儿,她虽不是皇后,却掌管后宫事。 如今,这权力有大半落到了容妃手里,陈贵妃如坐针毡。 如今女儿又来发难,陈贵妃心里委屈,不免也存了其他心思。 “儿啊!非母妃不允你,实在是你父皇与皇祖母发话了,母妃如何能违背他们的意思?” 朝阳公主容貌昳丽,高高抬着下巴,看着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一听这话,她立即道:“我找父皇去!” 朝阳公主一走,陈贵妃身边的心腹嬷嬷道:“娘娘,那个周探花既然是陛下和太后要维护的人,何必让小殿下去碰壁?没得伤了殿下与陛下太后娘娘的情分。” 陈贵妃冷哼了一声。 “小小一个探花,算什么东西?” “也不知找了什么门路,引得陛下和太后亲自开口向本宫要人。” “我儿能看上他,要他入公主府侍奉,那是他的福气!” “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他却要往外推?” 乾武帝绝嗣,后宫之中,唯有陈贵妃有一个公主,是以她母凭女贵,自然骄傲。 “本宫倒要看看,在陛下和太后心里,是一个小小的探花重要,还是朝阳重要!” 说着,陈贵妃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伤心,“太后与陛下向本宫发难没关系,本宫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维护那个周探花,难过的是朝阳。” “届时,太后与陛下就会明白,为了一个外人,惹得自家的心肝宝贝不快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嬷嬷察言观色,自然知道贵妃娘娘被伤了心,她忙道:“娘娘英明。” “陛下抬举容妃,无非就是一时权宜,娘娘为陛下诞下唯一的公主,在陛下心里,娘娘您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到了陈贵妃的心坎上。 她扭头,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 “本宫委屈一些倒不算什么,可朝阳是陛下唯一的孩子,陛下与太后也不顾念她的心意吗?” 心腹嬷嬷自然附和她的意思。 陈贵妃话锋一转,忽而道: “太医院为本宫专门调配的坐胎药熬好了没有?” 第7章 父皇不疼儿臣了 自从陈贵妃诞下朝阳公主后,很是专宠了一段时间。 太医院为此专门调制了上好的坐胎药,为的就是帮助陈贵妃再诞下一胎。 可吃了这些年,都没能如愿。 乾武帝和太后都已经放弃了。 宫里其他嫔妃私底下说,陈贵妃能侥幸诞下公主,已经是她的福气,还想再生一胎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话传到陈贵妃耳朵里,她很是发了一通脾气,还发落了好些嚼舌根的宫女太监,弄得人心惶惶,生怕倒霉。 不过,生气归生气,陈贵妃始终不肯放弃。 那一碗苦涩无比的坐胎药,承载着陈贵妃毕生的心愿和奢望。 若她能再诞下一胎,为陛下诞下皇子…… 那空悬的后位必然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将来她的儿子登基,她和朝阳的后半辈子也有靠了。 心腹嬷嬷立即道:“已经熬好了。” 陈贵妃涂着蔻丹的手指微微收紧,“端上来吧。” …… 朝阳公主离开陈贵妃的宫殿,就直接去了乾武帝的御书房。 她没让人通传,直接就闯了进去。 “父皇!” 乾武帝正在批阅奏折,朝阳公主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去。 不过御书房伺候的宫人们早就习惯了。 这位小公主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身份金贵得很! 这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允诺的。 朕的朝阳公主可自行出入皇宫,哪怕是御书房! 乾武帝看见爱女,放下御笔,神色慈爱又无奈。 “朕的朝阳怎么来了?” 朝阳公主上前也不行礼,一屁股就坐在乾武帝身侧的椅子上。 “父皇,儿臣看上了那个探花,您不是说,儿臣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只要儿臣看上的东西,父皇定然会应允儿臣?” “儿臣现在就要那个探花郎!” “儿臣要他入公主府伺候!” 福全一听这话,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下意识看乾武帝的脸色。 这位小公主,可真会给陛下出难题! 旁人或许不知内情,只以为周明崇找了什么门路。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一个小小的探花郎,其分量如何能与陛下唯一的公主相较? 可福全最清楚,周明崇有个绝世倾城的好妹妹,入了陛下的眼…… 陛下顾念即将入宫的美人,总不能让人家的兄长给自己的女儿当面首…… 这说出去岂非荒唐? 再说,那娇滴滴的美人若是不依,陛下还有的头疼! 乾武帝皱着眉头,直接转移话题,“你这几日去哪儿玩了?怎么不与你皇祖母请安?她念着你呢。” 朝阳公主轻哼了一声,神态娇憨,“父皇敷衍我!” “我与您说那个小探花的事,您却跟我说皇祖母想我!” “我自是会向皇祖母请安的。” 小公主噘嘴,“不过您必须要答应我,必须把那个探花指给儿臣!” 乾武帝见糊弄不过女儿,只好轻喝道:“胡闹!” “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家,怎么张口闭口就要男人?” “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不是市井泼妇,非要周探花做什么?” 朝阳公主不依,“父皇不疼儿臣了!” 乾武帝拿这个唯一的宝贝疙瘩没有办法,无奈道:“朕如何不疼你?”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你是朕唯一的孩子?是最最尊重的公主!” 朝阳公主噘嘴,心里得意。 “那就把那个小探花赐给儿臣吧!” 在她嘴里,仿佛周明崇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靠自身才华成为今科探花郎的少年英才。 而是一个物件。 “咱们大周地大物博,地灵人杰,父皇英明神武,又不是缺他一个小探花不可?” “儿臣看上他了,想让他入公主府伺候儿臣。” 不得不说,朝阳公主极其了解自己的父亲。 对外,她刁蛮任性,恶毒残忍,小小年纪,荒淫无度,霸道无耻。 可在乾武帝与太后看来,朝阳虽有些骄纵,但单纯可爱。 总归自家看自家的孩子,是怎么看都是好的。 乾武帝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推给太后。 朝阳风风火火地走了。 乾武帝捂着额头,一阵头疼。 “福全。” “奴婢在。” 福全赶紧躬身上前,“陛下。” “三日后,你带人,亲自去接周婕妤入宫。” 福全一愣。 不是说,封那位姑娘为正四品美人吗? 怎么又成了正三品婕妤? 福全十分聪明,他自然不会质疑陛下的决定。 哪怕是陛下一时记忆错漏,那也是周婕妤的福气。 “是,奴婢遵命。” …… 朝阳公主去了太后的慈宁宫,就要拘谨多了。 不过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女儿,太后唯一的孙女,朝阳公主在太后这也是颇有殊荣的。 太后的亲信姑姑竹兰姑姑亲自领着她进了内殿。 朝阳公主一进去就扑进太后怀里。 “皇祖母,孙女来看您来了!” “您今日有没有好好用膳?想没想朝阳?” 太后放下佛珠,笑得慈祥极了。 “皇祖母就是为了能多陪陪朝阳也要好好用膳。” “想!皇祖母无时无刻不想我们的小朝阳!” 竹兰姑姑趁机说:“若是有殿下陪着,太后娘娘都能多用一碗饭呢!” 朝阳公主撒娇,“那孙女往后每日都来陪皇祖母用膳。” 太后望着朝阳公主,只觉得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叫人满意。 不愧是皇帝的女儿,她的亲孙女。 她刮了刮孙女的鼻头,笑容宠溺,“这可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儿自己说的,到时候皇祖母可真找人去公主府请你了。” 朝阳公主揽着太后的手臂撒娇。 “只要皇祖母一句话,朝阳定然每日都来。” “不过……” 她顿了一下,“朝阳今日来,是想求皇祖母开恩的。” 太后满脸慈爱,“说吧,你这个小丫头又看上了什么?” 朝阳公主立即道:“怪不得都说孙女最像皇祖母,孙女都还没开口,皇祖母就猜到了。” 她抱着太后的手臂,笑容又甜又娇,兴致冲冲道:“孙女前几日看上了一个人。” 太后立即明白这丫头的来意了。 不过,寒山寺那女子,事关皇帝的子嗣,那就是社稷大事。 断断不能出错。 太后原本以为,朝阳不过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 她兴许看上了周明崇,可没准过几日就忘了。 再加上他是那女子的兄长,她才格外开恩,命人把周明崇放了。 哪怕朝阳事后想起来,周明崇好歹也是个探花,若她真看上了,也不是不能让皇帝给他们赐婚。 “哦?哀家的小朝阳长大了。” “想嫁人了?” 第8章 太后和陛下在寒山寺带了一个女子入宫? “不过你的婚事哀家与皇帝都十分重视,不急于一时。” 朝阳公主一愣,“哎呀!不是!” “好好的怎么说起孙女的婚事?” 太后装傻,“你不是说看上了什么人,难不成不想嫁给他?” 朝阳公主立即傲然道:“不过一个小小探花,凭他也配当本公主的驸马?” “不过是瞧着长得不错,孙女想把他要到身边来伺候。” 太后嗔道:“胡闹!” 朝阳公主当即撒娇。 “皇祖母——!自小,父皇和皇祖母都告诉朝阳,朝阳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公主,不论朝阳想要什么,您和父皇都会尽力帮朝阳。” “可为什么,朝阳就想要个小小探花,您和父皇还拦着朝阳呢?” “朝阳不依了!” 话音刚落,竹兰姑姑的脸色就微变。 太后倒是神色不变。 她帮孙女捋了捋秀发。 “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你值得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过是个男人,也值得你特意来向哀家讨要?” 朝阳公主一听顿时大喜,“这么说,您答应了?” “那朝阳现在就去告诉父皇,说您同意了。” 太后无奈,“慢着!”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般急躁,且听皇祖母把话说完。” “你是公主,你想要什么没有?何苦跟一个小小的探花置气?” 朝阳噘嘴,“孙女才没有置气!” “孙女是真的看上他了,想要他入府伺候来着。” 太后:“他的身份虽说低一些,可毕竟是今科探花郎,是皇帝亲自选出来的人才。” “若是在殿试之前,你看上了,那哀家绝无二话。” “可如今,金榜都贴了,你想让自己,让哀家和皇帝被史官骂,纵容你强抢朝廷命官吗?” 朝阳撇了撇嘴,把玩着手里金线编织的火红双鞭。 这是乾武帝专门赐给爱女的。 “怎么就这般严重?” 朝阳公主一边噘嘴一边观察太后的神色。 这一看,她的心就沉了下来。 其实正如太后对孙女的了解,朝阳公主一眼就看上了大殿上一身红袍,意气奋发的周明崇。 可她是公主,自小受尽宠爱,但凡她想要的东西,最终都能得手。 人的欲望过于容易被满足,得手了便也不觉得有多珍贵。 朝阳本就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若周明崇也是趋炎附势之辈,入了公主府,没几日,她就腻了。 可偏偏,周明崇不仅不肯,还言辞拒绝她,言语之间还有教训她的意思。 朝阳自然大怒。 他不愿,她非要他! 结果,父皇和太后竟然都站在他那边,这让朝阳对周明崇的占有欲爆棚。 可眼看着太后脸色不对,朝阳十分乖觉。 她摇着太后的胳膊,“好嘛好嘛!朝阳知道了!” “朝阳绝不会让父皇和皇祖母被人唾骂的。” “那些个酸儒史官,胆敢胡说八道,孙女亲自用鞭子治他们!” 说着,她手上的鞭子耍得“啪啪”作响。 太后嘴上说着“胡闹”,可孙女对他们母子的维护却让她十分受用。 她帮着宝贝孙女整理了衣裙,“好了,你入宫可去见过你父皇了?” “他定然想你了。记得向你父皇请安。” 朝阳道:“这还用您说。儿臣定然记得父皇!” “父皇和皇祖母是这个世上对朝阳最好的!” 她笑容甜美,声音甜腻。 “还有母妃!” “对了!”朝阳趁机道:“我今日去了母妃那,看见母妃在喝那很苦的汤药,喝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肯放弃。” “可父皇太坏了,竟然还让容妃帮母妃处理后宫。” “皇祖母——!您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和乾武帝对朝阳公主十分纵容,因此朝阳公主在两人面前基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是真的为自己的母妃叫屈。 虽说母妃出身不显,也不是皇后。 可母妃为父皇生下了唯一的孩子,又管理着偌大的后宫。 在朝阳公主看来,他们就是一家三口。 这个后宫就是母妃的,容妃是什么东西? 太后和竹兰姑姑对视一眼。 竹兰姑姑笑着道:“咱们小殿下长大了,知道心疼陛下,娘娘还有贵妃娘娘了。” 朝阳轻哼了一声,“皇祖母,母妃可伤心了。” “母妃常说,她不在意宫权,只在意父皇是否在意她。” 想到为皇帝诞下唯一子嗣的陈贵妃,又看了看眼前为自己的母亲说话的孙女,太后皱了皱眉头。 她不觉得自己的孙女有什么不对。 只会认为陈贵妃居心叵测,在利用公主。 “后宫的事情你父皇自有论断,你小孩子就别多问了。” “容妃的父亲在边疆为国尽忠,她在后宫为你父皇尽力,那不是应当的吗?” …… 朝阳公主在太后的寝宫待了大半个时辰,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一出来,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气冲冲地赶到了陈贵妃的寝宫。 陈贵妃立即亲自出来迎接。 “我的儿!你回来了?” 朝阳公主气呼呼的,“父皇和皇祖母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都不肯帮我!” 这下,陈贵妃是真的惊讶了。 那周明崇究竟是做了什么,引得陛下和太后都这般护着他? 就在这时,有个宫人匆匆走进来。 那是陈贵妃的心腹。 朝阳公主见怪不怪。 只见那心腹在陈贵妃的耳边耳语了两句,陈贵妃的脸色陡然大变。 “什么?” “太后和陛下在寒山寺带了一个女子入宫?” 朝阳公主闻言,也忍不住抬头。 “什么女子?” 陈贵妃的脸色都变了。 “定是那起子狐媚子勾引了你父皇!” 朝阳公主见怪不怪。 “母妃,您怕什么?” “父皇绝嗣,任凭什么人入宫都影响不了您的地位。” 陈贵妃:…… “可……可是……” 陈贵妃心里妒忌得不得了。 外人都以为她侥幸诞下了朝阳公主,才坐稳了贵妃的宝座,可有谁知道,她是深深爱着陛下的。 当得知怀上陛下的孩子时,她是多么雀跃! 陛下中了那种奇毒,没有一个女子能怀上他的孩子。 偏偏只有她可以! 是不是可以认为她是陛下的天命之人? 她与陛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9章 入宫在即,解除婚约也是常理 陈贵妃望着女儿不以为然的脸,逐渐冷静下来。 “我儿说得对。” “任凭是谁,入了宫,无非是安排个住处,绝对动摇不了我们母女的地位。” 朝阳公主脸色不变。 她早就习惯了。 小的时候她还会害怕。 因为陈贵妃总会告诉她,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小公主。 一开始,她还自豪。 可慢慢的,她开始害怕。 害怕自己不再是唯一,那她还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小公主吗? 父皇和皇祖母还会这么疼她吗? 她心里有个阴暗的想法——那就是父皇永远都不要有其他孩子! 而这些年,老天爷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父皇真的没有其他的孩子,他中了奇毒,甭管后宫那些人,还是外面的女子,甚至包括她的母妃,再也没怀上过他的孩子。 朝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并且坚信,父皇此生绝不会再拥有第二个孩子。 因此朝阳公主并不在意后宫又要添什么人。 那些女人,或是被迫或是怀揣着野心入的宫,最终都不可能越过她们母女。 等父皇腻了,她们最终都会在这后宫中慢慢枯萎。 一朵注定要枯萎的花,有什么可关注的? …… 春桃没想到,自己差点就要错过这泼天的富贵。 她是有心上人,可当她得知,那贵妇人是太后,而她原本要伺候的人是当今的陛下,春桃就再也不想走了。 可她又开始忐忑,她一时错了主意,差点跑了,陛下和太后会不会怪罪下来? 昨日她被侍卫抓住时,分明就听见那厢房里面…… 春桃不蠢,她意识到,有人代替她承了恩宠! 她心里忍不住产生了几分妒忌。 那个女子,若非顶替了她的位置,如何能有这样的福分? 如今与她平起平坐,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可她如今被太后带入宫中,按理说,太后这是原谅了她。 她还是有机会伺候陛下的。 春桃心里暗含了希望。 她被安置在一间小院里,身边只有一个宫女伺候。 她入宫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这宫里当真是好看,任何一件器物都看着又贵又漂亮。 不过春桃也是一个很会看人眼色的女子,她意识到自己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一样四处走四处看时,那个宫女略有些鄙夷的目光…… 她立即就不敢看了。 她干咳了一声,学着戏文里那些主子的模样。 “我问你,与我一起入宫的那个女子,现在在哪儿呢?” 宫女虽不耐烦搭理她,也看不上她那小家子气的模样,却顾忌着人是太后亲自带回来的,依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回禀贵人,并不曾有与贵人一同入宫的女子。” 春桃一听,不由站了起来。 “什么?” 春桃入宫,并未正式册封。 可她一个民女,被太后亲自带入宫中,并且安置在嫔妃居住的一个小院里,自然是陛下的女人。 只是如今她还没被册封,没有位份,所以宫女才称呼她为“贵人”。 这一声“贵人”着实让春桃骨头都轻了几分。 “这怎么可能?” 她分明就听见…… 难不成陛下不喜欢那个女子? 都……都那样了…… 春桃想起那个令人耳热的声音,忍不住脸颊都红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是不是那女子被发现是顶替了她的身份所以开罪了太后与陛下? 这么一想,她立即高兴起来。 “那陛下什么时候来见我?” 宫女心道这女子果真是民间来的,一点都不懂规矩。 “贵人且先安心住着。” “陛下……政务繁忙。” 她顿了一下,“等过几日,太后身边的嬷嬷会亲自教您宫规,再行了册封礼后,您就能见到陛下了。” 春桃内心敬畏。 怪不得说这宫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 规矩就是多啊! …… 另一边,周明仪也没闲着。 她知道乾武帝这人心思深,她与他既然有了肌肤之亲,他必然已经将她视作囊中之物,势必会让暗卫暗中保护她。 不过既然找不到那暗卫在哪儿,索性就当做不知道。 乾武帝给了她几日时间,与兄长道别。 那她这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即将要入宫,主动跟未婚夫解除婚约也是正常的事情吧? …… 岑府门口。 周明仪言明身份,门房的态度立即就变得趾高气扬。 “周家?哪个周家?” “我们岑家何曾认识什么周家?” 她戴着帷帽,并不放在心上。 “虽我周家没落,可当年我与岑二公子的婚事是我父与岑老爷亲自定下来的,我如今来退婚,你若不好生通传,误了主家的事儿,你可承担得起吗?” 那门房原本还想刁难一二,一听这话,冷汗都冒了出来。 自然明白这女子是他招惹不起的。 他忙道:“周小姐请稍等。” 岑府花厅。 岑夫人正带着娘家侄女饮茶,时不时看向门外。 “元儿怎么还不来?” 她看向身边的心腹嬷嬷,“你亲自去催。” 说完看向娘家弟媳,笑着解释道:“这孩子,当真是被我宠坏了,自家舅母表妹来家了,也不知道出来见个礼。” 岑夫人说着,又对自己的侄女道:“你与你二表哥自小就最好,如今大了,来往少了,反倒是生分了。” “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姑母总会护着你,不叫他欺负你。” 岑夫人姓赵,她的亲侄女儿赵秀云听闻这话,立即就红了脸。 岑夫人的弟媳金氏笑着说:“你看看你姑母,多疼你!” 姑嫂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的皆是抬举。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有做儿女亲家的意思。 只是岑二公子似乎不太配合。 岑夫人的人左请右请,都不见人来。 不等金氏说什么,岑夫人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 正待要再差人去请,岑邵元总算姗姗来迟。 他一身深蓝四合如意云纹的直身,长身玉立,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 岑夫人的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笑意。 她下意识看向金氏,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早在岑邵元进来时,金氏就在打量这个外甥。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金氏笑着道: “上回见着小外甥,年岁尚小,只觉得珠圆玉润,唇红齿白,像个小姑娘似的。” 说起这个,金氏与岑夫人皆是捂唇笑,“不过隔了几年,阿元就长大了。哥儿长得可真俊!” 第10章 明仪容貌丑陋,不堪为岑公子佳配 岑夫人谦虚,“你快别夸他了,皮猴儿一个,你信不信一眼不看他就能上树。” “噗嗤!”笑的却是赵秀云。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岑邵元是知道母亲的心思的。 可他对秀云表妹没心思,只是人既然来了,总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只好向金氏拱手,“舅母!” 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家母亲身侧的粉衫少女。 “表妹。” 赵秀云忙不迭还礼,“表哥。” 岑夫人越看着两人越是满意。 “好了,秀云和你舅母不是外人。” “快些坐下吧,你杵在那,看得我头疼!” 赵秀云知道,这是姑母特意为自己和表哥创造机会。 她站起来,聘聘袅袅地走到岑邵元身边,“我听姑母说,表哥打算下场参加考试?” 话音刚落,忽然见岑母的贴身嬷嬷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到了岑母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岑母的脸色微变。 “此话当真?” 众人的目光同时都落到了岑母身上。 岑母干咳了一声。 “无事。” 她对小儿子说:“你舅母与你表妹难得过来,你帮着母亲带着他们去小花园转一转,母亲去更衣,稍后就来。” 金氏虽说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开口反驳。 岑父官虽小,却是詹事府丞,处理东宫日常事务。 若当今陛下有子,即便是立了太子,其他皇子未尝没有机会。 可陛下无子,如今的太子出身宗室。 只要他不犯大错,想来被废的可能性不大。 是以,岑家算是搭上了太子这条船。 一旦陛下驾崩,太子登基,岑家自然鸡犬升天。 赵家也正因为如此,才想着把女儿嫁入岑家。 虽说岑邵元只是嫡次子,也没有功名,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一旦太子登基,他还怕没机会吗? …… 等岑邵元带着金氏母女一走,她立即命人为她重新梳妆。 “隆重一些。” 贴身嬷嬷了解岑夫人的心思,遂对专门梳发髻的丫鬟道:“手快一些,就用那套金累丝嵌宝梵文的。” 岑夫人一言不发,眸光直视铜镜,看着光滑的镜面中,丫鬟快速为自己挽发,等挽好发,又有专门的侍女为自己改妆面。 等妆面与发髻都弄好了,又换了一件如意纹的深青色云鹤纹的褙子。 嬷嬷忍不住小声道:“见那小户之女,何必这般隆重?” 岑夫人冷哼了一声,“正是要见那小户之女,才要隆重一些,好叫她知道,她如今与我儿的差距。别妄图攀附!” “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怕是来者不善。” 嬷嬷只能说:“夫人英明!” …… 岑夫人望着眼前一身素衣的女子,却见她戴着一顶深青色的帷帽,不由皱眉,只觉得自己隆重打扮了一番给了瞎子看,心里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 “何以戴着帷帽?” 周明仪不卑不亢,“明仪幼时不慎损了容貌,总不好吓到了人。” 岑夫人皱了皱眉,与身边的心腹嬷嬷对视一眼。 嬷嬷使了个眼色,岑夫人摇了摇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生的儿子她最了解,阿元那孩子看着吊儿郎当,可实际上最是喜好华美之物。 当娘的总不能说儿子爱美色。 只是岑邵元小时候只愿意给美貌的丫鬟抱,但凡腰身粗一些,肤色黑一些的,他见着就哭。 当时岑夫人还笑话这个孩子猴精似的挑人。 如今看来,却是好事。 周家这姑娘,容貌有损。 她原本还愁如何退了这门婚事。 周父在时,曾是岑父的同窗,两人是同一年的进士,周父的名次还胜过岑父不少。 两人颇为投缘,因此互许为儿女亲家。 只是岑父与岑夫人未曾有嫡女,总不好将庶女嫁去周家。 遂将嫡次子与周父的幼女周明仪许下婚约。 谁料周家夫妇运道不好,命短,这一家子眼看着就没落了。 岑父不管这些内宅琐事,岑夫人自然也看不上家道中落的周明仪。 原本去岁周明仪及笄,作为准亲家,岑夫人也该送一些贺礼过去。 在大周,女子及笄后即可正常婚嫁。 岑周两家本就有婚约,只等着周明仪及笄,就正式下聘。 可岑夫人不愿,这事也就耽搁了。 正如明仪所想,岑邵元是男子,他能耽搁得起,可明仪是女子,耽误不起。 岑家只等着明仪等不起,主动来退婚。 或是干脆不认这门亲事,给岑邵元另外定下婚事,等新媳妇进了门,周家还待如何? 因此,得知明仪上门,岑母这才如临大敌。 “女子之容貌无比重要,倒是可惜了。” 周明仪神色未变。 “明仪今日来,就是替父母跟伯母退婚的。” “当年,我父在时,曾为我与贵府二公子定下婚事,如今明仪无福,自然不能让贵府为难。” 听到周明仪这般自谦之词,岑夫人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是何故?” “我岑家是信守承诺之人,只是我儿曾有言,男儿不立业何以成家?倒是耽误了贤侄女一年。” 她想了想,道:“可是令兄在金銮殿上顶撞陛下之事?” “这事妾身倒是听我家老爷说过。” “贤侄仗义执言本是好事,却不免少年意气。” 岑父是詹事府丞,朝中之事自然门清。 可他也不愿意为这个没影儿的儿媳得罪陛下。 是以装聋作哑。 况且他从特殊渠道得到了一些风声,得知周明崇并非是得罪陛下,反倒是得了朝阳公主的青眼…… 翰林院探花郎被逼成为公主的裙下之臣,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事关皇室颜面,只要不放在台面上,这些个老狐狸自然都当做不知。 这是默契。 周明仪透过帷帽,眸光冰冷。 这位岑夫人可是个打机锋的好手。 前世,明仪上门求助,被岑邵元安排在岑府后院,正是被岑夫人的人耍地团团转,最终被一碗闷汗药送上了太子的床榻。 这里面未尝没有岑夫人的手笔。 不过,兄长已经被放归之事岑府竟还不知? 可见岑家并没有把周家放在眼里。 明仪声线温和,“是,多谢伯母关怀。明仪自会规劝兄长。” 岑夫人点了点头,对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 心腹嬷嬷立即会意,“周小姐,那您今日来退婚是何意啊?” 周明仪微微垂下眸子,声音低落,“明仪自知容貌丑陋,不堪为岑公子佳配,自愿退婚。” 岑夫人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孩子,何以自谦啊?” 周明仪当真是厌烦极了岑夫人这番做派,明明巴不得与她退婚,却偏要装作不舍的样子。 如此你来我往几次,她才命人取来了当年的订婚信物。 第11章 倾国倾城,只此一瞥,魂不守舍 明仪也将岑家当年的信物双手奉上。 就在这时,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陡然响起。 “母亲,这般重要的事情我为何不知?” 岑夫人陡然站起来,“你这个讨债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 岑邵元浑不在意,他盯着花厅中一身青衣的窈窕少女,微微挑了挑眉。 “你就是周家妹妹?” “你要与我退婚?” 他顿了一下,声音满是少年的清越。 “这事我不答应!” 岑夫人立即急了,她气急败坏地打了儿子一下,“自古以来,儿女婚约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个混世魔星!” “你与周家的婚书在这里,订婚信物已然交还给周家姑娘,这门亲事自然作废,你不同意也没用。” 岑邵元一把夺过下人手里的婚事。 “如今婚事就在我手里,还未曾撕毁,这门婚事就依然有效。” “撕拉!” 就在这时,众人就见周明仪已然撕毁了婚书。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因此婚书,信物皆是两份。 明仪手里这份婚书已然撕毁,再加上信物已然拿回,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岑公子,明仪配不上你,明仪告退。” “等等!” 岑邵元一愣,忙不迭追了出去。 岑夫人一时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追了出去。 “冤孽啊!这孽障!” “好不容易等来那周家女子亲自来退婚,他又这般……他是想要气死我!” 岑夫人转念一想,对心腹嬷嬷道:“你说这周姓女子是不是故意挑拨我们母子失和?” 心腹嬷嬷听得心头一跳。 “夫人,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二公子他……素来洒脱不羁,不喜管束,如今不过是逆反心理……” “您撮合他与表姑娘,他未必看不出来,恰好碰到那周姑娘来退婚,是以拿周姑娘做筏子跟您闹呢!” 岑夫人一愣。 心腹嬷嬷道:“您难道不记得了?二公子自小就是这样。” “咱们给他准备了盐水鸭子,他就要吃糟鹅……” 岑夫人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没错,这个臭小子就是爱与我作对,想气死我!” 她捂着胸口。 忽然想起自家弟媳和侄女,“那个臭小子,让他陪着自家舅母与表妹,竟也敢开溜?” 就在这时,有下人来回禀,说表姑娘上了树,下不来了。 岑夫人脸色大变,“什么?” “秀云怎么会……” “快,快带人去看看!” 不多时,赵秀云捂着脸扑在岑夫人怀里哭个不停,脸上的妆面都哭花了,可见是真伤心了。 金氏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岑夫人一边安抚侄女,一边不停骂儿子。 “这个臭小子,混世魔星!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小时候?能这般逗弄妹妹?” “秀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扒了他的皮!” 金氏的脸色稍稍好看了几分。 不过她也知道自家姑姐说的是客套话,言语之间隐隐有为那孽障开脱的意思。 方才她与女儿同那孽障一同在后花园,那孽障忽而说后院有一株开得正好的芍药,要请她二人前去赏玩。 金氏自然是存了为两个孩子创造机会的心思,就特意说走得乏了,想歇歇脚。 她眼睁睁看着女儿跟着那孽障过去的。 结果没多久,就见那孽障独自走了。 金氏还觉得奇怪,她过去看,她那平日里温柔娴静的闺女竟站在树上,死死抱着一根树枝,吓得花容失色。 金氏当时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问了闺女也是抽抽搭搭的,后来才从女儿的贴身侍女口中得知,是那孽障哄着她闺女上去的,说是上面有个鸟窝…… 还当自己是几岁的孩童呢? 当真是顽劣! 金氏语气也直,当即语气不善道,“姐姐,若阿元当真不喜我家秀云,依我看,之前咱们说的事就当做玩笑吧。” 岑夫人面色一僵。 “阿姚莫恼,是姐姐对不住你。” “你放心,我定要那孽障给你们母女一个交代!” 金氏冷哼了一声。 岑夫人哄着怀里的侄女,总算哄得她破涕为笑。 为了缓和气氛,岑夫人的替身嬷嬷笑着说:“表姑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喜欢找咱们夫人,可见与夫人有缘。” “不知道的还以为与咱们夫人才是嫡亲的母女呢!” 岑夫人没有女儿,心里一直把自己的亲侄女赵秀云当亲闺女。 自古以来,外甥肖舅舅,侄女肖姑姑。 赵秀云的模样果真与岑夫人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 她越看越欢喜。 早先金氏是知道自家姑姐的心思,她装作吃醋。 “我拼了半条命把她生下来,没成想竟是便宜了姐姐。” 可先下,金氏心情不佳,愣是绷着脸一言不发。 …… 明仪倒是没想到岑邵元会追出来。 不过这混世魔王做事一向没有章程,就算他不追来,她也会设法在入宫之前见他一面。 前世,他就被她的容貌迷得神魂颠倒。 可男人这种动物尤其现实,心爱的女子与前程孰轻孰重?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不过明仪想要可不是岑邵元的悔过。 他不过是她看中的一条狗。 一条疯狗。 “喂!” 岑邵元人高马大,几步追上了小巧玲珑的明仪。 明仪走得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明仪惊慌失措之下,帷帽的一角陡然被掀开。 岑邵元原本以为,这女子戴着个帷帽,必然是故弄玄虚之辈,却不知这帷帽下是一张惊心动魄,倾国倾城的脸。 他一时之间就被惊呆了。 周明仪趁机挣脱他的手跑了。 她勾起唇角。 鱼儿上钩了。 …… 岑夫人原本已经让下人去“拿”儿子,结果左等右等,却听下人说,二公子已经回自己院子去了。 金氏的脸色更黑,她站起来,拉上女儿的手,福了福身,“这岑府的门第太高,咱们母女高攀不起,就此别过!” 岑夫人立即站起来,一把拉住弟媳的手。 “阿姚,别生气!” 她板着脸,命自己身边的贴身嬷嬷亲自去请那个混账,特别交代了,“就是绑也要把人绑了过来!” 贴身嬷嬷领命,岑夫人拍着侄女的后背安慰道,“你放心,姑母一定替你做主!” 赵秀云哭得梨花带雨,扬起一张玉白的小脸,“姑母,要不还是算了吧?二表哥看着不太喜欢我……” 岑夫人道:“胡说什么?” “你与你二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会不喜欢你?” “这臭小子就是犯浑!” 第12章 陛下,岑二公子无意中看见了娘娘的容貌 “二公子,您怎么了?” “从刚才见了那位周姑娘一眼就魂不守舍的,那位周姑娘难不成是狐仙变的?” 岑邵元的书童从小跟着他,是家生子。 这小子十分机灵,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着夫人的面极其妥帖勤勉,可私底下也了解自家少爷的脾性,是以说话比较随意。 原本他没想过自家少爷会搭理自己。 自打从外面回来,自家少爷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屁股坐在小院假山的一块巨石上面,嘴里还啃着一根杂草,目光呆滞地盯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书童话音刚落,他猛地拍手。 “青书,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青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有吧,怎么会没有?” “若是没有,难不成是前人杜撰出来的不成?” 岑邵元一下从假山上跳了下来,吓得青书猛拍自己的胸膛,“二少爷,您可当心点吧,吓死小的了!” 岑邵元浑不在意,他对小厮招了招手,“你帮我备马……” “不,你帮我打听一下周府在哪儿?” “说起来也是冒昧,这么多年都未曾去拜访……” 青书:?? “二少爷,哪个周府啊?” 岑邵元眉头一挑,“还能是哪个?” 青书忽地想起今日来退婚的周家姑娘,他瞳孔不由一缩,“您是说?周……周姑娘?” 岑邵元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废话!” 青书恍然大悟,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是说那位周姑娘幼时曾损了容貌吗?如今跟二公子您……的婚事也已经退了,再去纠缠……啊不是,拜访,是不是不太合适?” 岑邵元听了,陡然恼羞成怒。 “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 青书:“……是!” …… 周明仪返回周家,就待在房中不曾外出。 此时宫中御书房。 一个戴着面具的暗卫正跪在乾武帝面前汇报今日见闻。 “陛下,周婕妤父亲在世时,曾为她定下一门亲事,男方是詹事府丞岑方的嫡次子。” “周婕妤今日亲自去岑府退婚。”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不过,事成之后,那位岑二公子追出来,似乎对退婚之事有所不满,并且无意中……” 暗卫顿了一下。 作为暗卫,被乾武帝拨去周明仪处,奉命保护她,自然是见过她的容貌的。 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子,但凡是个正常男人,谁见了她能把持得住? 那位岑二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无意中看见了娘娘的容貌……” 乾武帝手上的御笔顿了顿。 遂沉声道:“可是退婚之事有何不妥?” 暗卫道:“娘娘已经拿回了信物,并且撕毁了婚书。” 乾武帝点了点头,复又低头看奏折。 “退了婚便好。” 暗卫偷偷看了一眼乾武帝,又道:“事后,那位岑二公子专门派人去打听周府,并带了礼物来拜访。” “哦?” 乾武帝并不喜欢朝三暮四的女子。 周明仪已经是他的女人,他自是不喜她过多与其他男子来往。 特别是那男子还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可转念一想,他新得的这位周婕妤生得如此天姿国色,哪怕不是出自她的意愿,有男子见了她的容貌,对她起了意倒也正常。 乾武帝开始反思。 三日时间……是否太长了? 他该即日把她带进宫,藏在自己身边的。 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却不好食言。 乾武帝皱了皱眉,“你继续贴身保护周婕妤,入宫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惊扰了她。” 暗卫正待退去,乾武帝忽然道:“你说,周婕妤的父亲……” 暗卫拱手,“周言瑾周大人。” 乾武帝一愣。 “她是周言瑾的女儿?” 乾武帝当然记得周言瑾。 他忽然想起周明崇在金銮殿上侃侃而谈,眉眼飞扬的样子。 怪不得他总觉得此子眼熟。 如今想来,却与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重合了——一样的少年风姿,神采飞扬。 只是其父的姿容更加昳丽俊美。 很难有男子的容貌能用昳丽来形容。 可周言瑾的风姿容貌却除了这样的艳丽,别无其他词语能配得上。 说起来,周明崇这小子比起其父,却有些不及。 反倒是他新得的婕妤美人,真真是完美继承了周言瑾的全部优点。 另外,周明仪作为女子,姿容更柔美明艳,肤色更白,身姿玲珑多姿,身段更是柔软,他深深感受过那样的美好…… 若说他们的父亲是周言瑾,倒是难怪能生出这样的一双儿女! 只是,当年,周言瑾为官,是他的忠臣,正直的谏臣。 若是那老匹夫还活着,知道他纳了他的女儿,怕不是要站在金銮殿上,与他舌战三百回合! 想起周言瑾那昳丽绝美的风姿,以及他刚直不阿的风骨,乾武帝莫名有些心虚。 罢了,木已成舟,哪怕那老匹夫还活着,也改变不了现实。 明仪,他势在必得! …… 入夜,岑邵元还守在周家门口不肯离开。 周明崇知道他是岑家二公子,脸色就变了,几乎没给他半点好脸色。 来一次就赶一次,连门都不给他开。 岑邵元怒极,却无可奈何。 最终,望着高高的围墙,眸光转动之间,想到了一个主意。 …… 周明仪正在房中做绣品。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前世,她被岑家送入了太子府,身无长物,囊中羞涩,便只能重操旧业。 她做的绣品极其精美,能换取不少银钱。 可东宫皆是太子妃的爪牙,她熬了数个日夜做出来的绣品,换回来的只是零星的一些银钱。 连打赏下人都不够。 小小的一个东宫尚且如此,如今她要入宫去,手里有钱也是很重要的。 这副绣品花了她大半年,明仪是冲着换大钱去的。 这几日就能绣好,送去相熟的绣坊,少说也能换数百两银子。 白得的银钱,自然不能不要。 “宿主为何不立即服下生子丹?” 系统冷漠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我虽与那人已做成夫妻,可他绝嗣多年,我与他在寺中厢房一夜,就怀上子嗣,若你是他,你会信吗?” 系统:“他派了暗卫暗中保护你,未尝没有监视之意。” “况且你早日有孕,也能早些得到他的重视。” “他应当极其在意子嗣。” 周明仪知道系统的意思。 她与系统相处的时日并不多,可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它的陪伴。 它话不多,声音也充满了冷漠。 可周明仪却觉得这样的陪伴刚刚好。 “我要堵住悠悠众口。” “这身孕便不能太早。” “况且来得过于容易,未必就会被珍惜。” 第13章 前未婚夫摔得鼻青脸肿 “我要入宫之后,名正言顺地怀上孩子。” “届时,这个孩子自然名正言顺,谁又能怀疑他的身世和血脉?” “我入宫生子是为了复仇。” 周明仪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动机。 “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背负任何身世上的污点。” 纵然乾武帝子嗣艰难,对子嗣之事几近疯魔。 即便是她在宫外有孕,他也不会怀疑。 况且那个男人能在数十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在位数十年,自然心思深沉,不是个吃素的,自然会查明真相。 可是人言可畏。 她可以受委屈,她的兄长,她的孩子不能。 系统沉默。 过了一会儿,它又道:“岑邵元试图爬墙进来。” “不过被那人的暗卫给打了下去。” 周明仪面无表情。 只是淡淡地点头。 以她对岑邵元的了解,那小子冲动顽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前世,以他的少年赤忱,她能明显感受到他看她的目光之中满是炙热。 那炙热的少年情感,足以熔化所有。 所以,他能同意岑家人的提议送她入东宫,是她没想到的。 可就因为这样,才无法原谅。 …… “二少爷,您怎么又掉下来了?这周家的围墙上有刺不成?” 青书既心疼又无奈。 同时还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不敢笑。 万一被二少爷看出来,他一定会被他打断腿。 岑邵元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却根本没顾得上跟自家书童解释。 “老子就不信了,一个破围墙,老子还爬不进去!”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家书童,这周家似乎有什么高手守着,每当他要成功爬上围墙,就会被对方一脚踢下来。 只是那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身形。 这让岑邵元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你,给小爷找一架梯子过来。” 青书一愣。 岑邵元立即吼道:“还不快去?” 青书连滚带爬,“是!” 不多时,青书搬了一张梯子过来,岑邵元如今满脑子都是爬进院子里面,一时之间倒也没想着里面的绝色大美人。 结果眼看着就要爬到顶了,那梯子毫无征兆地倒了。 岑邵元自然也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又是“砰”的一声。 周明仪屋内。 系统:“你不出去看?” 周明仪:“我应该出去吗?” 系统沉默。 不得不承认,周明仪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绑定者。 因为她的心足够硬。 明仪所有的柔软在前世都已经消耗殆尽。 这一世,也唯有兄长,还有将来从她腹中出来的孩子,才配得上她的柔软。 她的眼底满是冷色。 “摔得疼了,自然也就走了。” …… 最后,岑邵元是被青书喊来的人抬回去岑府的。 金氏和赵秀云早就已经走了。 在岑夫人始终没法把岑邵元请回来之时,母女俩的耐心耗尽。 赵秀云性格温柔,又有小时候的情分,加上岑邵元的那副好皮囊,她已经不自觉开始为自家表哥说话。 “兴许,他当真与幼时一样,想让女儿去看一看树上的鸟窝……” 金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少女的幻想。 “那也不能把你一个姑娘家独自扔在树上。” “再说,你以为你姑母是真的喜欢你才想把你许给你表哥?” 赵秀云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金氏叹了一口气。 小孩子眼里才只有情爱,而大人都是权衡利弊。 她夫君如今任六科都给事中。 为言官正七品。 品级极低,与县令同级。 但权柄极重,负责稽查对应六部事务,有封驳诏书、弹劾百官之权。 是典型的“位卑权重”。 再升一步,或许要升任外放按察副使,乃是正四品官职。 正所谓——前途无量。 不过自家姐夫如今虽只是詹事府的小小府丞,可作为清流,将来入翰林院,入内阁,同样前途光明。 一开始金氏不懂这些。 只想着姑姐疼爱自己的女儿,养女儿总归是要送嫁的。 倒不如嫁给自家外甥,总好过与不熟悉的人。 况且姐夫的官职比自家夫君要高。 因此言语之间多有捧着姑姐的意思。 可夫君与她说起其中利害关系,她才知晓,姑姐极力推动的这门亲事,并非是他们高攀。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也有共攀高峰的意思。 若非她夫君有前途,以姑姐那样挑剔的性子,会看上一个小小的正七品文官的女儿? 哪怕这个文官是她的亲弟弟。 想明白这些后,金氏的底气就足了。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虽你嫁给你表哥,对你爹和你姑父的前程都有好处,可娘总想着,你的终生幸福也是顶要紧的事情。” “那个臭小子对你这般不爱惜珍重,你叫母亲如何能安心把你嫁给他?” “你不要为那个臭小子解释,在事情彻底定下来之前,也别总想着他。” 赵秀云沉默片刻,顺从地点了点头。 不过十多岁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有儿时一起玩耍的情分,可若是说有多么情根深种,自是没有的。 赵秀云今日是真的吓坏了。 当晚回到家就发了高烧。 金氏心里又把姑姐岑夫人给埋怨了一通。 …… 却说岑夫人遍寻混账儿子而不得。 好不容易找回这个臭小子,却见他整个人鼻青脸肿,被下人抬了回来。 当即大惊。 “这是怎么了?” “我的儿啊!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岑邵元躺在榻上,疼得嗷嗷叫。 府医忙前忙后帮他上药。 岑夫人也顾不上旁的,见儿子嘴里问不出来,就将青书拿去严刑拷打,青书从小跟着岑邵元,这样的阵仗也是司空见惯。 半真半假地吐露了一些。 岑夫人大怒。 “大胆!胆敢诽谤少爷!” 青书直呼:“夫人!小的冤枉啊!” “二少爷这一身的伤当真不是被人打的,是他自己从墙上摔下来磕的!” 岑夫人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你家少爷是个傻的,连个城墙都上不去?” 她的小儿子她最了解,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追鸡撵狗的,早就练就的一身好武艺,爬墙上树就没他不敢做不能做的。 怎么可能从城墙上摔下来? “夫人,是真的,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夫人明鉴啊!” 岑夫人舍不得打儿子,对待下人却没什么忌惮。 “你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第14章 狐狸精!你作何诱拐我们家二少爷? 青书心里叫苦不迭。 二少爷骄纵任性,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当得知岑邵元这一身的伤是在周家弄的。 岑夫人当即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人去了周家。 …… 周明仪明知道岑夫人的来意,却装作不知。 “夫人您这是……” 岑夫人的人当即挤进了周家。 等进了院子,有个下人当即关了门。 岑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当即命侍女取来了椅子,岑夫人坐在院中,左右是她的侍女与婆子,俨然一副喧宾夺主,兴师问罪的架势。 岑夫人紧紧盯着周明仪。 此女在家竟也戴着帷帽,可见她说的幼时曾不慎损伤容貌之事是真的。 她心中不由放松了几分警惕。 一个貌丑之女,纵然耍了点小伎俩叫她儿子一时起了兴趣,也定然不会长久。 她今日是裹挟着几分怨气来的。 当娘的看见自己的儿子弄得浑身是伤,几乎没几处好地,哪里还能坐得住? 没有立即拿了这女子问罪,已经是她十分客气了。 她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立即道:“周姑娘,我们夫人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姑娘。” 周明仪垂下眼眸,轻声道:“岑夫人想问什么?” 嬷嬷干咳了一声: “周姑娘带了婚书与信物来,当真是为了解除婚约?” 周明仪语气诚恳,“那是自然,明仪自认配不上令公子。” 岑夫人的脸色稍稍好看了几分。 嬷嬷又道:“那你作何诱拐我们家二少爷?” “还将他打成重伤?” 周明仪脸上出现了恰到好处的错愕。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岑夫人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她没想到,周明仪竟然直接不认。 她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忍不住说:“元儿至今还躺在床上,周姑娘认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岑夫人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扫视着周明仪,试图从她的肢体上发现一丝异样。 可惜没有。 这女子仪态极好,亭亭玉立,那一身素衣在她身上都穿出几分绝代风华的意味。 狐狸精! 周明仪似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柔软,“岑夫人不如问问令郎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明仪当真不知。” 岑夫人大怒,“你!” 她已经对青书用了刑,他怎么可能撒谎? 但周明仪毕竟不是岑家的下人,岑夫人不能对她用刑。 这女子好生狡猾!她一时竟拿她没办法。 她本来想,若她认了,她正好用长辈身份好好替她的父母教训她,让她往后安分守己,莫要招惹阿元。 可她不认,又当如何? 就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巨响被撞开,岑邵元被几个下人抬着,“母亲,不关明仪妹妹的事,是我不小心摔的。” 岑邵元的脸果真青一块紫一块,十分狼狈。 周明仪几不可见地打量了他一下,微微勾起唇角。 那么高的院墙,竟没摔死他,也没断手断脚。 算他命大。 岑夫人已经惊呼一声,“你怎么来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岑夫人惊疑不定。 “定是青书那狗才撺掇你!看我回去不打死他!” 岑邵元气急败坏,“母亲好不讲道理!” “您若再打青书,欺辱明仪妹妹,您就把我打死吧!” 岑邵元鼻青脸肿,却特意赶来,对明仪百般维护,岑夫人更加生气。 “你!好!你为了这个狐狸精,连自己的母亲,名声都不要了是吧?” “她故意上门退婚,私下竟勾着你往这处跑,狐狸精!贱骨头!安的什么心?” 明仪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岑夫人的话好没道理。”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腿长在令郎自己身上,夫人怎的污蔑我唆使令郎往我这跑?” “夫人未免过于偏颇无礼!” “你自己问令郎,是我叫他来的吗?” 岑夫人还未曾开口,岑邵元就忙不迭维护, “母亲,不关明仪妹妹的事,是我自己死皮赖脸非要来的!” 岑夫人气得忙捂住胸口,“你这个孽障!你被狐狸精迷了心智!” 周明仪勾起唇角,又道: “我周家虽不是什么显赫人家,我兄长却已高中探花,如今入了翰林院任编修一职。” “夫人这是公然污蔑,不怕我去告你吗?” 岑夫人一愣,随即想到前几日老爷说,周家小子高中探花的消息。 当时老爷非常高兴,岑夫人心里却“咯噔”一声。 若两家婚约继续,那去岁周明仪及笄她都没派人去又算什么? 岑夫人心中自然更属意于自己的亲侄女。 结果没几日,就听说周明崇似乎因为什么事触怒了陛下…… 朝阳公主看上周明崇,要他入府为面首,乃是皇室丑闻。 周明崇也不是寻常男子,而是今科探花郎,乾武帝亲封,乃朝廷命官,天子门生。 这事乾武帝有明示,周探花在传胪大典上身体不适,所以贵妃留他在宫中休养,而非被公主纠缠。 因此,朝臣们自然不敢明着乱说。 岑大人也没告诉老妻。 是以岑夫人以为,周明崇开罪于陛下。 她当下还觉得周明崇不识抬举。 不过,周家没有起复的希望也就等同于周明仪不会嫁进来。 正合她意。 只是她没想到,在明仪口中,周明崇似乎已经没事了。 岑夫人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忌惮。 恰逢此时,身穿青色公服,腰带乌角带,头戴漆纱展角幞头的周明崇走了进来。 他见自家院里围满了人,岑夫人带了这么多人。 反观明仪这边,她只身一人,身前挡着个不足岁的小丫头。 这丫头倒是个忠心护主的,明明怕得瑟瑟发抖,却还坚定地将明仪护在身后。 周明崇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本官倒不知道还有人胆敢带着刁奴强行闯入本官府邸,欺辱本官幼妹!” 这话着实严重,岑夫人脸上的表情几乎都要维持不住了。 她吓得冷汗直冒。 “贤侄,误会,都是误会啊!” 岑邵元也忙喊道:“大舅哥,误会!” 周明崇认得他,俊眉猛地下压,周身气场往下沉,“谁是你大舅哥?” 说起“大舅哥”,周明崇就一肚子的窝囊气。 那个“老匹夫”恬不知耻,在寺庙里强占了他的妹妹,他自然成了他的“大舅哥”。 那个老东西…… 传胪大典那日,朝阳公主公然问他可愿入府伺候,后又将他强扣宫中,众同僚视为笑柄。 周明崇虽在太后与乾武帝的示意下,仍旧任翰林院编修一职,可却受尽排挤。 可他励志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为妹妹撑腰,是以他私下也是想尽了办法。 他向翰林院长官哭诉,利用“公主凌辱清流近臣”为由,向皇室施压。 那“老匹夫”却只是“斥责公主年幼胡闹”…… 不过此举倒也算解了周明崇的燃眉之急。 既然是“年幼胡闹”,那自然不能当真。 周明崇进士及第,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其实他的学问未必不如状元榜眼,只是他的容貌最为出众。 自古以来,“探花郎”是颜值标杆。 是以,这个“探花”之名,名副其实。 翰林院众同僚揣度上意,自然不敢再过分招惹他。 但周明崇心里仍旧不畅快,谁知岑夫人和岑邵元正好撞了上来。 “来人,本官要告上兵马司!” 第15章 父皇绝不会再有子嗣,周氏必不可留! 岑夫人吓了一跳。 堂堂詹事府丞之妻被兵马司的人带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重罪。 老爷最重脸面,非得活刮了她! 这下岑夫人不敢拿乔了,她忙不迭站起来,也顾不上长辈身份。 “贤侄,别!” “令堂令慈在时,咱们岑周两家乃是世交!” 对上周明崇嘲讽的目光,岑夫人下意识低下头,“我不过是过来探望令妹的……” 周明崇瞥了她一眼,半点面子不给。 “本官倒是不知岑家的拜访之道,带了这么些腰身粗壮的婆子家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趁本官不在,劫掠本官家眷。” 岑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个臭小子,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长辈,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周家的这一双儿女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可眼下的确是她理亏,只得干巴巴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周明崇冷哼了一声,将妹妹护在身后,扭头说: “阿嫦,你来说,兄长只信你说的话。” 自父母去世后,兄长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前,护着她。 可这么好的兄长,上辈子却落到那样的下场。 周明仪眼眶微微发红,鼻头抑制不住发酸,声音拖着软软的鼻音, “兄长……” 周明崇听见妹妹的声音,越发肯定她受了委屈。 “哼!去兵马司!” 岑夫人脸色一白,竟顾不上脸面,忙不迭道:“别,别贤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改日再登门赔礼道歉!” “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说完,当即带着一群人扭头就走。 岑夫人气势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坐上马车,岑夫人的心还“砰砰”直跳。 心腹嬷嬷小心翼翼问道:“二少爷伤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岑夫人才刚顺了气,怒气又扬了起来,“那个不省心的混世魔星,被狐狸精迷了心智了!” “那个狐狸精不认,还要送我去兵马司,我这老脸往哪搁?” 她说着,又向心腹嬷嬷发难,“你怎么不拦着点?” 心腹嬷嬷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夫人这般不管不顾带人去周家,不就是欺负人家周姑娘孤苦无依吗? 如今人家兄长回来了,不仅有官身,还态度强硬要送他们去兵马司,夫人就怂了。 她家夫人平素就是色厉内荏的性子,她不过一个下人,怎么拦得住? 嘴上却说:“都怪奴婢无用!” 岑夫人想的却是周明崇那身公服,不由背脊微微发凉。 若周明崇当真无事,还入了翰林院,搞不好周明仪真能嫁进来。 可两家的婚事已经退了啊…… 这么一想,岑夫人豁然开朗。 婚事可不是她退的,而是那周氏自己来退的。 哪怕老爷问起来,都怨不到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再纠缠又有何用? 自古男女婚事都是男女双方长辈商量好,男方再挑黄道吉日去女方家下聘的。 她是那混账魔星的生母,岑家主母,只要她不应,周氏就别想嫁进来! 岑夫人心里安定下来,“罢了,回头再想想办法,定要让那狐狸精死心!” 嬷嬷道:“……夫人英明!” 岑夫人一走,周明崇就把岑邵元也给赶了出去。 岑夫人还没走远,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被人连人带担架赶了出来。 结果她那个自小无法无天的混世魔星死活不肯走…… 岑夫人再次捂着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梗。 “来人!” 心腹嬷嬷:“夫人……”” 岑夫人有气无力,“把那个孽障给我抬回去,少在这丢人现眼!” 心腹嬷嬷:“……是!” …… 总算把不相干的人赶走了,周明崇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明仪摇了摇头,“没有。” 周明崇根本不信,“那个赵氏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幸好……” 他又想起了那个“老不修”,神色陡然难看了起来。 若非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他的妹妹何以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 不过看着岑夫人今日的架势,哪怕妹妹没有失身,岑家也绝非什么好去处。 “哥哥在翰林院当值,一切可还妥当?” 周家兄妹二人对彼此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周明崇的脸色瞬息万变,陡然变得温和无比,“嗯,一切顺利。” “那他们有没有因为朝阳公主非议哥哥?” 周明崇的脸色不变。 “他们不敢。” “命我回翰林院的是……陛下,他们岂敢非议?” 周明仪点头,“陛下威严,他们自然不敢质疑陛下的意思。” 周明崇眸中快速闪过一丝异样,正要说什么,却转移话题。 “外面风大,进去说吧。” …… “你说什么?” “你是说,皇祖母与父皇之所以帮着那个小探花,只是因为寒山寺那个秃驴说他的妹妹是什么天命之女,能为父皇诞下子嗣?” 朝阳公主眸光微缩,一脸震惊。 陈贵妃听到这个消息,也立即紧张起来。 “就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言,父皇和皇祖母疯了吗?” 震惊过后,朝阳公主压根就不信。 这些年,皇祖母和父皇什么努力都做过了。 钦天监每个月都会派人送来几个“良辰吉日”,要父皇按照这个时辰临幸嫔妃。 说是借助天时,有助于受孕。 太医院为母妃专门调制的坐胎药,母妃日日都喝。 还有,去年有个游方道人说,阴年阴月阴日阳时出生的女子最好受孕。 皇祖母私下让竹兰姑姑去民间专门搜罗了这些女子…… 只是,那些女子大多只是出生的时辰对得上,却不能保证个个容貌漂亮。 有几个甚至称得上十分普通。 可为了子嗣,父皇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收用了。 结果呢…… 朝阳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皇身上的奇毒根本无解,什么天命之女?父皇和皇祖母还不愿意放弃吗?” 陈贵妃神色复杂地望着女儿漫不经心的脸,“别胡说,小心隔墙有耳。” 子嗣是陛下和太后的逆鳞。 朝阳说这些话陛下和太后自然不会苛责,就怕到时候又连累了自己…… 朝阳公主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想起那周氏,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周氏,不能留了。” “父皇和皇祖母为了她,放了周明崇,让本公主不快,那本公主就拿她出气!” “她还没入宫,算不得父皇的女人。” “哪怕父皇和皇祖母知道是本公主做的,最多也就是斥责几句。” 朝阳公主一脸理所当然。 陈贵妃难得没有反驳。 她真心爱慕陛下,每次看见陛下与旁的女子一起,就心如刀绞。 这件事让朝阳动手是最好的。 她是陛下和太后的心肝宝贝。 哪怕她把天捅破了,陛下和太后也舍不得重罚。 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处理得干净些,莫让你父皇,皇祖母为难。” 朝阳道:“母妃处处为父皇和皇祖母着想,可他们可不顾母妃的心情。” 陈贵妃不由顾影自怜。 “母妃蒲柳之姿,若非运气好生下你,怕是在后宫中泯然众人。” 陈贵妃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你不一样,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母妃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你打算。” 朝阳自然感动无比。 “我知道母妃对我最好。” 她又想起那个周明崇。 想起他那颀长的身影,俊美昳丽的容貌,她眸中不由燃起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要斩断那文人风骨,要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等她把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女处理了,父皇和皇祖母就再无理由阻挠她了…… 第16章 轻易得到不会被珍惜 周明仪戴着帷帽将绣品送去了绣庄,得了二百一十八两银子。 出了绣庄,她拐入了一个胡同,那个胡同并不长,因此乾武帝的暗卫就在胡同口等着。 可过了一刻,她还没出来,暗卫吓得冷汗直冒…… 若这位国色天香的周婕妤在他手底下出了什么差池,那他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交代! 暗卫赶紧通过特殊的方式联络了自己的同伴。 …… 明仪被人用了闷汗药后直接套了麻袋。 被人扛在肩膀上,她还在跟系统沟通。 “宿主,明日乾武帝的人就会派人来接你入宫,如果你不想被朝阳公主的人掳走,本系统可以破例帮你一次。” 明仪勾起唇角,直接拒绝。 “不必,按照原计划行事。” 轻易得来的东西,谁会珍惜? 朝阳公主这么轻易就跳进了她提前为她设置好的剧本,倒是个有眼色的。 也不枉她特意跟乾武帝要了三日时间。 这三日时间,说是与兄长告别。 其实,跟一个人告别能用多长时间? 她与兄长感情再深厚,既然最终都要分开,三日和半日,并无多大区别。 还有她特意去岑府退婚一事,等她入宫封了婕妤,岑家还敢跟乾武帝抢人不成? 除了捏着鼻子认了,岑家别无他法。 可她偏要特意挑个时间去岑家退婚,还要岑邵元看见她的容貌,像前世一样对她痴迷不已。 这一切都是她早就算计好的。 前世,她主动送上门的鱼肉。 虽然美味,可除了自己“吃”,还有更大的“用处”。 岑家拿她博前程。 这一世,她就是主动送上门的“饵”。 她会成为岑邵元求而不得,失之交臂的白月光,心头那颗嫣红的朱砂痣。 当岑邵元知道,她与他退了婚,转头成了乾武帝的女人。 当岑夫人知道,她成为他们不敢得罪的贵人,那该多有趣? 这三日时间不仅是她专门留出来跟兄长告别,跟岑家退婚的。 也是她留给朝阳公主和陈贵妃的。 她要让朝阳公主成为她入宫的阻力。 一边是唾手可得,千娇百媚的美人,一边是刁蛮任性,恶毒霸道的亲生女儿。 乾武帝会如何选择? 有什么会比唾手可得,却又骤然失去更让人惋惜呢? 更何况她只是个柔弱美貌的无辜女子。 …… 扛着明仪的人步履极稳,明仪几乎没有感到颠簸,明显这是个武艺高强之人。 明仪甚至怀疑,这人或许也是乾武帝的暗卫。 朝阳公主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她身边有乾武帝的暗卫供她驱使也情有可原。 那就更有趣了。 乾武帝的人发现她不见了,结果是他自己拨给朝阳公主的暗卫做的。 明仪差点没认出笑出声来。 只是,不知道那位恶毒的小公主打算把她弄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忽然停了下来,明仪感觉自己被送上了一辆马车。 并且隐隐听见“青州”方向。 青州在京城以北,那边地处偏远贫瘠,靠近边陲,气候寒冷。 常有牧民骚扰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这位小公主比她想的还要恶毒。 她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把她往青州方向送。 这完全是不想给她任何的活路。 不过这倒也与她一开始的设想不谋而合。 这位小公主身为女子,自然最是明白女子的清白与名声的重要性。 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女儿,可以不要名声不要清白。 没人胆敢指摘她。 可旁人不同。 若她“脏了”,哪怕她生得天姿国色,乾武帝身为天下之主,也必然不会再要她。 自然是一劳永逸。 因此,明仪一开始就想到了。 无非是青州,雍州,幽州,或是凉州等地。 …… 马车快速行驶,过了一日,便慢了下来。 明仪甚至听见车夫的交谈声。 “据说车里的是个即将要入宫的美人,不知怎么的,碍了贵人的眼。” “贵人要把她送去青州贫瘠之地去。” 另一个说:“与其去了青州,便宜了那些兵痞子,倒不如咱们弟兄先乐呵乐呵?” 两人不谋而合,言语之间越发肆无忌惮,竟越发猥琐起来。 马车也停了下来。 一只手探了进来。 “小娘子,咱们还有一些时日能到地方,不如下来歇歇脚,用点吃食……” “就是啊小娘子,你独自一人在车里闷不闷啊?” “要不要哥哥陪你乐呵乐呵?” 明仪假装没听见。 其中一个车夫道:“该不会是药劲儿还没过,人还没醒吧?” “那多没意思?” “把她弄醒!” 明仪趁机醒了过来。 她睁开双眸,四目相对,那车夫就惊呆了。 “李二,你好了没有?让你把人请下来,你怎么……” 另一个车夫掀开马车的轿帘,看见了明仪的脸,也惊呆了。 “我滴个乖乖啊!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也舍得往青州这样的地界送?” 两个车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狂热。 明仪吓得浑身颤抖,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强作镇定,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衣裳,“你,你们是谁?” “我这是……在哪儿?” 两个车夫如梦初醒。 其中一个说:“美人,你惹了宫里的贵人,有人把你送给我们了。” 另一个说:“宫里的贵人让我们带你去青州,把你扔进军营充作军妓,我们兄弟俩看你可怜。” “不如这样,你若是愿意给我们兄弟当婆娘,我们定会对你们好的!” 那个被唤作“李二”的车夫听了直接就惊呆了。 好家伙!还能这样? 不过这么漂亮的大美人,谁舍得送进军营当军妓? 还不如便宜了他们兄弟。 反正她得罪了宫里的贵人,定回不去京城了。 就是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他忙不迭说:“我兄弟说得对。” “美人,是给我们哥俩当婆娘,还是去青州当军妓,你可想清楚了!” 明仪一脸震惊,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无论是被充作军妓,还是当眼前这两个粗鄙的车夫的女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大胆!我是陛下的人!” “我兄长是翰林院编修,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明仪声音娇软,眸子微微垂着,眸底却藏着一丝狠意,她从髻上快速抽出一支簪子,藏在袖子里。 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哪有什么误会?上了我们的马车,就是陛下的公主,也得听我们的!” “就是!大美人,看你长得漂亮,我们兄弟想给你一个家,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明仪像是被打击到了,整个人陡然萎靡。 就在李二趁机伸手来抓她时,手起簪落,直接插进了他的喉管。 见血封喉。 “噗”! 明仪把簪子拔出来,李二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喉管,往后退去,顿时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另一个车夫慌忙往后退,明仪趁机从马窗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竟响起了惊人的马蹄声。 第17章 这简直就是上天设置的剧本 车夫见形势不对,扭头就跑。 明仪眸子微微一凝,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一群黑衣人的围堵之下节节败退。 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她的眸光陡然发亮。 “沈将军!” 沈括一愣,后者已经快速拉住他往马车后面跑。 他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绝色女子,神色一阵惊疑。 不过现在来不及询问,他一把带起明仪就跑。 健步如飞。 …… “沈括,你没地方可逃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明仪下意识看向高大青年。 两人正站在悬崖边。 前有追兵,后有万丈悬崖。 进退两难。 这简直就是上天设置的剧本! 她心里微微有些兴奋。 在这里遇到沈括是个意外。 说起沈括其人,与她倒是有些渊源。 沈括是薛家的养子。 周家的宅子虽然小,可跟薛家就隔了一条街。 薛将军有个养子,薛家人一直怀疑他是薛将军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是以小沈括从小就过得辛苦。 不仅身份遭人猜疑,还被薛家人明里暗里挤兑。 最惨的时候,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周明崇看他可怜,几次把他捡回家。 明仪就会撑着下巴看他吃饭。 她很喜欢看他吃饭。 因为沈括吃饭的样子很凶,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可莫名的有气势。 周明仪小时候不爱吃饭,周明崇就会吓唬她,说她要是不吃饭,以后就跟沈括一样没饭吃。 明仪小时候就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她也想像沈括一样吃饭。 所以她撑着下巴盯着他,跟他学。 可惜,最终也没学会。 后来,她才知道,沈括那是饿坏了。 再后来,沈括长大了,学了本事,就再没出现过。 重生后,周明仪就想到了沈括。 她专门打听过他,听说他被薛家送到边关当兵去了。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送的远远的,省得碍眼。 沈括身为薛家的养子,身份其实很尴尬。 说他不是薛家人,他是薛家名义上的养子,受薛家恩惠,还差点娶了薛将军的女儿。 说他是薛家人吧,从他小时候的经历不难看出,他在薛家过得并不好。 他心里未必向着薛家。 如果朝阳公主把她送去边关,最有可能就是青州。 因为青州离京城最近,是去往崇州,幽州,乃至凉州的必经之地。 她可以找沈括。 凭着小时候多顿饭的恩情,她可以理直气壮要求他帮她。 若乾武帝真心找她,不可能找不到。 如果他选择了朝阳公主,她也有办法刺激他。 好在朝阳公主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沈括竟然直接送上门来了。 …… “沈括,你是选择束手就擒,还是我们亲自动手,把你和你的小情人抓起来,再当着你的面,好好疼爱你的小情人?” 黑衣人哈哈大笑。 “听说沈将军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看来传言不实。” “这样的绝色女子世间难得,沈括,若你肯归顺我们大汗,再将此女献上,我们可饶你不死,如何?” 沈括鹰隼般的眸子深深盯着周明仪。 “姑娘,今日是沈某连累了你。男儿保家卫国,身先士卒,死而后已。” “你放心,沈某不会玷污姑娘清誉,沈某会先杀了姑娘,再自行跳崖了断,绝不会令姑娘落到那些胡人手里!” 周明仪:…… 我谢谢你啊! 看来他没有认出她。 周明仪也没兴趣当着这些胡人的面跟沈括上演别后重逢的画面。 她抓住沈括的手腕,“沈将军!明仪愿意同死!” 说着,就拉着沈括往悬崖下跳。 同时在脑海中对系统说:“护住我的命脉。” …… 此时,御书房。 暗卫跪在乾武帝面前,向他禀告明仪的去向。 “陛下,属下已经查明,暗十一带走了周婕妤,并将她送上了去青州的马车,属下带人赶去时,马车空无一人,马车边躺着一个死去多时的车夫。” “另一个车夫不知所踪。” “属下还发现有……胡人活动的踪迹。” 乾武帝眸子低垂,眸底满是阴翳。 特别是得知即将入宫的美人竟被自己的爱女送往青州军营,虽说过程中出现了波折,可还涉及到胡人…… 他的神色阴沉如水。 周明仪是他的女人。 帝王的女人,哪怕是他不要,也轮不到旁人。 更何况是胡人。 若周明仪被胡人侮辱…… 想到她或许与在自己身下一般,献媚于胡人,乾武帝的理智一寸一寸瓦解,处于暴怒的边缘。 乾武帝十分清楚,这是一个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 兴许,还有别的…… 就在这时,又有暗卫来报。 “陛下,有周婕妤的消息!” 乾武帝忽地抬起头,眸光紧紧盯着那暗卫。 用极其冷沉的语调道:“说!” 语调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那暗卫强忍着心悸,忙不迭道: “周婕妤……被送上送往青州的马车时一直昏迷,走了一日后,那两个车夫……起了色心,周婕妤用金簪刺伤了其中一个车夫。” “另一个车夫属下已经拿下,据他交代,周婕妤刺伤了他的同伴,正好碰到一位将军,那位将军被一群黑衣人追杀。” “据属下查明,那些黑衣人乃是胡人假扮。” “属下找去时,在悬崖边发现了这个。” 暗卫手中的物件赫然是一只小巧的绣鞋。 那绣鞋上仿佛还带着美人的幽香。 “查!” 乾武帝紧握的手指陡然松开。 周明仪果真如他所想,是个坚贞的女子。 “朕命你立即带人去崖下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遵命!” 暗卫退下,乾武帝看都没看负责保护周明仪的暗卫。 “朕命你护住周婕妤,你把人弄丢了,这是你的失职,自己下去领罚。” “是!” 暗十心里松了一口气。 自行领罚,说明陛下没有迁怒他的意思。 同时也证明那位周婕妤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 虽说比不上朝阳公主,但分量同样不低。 不过暗十心里也觉得委屈。 若非动手的是暗十一,他不可能事先没有半点察觉。 他与暗十一,同为暗卫中的佼佼者,功夫不分伯仲,能力也相差无几。 暗十一对他而言,是强敌。 不过他在明,暗十一在暗。 他输得不冤。 …… 悬崖下,周明仪比沈括先一步醒来。 这悬崖下竟有一口深潭,潭水幽蓝,深不见底。 她的半边身体躺在水里,头枕着软沙,身上除了擦伤,并无重伤。 沈括的情况就比她严重多了。 第18章 男人都是贱骨头 周明仪眸光冷漠地盯着沈括。 “他死了吗?” 系统:“人没断气,但身上有多处骨折,还有内伤。” 周明仪:“能活吗?” 系统沉默片刻,“比这更严重的伤他都扛过来了,问题不大。” 周明仪立即说:“那就好。” 系统又问:“需要兑换一枚愈伤丹喂他服下吗?” 周明仪斟酌片刻,“谢景泓应该已经得到我和沈括一起坠下悬崖的消息了吧?” “你说,两个坠下悬崖的忠义之士,一个只是轻伤还能用运气好来解释。” “两个都是轻伤该如何解释?” 系统默默闭嘴了。 周明仪在悬崖下等了两个时辰,把自己冻得浑身发抖,总算等来了乾武帝派来的援兵。 跟系统确定了没有朝阳公主的人,她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乾武帝坐在周明仪的床榻边,望着失而复得的绝色美人,神色复杂。 早在决定接她入宫时,他就派人去调查过她。 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乃至她的为人脾性。 内容极其细致。 得知她小小年纪就刻苦自学刺绣,就为了供兄长周明崇读书。 他就知道,这女子虽容貌绝世,看似柔弱,实际上性格必然十分坚韧重情。 事实证明,她确是个坚韧忠贞之人。 他爱怜地抚摸着她白皙细腻的脸颊。 那跟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的无暇肌肤,此时微微有了一些细伤,仿佛白玉染暇。 并不难看,却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仿佛在无声得控诉着他身为她男人的无能。 可这事涉及朝阳,乾武帝知道,那孩子只是任性,怕他有了新人,冷落了她们母女。 才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已然处罚她了。 他已经命暗十一去领罚,领了罚后,没再让他去保护朝阳。 而是将暗十九派了去。 相对暗十一,暗十九身为暗卫,自然也十分出色。 可相对来说,他的功夫不如暗十一。 不过乾武帝还是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面对周明仪。 恰在这时,美人睁开了双眸。 她看见他,没有错过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她勾起唇角,好戏开场了。 周明仪微微瞪大了双眸,似迷茫,又似不敢置信。 “是陛下吗?” “我……我死了吗?竟看见了陛下?是明仪福薄,不能入宫陪伴陛下……” “明仪走了,愿郎君常健万岁。” 说着,她竟坐起来,跪坐在床榻之上,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个大礼。 忽地,她听见了一道低沉的嗓音。 “朕的贞妃刚入宫,就迫不及待与朕行此大礼,究竟是何缘故?” 周明仪猛地抬起头,又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华丽的寝殿之中。 “陛下?” “真的是陛下吗?” 她细白的手指攀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周明仪的这具身体本就生得极美,又经过系统细细雕琢,哪怕是哭也是极美的。 端的是我见犹怜。 乾武帝的心都被她哭化了。 有这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哪怕她提出想要处罚朝阳,他也是愿意为她去做的。 朝阳这丫头,确实太过于无法无天! 他是她的父皇,是天下之主。 他想要什么女人,难不成还要经过她的同意? 朝阳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竟伸到了自己父亲的后院,着实是混账! 不过转念一想,乾武帝就想,会不会是陈贵妃指使的? 他的朝阳最是单纯天真,若非陈贵妃那个妒妇,何以会做出这般恶毒之事? 简直是放肆! 他怜惜地捉住了美人的纤纤玉手,“是朕,你细细看朕。” “没事了,仪儿。” 周明仪悲从中来,“明仪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的声音娇软,字字句句,就跟那碎玉落在玉盘上似的,清婉动人,如怨如诉。 “明仪不知得罪了什么人,那两人说……” 她说着,脸上逐渐出现了几分恐惧之色,“他们说,明仪得罪了贵人,贵人要将明仪送去……送去青州军营……” “那两个无耻之徒想趁机逼迫明仪。” “可明仪已经是陛下的人。” “一女不侍二夫,明仪情愿一死!” 这话乾武帝爱听。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贱骨头。 他们自己朝三暮四,却期望自己的每一个女人都能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乾武帝早就从暗卫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可这些话从美人口中说出来,却让他格外感动。 “傻姑娘!” “那你为何会与沈将军一起在那悬崖之下?” 娇美的人儿一愣,玲珑有致的身躯开始轻轻颤抖。 “我,我用金簪刺向了其中一人的喉咙,趁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恰好碰到沈将军被人追杀……” 她顿了一下,一双盈满水的眸子陡然一红。 “谁知……那些黑衣人竟然说我是沈将军的……” “陛下,我与沈将军虽是旧识,可已经许多年不见了。” “沈将军为保明仪清白,要先杀了明仪再跳崖自尽,也绝不向那些胡人称降。” “明仪想,总归是一死,沈将军保家卫国,是陛下的忠臣,社稷的重臣。” “明仪如何能让他这样的忠贞之人,手上染上我这无辜的鲜血?” “可明仪舍不得陛下!遂留了一只鞋子,盼着陛下能找到我……能一辈子记得我!” 乾武帝听了明仪的剖白,内心十分震动。 可他毕竟在位二十年,生性多疑。 他不动声色道:“爱妃忠贞,可歌可泣。” “你之前还说甘愿入宫并非你的真心话。” “可见爱妃言不由衷。” 周明仪垂下眸子,心道这老狐狸,还在试探她。 她抬起眸子,眼泪就跟晶莹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却字字玑珠。 “家父在时,常于庭前教诲。” “尾生抱柱,信约重于生死;陶婴守贞,柏舟之操可鉴日月。” “昔孟光举案,非独敬夫,实持心如砥。” “绿珠坠楼,非慕烈名,乃守志如金。” “女儿深铭庭训,虽不敢妄比古贤,然素心已许,白首为期。” “纵世有沧海桑田之变,此身愿作南山孤竹,宁折不易节!” “幽涧寒兰,岂因风改香?” “今既结同心,当效金石同坚之誓——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惟愿生死相随,贞魄长存天地!” 第19章 帝王之威,不容他人践踏 乾武帝大受震动。 他将周明仪搂进怀里,声音幽沉,“爱妃坚贞,朕心甚慰。” “朕给你择了一个字,就封你为‘贞妃’如何?” “你可欢喜?” 明仪垂下眸子。 耳垂染上了一片薄红,“都听陛下的。” 不枉她筹谋许久,这不是从美人,直接到“贞妃”了吗? 大周后宫的嫔妃品阶如下: 超品,皇后一名。 正一品,贵妃,原则上一人,但可视皇帝心意增设。 从一品,德贤淑惠四妃各一人。 正二品,妃位,原则上不超过八人。 从二品,嫔位,一共九位,封号分别是: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正三品,婕妤,九位。 正四品,美人,九位。 正五品,才人,九位。 正六品,宝林,二十七位。 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位。 正八品,采女,二十七位。 她不过受点无妄之灾,磕破点皮,就从美人直接升到了妃位。 这点付出太值了。 …… “什么?那个贱人被父皇接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朝阳公主得到消息,脸色大变。 陈贵妃也有些紧张。 不过母女俩担心的点不一样。 朝阳公主是不敢置信,甚至开始怀疑暗十一的办事能力。 “本公主明明是让父皇的暗卫做的,即便是被察觉,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本公主头上,除非那个暗十一能力不行。” 陈贵妃却道:“什么?你让陛下的人去做的?”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有些心虚。 “娘娘,公主殿下思虑周全,奴婢想着,殿下说得对,定是那个暗卫办事不牢靠,才被人发现了端倪。” “可恨那个狐狸精被接回了宫,再想把她送去军营怕是不能了。” 朝阳公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哼,一个残花败柳,任凭她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本公主这就去告诉父皇!” “这样的人如何能入宫为妃?” 陈贵妃和心腹嬷嬷对视一眼。 “可是人既然已经入宫了,那说明陛下信她,或是她使了什么手段,蒙蔽了陛下!” 陈贵妃想了想,“不若等册封大典上,使人道出真相?” 陈嬷嬷眼珠子一转,“娘娘,不妥!” “此女妖媚,若是陛下知道,您和公主对此不满,并在册封典礼上使人捣乱,怕是会不高兴……” 陈嬷嬷说乾武帝会不高兴其实是含蓄的说法。 陈贵妃和朝阳公主都知道乾武帝的脾气。 他早些年杀伐果断,近些年上了年纪才收敛了许多。 可本质上,他并不是那等文弱优柔的君主。 帝王之威,不容他人践踏! “那怎么办?” 陈贵妃没了主意。 朝阳公主却说:“父皇没有子嗣,后宫没有晋升机会的嫔妃数量众多,那个贱人一入宫就得妃位,怕是德不配位。” 陈贵妃眼睛一亮。 “我儿此话有理!” …… 翰林院内。 “周大人,恭喜恭喜。” “周大人,深藏不露啊!” “周大人,贞妃娘娘的册文和宝文,陛下专门指定你来写,可见陛下信任周大人,大人前途无量!” 周明崇的神色十分复杂。 对那些同僚敷衍两句,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写专门用于册封自家妹妹的册文与宝文。 斟字酌句地写,力求完美。 他是昨日刚得的消息。 说妹妹安然无恙,已经入宫。 周明崇了解妹妹,她不可能不辞而别,定然是有旁的缘故。 可惜,妹妹如今身在深宫之中,沟通不便,他必须要稳住,不可操之过急,给妹妹惹下麻烦。 …… 几个翰林院的同僚私下议论。 “还以为周明崇走了什么狗屎运,却没想到竟是用自己的妹妹献媚于陛下。” “他倒是真舍得,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不被公主纠缠,连自己的妹妹都能舍得下。” 另一个同僚道:“不过一个妹妹,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我有个天仙似的妹妹,也得舍下去换锦绣前程。” “好了,都别说了,人家如今可是有个妹妹在宫里为妃,咱们还是少说两句,以免被记恨。” “往后少不得也得在他面前收敛一些。” …… 几日前。 周明崇下职后,天色已晚,他发现妹妹不在家,顿时疯了。 他遍寻了京城各处,能托的关系都托遍了,他甚至差点一时冲动闯进宫去质问乾武帝。 你这个老匹夫,明明说好了给我们兄妹三日时间道别,可三日时间还未到,你把我妹妹藏哪里去了? 你个老东西,占了便宜抢了老子的妹妹不说,还不守承诺…… 可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若妹妹出了别的什么意外,他再把谢景泓这老小子得罪了,他还能仰仗谁救妹妹? 不过周府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岑家。 岑邵元也急疯了。 他那个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未婚妻丢了? 这样美貌的女子一旦被歹人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最不急的是岑夫人。 她甚至幸灾乐祸。 “什么,你说那个周家的小女子美若天仙?” “她不是说自己幼时损了容貌吗?你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癔症吧?” “再说,人家都与你退婚了,就算她丢了,或是耐不住寂寞跟人私奔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岑邵元俊美的脸险些扭曲。 “娘!您怎么那么刻薄?” 岑夫人一听也委屈。 “你说我刻薄?” “你为了一个外来的女子,你就这般说你的母亲?” “你的良心呢?” 岑邵元:“娘,您能不能不要这么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我生你养你,把你跟心肝肉一样养到这么大,你为了一个女子,就这般污蔑自己的亲娘,你叫我如何不伤心?” 这母子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岑邵元实在是受不了了,直接扬长而去。 留下岑夫人更加难过了。 “你说我图什么?” “生了他下来,他从小就最不让我省心!” “如今长大了却为了一个外人戳我的心窝子!” “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岑夫人就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自小养在其祖父身边,虽说端庄持重,对她这个生母十分敬重。 可母子二人自小没有相处,自然不亲近。 好不容易熬到公公年迈走了,她又生了幼子。 这孩子却是个混世魔星,自小就不让她省心。 如今为了个外来的女子,竟这般叫她伤心! 稳下心神来,岑夫人对周明仪越发忌惮,“那个姓周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进门!” 心腹嬷嬷道:“夫人您忘了,周姑娘与咱们家二少爷的婚事早就已经退了。” “只要咱们不认,她定嫁不进来。” “二少爷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依奴婢看,您就不该拦着,您越拦着,二少爷就越着急上火,反倒是上心。” 岑夫人沉默片刻,也逐渐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 “那头倔驴,就该顺着一些……” 第20章 倒不如和贞妃一起死在悬崖下 岑夫人转念一想,“那个孽障去哪儿了?” 心腹嬷嬷一愣,随后不由一惊,“左不过是找大少爷去了……” 岑夫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快,快拦下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岑邵元是家中嫡次子,也是幼子。 岑方的父亲去世后,岑方忙于詹事府之事,等闲不管府中的杂事。 几个孩子的教养问题自然也不过问。 他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出色的长子。 这个幺儿被老妻宠得厉害,性子也倔强,岑方对他并无太大的期待。 只要他不惹祸,不给他找麻烦就好。 至于其他的庶子庶女,自然更加不会过问。 可这日,岑方得知,自己的幼子,为了一个女子,去求自己的长子动用了太子的关系。 岑方大怒。 “你平日里宠着那么孽障,我从未说过什么,可他如今做出这种事来!你!你想气死我?” 岑方性格内敛,平素沉默寡言。 可岑夫人一向对自己的丈夫有些敬畏。 见他发了火,她吓得一个哆嗦就跪了下来。 她边哭边道:“老,老爷,我也不知啊!” “那孽障本来好好的,忽然就犯了混……” “定是那个姓周的小娘子!定是她!她故意上家里来解除婚约,又趁机哄骗阿元……” 岑方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细细说来?” 岑夫人被贴身嬷嬷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才抽抽搭搭地把周明仪上门来退亲这件事说了一遍。 “你是说,周言瑾的女儿,亲自带着婚书和信物来家里退亲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 岑夫人抖了一下,“老爷,您也没问啊!” 小儿子和周家女儿的婚事暂且缓一缓这事儿是夫妇两人的默契。 岑方曾说,周家如今没落了,只剩下兄妹二人,还不知要何去何从。 岑夫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就按下了自家小儿子和周家女儿的婚事。 作为准亲家,本来周言瑾夫妇还在时,岑夫人对周明仪可是十分上心的。 毕竟是准亲家,只等着两个小儿女到岁数,两家就要结为亲家,哪里能不重视? 若是不重视,亲家那边保不齐就会有想法。 岑夫人自己没有闺女,可她自己也是姑娘家。 是以,周明仪何时及笄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并且早在几年前,周家夫妇还活着的时候,岑夫人其实就已经定下了要送给周明仪的及笄礼。 那是一套十分华贵的红宝石头面。 连样式都是年轻的小姑娘喜欢的。 女子的及笄礼极其重要,这意味着这个女子已经成年能论婚嫁了。 可自从自己的丈夫流露出这么一个意思后,去年岑夫人在周明仪生辰时就“按兵不动”。 岑方沉默下来。 “既然人家已经上门退了亲,那孽障又要闹哪样?” 岑夫人也纳闷,“老爷,元儿的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从小就喜欢反着来,兴许是那周家女子看准了这一点,故意拿捏他!” 岑夫人就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她儿子怎么就跟失了智一样? 岑方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周家那姑娘倒是一个心思深的。” “你把事情的经过说来给我听听。” 岑夫人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岑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既然这样,倒不如就随了他的意,他那个狗性子,越是阻拦,他就越起劲。” 岑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那卿儿那边怎么办?” “他一向最疼爱那个孽障,那个孽障磨人的功夫老爷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怕他……” 岑夫人口中的“卿儿”是她和岑方的长子岑邵卿。 岑邵卿比亲弟弟岑邵元大了足足六岁。 他自小就是祖父带大,一向勤勉,早就五年前就考中了进士,为一甲进士,入的翰林院。 更为难得的是,早些年在国子监,曾与太子是同窗好友。 后凭着这层关系,兼任东宫司经局洗马。 为从五品官职。 这个职位比岑方的詹事府丞的品阶还要高半级。 而且儿子年轻,又有和太子的旧谊,更加前途无量。 可人情这东西是越用越薄的。 若长子经不住幼子的磨人功夫,把太子的人情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们才要气死。 跟长子的前程比起来,幺子的那点小心思就半点不重要了。 岑方当即命人备马,他要拦下那个逆子,绝不能纵容他做出那等不知轻重的事情来。 …… 沈府。 沈括昏迷不醒,乾武帝命太医亲自照拂他,薛府的人想插手也插不上,正急得着急上火。 “括儿此次立了大功,怎么不把他接回去照拂?” 薛将军直接对薛夫人发难。 当着太医的面,薛夫人脸面挂不住,“老爷,陛下的意思是,就在沈府,请太医为括儿医治,这……妾身如何能忤逆陛下的意思?” 薛夫人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薛将军:“你!” “你既帮不上忙,还是出去吧,以免打扰太医为括儿施针。” 薛将军也觉得丢脸。 沈括是他忠心属下之子,属下为救他而死,临死之前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可当时前线战事吃紧,他就把孩子送回了府里,交给了自己的夫人。 薛夫人向来妥帖周到,是以薛将军从未怀疑过沈括会在他家过得不好。 直到他回到府里,见到了跟狼崽子一样一脸戒备的沈括,这才知道,这孩子这些年在自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薛将军一怒之下,就将沈括带去了军营。 这对薛夫人而言,越发是坐实了之前的传言——沈括这个狼崽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忠心部下之子,而是他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直到,沈括在军营中历练了数年,薛将军提出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他。 薛夫人就慌了。 薛将军虽是个粗人,却做不出让自己的儿女成亲这种有违人伦之事。 薛夫人才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错了。 沈括当真不是薛将军的儿子。 若他是他的儿子,老薛如何会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样的荒唐念头? 可是悔之晚矣。 她待沈括不好,沈括对她一直心怀戒心。 包括这次伤得那么重,也是直接回了这个没什么人的沈府,而不是去薛府。 不过转念一想,薛夫人却觉得愤愤。 “他好好的救那个贞妃做什么?倒不如跟贞妃一起死在悬崖下。” 第21章 哪有什么天命之女 “你!” “你这个毒妇!” 薛夫人不甘示弱,“你为了这么个养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了?” “陛下绝嗣,咱们容儿在宫中本就艰难,他又救了一个什么贞妃,这不是公然给咱们容儿添堵吗?” 一说起女儿,薛将军也心虚。 他沉默片刻才反驳。 “括儿多年来一直在边关,又不认得什么贞妃娘娘,这是个意外……” 薛夫人冷哼了一声。 夫妇两人算是打成了平手。 薛夫人瞥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屋里,“走吧,还杵在这做什么?人家又不欢迎咱们。” 薛将军很不服气,“你先回去,我留下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薛夫人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薛将军与她少年夫妻,也不在意。 “娥儿,一会儿你让人送一些珍贵的药材滋补品过来。” “不过怎么说,括儿名义上都是咱们的儿子。” “括儿的爹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说起来,这些年,是咱们薛家亏待了他。” 说起这个,薛夫人就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 “若非你当年不把话说清楚,我和括儿指不定亲如母子呢!” 薛将军尴尬不已。 薛夫人没好气道:“一会儿我就命人送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了老妻这句话,薛将军顿时放心了。 等老妻一走,想起女儿在宫中的情形,薛将军的眉头再次紧皱。 本来,大家都知道乾武帝绝嗣。 但凡疼爱女儿的都不会送女儿入宫。 不过也有一些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还是会送女儿入宫。 为的就是争一争乾武帝的恩宠,巩固他们在前朝的权势。 薛家的女儿薛容入宫的原因是第三种。 薛容与沈括年岁相当,今年二十三岁。 是八年前入的宫。 八年前,朝阳公主八岁。 当时朝阳公主出生,打破了帝王绝嗣的传言。 薛容本没有入宫的心思,却在某次宫宴时见到了乾武帝,她当即为帝王的威仪所倾倒,甘愿入宫伴驾。 她心里未尝没有抱着某个奢望。 既然陈贵妃能怀上朝阳公主,那就说明,陛下的身体没有问题。 兴许,她也能诞下子嗣? 抱着这样的心思,薛容与其他几名大臣之女一同入宫。 如今八年过去了。 薛容靠着父亲的军功,坐上了妃位,却有名无实。 其余大臣的女儿或是籍籍无名,或是得罪了陈贵妃,也不得乾武帝喜欢,在宫中苦苦煎熬。 宫权一直被陈贵妃母女牢牢把持。 后来,薛容也看明白了,除了陈贵妃,谁都怀不上陛下的孩子,那么除了她,宫里的女子都是一样的。 偶尔,陛下为了平衡后宫与前朝,也为了让陈贵妃收敛一些,就会专门给她体面。 容妃也很愿意要这样的体面。 只要能给陈贵妃添堵。 容妃入宫八年,跟陈贵妃结了不少梁子。 就比如说,此次宫里马上就要多一个贞妃。 陛下赞她贞静忠贞。 但关于她的来历有多个说法。 有说她是今科探花郎的亲妹妹,故去周言瑾大人的千金,据说她仰慕陛下,自愿入宫为妃。 也有传言称,她曾在寒山寺为周探花祈福,结果被陛下看中,就寻了一个名头让她入宫为妃。 还有一个更加离谱的传言,据说她被歹人掳走,却意外被沈括将军所救,陛下见了她后,一见倾心,当即将她纳入后宫为妃。 另外,薛容还听到一个说法,她认为是最可信的一个。 那就是据说朝阳公主看上了探花郎周明崇,曾在传胪大典上亲口问他可愿意入公主府侍奉,被周明崇拒绝。 朝阳公主大怒,将周大人强扣在宫中,不许人给他送饭菜,差点没把周大人饿死。 一个是大周皇帝唯一的子嗣,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一个是今科探花郎,俊美风流少年郎。 不过周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与皇室公主纠缠乃是丑闻。 周探花被公主扣押,身心受挫,为了弥补他的创伤,陛下特许他的亲妹妹入宫为妃,以作弥补。 不管是哪一种,至少她是今科探花郎,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周明崇周大人的亲妹妹这个身份不是假的。 周大人的官位虽不高,却是头三名探花郎,入主翰林院,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如今又有亲妹妹入宫,一举封妃。 一时风光无二。 容妃知道陈贵妃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并不想趟这趟浑水。 反正陛下绝嗣,她对他的感情也在这深宫之中慢慢被消磨殆尽了。 成了帝王的女人,想再出宫自然是不能了。 可她也是妃位,她的父亲在边疆为国效力,是以只要她自己不折腾自己,她在后宫的日子还是好过的。 容妃对自己的心腹宫女说:“这些关于贞妃的传闻是哪里来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传闻?” 心腹宫女道:“娘娘,宫里的小宫女私底下都在说。” 容妃心里更加有数了。 “你去查明谁在传这些传闻,找到源头,把人绑去送到贵妃那,请她清肃后宫,以儆效尤。” 心腹宫女猛地抬起头,“娘娘,这是何意啊?” “据说除了贞妃娘娘,还有一位美人,也是太后娘娘从寒山寺带回来的,据说是天命之女。” 容妃一听就来了兴趣。 “哦?什么天命之女?” 心腹宫女顿了一顿,“关于这个天命之女,奴婢其实也没打听清楚,只隐约听说,太后听了寒山寺的那位住持大师的说辞,说是天命之女在寒山寺,能诞下陛下的子嗣。” “什么?” 容妃瞪大了眼睛。 子嗣是宫里多少女子的梦! 光看陈贵妃就知道。 她只是为陛下诞下了一个女儿,就被封为了贵妃。 若是皇子呢? 怕是直接封后了。 可容妃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哪有什么天命之女? 这些年,陛下与太后,乃至陈贵妃,甚至是她自己,为了子嗣,什么努力都做了。 她甚至悄悄递了信出宫,让母亲帮忙搜罗民间的“生子秘方”。 可都没什么用。 容妃早就已经放弃了。 不放弃还能怎么样? “所谓的天命之女传言不可信,不必理会。” 第22章 你知道什么叫做无风不起浪吗? “明明我才是天命之女!” “我才是太后娘娘找来的人,她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的贱人!” “贱人!抢了我的位置,该死,该死!” 春桃在殿内发疯,伺候她的宫女目光鄙夷,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只能低着头,等她发完疯,才默默进入殿内收拾。 春桃位份低,乾武帝看在太后的份上,封了个正六品的宝林。 若是正常情况下,她这种帝王未曾临幸过,姿容也寻常的女子,初入宫时,封个正八品的采女才算是常理。 宝林的册封礼没那么复杂,前日来了个太监,简单的宣旨,表明她的“宝林”身份,即为礼成。 也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正式的住处,她原本住在这,这个寝殿就赐给她,作为她的住处。 她的殿内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宫女刚把被春桃扔在地上弄乱的东西放回原位,就听见春桃说:“封妃的典礼是不是明日?” 宫女一听,内心有些慌乱,“宝林娘子,您想做什么?” 春桃的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主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宫女的脸火辣辣的,心里慌乱得不得了。 春桃作为宝林,身边伺候伺候的人本就不多。 这个宫女原本就是拨给她使唤的,如今也归她。 可宫女却心如死灰。 当初得知这位娘子是太后娘娘亲自带进宫的,她才愿意来伺候。 如果早知道她是这样的脾性,她早就给司礼监的公公塞银子表示不来了! 不过如今也不晚。 这位宝林明显脑子不太好使,可不能连累了她。 宫女立即低下头不说话了,生怕被这位宝林娘子看出自己有二心。 春桃虽然嫌弃宫女,可她初来乍到,身边没有得用的人。 她入宫之后才知道,哪怕是宫里皇帝的女人,在宫里也不是处处都能去的。 还是有不少地方是她们不能去的。 所以打探消息得靠手下伺候的宫女太监。 这么一想,春桃不免又起了拉拢宫女的意思。 “穗儿,不是我为人苛刻不善待你,你也知道,你主子我被人欺负了。” “当初寒山寺的住持批的‘天命之女’明明是我!只有我才能为陛下诞下子嗣,那个周明仪只是一个冒牌货!” 周明仪一被接入宫,消息就传到了春桃这。 春桃当即就让宫女穗儿去打听。 打听来的消息基本都是陈贵妃母女想要让她知道的。 包括周明仪被送往青州,结果路上出了意外,又被人救回来的事情。 春桃都要气死了! 她刚入宫时就打听过周明仪,结果根本打听不到。 可见当时陈贵妃母女也只以为她才是唯一的那个从宫外被带回来的女子。 可宫里要来新人,陈贵妃和朝阳公主母女势大,要想完全瞒住她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消息很快就渗透了出来 “那个周明仪不过是个冒牌货,连贵妃娘娘和公主殿下都不喜欢她,她还上赶着入宫,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你是说,她被送往青州军营,路上被车夫侮辱,又被胡人侮辱过,甚至她和那个什么将军一起掉下悬崖,说不定也跟那个将军有了什么首尾……” 春桃的表情十分恶毒,穗儿看着十分害怕。 “奴,奴婢不知……这些都是其他人瞎说的。” 春桃却眸光发亮,掷地有声,“你知道什么叫做无风不起浪吗?” “如果她没做过,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说呢?” “可恨她还迷惑陛下!” 穗儿在宫中已经有些年头了,深谙在宫中生存的道理。 越是低调,越是不张扬,越是能活得久。 多年的经验告诉穗儿,像金宝林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就自以为是的,最终都会被人把骨头都吞干净! 她下意识抖了一下。 春桃说:“好姑娘,你抖什么?” “我才入宫,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等到了封妃典礼那天,你就去告发贞妃。” 说起这个封号,春桃就妒忌。 这也本该是她的。 “她算什么贞妃?不过是个残花败柳!” 穗儿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不能自寻死路! 可是金宝林是主子,她只是个宫女。 她开口了,她断然无法直接拒绝。 忽的,穗儿灵光一闪,“回禀宝林娘子,奴婢只是个小小的奴婢,人微言轻,奴婢说的话,谁会信啊?” “就算要告发,也得是宝林您这样的,有身份的女子。” “您是太后娘娘亲自带回宫的天命之女,只有您说的话才有分量,才能让陛下重视。” 不得不说,穗儿的马屁直接就拍到了春桃的心坎上。 她沉默片刻,忽的眸光灼灼道:“穗儿,你说得对!” …… 封妃之日,风和日丽。 周明仪身穿花钗翟衣,看上去端庄持重。 却越发美若天仙。 石榴越看越欢喜。 天知道自家姑娘丢了她有多着急。 可是大人说,要她在家里等着,万一姑娘回来,家里没人不行。 后来,宫里来了人,石榴也总算是见到了姑娘! “娘娘,奴婢听见仪仗队的声音了,好热闹啊!” “娘娘,奴婢看见龙亭了!” “原来龙亭长这个样子,奴婢长那么大还从来都没有见过龙亭!” 父母去世后,为了节省开支,兄长把家里的下人都变卖了。 后来他高中,又给妹妹买了个小丫鬟。 这个小丫鬟就是石榴。 平日里,周明崇总是嫌她年纪小叽叽喳喳的不够稳重。 可自己的妹妹已经足够稳重了,他倒是希望妹妹能跟以前爹娘在时一样活泼娇俏。 可他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再加上这丫头在岑夫人等人强闯入门后忠心护主,兄妹二人对她越发优容。 周明仪“醒来”后,就跟乾武帝讨要了她。 在征求了石榴本人的意思之后,把她带进了宫。 仪仗队和龙亭以及册封使入宫之后,明仪在引礼女官引导下,于殿庭中面向代表皇帝的“节”和册宝案跪听宣制。 内使监令跪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王化始于宫闱,妇德彰于内治。 咨尔周氏,毓自名门,早膺慎选。 秉性温恭,持身端淑。 静容婉娩,有柔明之懿范; 俭德柔嘉,协贞顺之令仪。 事上以诚,克尽恭勤之礼; 抚下以惠,聿彰慈厚之风。 是用仰承慈谕,俯顺舆情,兹特以金册金宝,封尔为贞妃。 尔其祗膺茂典,益懋徽猷。 永怀兢惕,思坤顺以承乾; 长笃孝诚,奉椒涂而翊治。 敦诗说礼,常襄中壸之猷; 履信思顺,用绵奕叶之庆。 钦哉! 第23章 周氏不贞,她不配为贞妃! 册文宣读完毕,使者将金册和金宝交予内使监令,正要转受明仪,忽地有人扑了过来。 “周氏不贞!她如何担得起‘贞妃’这个封号?” “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我才是唯一能为陛下诞下子嗣之人!” “恳请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明察啊!” 现场一片哗然。 周明仪装得一脸惊慌,实则眸光冷漠地瞥向跪在殿内的女子,女子一身低阶宫嫔的宫装,跪伏在地上,看不清容貌。 “宿主,这是前世被谢景泓在寒山寺宠幸的女子。” 周明仪了然。 原来是她。 她又瞥向陈贵妃,后者唇角快速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明仪快速低下头。 只听得那女子道:“周氏不仅不贞,她还与多人纠缠,被送往青州路途遥远,她早就失贞给低贱的车夫,后又跪伏胡人身下,在悬崖下与沈将军独处几个时辰,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石榴直接被气哭了。 “污蔑!这纯粹就是污蔑!”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太后娘娘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虽说那金氏也是她带进宫的,可谁让她自己没福气? 在寺内厢房与皇帝成事的是周氏。 她当时命竹兰去厢房内检查过,厢房内一片狼藉。 榻上的那一抹女子贞洁早就被当做见证保存了下来。 绝容不得他人诬赖。 太后倒不是因为周明仪有所偏袒。 只是她承载着她的希望,她还盼着自己的孙子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 再说,如今封妃的典礼已经举行了大半,若闹出贞妃失贞的丑闻,这事关皇室体面,她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竹兰看太后脸色,当即厉喝:“放肆!御前失仪,诋毁宫眷!给我拿下!” 侍卫迅速上前,一举控制住春桃。 春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她贫瘠的认知之中,她是太后娘娘带进宫的,自然是比一般女子体面。 况且她确实是太后一早就为陛下安排好的女子。 在宫中这些时日,春桃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也时刻认识到这后宫中的富贵。 过了几日这样的富贵日子,她再也不想出宫,跟所谓的青梅竹马过那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穷苦日子。 她想要成为陛下的女人,成为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 周明仪,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做的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她当众“陈述事实”,太后虽不信她,却会彻查此事。 周明仪的封妃典礼被毁,那这个妃位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还不如她一个宝林。 她心里就痛快。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太后二话不说,就直接把她拿下堵了嘴。 她被侍卫压着站在殿内一侧,瞳孔放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听见太后当众宣布:“册封大典,乃朝廷礼制,祖宗法度,岂容狂悖之言中断?” “典礼继续!” 在太后的力保之下,周明仪得以顺利封妃。 礼成后,贞妃升座,接受在场内命妇和宫人的依次朝贺。 现场的气氛看似热烈,实际上各怀心思。 太后深深地看了周明仪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堵了嘴架跪在一边的春桃,声音满是威仪,“此女言行疯癫,辱及宫闱清誉,背后必有隐情。” 她话锋一转,“贞妃以为如何处置为好?” 太后有意考验周明仪,趁机观察她的反应。 此女乃是净明大师口中的“天命之女”,她的眸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小腹上,希望她不要让她失望,别光长了一张漂亮的脸。 周明仪鲜花似的的唇瓣轻轻一咬,神色郑重。 “回禀太后娘娘,妾不胜惶恐。” “妾与这位妹妹素不相识,也从未见过,不知她从何得知妾的经历?又是如何知晓地这般详细?” 她顿了一下,眸光微微凝重,“就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她说完,瞥了太后一眼,又看了一眼殿中众人的反应。 特别是陈贵妃。 后者虽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周明仪对人的情绪感知十分敏锐。 她忽而笑了。 这一笑,仿佛春日牡丹绽放一般,容光焕发。 当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陈贵妃望着这样的娇艳年轻的容貌怔怔出神,又恨得银牙暗咬。 从见到这位贞妃的瞬间她就知道,她将与她不死不休! 她下意识看向容妃,后者一脸寻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陈贵妃有些失望。 她特意找人将贞妃失贞一事散播得人尽皆知,可恨容妃根本不上当。 上当的是个蠢货…… 周明仪垂下眸子,看着温柔却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妾听说,这位妹妹也是在寒山寺机缘巧合之下与陛下结缘,想来,与佛有缘之人,不会是什么心思恶毒之人,兴许,她对妾有什么误会?” 太后饶有兴趣道: “那贞妃的意思是,放过她?” 周明仪笑了,“今日是妾的封妃典礼,这位妹妹却忽然蹿出来,险些破坏了妾的大事,若妾说半点不介意,不免虚伪。” “只是妾与她都是陛下的人,不如问过陛下的意思后,再做处置。” “若陛下也觉得她言行无状,不堪为宫妃,不配伺候陛下,那便罚吧,也好替妾出口恶气!” “陛下英明神武,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妾相信,陛下与太后定会给妾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得不说,她的这番言论正中太后下怀。 虽说太后心中已经认定周明仪才是净明大师口中的那个“天命之女”。 可金氏毕竟也是她自己命人找的,她家就住在寒山寺附近,家世清白,容貌也算清秀,勉强也符合净明大师所言。 因此,太后想再给她一个机会。 若周明仪要治她的罪,非要弄死她,太后势必会认为她为人恶毒,睚眦必报! 将来她若是无法诞育子嗣,这金氏就是埋在她与乾武帝心中的一根尖刺。 他们或许就会想起那个曾经因为周明仪被处置的金氏。 认为周明仪当年是故意排除异己,铲除了真正的天命之女。 陈贵妃忽然笑了。 “贞妃妹妹果真大度,怪不得能得到陛下和太后的一致喜爱,将你从寒山寺带回来。” 既然太后都说了,那金氏言行疯癫无状,疯癫之人的话自然是不能信的。 可陈贵妃实在是不甘心。 “金宝林虽说言行有些不妥,可无风不起浪,妾以为,为保贞妃清白,不如彻查以正视听!” 第24章 妾名声受损,无颜苟活 “那金氏竟说贞妃妹妹不仅不贞,还与多人纠缠?” “虽说疯癫之人言行无状,可妾实在是好奇……” “毕竟就算是瞎编也总有个章程……” 陈贵妃意有所指。 容妃忽地轻笑了一声,“贵妃姐姐多虑了,都说是疯癫之人了,自然是发了癔症,谁能知道发了癔症的人说出来的话能有什么章程?” “左不过是瞎编的吧。” 陈贵妃被气得一滞,没想到容妃会站出来帮贞妃。 可越是这样,陈贵妃就越想把周明仪拉下来。 以免这两个贱人联合起来。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陛下新宠,另一个则是权臣之女。 陈贵妃是真没想到,周氏的命竟然会这么好。 朝阳专门命陛下的暗卫做的事,她都快被送到青州境内了,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过好在,这路途中,朝阳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位“贞妃”身上的争议可不小。 好好运作一番,未必不能让她失宠。 这宫里的女人,环肥燕瘦,美若天仙也都不稀奇。 对陛下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子嗣。 若她的肚子不争气,长得再漂亮也没用。 她虽未曾为陛下诞下皇子,却有一位公主。 单是这一点,她们拿什么跟她比? 一想到这里,陈贵妃肚子里的气稍稍顺了一些。 她瞥了一眼周明仪,望着她明艳华贵的模样,心下一滞,随即道: “臣妾怎么听说,贞妃妹妹曾被送往青州军营?” “并且还意外结识了容妃的养兄沈括沈将军?你们孤男寡女的,在崖下相处了几个时辰……” “妹妹如今贵为嫔妃,自然不能放任这种传闻。” “还是趁着大家都在,解释清楚比较好。” “妹妹你说,是不是啊?” 陈贵妃把这个问题又抛给了周明仪。 周明仪神色严肃,眼泪却跟珍珠一样坠了下来。 她当即跪下行了个大礼,“妾有幸在寒山寺邂逅陛下,更有幸得太后娘娘垂青,得以入宫常伴陛下左右,是妾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妾不知究竟碍了什么人的眼!” “怎么这些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冲妾来,就像刀子一样,是想活活把妾刮了吗?” “妾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经历?” “这让妾不得不怀疑,贵妃娘娘何以跟那位金宝林说一样的话?” “如今妾名声受损,无颜苟活,唯有一死!” 说着,周明仪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最近的一根柱撞去。 乾武帝刚迈入大殿,本打算低调一些,并没有叫太监声张,谁知刚进大殿,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周明仪直接撞到了乾武帝怀里。 男人宽肩窄腰,胸膛坚硬。 疼。 额头肯定撞红了。 乾武帝眉头紧皱。 没等他开口,周明仪就试图推开他。 “让开!妾不知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是哪里来的,妾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可乾武帝的臂膀仿佛铜墙铁壁,周明仪根本就推不开他。 乾武帝皱眉,声音低沉。 “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闹什么?” 周明仪红着眼眶,像是刚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乾武帝的怀里。 她抬起眸子,一双如水的眸子像是盛满了秋水。 “陛下!” 方才她让系统帮她留意乾武帝。 封妃乃是国家典仪。 而她在殿中接受命妇的朝贺乃是帝王家事。 乾武帝如今对她正在兴头上,一得空他必然会来。 果然,他一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往这边赶。 周明仪就是算准了时间才有了眼前这一出好戏。 即便出现一些差错,她也不会真的撞柱,她会在撞到柱子之前晕过去。 人都被气晕过去了,哪里还有力气撞柱子? 乾武帝剑眉紧皱,扭头问殿中众人,“可是有什么人惹了贞妃不快?” 这句话可谓是明晃晃站在了周明仪这边。 周明仪垂下眸子,眸底隐有得意。 陈贵妃瞬间白了脸。 “回禀陛下,我们只是跟贞妃妹妹玩笑两句。” 乾武帝并没有理会陈贵妃,而是径自搂着周明仪走向太后。 “今日是贞妃的好日子,让母后受累了。” 太后眸光复杂地看了周明仪一眼,“皇帝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哀家老了,无非也就是在后宫为皇帝略尽绵力。” “只不过贞妃虽好,有些事,皇帝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乾武帝的眸光微深。 “母后说的是。” 他扭头,直接切入正题,“朕在来的路上,已听宫人们说了。” “竟有人敢在侧妃大典上,公然污蔑妃嫔,诅咒于朕。” 他转向周明仪,语气稍缓,“贞妃受惊了。” “此事,朕必会给你,也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本想松开周明仪,可望着她哀若心死,决绝贞烈的模样,又怕她会去触柱以证清白。 到底是与自己最契合的绝色女子,乾武帝有些不舍得她死。 遂紧紧攫住她的细腰,当着众人的面,以一副极其亲密和强势的姿态将她护在自己身边。 “此案,就由司礼监和锦衣卫会同审理,直接向朕奏报。母后以为如何?” “吧嗒”一声,陈贵妃手上的扇子就落到了地上,面色煞白。 太后下意识看了陈贵妃一眼,心道这个蠢货,把她的宝贝孙女都给带坏了。 不过眼下,的确是贞妃的清白最重要。 她好不容易在寒山寺得了净明大师的明示,此女又有福分在寺内厢房与皇帝成事,这在太后看来,完全就是天意。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只是皇室血脉不容混淆,确实得好好查一查。 不过也怪皇帝,一个区区女子,又未曾诞下子嗣,随便封一个宝林,或是美人就很好。 哪有一来就封妃的? 等将来她诞下皇嗣,就是即可封后也使得。 如今一入宫就封妃,确实早了一些,也难怪陈贵妃忌惮,唆使朝阳对她动手。 就是在去往青州的路上……周氏的清白务必得好好查查。 若贞妃当真被污,或是与那位沈将军有什么不当的行为,到时候珠胎暗结,弄得她与皇帝下不来台,可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只是她与皇帝都清楚的事情,这件事和朝阳脱不开干系。 朝阳是她与皇帝的宝贝,皇帝自然会手下留情。 就是这个陈氏,到底生了朝阳。 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也怪不得她这些年有恃无恐! 太后有意要敲打陈贵妃一番。 当即道:“就按皇帝说的办。” 第25章 长相狐媚,一入宫就封妃 “陛下!” 乾武帝黝黑的眸子盯着陈贵妃,她瞬间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朕记得,这后宫事宜,皆交于贵妃办理。” “册封典礼事关重大,出现如此疏漏,就是你无能。” “母后,贵妃无能,儿臣只能恳请您帮儿臣打理后宫事宜,再让容妃从旁协理,您看如何?” 太后看了陈贵妃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容妃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她垂下眸子,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妾定当尽力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分忧。” 陈贵妃当即面色惨白,身如抖筛,整个人差点没瘫软在地上。 “陛,陛下!” 她声音先是嘶哑,后逐渐凄厉了几分。 “陛下明察,臣妾……” 她辩无可辩! 这整件事本就是她策划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贞妃名声扫地。 即便不能让她获罪被打入冷宫,也要让她与陛下生出嫌隙。 等将来陛下腻了,失宠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陛下竟然完全相信贞妃。 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她入宫多年,甚至为陛下诞下了公主,也无法获得陛下完全的信任,贞妃……是如何做到的? 陈贵妃深深地爱着乾武帝,可入宫这么多年,她却从来都不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陛下心里是有她的。 可更多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陛下心里的想法。 她甚至觉得,陛下谁都不爱。 可这怎么可能? 她怀上公主的时候,陛下有多高兴她是能感受到的。 怀着公主那段时间,是陈贵妃入宫后最幸福的时光。 那时,陛下每天上完早朝都会特意赶来陪她一起用午膳,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晚膳也在她宫里。 等她肚子大了,陛下每夜都陪着她。 那段时光的真心真意,难不成都是假的? 后来她诞下公主,陛下虽然有些失望,可他脸上的笑容也是真切的。 公主满月后,陛下就立即与她同房,行周公之礼。 她也盼着能再为陛下怀上一胎,可始终没能如愿。 公主满周岁后,陛下就逐渐去往其他嫔妃的宫中,不再每日都来她宫里。 当时,陈贵妃心里只有失落,她以为是她的肚子不争气,所以陛下失望了。 陛下并不是不爱她,只是失望罢了。 可一个刚入宫的贞妃,就能让陛下撤去她的宫权,这让陈贵妃心里伤心的同时,不得不怀疑,陛下的爱是真实存在的吗? 陈嬷嬷道:“娘娘,陛下就是因为爱您才会如此。” 陈贵妃一愣,遂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出此言?” “若陛下爱我,就不会不信我,就该是那个周氏被打入冷宫才是。” 陈嬷嬷叹气。 作为旁观者,她十分清楚,他们的这位陛下谁都不爱。 可他们的娘娘深深爱着陛下,她哪里敢说这样的话? 只能哄着娘娘。 陈嬷嬷不是陛下,她不知道陛下究竟爱谁,可她知道,陛下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奴婢以为,娘娘您过于心急了。” “那周氏才刚入宫,虽说因着那狐媚模样得了陛下的喜爱,一入宫就封了妃。” “可若是没有子嗣,即便是皇后又能如何?” 陈贵妃怔怔。 “你的意思是说,我心急了?我不该针对她?” “可她那个狐媚样子,我怕她把陛下哄了去……” 陈嬷嬷道:“娘娘还不明白吗?” “陛下的宠爱不能长久,只有子嗣才是最要紧的。” 陈贵妃慢慢冷静了下来。 “是,只有为陛下诞下子嗣,诞下皇子……我能生下公主,就一定能再为陛下生一个健康的皇子!” “到时候,哪怕那个贱人长得再妖媚,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 陈贵妃转念一想,神色陡然急切起来,“可是陛下让锦衣卫和司礼监一同办理此案,未尝就不会查到我头上……” 陈嬷嬷神色十分冷静。 “娘娘慎言。” “这件事咱们可从未经手……” 陈贵妃陡然扭头看向陈嬷嬷,神色震惊之中带着几分迷茫。 “你……” 陈嬷嬷道:“咱们不是利用公主,是公主见不得娘娘失望,所以才会针对那个周氏,与咱们无关啊。” “而且娘娘您与公主殿下母女情深。当女儿的做错了事情,当娘的尽力帮她描补,那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至于那个金宝林,是她自己听信捕风捉影的传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贵妃:…… 她的眼睛陡然一亮。 陈嬷嬷继续说:“您最多是在册封典礼上有些疏忽,才让那个金氏抓住了机会。” “您最多就是有些疏忽。” 陈贵妃眸光流转,“你说得对。” …… “陈氏虽愚蠢,可她待皇帝的心是真的。” “况且她还为皇帝诞下了朝阳,是皇帝与哀家的功臣。” “皇帝可不能让有功之人冷了心。” 私底下,太后如是对乾武帝道。 乾武帝早就不是活在母亲羽翼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他剑眉紧皱,“母后,若非陈氏诞下朝阳,这些年她做的那些事,就足以让儿臣赐死她。” 太后无奈道: “可这件事毕竟涉及朝阳,皇帝的手还是得松一松,周氏虽好,可身为皇妃,名声不能有损,将来她若是能诞下皇嗣,才是她真正的福气。” 言下之意,在周明仪诞下皇子之前,还是得维护陈贵妃。 毕竟陈贵妃有朝阳公主。 若皇帝此生无法再有其他子嗣,朝阳就是唯一的一个子嗣。 不能让陈贵妃母女伤心。 乾武帝垂眸,遮住了眼底汹涌的猜忌。 “朕明白。” 太后又道:“那个金氏,皇帝打算如何处置?” 乾武帝沉默片刻,“打入冷宫吧。” 他对金氏没有一点好感。 有周氏珠玉在前,如今乾武帝看任何美人都觉得“长相欠佳”。 金氏的容貌不丑,可跟倾国倾城的周氏比起来,就显得稀疏寻常。 再加上她未曾承宠,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宝林,打入冷宫而不是直接赐死,已经是乾武帝最后的仁慈。 “不可。” 太后却断然拒绝。 乾武帝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她必然要给一个能够说服他的说法。 “金氏原本是哀家在寒山寺专门为皇帝寻来的。” “净明大师说,天命之女在寒山寺,虽说与皇帝成事的是周氏,可金氏未必就不是。” “万一有两个天命之女呢?” 第26章 他谢景泓,不能生 乾武帝:…… “母后……” 太后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 她面容慈和却坚决,“皇帝,哀家好不容易打动了净明大师,他肯给咱们母子一个希望。” “不管是周氏还是金氏,在哀家看来,都是麻烦。” “可如果她们之中,不管是谁,若是能为皇帝你诞下子嗣,那即便是那周氏果真与沈括或是……有染,只要孩子是皇帝的,哀家就认!” “若是金氏,她的性子更肤浅张扬好拿捏。” 太后久经风霜,风韵犹存的脸上此时满是算计。 乾武帝神色动容。 “母后……”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没用,能为皇帝你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乾武帝当即道:“若没有母后,就没有今日的我。” 他没有用“朕”,而用了“我”。 很显然,此时在太后面前的不是中年帝王,而是一个人到中年,却始终苦于没有子嗣的儿子。 太后话锋一转,“可金氏毕竟你还没碰过,万一她才是那个天命之女呢?” 乾武帝彻底沉默下来。 …… 未央宫内。 石榴高兴道:“幸好陛下和太后相信娘娘,要不然陈贵妃这般陷害娘娘,咱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周明仪心里明白,乾武帝和太后哪里是相信她? 分别就是为了皇室体面。 她是被秘密救回来的,这件事事关皇室体面。 如果每个人都知道乾武帝的贞妃曾经被人送往青州军营,路上不仅差点遭遇车夫强迫,还碰到了沈括与胡人,最后与沈括在悬崖下被找到。 这难不成是一件光彩的事? 况且这件事还跟朝阳公主有关。 朝阳公主可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 在其他子嗣出生之前,她在乾武帝和太后心里有着绝对的地位。 不管是为了皇室体面还是最终不能牵连朝阳公主。 她被送往青州这件事都必须定义为“子虚乌有”。 至于金宝林,她想,太后与乾武帝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至少在确定她怀不上孩子之前,乾武帝母子不会把她怎么样。 甚至很有可能,乾武帝很快就会睡她。 但她没有跟石榴说这些。 石榴性格单纯,自有她的好处。 作为上位者,身边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聪明伶俐,沉着冷静,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而是要上位者知人善任,充分利用他们的优点。 “陛下是明君圣主,太后娘娘身为陛下的母亲,自然也是耳聪目明之人。” 石榴又道:“还是我家姑娘有福气,我做梦都没想到,姑娘能入宫为妃!”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皇上驾到。” 周明仪当即整理仪容,迎接乾武帝。 今日是她入宫封妃的好日子,于情于理,乾武帝都会来她的未央宫,以示对她这位贞妃的爱重。 果然,他来了她这。 “妾贞妃,叩请皇上万福金安。” 乾武帝在来的路上,一直想着方才在太后宫中,母子两人说的话。 虽说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贞妃宫里,却想着要冷漠一些,不能让这个小女子恃宠而骄。 谁知见了她,软软糯糯,倾国倾城的一个美人,软软地向他叩头请安,他的心就软了下来。 正常的男人,谁见了这样的大美人能硬得下心肠? 他当即托住她,牵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 “手怎么这么冰?” “宫人是怎么伺候你的?” 周明仪小脸红红的,“陛下,妾不冷,天气一凉,妾手冷脚冷的毛病是自小落下的。” 乾武帝挑了挑眉。 这些年,因着没有子嗣,正所谓“久病成良医”,乾武帝对医理也有些了解。 女子手脚冰凉可不是什么利于怀孕的现象。 “哦?” “那可要让太医好好看看。” “来人,宣太医来,为贞妃好好瞧瞧身子调理。” 周明仪眸子一闪,没表现出任何抗拒,反倒是眸光盈盈,一脸的感激孺慕,“多谢陛下为妾着想,妾不胜感激。” “小时候,兄长就常常烦恼,因为兄长听说女子手脚冰凉不利于子嗣。” “这子嗣对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话音刚落,乾武帝的脸就微微沉了下来。 世人皆知,他是个绝嗣的帝王。 一个注定没有子嗣的皇帝,如何能不让天下人笑话? 哪怕母后将那个给他下毒的妃子挫骨扬灰,并且公布这件事,也未能改变什么。 天下人只知道,他谢景泓不能生。 至于他为何不能生,他是不是苦主,这根本就不重要。 周明仪故意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瞬间用手捂住了嘴,小心翼翼道:“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乾武帝沉声道:“你没有说错话。” “但你可知,你跟了朕,这辈子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虽说他与太后都将希望寄托在周氏和金氏身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后宫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也从不乏那些民间所谓的“好生养”的女子。 可始终只有陈氏为他诞下唯一的子嗣。 可惜是个公主。 这一切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谢景泓不能生! 乾武帝曾经也不忿过,埋怨过老天爷,为何给了他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的帝位,却要用他用绝嗣来换? 可是乾武帝究竟是一个理性至极之人。 他绝嗣并非是天生的。 而是被人下了药。 这件事错不在他。 也没人胆敢因为他绝嗣,就让他退位让贤。 他们只能逼迫他在宗室中过继子嗣成为太子。 就在这时,乾武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又小又软微凉的小手包裹住了。 “陛下,这不是您的错。” 周明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能安抚人的魔力。 “妾在民间就已经知晓,陛下您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只是子嗣之事,遭人暗算。” “陛下可知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 “太子刘据,仁孝贤德,并无过错,却因奸臣江充构陷,惧其继位后清算己罪,遂以巫蛊之术这等卑劣借口,挑动帝王疑心,终致父子相残,骨肉罹难。” “此祸之根,岂在武帝与太子失和?” “全在江充等奸邪之辈,为一己之私,不惜毁国本、乱天伦。” 周明仪顿了顿,全然不提先帝子孙昌茂,皇位继承人争夺本就残酷这个事实。 “陛下乃天下君父,奸人惧陛下英明、畏皇嗣贤能,才行此绝户毒计。” “此乃宵小之恶,非陛下之过。” “若陛下因此自责,岂不正中奸人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 第27章 爱妃岂知,真正的欺负是什么样的? 乾武帝知道周明仪自小饱读诗书。 宫中也不乏才女。 可有才的不如她长得美,长得美的又不如她有才。 她又这般温柔体贴,善于体察他的心意,实在是难得。 他的面色不由柔和了几分。 “得爱妃如此,夫复何求?” 可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周明仪,渐渐燃起汹涌的火焰。 周明仪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一看那眼神就知道这男人在想什么。 呸!老色胚! 天还没黑呢!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看重皮囊,纵情声色。 “陛下今日陪妾用膳吗?妾听御膳房今日有一道鸭子汤极好,滋阴又温补。” 乾武帝牵着她的手,顺便捏着周明仪的手指。 女子的手指白皙纤细,跟水葱一样,可并不是那种骨瘦如柴的,反倒是看着有一点肉感,令人爱不释手。 自那日后,乾武帝就对她念念不忘。 她没入宫时,尚且就蠢蠢欲动。 可找了其他嫔妃,却瞬间失了兴致。 乾武帝如今深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 有了眼前这女子予他的极致体验,他开始挑食了。 他坐在一旁的榻上,将女子轻轻地拉进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女子瞬间就红了脸。 “陛下,还有人在呢!” 周明仪知道,宫人们都很有眼色,早在乾武帝进来时,就都悄悄出去了。 可她假装不知道。 果然,她抬头一看,殿内空无一人。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装出吃惊的样子。 这震惊的小模样瞬间就取悦了乾武帝。 她就知道,男人吃这一套。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贞妃身边的奴婢都是好的,个个都会看主子眼色,该赏!” 周明仪似羞似怒地轻轻锤了乾武帝一下。 这老男人不愧是常年习武的主,胸膛坚硬,崩得她手疼。 细白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块。 “陛下惯会欺负妾!” 倾国倾城的美人红着脸在自己怀里撒娇,乾武帝再没反应就不是个正常男人了。 他俯身过来,瞬间与绝世女子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鼻息火热,声音带着几分诱哄。 危险至极。 “朕这算什么欺负爱妃?” “爱妃岂知,真正的欺负是什么样的?” 周明仪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脸颊和耳根都红透了。 美人粉面桃腮,越发添了几分天然的风情。 乾武帝伸手摸了摸美人的脸颊。 周明仪的脸极小,肤色白皙细腻。 经过系统改造之后更是洁白如玉。 前几日细小的伤口已经尽数褪去,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太医院的那些老家伙还算有点本事,没让爱妃白玉染暇,该赏。” 周明仪心道,哪里是太医院的药好? 分明就是她的身体被系统改造过,即便是有过伤,也绝不会留疤。 哪怕留了疤,也有系统出品的“无暇丹”。 所以周明仪才有恃无恐。 “多谢陛下对妾用心。” 乾武帝眸光一闪,声音低沉,“爱妃是会说话的。” 周明仪垂下眸子,“若非陛下对妾用心,太医院又岂会如此用心为妾调制膏方?妾自是明白的。” 乾武帝眸色幽沉,再也忍不住,另一只手紧紧钳住她的细腰,将她牢牢固定在他怀里,防止她承受不住,下意识逃走。 随后,低头狠狠吻了上来。 就在帝妃二人情难自禁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乾武帝放开意乱情迷的美人,皱眉,神色不悦。 什么人这般没眼色? 早就典礼结束时,周明仪就换回了寻常宫装。 翟衣虽美,却过于繁复沉重,不如寻常宫装舒服。 周明仪穿的是粉色的合领衫。 胸前的子母扣和细细的带子早就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露出一边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整个人泛着浅浅的粉红,像一条搁浅的鱼,靠在乾武帝身上细细喘着气。 美人吐息,连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幽香。 这狗男人确实比太子会太多了。 前世,她被岑家送入东宫,也曾得宠过一阵子。 太子谢璋自诩风流,却没有乾武帝这般强势,令人难以招架。 虽说明仪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委身给自己的仇人,忍辱负重为自己和兄长报仇。 可乾武帝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 复仇的同时,她也享受到了,自然是不亏的。 福全低着头,心里忐忑。 他自然知道自己搅了陛下的好事。 可,宣太医来为贞妃娘娘看身子也是顶重要的事。 福全在乾武帝身边伺候多年,知道他并非没有自制力之人,这才冒险为太医通传。 结果就看见黑着脸的乾武帝,就知道坏了事。 可这种事,找谁说理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请示,“陛下,太医院的陈太医来了。” 乾武帝沉着脸,周明仪也将自己的衫子穿了回去,并赶紧从乾武帝怀里退了出来,才红着脸道: “这是陛下对妾的心意,快请太医进来吧。” 温香暖玉骤然退开,乾武帝心头陡然空了一块,遂沉声道:“进。” 陈太医也战战兢兢的,他拿了一张薄薄的帕子,放在周明仪手腕上,随后轻轻搭了上去。 他时而皱眉,时而眉眼松开,但眸子始终微微垂着,不敢直视眼前这位艳光四射的美人儿。 半晌,他才道:“贞妃娘娘身体康健,非常利于生养。” 他在太医院多年,自然是知道乾武帝想听什么。 只不过,乾武帝的痛脚偏偏就是子嗣。 这么多年过去,光是听太医院说这些话,都听腻了。 是以乾武帝并无多大反应,也没当真。 周明仪趁机道:“本宫幼时曾不慎落水,当时,家兄请了大夫来帮本宫看过脉,说是寒气入体。” “可会对子嗣有碍?” 说完,周明仪似不好意思道:“太后娘娘总说本宫与佛有缘,本宫与陛下又是在寒山寺结的缘,是以本宫也总想着,兴许,本宫能诞下一儿半女。” “还请太医帮本宫好好看看。” 陈太医心道,这位贞妃虽美若天仙,却心思单纯。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太后与陛下的逆鳞和痛脚就是子嗣? 因此,众嫔妃虽盼着想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毕竟若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孩子,说出口的都是陛下与太后的痛处。 若万一不小心惹了这两位不快,倒霉的可就是她们。 第28章 美人在怀,还能做什么? 可这位贞妃却丝毫不避讳,甚至还流露出求子的强烈念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陛下和太后默许的。 甚至太后与陛下也盼着这位新得的贞妃能怀上子嗣。 陈太医自然不敢怠慢。 “这……” “娘娘的脉象和缓,节律整齐。” “脉力适中,不浮不沉。” “尺脉沉静有根……” 这个脉象,分明就是身体极其康健的。 陈太医忍不住打量了周明仪一眼。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 虽说尊别有别,可是正常的“望”是必要的,陈太医也不敢多看,心中却是微微一惊。 这位贞妃娘娘的气色极好,白里透红,粉面桃腮,脉象也稳健。 这样的脉象其实很少见。 这宫里的娘娘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毛病。 或是多思,或是易怒,或是哀怨。 只是这位…… 这位是新宠入宫,陛下陪伴在侧,自然是春风得意。 陈太医斟酌言辞,道:“娘娘脉象稳健,身体康健,幼时若当真落过水,想来已经调养过来了,不会对子嗣有碍。” 乾武帝听了,心里不由涌上一丝希望。 不过他只是道:“那贞妃为何手这么凉?你开一副温补的药给她调养调养。” 陈太医自然应是。 周明仪又娇声问:“妾听闻,宫中的姐姐们都在服用一剂坐胎药,是太医院的太医专门调制的。” “陈太医,这味坐胎药可能合本宫体质?本宫能喝吗?” 陈太医赶紧道:“娘娘身体康健,等过上……一年半载若是……” 他下意识看了乾武帝一眼,继而道,“再服坐胎药也不迟。” 周明仪明白了。 这位陈太医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后宫所谓的坐胎药再好,也是药。 人没病却吃药,吃多了难免会吃出毛病来。 可后宫盼着孩子就跟久旱盼甘霖似的,他们也不敢说。 只是周明仪的脉象之康健实属少见,他才多嘴一句。 不过周明仪领他的情。 太医告退后,乾武帝将美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拥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强势揽着她的细腰,“朕没想到,爱妃这样瘦,身体竟如此康健。” 周明仪抿着嘴唇,“妾未入宫时,每日在家做绣品供家用,兄长不许妾久坐,就专门教了妾‘五禽戏’,命妾每日练习,兴许因为如此,妾的底子一直很好。如若不然……” 周明仪似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惨白,“妾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陛下!” 她轻轻靠在男人的身上,男人宽阔的肩膀给人一种极其可靠的错觉。 周明仪声音温柔,“陛下会不会怪妾?” 乾武帝摸着她浓密稠黑的秀发,闻着美人淡淡的体香,这一刻是真觉得她哪里都好。 宫里这么多美人,有一个就是以秀发浓密稠黑著称的,乾武帝特意给她封了个“云美人”的封号。 正所谓:青丝浓若玄云,密似鸦羽,绾成髻时丰盈如锦,披散下来则如一匹未经裁剪的墨色华绸,柔顺滑腻,触手生凉。 可比起眼前的美人,犹有不如。 跟贞妃比起来,云美人名不副实。 乾武帝对她这满头的青丝爱不释手,随口道:“爱妃怎么这么说?” 周明仪道:“妾知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想要子嗣。” 话音刚落,乾武帝的手就微微一顿,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子嗣,果真是他的逆鳞。 周明仪勾起唇角。 “可妾总想着,若妾当真能为陛下诞下子嗣便好了。” 乾武帝的手再次落在她乌黑浓密的秀发上,声音低沉,“爱妃这般想为朕诞下子嗣?” 周明仪坐直了身体,对上乾武帝探究低沉的眸子。 “是,妾想要。” “若妾诞下皇嗣,就不会遭人这般暗害,就不会公然被人这般刁难。” 话音刚落,乾武帝的眸光微微一眯,陡然危险起来。 “爱妃这是怨怼朕,怪朕?” 他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 他可以对一个女子有所亏欠,可这女子却不能因此怨怼于他。 帝王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周明仪垂下眸子,“陛下,您知道妾的性子。” “妾不是爱撒谎之人,妾向来性子直,有什么就说什么。” “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陛下,还请陛下不要与妾一般见识。” 周明仪要给自己立一个“性子直”的人设。 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更快获得帝王的信任。 乾武帝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后者一脸坦然镇定,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他的面色稍缓。 “爱妃的性子,朕自然知晓。” 他很显然是想起在寒山寺后院厢房时,他问她的话。 她当时也是这般直接。 可见她确实性格直爽,并非心思深沉之人。 “爱妃至情至性,朕甚爱之。” 他捏着周明仪的下巴,话锋一转,“不过,爱妃若当真想为朕诞下子嗣,朕又岂会让爱妃失望?” 周明仪只觉得天旋地转,竟被乾武帝拦腰一把抱了起来。 男人眸光幽深,紧紧盯着怀里诱人的美人。 这美人嘴里都是最直接的实话,可姿态却极其魅惑。 当真是矛盾至极。 乾武帝不由想起那一夜,他们都中了药,她与他的极致纠缠。 他没告诉她,她美眼迷离的模样胜过任何药。 色欲熏心的帝王并无暇多想。 他现在只想遵循自己的本心。 一夜君恩深深,锦被翻飞。 …… 周明仪原本以为,乾武帝那晚的勇猛是用了药的缘故,殊不知,清醒的情况下,他越发纵情妄为,比那一夜更加疯狂…… 若非系统改造的身体好,她未必承受得住。 周明仪一夜承欢,后宫又有无数个女子睡不着觉了。 首当其冲就是陈贵妃。 她穿着寝衣坐在床榻边,陈嬷嬷一脸焦急,“娘娘,不若就寝吧?” “奴婢为您盖上寝被。” 陈贵妃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本宫刚怀上公主时,也是这个时候,陛下每晚都来,不管多晚,他都会来。” “当时,本宫也是像现在这样,穿着寝衣坐在这里等他。” “陛下总说本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可本宫怀着朝阳的时候怕热,穿这些衣服根本就不冷。” 她似乎忽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你说,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陈嬷嬷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却道,娘娘是真傻还是装傻? 陛下新纳了两个嫔妃。 金宝林算是废了,不过太后和陛下还没发落,也不知会落到什么下场。 可贞妃却眼见着得宠。 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别说陛下了,就是她见了都把持不住。 更深露重,美人在怀,还能做什么? 第29章 在男人心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陛下勤勉,这个时候多半是在批奏折吧。” 可嘴上,陈嬷嬷却这般说。 “撒谎!” 陈贵妃当即厉声反驳。 “那个周氏生得这么妖媚,定然勾引陛下!” 陈嬷嬷心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问呢? 她立即就不说话了。 好在陈贵妃也不问了,她目光呆呆地盯着窗户外,正好能看见一缕朦胧的月色。 “你说,朝阳在做什么呢?” 朝阳公主已经有些日子没入宫了,也不知在忙什么。 陈嬷嬷心道,陛下和太后舍不得责罚公主,就专门哄着公主出去散心去了。 朝阳被送出了京城,却不是获罪,而是散心。 周明仪被送往青州一事,势必会轻拿轻放,关于朝阳公主的部分也会被完美抹除掉。 朝阳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公主。 皇室的那些腌臜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几日后,司礼监与锦衣卫向乾武帝禀报,是朝阳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背着朝阳公主做的。 那个侍女早年受过陈贵妃的恩惠,为了报恩,也为了替贵妃母女出气,所以才假借公主之手对她动手。 周明仪又不傻。 一个侍女如何能指挥得了乾武帝的暗卫? 不过乾武帝推了朝阳公主身边的人出来,也算是替她剪了朝阳公主的羽翼。 她如今刚入宫,乾武帝只是迷恋她的脸和身子。 子嗣也并非最适合的时机,她就是不接受也得接受。 是以周明仪就接受了。 “妾与陛下在寒山寺结缘,并非有意让公主与贵妃伤心。” “公主年幼,想来也是被下人蒙蔽。” 说出这样的话,周明仪自己都觉得虚伪。 朝阳公主今年十六,与她同岁,若她还年幼,那她这个“庶母”算什么? 可惜,乾武帝和太后深以为然。 他们都是真心认为朝阳年幼单纯,不是什么坏心思的人。 太后甚至因此对周明仪多了几分好感。 “贞妃温柔体贴,皇帝身边有你这样贴心的人,哀家很放心。” 乾武帝也道:“这件事你受了委屈,可为了皇室体面,朕只能对外否认你曾去过青州这件事。” “至于沈括,他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朕会赏他几个美人,再赏些上好的药材,其余的从朕的私库,悄悄地给他送去。” 周明仪垂下眸子,“陛下做主就是。” “况且妾与沈将军,倒也不是非说谁是谁的救命恩人。” “若非要说谁救了谁,只能说妾与沈将军都是大周的子民,绝不会向胡人低头!” 太后和乾武帝对周明仪的懂事都非常满意。 “贞妃,甚得朕心。” 周明仪得了褒扬,结果刚回宫,就听人说,乾武帝去金宝林那了。 石榴不忿。 “陛下明明就喜欢咱们娘娘,怎么扭头就去了金宝林那了。” “不过说来也怪,那金宝林长得不如咱们娘娘,可自从咱们娘娘专宠一个月后,就陆续得了陛下几次恩宠,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周明仪心道,可不是任务吗? 她和金宝林都是寒山寺来的女子。 前世,她被送进了太子府,金宝林就是那个与乾武帝在寒山寺厢房欢好的女子,后被带入后宫专宠了一段时间。 虽说最终没能怀上子嗣。 可她能专宠一段时间,也足以说明她有些手段。 况且还有“天命之女”这个好用的名头。 金氏若是聪明的话,就会拼命抓住。 周明仪前世与她无仇无怨。 这一世,也是她设计代替了她。 虽说,是她自己主动逃跑,才让她抓住了机会代替她与乾武帝在厢房成了事。 周明仪不觉得自己欠她。 但她明显能感觉到金氏不是这么想的。 金氏肯定觉得她欠了她。 就姑且算是她欠她吧。 所以金氏被陈贵妃的人挑唆着在她的封妃典礼上捣乱,周明仪并没有趁机赶尽杀绝。 一方面是她揣度乾武帝和太后的心思,知道金氏暂时不能死。 另一方面,也是周明仪没有泯灭的良心在作祟。 可若是之后,她再敢对她动手,她可就不会对她客气了。 …… 她打算等朝阳公主回来再让自己假孕。 用这个假孩子为自己好好报个仇。 她可绝对不是那么大度的人。 朝阳公主前世杀害了她的兄长,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世,又算计她,把她送去青州军营,用心如此歹毒,若她当真什么都不做,怎么对得起兄长,对得起自己? 可朝阳公主不在,报复陈贵妃就没意思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真的怀孕,那当然是周明仪不想牺牲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没生下来的孩子,只要是她的孩子,都是宝贝。 不应该被牺牲。 可若是服用系统出品的“假孕丹”,就会有假孕的症状,跟真的怀孕一模一样。 这个时代任何大夫都看不出来,都会认为她是真的怀了孩子。 假孕丹能让她维持“怀孕”的症状和状态长达五个月。 这五个月她的脉象,各方面症状都跟真的怀孕一模一样。 最后孩子留不住了,也会出现一团疑似孩子的血肉。 系统告诉明仪,这是假的,那团“血肉”不是真的孩子。 知道不是真的孩子,周明仪就放心了。 最重要的是,假孕状态下落胎,不会损伤她的身体。 就跟来了一次葵水一样。 ……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周明仪发现陈贵妃竟然深爱着乾武帝。 这个傻女人。 在男人心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愚蠢的女人才会沉溺于情爱。 指望一个男人的爱与真心,还不如指望自己。 一个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的女人。 周明仪连针对她的兴致都没有。 …… 周明仪入宫后,一连一整个月,乾武帝都留宿她的未央宫。 这对陈贵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她当初怀有身孕才能得到的殊荣,凭什么周明仪这么轻易就能得到? 可慢慢的,乾武帝一个月会有那么一两次去金宝林那。 虽说不多,更多的还是在周明仪那。 可到底她不再是唯一。 这让陈贵妃心里舒服了许多。 乾武帝绝嗣,除了周明仪实在是他心头之好,金氏又承载着一半的“天命之女”的希望。 他对其他女人委实是没有多少兴趣。 他辛勤耕耘了这些年,都没个动静。 还经不起折腾,不能让他尽兴…… 若非是为了平衡前朝和后宫,乾武帝是真的不想去她们那。 可为了平衡,他偶尔还会去其他嫔妃的宫殿坐坐。 第30章 如此美人,不是献礼是什么? 太子谢璟今日在文华殿听讲。 嫌闷,遂未乘舆撵,只带了一贴身小太监,信步从文华殿侧门绕入御花园,他心里盘算着昨日吏部呈上来的那份微妙的人事调迁。 恰好路过观鱼亭。 忽然听见一声殊异鸣啭,清越焦急。 那是御花园精心驯养的交趾鸟。 鸣叫声如碎玉击泉,他绝不会认错。 他示意身后太监噤声,悄悄拨开垂丝海棠的枝条。 却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一只翎羽辉煌的交趾鸟正竭力扑腾,一身姿窈窕,衣着雅致却不见奢华的女子蹲在那。 这女子举止优雅,肤色白皙如玉。 她身着天水碧的合领衫,因俯身之故,裙摆如静湖涟漪般铺展在青石之上。 她并不曾察觉来人,正全神贯注于掌中生灵。 纤纤素手,莹白宛若羊脂玉雕成,正以不可思议的轻柔,拂过交趾鸟颤抖的羽翼。 阳光穿过叶隙,恰好落在她低垂的侧颜。 鼻梁如玉管精琢,弧度秀美绝伦。 长睫如墨蝶垂翼,在眼下投出一片动人的阴影。 一缕鬓发滑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比上供的顶级酥酪更加细腻,比月光下的新雪更皎洁。 不曾想这宫里竟还有这般女子,不知相貌如何? 谢璟自诩风流,后院侍妾无数。 若换做寻常太子,必然造御史文臣弹劾,可谢璟是养子。 他与乾武帝的“父子”关系十分微妙。 乾武帝绝嗣,太子自然要多子多福。 谢璟的后院,光是太子妃就有两个嫡子。 是以没人觉得太子风流有什么不对。 因乾武帝绝嗣,朝臣对太子风流多情,子嗣昌茂格外宽容。 恰在这时,女子似安抚好了鸟儿,欲将其捧起。 就在她抬首的刹那,谢璟的呼吸几欲窒住。 女子的真容全然显露,似明珠破雾,牡丹初绽。 眉不描而黛,如春山含烟。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眸色清若琉璃,澄如秋泓。 此刻因专注与怜惜,漾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柔光,仿佛将世间最纯净的灵慧都蕴藏其中。 然而眼波流转间,深处却似寒潭静水,沉敛着与这怜爱姿态不甚相符的幽冷。 这份微妙矛盾,竟让人心魄俱颤。 她的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如清晨沾露的樱瓣,微抿时自带一段难以描绘的风情。 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美貌已非皮相之美,而是一种直击神魂的灵韵。 怀中金翠斑斓的珍禽,竟也成了她的陪衬,黯然失色。 谢璟风流成性,后院是朝中臣子主动送来的各色美人,他见惯了美色,早已炼得心如止水,将情与欲冷静分离。 但此刻,惯常的衡量骤然失效。 胸腔传来陌生的震动,一种混合着极致惊艳,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汹涌而上。 他几乎本能地在脑中搜寻。 这是哪家新送入宫的女官? 或是哪位勋贵悄然送入宫中,以待时机的绝棋? 不,乾武帝绝嗣,若是要送,也该送到他的东宫。 转念一想,此处偏僻,非妃嫔常至之地,却恰在文华殿附近。 他的行程不是什么隐秘之事,许是什么人专门送美人来了。 如此美人,如此心机,恰到好处的邂逅,不是献礼,又是什么? 面上,他已勾起那副惯有的温文尔雅的浅笑,眼底适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 唯有他自己知晓,眸子深处,已如深渊乍起波澜,冷冽的审视和灼热的兴味正在激烈交缠。 他缓步上前,声音刻意放得温雅淳厚,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迫。 “这交趾鸟性烈,姑娘竟能使之驯服……真是,妙人。” 一语双关,暗示的意味强烈。 女子听见声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羞怯与慌乱。 她如受惊的小鹿,羽睫轻颤,捧着小鸟的纤手也无措地收紧了一些。 她声音轻软,“公子谬赞了,这鸟儿可怜,妾……我见着了,不忍不管。” 她自称的细微犹豫,在谢璟听来,更像是“她知晓了我的身份,却故作不知”的拙劣表演。 周明仪的确是故意的。 谢璟这人,身为宗室子,童年却过得不好。 毕竟皇帝也有几个穷亲戚。 谢璟的生父不过是个不受宠的郡王。 到了他这一代,若再没什么建树,连“郡王”都混不上了。 谢璟的生母身为郡王妃却不得宠。 老郡王昏庸,宠妾灭妻,堂堂郡王嫡子,幼时竟然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当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是以,他长大后心思格外深沉。 前世,周明仪在东宫,初时也以为谢璟是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 可慢慢地,她才知道,谢璟不仅不是端方君子,更是个薄凉绝情之人。 他眼中只有权势。 女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个玩物,哪怕是太子妃,无非也就是个身份高一些,有利用价值之人罢了。 可偏偏这样的人,竟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其中一个,就是偏好温柔善良有爱心的女子。 兴许是为了弥补幼时不曾从懦弱无能的郡王妃那得到的温柔母爱。 周明仪今日演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他上前半步,“岂是谬赞?姑娘兰心蕙质,姿容绝世,独在此处与珍禽相伴,岂不孤寂?不若……” 话音刚落,女子似被他迫近的气势所惊,欲迎还拒般地后退了一小步。 眸中那汪秋水漾开更加动人的涟漪。 混合着无辜与一丝勾引。 正是这一退,更激起了谢璟骨子里的征服欲。 周明仪早就悟出来了,男人都是贱骨头。 越是得不到,他们越上头。 他果然上当,他正欲伸手揽住这女子的纤细腰肢,将这诱人的礼物彻底纳入掌控。 就在这时。 一声清晰焦急的呼唤,自石径另一头由远及近,猛地撕开了这片刻意营造的暧昧。 “贞妃娘娘,娘娘?您在哪儿呢?” “太后传召,请您即刻前往慈宁宫去。” “贞妃——娘娘——” 谢璟如遭雷劈。 他脸上故意营造的温润如玉陡然崩塌,瞳孔骤然紧缩,里面翻腾的欲念在刹那间被无边的骇然与震恐取代。 贞妃? 周明仪见目的达到了,脸上刻意营造的羞怯,慌乱,引诱荡然无存。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此时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显得十分端庄。 谢璟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女子,或者说,贞妃。 她从容地将手中已安定些的交趾鸟轻轻放在一旁石凳上。 然后,对着面无人色的太子,缓缓地,端正地,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妃嫔面对储君时应有的礼节。 姿态恭谨,却透着划清界限的疏冷。 “太子殿下。”她声音清晰轻柔,却带着刻意梳理的礼貌,“妾身告退。” 说罢,她不再看太子一眼,转身,循着侍女呼唤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去。 那天水碧的裙裾拂过青石小径,再无半点涟漪。 只留下太子一人,僵立原地,面色在青白之间变幻。 第31章 太子恼羞成怒 谢璟回到东宫,依然魂不守舍。 太子妃照例跟他说了一些东宫的琐事。 譬如后院的哪些女子有孕,衣料,首饰等。 谢璟在人前一贯都是温文尔雅的,很少有不耐烦的时候。 太子妃,是重臣之女,容貌端庄秀美,身为太子妃,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后院事务,一向勤勉。 谢璟待她是有几分不同的。 这是他的妻。 可如今,他心乱如麻。 一边是恍若神仙妃子的绝世美人,另一边却是她与乾武帝在后宫床榻上纠缠的臆想,谢璟又想起自己以为……只觉得恼羞成怒,却又不免产生了一丝妄想…… 这样的绝世美人,却是如今炙手可热的贞妃。 当真是出乎意料。 若他才是皇帝,那……一想到这个可能,太子就陷入臆想不可自拔。 此时太子妃说的话对谢璟而言,就像恼人的蚊虫。 “嗡嗡嗡……” 谢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东宫的这些内院琐事,你自己看着办,不必事无巨细向孤禀告。” 说完,拂袖而去。 体内的邪火已然熊熊燃起,谢璟急于去后院找人泄火,自然不耐烦听太子妃汇报东宫琐事。 留下太子妃怔愣片刻,眼眶陡然红了。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不敢说话。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沉了下来。 “太子今日去了哪里?在此之前可有什么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务必事无巨细向本妃禀告。” 心腹嬷嬷忙不迭道:“是!” …… 周明仪可不知道,因为她一时兴起,东宫后院某个美人就倒霉了。 太子急于找人泄火,那他找的那个人自然就成了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即便知道,周明仪也不会觉得愧疚。 太子的后院,从某种程度而言,比乾武帝的后宫竞争激烈多了,也更加残酷。 因为那边是“活”的。 若乾武帝驾崩,太子继位,她们这些东宫的女子,若有儿女傍身,将来未尝不能争一争那个高位。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而乾武帝绝嗣,后宫的嫔妃们争来争去,没有孩子,最终什么都是空的。 自古君恩如流水,红颜易老,谁又能得到帝王的长久恩宠? 没有孩子也就没有未来。 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譬如陈贵妃,金宝林之流,为了那一息的希望,还在争夺。 陈贵妃深爱乾武帝,而且她有朝阳公主,她就想着自己能怀上第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一直失望,她也绝不放弃。 金宝林则是为着寒山寺住持的预言。 自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命之女。 可陛下实在是勇猛,金宝林每每承受不住几次,就晕过去,并不曾得到什么趣味。 能支撑她一直坚持下去的,自然是那流水一样的赏赐,金银玉珠这些好东西。 今日太后召见明仪与金宝林,为的就是请平安脉。 所谓“平安脉”,就是太后最关心的东西——子嗣。 这两个从寒山寺来的女子,自入宫一个月之后,太后就时常召见她们,每每进了太后的慈宁宫,无其他事,只有太医为二女诊脉。 确保第一时间发现龙嗣,避免因为未曾有过身孕而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而疏漏了,从而出了什么意外。 不得不说,太后与乾武帝为了子嗣,已经到了几欲疯魔的地步。 周明仪进了慈宁宫,金宝林已经等在那了。 跟在周明仪身后的石榴看见金宝林,不由一愣,她当即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周明仪微微皱眉,石榴当即嘴唇抿得更紧了,看上去十分严肃。 她才扭头去向太后行礼。 “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起来吧。” 周明仪才起身,她下意识看向金宝林,这才知道石榴方才差点绷不住笑意的源头在哪里了。 只见那金宝林,真真将“富贵”二字穿成一座移动的妆奁。 她身着一袭玫红织金缠枝牡丹的遍地金通绣袍,艳得扎人,那金,亮得夺目。 外头竟然还罩了件莺歌绿绣百蝶的缎子比甲,红绿相冲,看得人眼睫直跳。 往上头看,更不得了。 一个金丝狄髻上,恨不得插成一个首饰铺子。 正面压着赤金点翠的牡丹分心,两侧插着明晃晃的掩髻,顶上镶着大红宝石的满冠,后髻还垂着沉甸甸的金荷叶挑心。 这还不够,鬓边还斜插了良多绒制的石榴花,耳上坠着一双足有拳头大的金葫芦耳坠。 行动间环佩叮当乱响,那一身的金光宝气和满脑袋鲜艳色彩搅作一团,当真是热闹极了! 好似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新得了宠,领了份例。 反观明仪,就显得过于“简陋”了。 她还是一身天水碧暗花云纹的竖领对襟衫。 那碧色极淡,似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江南的春水。 下系一条月白织银马面裙,裙襕上用浅金线绣着疏疏的折枝玉兰,行走间方隐约流动一丝华彩,如月华轻泻。 她梳着简单大方的挑心髻,髻心只别了一枚羊脂玉雕成的莲花顶簪,莹润无瑕,光泽温婉。 两旁点缀着些许珠米小簪,如晨露凝于发间。 耳上是一对玉葫芦耳坠,小巧玲珑,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腕间戴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衬得那皓腕愈发如霜胜雪。 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喧闹之色,唯有青、白、玉色交织,宛如一幅淡墨写意画,于无声处透着清贵之气。 那美不在夺目,而在韵味。 需得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方能觉出那份浸到骨子里的雅致与从容。 原先太后也不觉得金氏如此张扬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就该穿艳一些,看着喜气。 可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这金氏,到底只是个无知农女,张扬了一些。 不过,太后如今也不在意这些。 只要能诞下子嗣,就是金宝林再艳俗一些,她也能接受。 见人都来齐了,她对太医说:“开始吧。” 周明仪看着,竟是个眼生的太医。 这太医也是个有眼色的。 别看贞妃打扮素雅,可她位份比金宝林更高,他躬身上前一步,先为周明仪把脉。 “微臣,太医院刘鹗,为贞妃娘娘请平安脉。” 周明仪瞥了太后一眼,后者没有异议,她自然也没有异议。 她遂点了点头,坐下,摊开细细的手腕。 刘太医当即垫上素纱帕子,轻轻搭了上来,又细细问了一些饮食问题。 “娘娘近来是否不思饮食?” 太后陡然抬起眸子。 第32章 孩子的生母是谁,他并不在意 周明仪声音细细糯糯的,“晨起是有些不适……” 刘太医点了点头,“那臣下为娘娘开一副解腻开胃的方子,娘娘拿回去好好调养一番。” 太后眸底顿时满是失望。 周明仪则是真心谢过了刘太医。 刘太医垂下眸子,忙道不敢。 轮到了金宝林,她睥睨了周明仪一眼,“陛下不过是多去了妾那几次,贞妃姐姐那就没人送去好衣料了吗?” “贞妃穿得这般素净,莫非是叫人以为陛下慢待了你?” “没得失了妃嫔的体面。” 金宝林出身农门,自然不懂什么审美,她只知道,贵的就是好的。 好不容易成了皇帝的女人,这世间的富贵都唾手可得。 她挑选饰品时,自然是挑得眼花缭乱,最后干脆就把那些看上去就贵重的一股脑儿全部都堆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如今见周明仪这般素净,却意外的好看,她心里便不满了起来。 谁知周明仪却不跟她争辩,“妹妹喜爱喜气的打扮,本宫爱素净,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春桃恼羞成怒,“妾是个粗人,不懂得贞妃姐姐咬文嚼字这一套,只知道这皇宫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 “咱们如今贵为宫嫔,是陛下的女人,自然要富贵喜气一些,不能丢了陛下的脸面。” 话音刚落,手腕上陡然一紧。 她立即皱眉甩开了刘太医。 “你做什么?” “我可是陛下的人!” 弄得刘太医好生尴尬。 “宝林娘子息怒,您的脉象……” 金宝林毫不在意道:“我这脉象如何?我自小干活,身体总不见得比她还差吧?” 她虽受不住陛下这般勇猛,也不觉得那事儿有什么趣味,可她自以为自己自小干农活,总比周明仪这样的千金小姐强。 因此,每每陛下去周明仪那,她既妒忌又幸灾乐祸。 周明仪又要倒霉了。 如果她知道,周明仪不仅受得住,还与乾武帝鸾凤和鸣,恩爱和畅,奋战到天明,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心情…… 刘太医忙道:“宝林娘子身子自然康健,只是……这脉象……” 刘太医不敢妄言,“回禀太后娘娘,宝林娘子的脉象当真是奇怪,不如请太医院的其他太医来与微臣一同来看。” 太后立即郑重站起来,目光热切地盯着金宝林,似不敢相信,又似激动的样子,把金宝林弄得一愣一愣的。 周明仪则下意识抬眸看了金宝林一眼。 太后这个表情,难道金宝林果真是什么天命之女? 不。 乾武帝绝嗣,陈贵妃诞下唯一的公主,把持后宫多年。 她与太子之间或多或少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来往。 倒不是说有什么不伦之情。 只是太子身为储君,陈贵妃私底下不免向他卖好,就怕自己和乾武帝死后,太子登基不能善待自己的女儿朝阳公主。 是以,周明仪有理由相信,这宫中肯定有太子谢璟安插的人。 若前世金宝林果真怀过身孕,哪怕没生下来,也绝对不可能无声无息。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乾武帝以及他的后宫。 特别是,她与金宝林乃新晋宫嫔。 如今能入宫的女子只有一种——那就是太后不知从哪听来的,抱有繁育子嗣目的的。 若金宝林当真有孕,对她周明仪而言,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金宝林会替她吸引后宫前朝所有人的目光。 她一入宫就封妃,已经足够高调了。 周明仪立即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潜伏下来的契机。 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数步,与金宝林保持距离。 …… 很快,乾武帝带着太医院的太医都来到了慈宁宫。 乾武帝的目光率先落在明仪身上。 美人如玉,令人惊艳,也叫人挪不开眼光。 可乾武帝毕竟是个理智的男人。 中年帝王,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见过? 再美的女人也比不过一个可能的子嗣。 他快速转移视线,落在金宝林身上,就是愣了一下。 随后沉声道:“太医院院正何在?” 太医院的院正须发花白,当即上前拱手,“臣陈止在。” “你,给金宝林仔细看看。” 陈太医当即道:“是。” 乾武帝的手指下意识碾着手上的手串,蜜蜡色的珠子越转越快。 陈太医看了金宝林的脉象,又让其他太医依次为她看脉。 过了许久,才过来禀告:“恭喜陛下,恭喜太后,金宝林的脉象,兴许是滑脉。” 太后一听,眼眶陡然通红,“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你给哀家再说一遍。” 陈止在宫中当值多年,为人最是稳妥,他细细斟酌之后又道:“只是日子还浅,臣与其他太医还不是十分确定,只是与滑脉十分相像。” “不若……请太后与陛下再等上些许时候,若果真是滑脉,过些时候,必然错不了!” 此时金宝林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下意识站起来,眼睛瞪大。 “你……你们在说什么?” 她的手下意识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虽说她一直以“天命之女”自居,可如今真的疑似怀上了孩子,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此时太后身边的竹兰嬷嬷用金宝林从未见过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语气道: “恭喜宝林,贺喜宝林!” “宝林如今身子金贵,万望要保重才是,确保将肚子里的小皇子平安生下来。” 乾武帝非常高兴。 “好,好!” 他越发欣喜若狂,可望着站在一边怅然若失的周明仪,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为何自己孩子的生母不是她? 她与自己如此契合,生得姿容绝色,又温柔真诚,身为男子,很难不爱这样的女子。 不过对如今的乾武帝而言,只要有孩子就好,孩子的生母是谁,他并不在意。 他对周明仪有喜爱。 可如今这爱还十分粗浅,跟喜欢一只漂亮的蝴蝶,鸟雀并无太多区别。 只是怀着孩子的金宝林陡然金贵了起来。 “好!金氏,你是个好的。” “朕封你为正四品美人,等你诞下皇子,朕定给你一个妃位!” “你可要好好护住自己的肚子,好好帮朕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金宝林直接就傻了。 穗儿也非常高兴。 她心里其实一直看不上这位金宝林,农女出身,粗俗不堪,又势利至极,贪婪虚伪。 可人一生的造化何其难以捉摸。 谁能想到,金宝林会有这样的大造化? “宝林娘子,哦不,金美人,您如今身子金贵,奴婢扶您坐下,您别站着了……” 第33章 一天之内,多场好戏 太后也忙反应过来。 “对对对,别光站着了,快些坐下!” 金美人自入宫以来,虽顶着个太后带入宫的名声,可她出身低,身边没有自小使唤的亲信侍女。 又未曾得到乾武帝招幸。 太后与乾武帝全当没她这个人。 宫里是全天底下最现实,势利的地方。 没有出身,钱财,在宫里自然什么都不是。 她再是懵懂无知,事后也察觉到了落差。 特别是,那周氏有个盛大的封妃典礼,而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鼻孔朝天的小太监,带了几个人过来宣旨,她就成了“宝林”。 说是皇帝的女人,好像很尊贵。 可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反倒像是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 后来,金氏更是听说,嫔妃入宫得了位份,都会专门分配宫殿,而她,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太后将她带回来时,她没名没分,只能居住在一个偏僻宫殿的小配殿就算了。 有了名声也没挪地方。 明显就是告诉宫人,她这个宝林可有可无,半点不得宠。 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周明仪那张貌若天仙的脸,特别是陛下与太后,全都目光热切地瞧着她。 金宝林只觉得扬眉吐气。 她扭着身子,姿态有些矫揉造作。 “哎呀,妾这粗鄙之躯,有什么尊贵的?” 她睥睨了周明仪一眼,“自然比不过贞妃姐姐。” 乾武帝皱眉,沉声对周明仪道:“贞妃且先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没再看周明仪一眼。 周明仪垂眸,神色略显失落地告退。 金美人望着一脸失意的周明仪,心里得意极了,不由就膨胀了几分。 周明仪迈出慈宁宫之前,听见金美人对乾武帝撒娇:“陛下,您说妾这样打扮好看吗?” 乾武帝:…… 金美人又道:“方才贞妃娘娘的意思,好似并不喜欢妾这样的打扮。” 太后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这金美人有些恃宠而骄,故意跟贞妃较劲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贞妃倾国倾城,而金美人…… 她不过清秀之姿,这一身打扮……太后与竹兰姑姑对视一眼…… 罢了,看在她疑似有孕的份上,太后也不会与她过分计较。 太后原本更看好贞妃,只是可惜了,她的肚子不争气。 竹兰姑姑立即就道:“美人这样打扮,看着十分喜气,太后娘娘喜欢看您这样打扮。” 金美人一听,故意看向周明仪,见后者脚步顿了一下,她心里越发得意。 “陛下和太后抬爱,妾身愧不敢当!” 迈出慈宁宫,周明仪微微压了压唇角。 回到未央宫,进了内殿,石榴才愤愤不平,“佛祖真是不长眼,金宝……金美人这样的人,竟然都能怀上陛下的孩子!” “娘娘,您说,这怎么可能?金美人是不是装的?” 周明仪摇了摇头,“陛下和太后娘娘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了,结果不会出错。” 结果不会出错,那很有可能是其他地方出了错。 石榴闻言,不由有些失望。 “不是说陛下绝嗣吗?怎么连她那样的人都能怀上孩子?” 恰时,乾武帝已经站在了殿外,正好听见了石榴这些话。 他剑眉皱起,眸底一丝戾气一闪而过。 他苦于绝嗣久矣,好不容易有人怀上他的子嗣,哪怕是个肤浅张狂的女子,他也认了。 他没得选。 可贞妃着实合她心意。 因此,哄好了金美人,又给她将寝殿从配殿挪到了主殿,乾武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未央宫。 可没想到,贞妃主仆疑似对金美人怀孕有微词。 这是乾武帝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自己怀不上,难不成还要针对怀孕的宫嫔? 未免过于恶毒! 福全惊得冷汗直冒。 他本来也看好贞妃娘娘。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都没见陛下对一个女子上过心。 当然,之前怀孕的陈贵妃除外。 可福全看的分明,陛下对陈贵妃上心,全然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的金美人,也是如此。 唯有贞妃,好似有些例外。 不过陛下薄情,这几分“例外”能有几分真心倒是不知了。 只是,贞妃娘娘与金美人同时入宫,娘娘得天独厚,金美人分到的恩宠只有她的零头,却率先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她心里有落差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可就是再不满,也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对陛下产生怨怼之情…… 福全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乾武帝的神色。 陛下登基二十年,心思深,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福全十分了解他。 他薄唇紧抿,剑眉微皱,显然是不高兴了。 福全心道,这贞妃若不能说出让陛下满意的话,怕是要失宠了。 恰在此时,殿内女子娇叱一声,“住口!” “从前在府里,我与兄长纵着你,是念你年幼。” “如今入了宫,你怎么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陛下岂是你能编排的?” 福全暗中点头,下意识看向陛下。 贞妃娘娘不错。 殿内女子明显动了怒,“若再叫本宫听见你编排陛下与金美人,你就出宫吧。” 石榴忙不迭认错,“娘娘,奴婢知错了!您不要赶奴婢走!” 她心里委屈极了,她明明是为娘娘抱打不平,结果娘娘不仅不领情,还要赶她走。 周明仪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陛下苦于子嗣久矣,即便怀孕的不是我,我也为陛下高兴。” “往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 “若叫旁人听见,还以为我见不得陛下好。” 石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是,奴婢明白!奴婢往后定管好自己的嘴!” 乾武帝眸光深深。 贞妃虽失落,却没有被妒忌蒙蔽心智。 他喜欢聪明的女人,又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自作聪明。 可乾武帝毕竟跟历朝历代的皇帝不一样。 他的个人喜好必须排在子嗣后面。 他没得选。 他特意没让人通传,因此贞妃不可能知道他站在她的宫殿外面。 她说的定然是真心话。 等金美人的孩子生下来,再好生弥补懂事的贞妃。 …… 殿内。 系统:“谢景泓走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观众都走了,演员自然也可以谢幕了。 她躺在软塌上,对石榴道:“你先下去,本宫歇一歇脚。” 一天之内要演那么多场戏也挺累的。 从慈宁宫出来,她就做了两手准备。 石榴性格单纯,嫉恶如仇,又刚入宫不久,所闻所见都以她这个主子为先。 而她,一入宫就封妃,一时风光无限,可金美人却抢在她前面怀上了陛下的子嗣,以石榴的性子私下必然会为她打抱不平。 第34章 你私下把那药给她了? 至于谢景泓会不会来,她特意让系统提前通知她。 反正他来不来,她都是这套说辞。 贞妃娘娘美若天仙,温柔善良,真挚可爱。 在她为自己与兄长报仇雪恨之前,人设不能塌。 …… 长乐宫。 陈贵妃骤然得了消息,下意识捏紧了茶碗。 “你说什么?” “太后与陛下召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去了慈宁宫?” “可有说是为了什么吗?” “可是太后娘娘,或是陛下的身子不适吗?” 陈贵妃如今被乾武帝收了宫权,朝阳公主又没回京,每日闲得不得了。 可她掌管后宫多年,哪怕一时没了宫权,在后宫还是有不少眼线的。 一早,她就得了这个消息。 陈嬷嬷讳莫如深,“娘娘,若陛下身体有恙,不会召太医去慈宁宫。” “若是太后娘娘身体有恙,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辰,太后每日都在慈宁宫召见新入宫的金宝林与贞妃。” “据说,陛下刚刚颁布旨意,晋封金宝林为美人。” 陈贵妃一愣,“好好的,怎么忽然给她晋位份?” 相对于容貌盛极的贞妃,陈贵妃更不喜欢粗俗的金美人。 虽说金美人谄媚,可她总是拍马屁拍不到点上,不是个有眼色的,叫人瞧不上眼。 当然,她也不喜欢贞妃。 长成那副狐媚样子,专门勾引陛下。 陈嬷嬷:“娘娘,能让这位新入宫的宝林入宫刚满一个月就晋封的,无非就那么一个理由……” 陈贵妃猛地回过神来。 “你私下把那药给她了?” 陈贵妃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个月来,贞妃几乎独宠,金美人偶尔才分得几次。 后宫的那些老人仿佛一潭死水。 个别嫔妃也跟陈贵妃一样不甘心。 虽说没人怀得上孩子,可得了陛下的宠爱,那些赏赐却是实在的。 就是为了那些华服首饰,也得争宠啊! 尤其是陈贵妃。 她心里念着陛下,更是心如刀绞。 贞妃一入宫就封妃,哪怕她身上有诸多不利传闻。 同时,陈贵妃也想起当初周明崇那件事。 周明崇一个小小探花,是朝阳看中的人,太后与陛下却为了周氏,不顾朝阳的心意把人给放了。 她还没入宫,就能让陛下和太后为了她,宁愿让朝阳伤心难过。 由此可见,陛下对那个周氏当真是上心! 这是陈贵妃不能容忍的。 陛下可以宠其他妃子,可不能爱。 她为他诞下唯一的子嗣,若陛下有爱,那也只能是她的。 陈贵妃一直坚定地这么认为。 可周明仪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她如临大敌。 正好金氏来投诚,陈贵妃就想了一个法子。 她新得了一剂方子,服下去之后能强行助孕。 可最终那个孩子生不下来。 金氏若是怀孕,势必能夺走陛下对贞妃那个贱人的关注。 若是那个孩子死在贞妃手里呢? 陛下还能容忍这样的女人吗? 谁知陈嬷嬷沉默着摇了摇头。 陈贵妃陡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没把药给她?那她怎么可能……” 陈贵妃如临大敌。 若金美人那个孩子是服用了她给的药才怀上的,那她决计不会这般紧张。 一个明知生不下来的孩子,没有任何威胁。 “难道,她当真是什么‘天命之女’?” 就在这时,有个娇蛮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什么‘天命之女’?” “母妃,我没在京城,您想不想我?” 是朝阳公主回来了。 她出去游玩了一个月,风尘仆仆,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入了宫。 陈贵妃看见爱女,脸上的神色陡然慈爱了几分,母女俩紧紧握住手,“快些坐下,出去玩得可还舒心?” “你不在京中,母妃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的儿啊!黑了,也瘦了些。” 朝阳公主一听这话就很不满。 “母妃也不知道捡些好听的说。” “儿臣在江南这一个月,出门都戴着帷帽,您说我瘦了还行,若说我黑了,我可不依!” 朝阳公主搂着陈贵妃的腰撒娇痴缠了一阵子,母女二人这才进入正题。 “什么?” “母妃,您是说那个什么金美人怀孕了吗?” “这怎么可能?” 因为过于震惊,朝阳公主陡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随后眼底涌出了几分戾气。 “那绝对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陈贵妃忙不迭抓住了女儿的手,“朝阳,不可轻举妄动!” “金美人有没有身孕母妃尚且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若是真的,你皇祖母与父皇绝不允许你乱来!” 陈贵妃难得语气严厉。 她也很难受,可看见女儿后,陈贵妃反而忽然意识到,金美人若当真有孕,总比那贞妃有孕强。 贞妃已然独得恩宠,况且她已在妃位,将来若是诞下皇子,就是后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金美人不一样。 她出身普通,为人粗俗愚蠢。 哪怕让她生下皇子,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对她们母女而言是好事。 朝阳公主可不这么想。 她是父皇唯一的公主,是皇祖母唯一的孙女。 她从没想过还会有其他孩子跟她争宠。 为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父皇和皇祖母还能把她杀了? “母妃,您糊涂啊!” “如今咱们母女在宫中的日子这般好过,还不是因为我是父皇唯一的子嗣,而您是唯一为父皇诞下子嗣之人!” “若那个金氏为父皇诞下子嗣,若是个皇子,那……” 陈贵妃当即斩钉截铁道:“那就是你的亲弟弟。” “金氏愚蠢,陛下只会在意那个孩子,不会在意金氏。” “只要咱们把那个孩子抱过来,以后,这后宫,哪怕是前朝,也有咱们母女一席之地……” 说到此处,陈贵妃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若咱们好好抚养那个孩子,便是你父皇也会对咱们另眼相看。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朝阳愣了愣。 陈贵妃当即道:“我的儿!你听母妃的,千万别乱来。” “上次你动了贞妃,那个贱人命大,还好好的,虽说陛下和太后不会因为那个贱人责罚你,可子嗣不同,那是你父皇和皇祖母的命根!” 朝阳公主虽恶毒跋扈,可到底不傻。 虽说心里十分不忿,却听进了陈贵妃的忠告。 她先是乖巧地给太后与乾武帝请安,后又说了此次下江南游玩的趣事,把太后逗得哈哈直笑。 可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金美人的事情,太后都三缄其口。 第35章 金美人东窗事发 离开太后的慈宁宫,朝阳公主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她找人稍稍打听了一下,就听说那个金美人从一宫的配殿搬到了主殿。 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不仅伺候的人多了一倍,就连那宫殿附近的侍卫巡逻都多了一倍。 那金美人恃宠而骄,一日三顿膳食都要鲍参翅肚,还要绫罗绸缎,要南边进贡的珍珠,西域来的宝石…… 这样的高调,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朝阳公主黑着脸,只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可从皇祖母和父皇的态度,朝阳公主也明白,自己不能轻易动手。 万一再跟上次一样被抓到把柄,父皇和皇祖母都不会放过她。 上次,朝阳公主之所以肆无忌惮,直接让乾武帝的暗卫动手,就是有恃无恐,认定哪怕太后和乾武帝知道这事儿是她做的,他们也不会把她如何。 即便是他们动不了自己,或许要拿母妃出气。 可母妃毕竟生了她,哪怕受点委屈也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朝阳公主毫无顾忌。 但,金美人的这个孩子…… 朝阳公主左思右想,暂时没想到好办法,干脆耐住性子,按兵不动。 很快,她就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 金美人的待遇虽说直线上升,可父皇似乎并没有特意去探望她,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最常去的还是贞妃的未央宫。 那个贞妃,当真是狐媚! 说起贞妃,朝阳公主不免想起她那个在翰林院的兄长。 朝阳公主虽说不敢明目张胆地骚扰周明崇。 可周明崇对她而言就像未曾得手的猎物,时不时就要撩拨一下她。 这次下江南,朝阳公主在江南带回了几个面首。 其中有一个,长得跟周明崇有几分相似。 没见到周明崇时,朝阳觉得,那个姓徐的面首不错。 可跟一身官袍补子的周明崇比起来,却差上许多。 气得朝阳公主冷落了那个面首好几日。 …… 除了未央宫的贞妃,乾武帝最常去的就是云美人那。 云美人生的并不算多美,可那头乌黑靓丽的秀发着实如云似缎,性子瞧着也十分柔和。 半个月后的某日午后,周明仪和云美人在御花园赏花饮茶,忽然听人说金美人宫里闹起来了。 云美人当即站起来,娇美的脸上有几分紧张。 “金美人宫里怎么了?” 周明仪按下她,“妹妹,别急,坐下。” 云美人皱了皱眉头,最终坐了下来,解释道:“金美人怀着陛下的子嗣,不容有失,我只是……有些着急。”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 她与云美人来往也有半个月了。 宫里的女人表面看上去都对乾武帝情深义重。 但周明仪明白,在利益面前,女人都是擅长伪装和演戏的。 就好像乾武帝至今都以为她真挚善良。 “妹妹多虑了,金美人那有太医,再不济也有陛下和太后娘娘。” “咱们晚些时候再过去,以免冲撞了。” 云美人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云美人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 周明仪才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两人到了金美人的宫殿,里面热闹至极,金美人还是一身红红绿绿的打扮,恨不得把妆奁都戴在头上。 可此时,她发髻散了一半,跪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可能!不可能是假的,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乾武帝和太后坐在上首,面色漆黑如墨。 朝阳公主则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父皇,皇祖母,儿臣今日入宫陪伴皇祖母用膳,用完膳在御花园消食,无意中撞见了金美人的贴身侍女。” “她手里抱着一个木盆,那木盆还用一块布盖起来,儿臣就觉得奇怪,命青梅前去查看,可那宫女很奇怪,看见青梅,扭头就跑!” “儿臣想,这不是有鬼吗?当即就让人把她拿下!” “结果就看到那木盆里染血的衣裤!” “儿臣想,这宫里难不成出了什么命案?” “儿臣当即就命人将裤子扔到了金美人跟前,谁知金美人跋扈,非说儿臣冤枉她。” 朝阳公主一脸的骄横。 “儿臣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能承认?” “可儿臣没想到,金美人当即往儿臣身上撞,随后就喊腹痛!” “若非儿臣提前截住了她的裤子,怕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她说着,就哭着扑进太后怀里。 “皇祖母,您可要为朝阳做主。” “朝阳从江南回来,满以为自己即将有个亲弟弟,正想着如何亲近金美人,将来也好陪伴弟弟成长。” 朝阳公主这番话直接就说到了太后与乾武帝的心坎上。 两人的神色当即缓和了许多。 朝阳公主又道: “可谁知,这金美人胆大包天,为了皇祖母和父皇的宠爱,竟敢假孕争宠!” 金美人瞪大了眼睛,当即直呼冤枉:“冤枉啊陛下,冤枉啊太后娘娘!妾当真不知!” “这裤子不是妾的,妾真的怀上了陛下的子嗣,妾的身孕是太医院的太医确诊的,如何能伪装?” “就……就算是假的,那也是太医院的太医错看了,决计不是妾弄的鬼!” 话虽这么说,金美人却是满脸的心虚,眼神闪烁。 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 她就知道金美人这一胎有鬼。 只是不知她用的什么方法骗过了太医院的太医。 又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漏出马脚? 她这“孕事”着实太过于短暂,怪不得前世这件事根本就没传到东宫。 周明仪也不得而知。 或许,前世也传到了东宫,只是她一心心系兄长安危,未曾注意罢了。 但周明仪知道,金美人的这一胎生不下来。 所以她照常吃吃喝喝。 谢景泓这狗男人为了保护“这一胎”,拿她当筏子之事,她也故作不知。 果然,不过半个月,就东窗事发了。 太后与乾武帝明知金美人此话不假,却还是忍不住黑了脸。 “太医院院正何在?” 陈院正额头冷汗直冒。 当即上前为金美人诊脉。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金美人之脉象,确与半个月前不同。” “半个月前,微臣与太医院太医一致认为,金美人的脉象形似滑脉,只是日子尚浅,无法肯定。” “如今,这脉象却与滑脉相去甚远,想来……” 他下意识看向面色漆黑的乾武帝,“想来,金美人如今正在行经期……因而不慎弄脏了裤子……” 乾武帝半晌没有说话。 太后直接道:“竹兰,带两个人,把她带进去,剥了裤子检查。” 第36章 那金氏竟然胆敢假孕争宠? 竹兰姑姑立即就带着人向金美人逼近。 “别,别过来!” “我腹中怀着陛下的子嗣,你们不能动我!” 她越是这么说,乾武帝的脸色就越黑。 宫中谁人不知,子嗣就是他的逆鳞! 可金美人千不该万不该,拿子嗣的事情来欺骗他,叫他空欢喜一场! “把她押下去。” 乾武帝一声令下,当即有两个强壮的太监过来,把她押进了内殿。 不一会儿,内殿就传来金美人杀猪般的叫声。 乾武帝的眼神简直能杀人。 在场的众人只能当做没听见。 周明仪也没当这个出头鸟。 不一会儿,金美人就被拖死鱼一样拖了出来。 竹兰姑姑面无表情,“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金氏果真在行经期。” “砰”的一声,乾武帝拔下金美人头上的金簪,扔在了地上,脸色铁青。 “贱婢!安敢如此欺天!!!” 金氏吓得抖了抖。 乾武帝虽说不温柔体贴,在那事上也是极其霸道强势,金氏几乎从未招架得住他,因而心里生出十二分的敬畏。 此时,帝王大怒,金氏顿时面如金纸,连话都不敢说多说半句。 殿内,除了太后,包括明仪在内,所有人登时跪伏在地上。 “陛下息怒!” 周明仪跪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 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这至高无上的,掌握他人生死的皇权! 当真迷人至极! 怪不得人人都肖想这个位置。 若站在这样的位置上,谁还能把她当成弃子? 帝王之威,谁人不敬畏? 乾武帝的声音因为怒极而颤抖,却字字如刀。 “你可知,你所欺者,非朕一人,乃谢周列祖列宗,乃天下万民之望!朕之‘绝嗣’,是朕心头剜肉之痛,你竟敢在此创口之上,再撒盐霜,以虚妄之喜,戏君?!” 帝王猛然转身,杀意滔天。 “此等行径,与‘巫蛊咒诅’何异?你之心肠,毒过蛇蝎!” “朕若不将你明正典刑,磔之市朝,何以告慰祖宗?何以肃清宫闱?何以警诫天下那些心怀侥幸的魑魅魍魉?!” 他沉着脸,对左右道: “司礼监!锦衣卫!给朕将这妖妇拖下去!打入诏狱,严加拷问!” “朕要她知道,什么叫‘欺君之刑’!” “查!给朕彻查!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出这等丑事!” 乾武帝的脸上满是寒霜,还嫌不够。 “传旨,此妇以妖术乱宫,虚称龙裔,大不道,罪不容诛!即刻杖杀!族中父兄,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晓谕六宫,再有敢行此欺妄之事者,以此为榜样!” 金氏登时目瞪口呆! 她是农女出身,自然不懂大周律。 她只知道,陛下极度渴望子嗣,若她怀上子嗣,就能得到帝王厚待。 可她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如何来的。 她是真心盼着这个孩子的! 骤然来了葵水,她还以为自己小产了,吓得面色发白。 不过她第一反应却并非请太医,而是当即命宫人将染血的裤子藏起来。 若陛下和太后得知她没保住孩子,定然会责怪于她。 她实在是没想到,后果会这般严重。 不仅她自己获罪,连家里的父兄都要连坐! 金氏此时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君王之怒,雷霆之刑。 可她根本来不及求情,就被人堵了嘴,当即拖了出去,连翻身的希望都没有。 若是……若是早知如此,她就不藏裤子了,而是直接找太医。 被拖离宫殿之前,她隐约听见帝王暴怒,连带着也处置了好几个太医。 早知如此,她就逼迫太医跟帝王宣称孩子没保住,兴许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行至绝境,金氏的脑子陡然清醒了一瞬。 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 处置了金氏和太医院后,帝王的雷霆之怒总算熄灭了不少。 可子嗣之事毕竟是乾武帝的逆鳞,众人自然不敢这个时候凑上去自讨没趣。 周明仪也知道,自己如今还没这个分量,是以也告退离开了。 回到了未央宫,石榴才小声道:“娘娘,这金美人可真够大胆的,她怎么连这种事都敢欺骗陛下……真是够不要命的。” 周明仪沉默片刻,“无知所以才无畏。” “金氏出身低微,眼皮子浅,骤然见了宫中的富贵,迷失了本心,乱了主意,这才遭此横祸。” 石榴似懂非懂,“奴婢倒觉得那金氏活该!” 周明仪摇头,每个人心性不同,有人聪慧,深藏不露,也有人愚笨,则粗浅张扬。 金氏属于后者。 可她低估了天家的雷霆之怒。 在极致的权势面前,人命如同草芥。 石榴又问:“可奴婢瞧着,太医院的太医当真无辜。” “金氏必然是用了什么药,才造成了假孕之象,那些大人也是被她连累了,却要落到革职、流放充军的下场。” 周明仪眸底并无同情。 “医术不精,等同于欺君。” 石榴陡然不说话了。 可心里已经有了深深的敬畏。 此时,陛下时常来未央宫,虽说神色冷漠,为人霸道,可他对娘娘尚且十分怜爱,两人每每闹到半夜,那声音令人面红耳赤。 况且乾武帝虽然年长,却长相俊美,颇具威仪,石榴从前并不畏惧他。 只是如今,也是怕了。 周明仪趁机教育侍女。 “我如今在这深宫之中,每行错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是万丈深渊。所以自入宫以来,我便要你不可鲁莽,不可莽撞多言。” “你怪我带你入宫吗?” 石榴忙不迭摇头。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敢。” “奴婢记住了,往后定然谨言慎行。” 周明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想着,若太医的医术没问题,金氏也不知情,那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操纵这件事。 她原本以为,乾武帝的后宫乃是一潭死水,只是如今看来,这潭死水也很深呢。 …… 长乐宫中。 “那金氏竟然胆敢假孕争宠?” 陈贵妃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竟笑出声来。 “她……她……” “我就说呢,我当是谁都有这个福分!” 陈嬷嬷:…… “娘娘,您别笑了,若是被陛下知道,还当您是幸灾乐祸呢!” 陈贵妃这才忍住了笑意,“对,你说得对。” “这件事还是我的朝阳办的,朝阳真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第37章 周明崇这么大一个男人,一点屁用都没有! “本宫原先还当她是个特别的,却原来是个这样的蠢货!” 陈嬷嬷却在心里暗叹,幸好他们还没来得及伸手,金氏就自己作死。 若当真是让金氏服下他们那个助孕的药,万一查到他们头上……娘娘与公主自然无虞,她一个下人就惨了。 幸好幸好…… 此时云美人宫里。 云美人急的团团转。 “露儿,你说会不会……” 那叫做露儿的宫女当即捂住了云美人的嘴唇。 “美人慎言。” “那金美人是自己为了争宠才弄出了那假孕这出戏,与旁人无关。” 云美人逐渐冷静下来。 “可,可我让你想办法……下给贞妃,怎么就金美人那边率先传出消息?” 露儿道:“兴许是贞妃运气好……” 这个说辞明显无法让云美人满意。 “她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她沉默片刻,“那东西还有吗?” 露儿垂下眸子,“主子,用过一次的手段,就别再用了。” 云美人摇头,“可我瞧着贞妃不同,陛下勤勉,每个月进后宫的日子本就不多,十日里有八日都是去了贞妃宫里,按理说她比金氏更容易有动静才是。” 露儿沉默。 云美人又说:“你想法子,把那东西下在贞妃宫里的那口井里,都倒进去,用得多了,兴许,就有动静了。” 露儿有些不解,“主子,咱们到大周已经这些年了,您也不想回去,为何要跟贞妃过不去?” 云美人那张柔弱的俏脸陡然黑了下来。 “为了这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我从小要吃多少恶心的东西,要泡在那些恶心的药液里面多久?” “凭什么她生来就有一头如绸如缎的秀发?” “可她位份高,我拿她没办法。” 露儿:…… 不是,就因为贞妃头发比你多比你美,你就要给人家下假孕药,弄死人家? 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呢! 要不你干脆弄点会脱发的药给贞妃用,说不定她就头秃了呢? …… 此时的宫外。 岑府。 岑邵元自打见了明仪后就整日魂牵梦萦。 反正他脸皮厚,就算退了婚,只要他坚持去周家找她,再慢慢地把她的心给捂热了,又不是不能重新定亲? 这么一想,岑邵元就铆足了劲儿。 可他每回去周家都被周家的下人赶出来。 周明崇要在翰林院当值,并不是次次都在家。 岑邵元这小子也机智,知道“准大舅兄”不待见他。 遂故意挑他不在的时候去。 去的次数多了,连周家的下人都被他打动了。 忍不住说了实话。 “岑公子,您别来了,我们家姑娘她…她不在府里。” 岑邵元笑了,笑容吊儿郎当的却十分热烈,“明仪妹妹不在府里,那去哪儿了?” “是了,我来了几次都没碰见她,她是不是出去上香了?还是去布庄了?” 岑邵元为了明仪,做了不少功课。 知道她小小年纪就支撑家里的生计,供哥哥周明崇读书。 而他丝毫不以为耻,反倒是引以为荣。 老子的未婚妻,小小年纪就能供养家里的生计,多么了不起! 可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周大人夫妇早逝,明仪和该死的周明崇从小生活苦,他的明仪才不得不从小就学习刺绣,供养回家里的生计。 啊呸! 周明崇这么大一个男人,一点屁用都没有! 竟然还要自己的妹妹赚钱养家? 废物! 自此,岑邵元表面“大哥”,背后“废物”,时不时精分,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周府的门房:…… 不是,都不是!我们家姑娘入宫为妃了! 可是老爷说过,不能把姑娘的下落告诉这位岑公子的。 但岑公子这般情深,门房当真是感动。 主要是,岑邵元这狗东西每次来,都会给门房塞赏钱。 这银子给多了,门房都不好意思了。 “这个……都,都不是。” 岑邵元:“那去哪儿了?” 门房把牙一咬,干脆道:“岑公子,您往后都别来了!” 岑邵元:…… 不是,老子塞了那么多银子,你就这么对老子? 岑二公子的脸都绿了,这要是放在自家,他的霸王性子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恨,这门房是周家的门房。 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是明仪妹妹家的门房。 若将来明仪妹妹进门,门房哭诉,毕竟是妻子娘家的门房,总要给几分薄面…… 岑邵元想到此处,又塞了一块银子。 门房:…… 这段时日,门房靠着岑二公子的打赏,都快攒够赎身的银子了。 他这下是真不敢收了。 岑二公子为了什么,他能不知道吗? 还不是看上了他家的姑娘。 与其将来东窗事发,岑公子拿他这个小人物开刀,倒不如他趁早坦白。 他把心一横,当即道:“岑公子,不瞒您说,您对我们家小姐还是趁早死心吧!” “那不是您能够得着的人!” 这话够得罪人吧! 周明崇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 虽说前途无量,可是如今还没有入内阁呢。 再说,陛下绝嗣,将来太子登基,岑家的前途肉眼可见是更光明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呢? 可门房说,你不配! 谁知岑二公子半点不生气。 “似明仪妹妹这样的天仙似的人,自然没人能够得着,本公子不一样,本公子可是自小就与她有婚约之人!” 他还沾沾自喜。 门房斜眼看他,简直没眼看! “公子,您就饶了小人吧!” “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家姑娘她嫁人了!” 岑邵元直接傻眼了。 “你,你说什么?” “明仪妹妹怎么可能嫁人?我每日都来,哪日也没见过花轿啊?” 门房指了指天。 “你知道宫里的贞妃娘娘吗?” …… 岑邵元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岑府。 刚进了外门,就有消息到了岑母那。 “那混账魔星还知道回来!” 岑母的贴身嬷嬷立即道:“夫人,二少爷日日去那周家,您当真不告诉他真相吗?” 岑母冷哼了一声,“告诉他又如何?” “那周明仪如今攀了高枝,一跃成为了贞妃,咱们见了她都要下跪行礼了,你说,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说她幼时不慎损伤了容貌吗?” “怎么当今陛下竟然不看外貌吗?” 这么一琢磨,岑夫人不由多了几分其他想法。 本来,乾武帝绝嗣,大多数人家都不会主动把女儿送进宫。 可岑夫人没有女儿啊。 岑家的女儿都是庶女。 送个庶女入宫争宠,给老爷长子谋福利是一桩好买卖啊! 毕竟连容貌有损的贞妃,陛下都不挑。 那她的那几个“好女儿”至少都生得不错啊! 第38章 乾武帝老了,孤还年轻 心腹嬷嬷:…… 这谁知道呢? 嬷嬷忍不住想起一件事,二公子好似说过,周家姑娘长得美若天仙,只是夫人不信罢了。 若她当真美若天仙,而自谦称幼时毁了容貌,而夫人也信了,还主动把婚事退了。 怪不得二公子要闹呢! 看着二公子这架势,是非人家周姑娘不可啊! 嬷嬷只觉得造孽啊! 人家周姑娘早就入宫了,还被陛下封了贞妃,那可是帝王的女人! 二少爷这辈子都别想了! 不多时,又有下人来禀告,说二公子从外面回来后陡然发了高热,人都快烧红了。 “什么?” “定然是在外面吹了风,这个臭小子,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般作践自己?” 说着,赶紧扭头有条不紊的命人准备热汤,还请了府医,亲自到了小儿子的院子。 岑邵元果真烧得满脸通红。 原本吊儿郎当的脸上满是脆弱。 岑夫人心疼坏了。 “你这个魔星!好好的作践自己做什么?”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啊!” “你以为你是作践自己?你是在作践为娘啊!” 岑邵元看见岑母,脸颊通红,双目却极亮。 “娘,他说,明仪妹妹入宫去了,这怎么可能?” “我与明仪妹妹不是自小定下的婚事吗?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啊,怎么能入宫呢?” 岑母一听,不好了,烧坏脑子了! “什么未过门的妻子?” “你与她的婚事早就退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入宫当她的娘娘,你往后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岑邵元陡然被这话给刺激到了。 “胡说!” “明仪妹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怎可能入宫为妃呢?” “定是娘你刁难她,她才会与我退婚!娘啊!您这是要您儿子的命啊!” 说着说着,岑邵元竟大哭了起来。 岑夫人见了也心疼得不得了。 可人都已经入宫了,她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跟天家抢人吧。 但为了哄这个魔星,岑夫人不得不哄着他,“对对对,你说的对,娘错了,娘以后不这样了。” “只要你高兴,娘什么都依你。” 岑夫人从小就性子倔。 唯一妥协的也就是自己的两个儿子。 她时常被小儿子气得跳脚,臭骂他魔星混账,可实际上岑夫人知道,这小儿子就是像足了自己。 岑夫人原本以为,病过一场,哭过一场之后,儿子就好了。 谁知翌日一早,竟听说这魔星去书房看书去了,竟规规矩矩在书房待了一上午。 “果真?” 岑夫人一下站起来,连茶都不喝了。 连金氏都说:“阿元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赵秀云笑着捂嘴,“那我能去看看二表哥吗?” 金氏忙不迭道:“我也去看看。” 自家闺女上次吃亏,金氏表面上虽不曾说什么,可已有许久没来岑府了。 岑夫人心里自然也明白。 如今赵秀云主动提起要去看岑邵元,金氏立即就要跟着,明显就是不信任儿子了。 岑夫人心里直呼造孽。 现在她连那话都不敢提。 罢了,孩子自己不急,她急什么? 她家是儿子,男子晚些成婚倒也无妨。 若弟媳当真是不愿意,自然会给秀云寻其他婚事。 若秀云有了其他婚事,那她家阿元和秀云的事情自然也就作罢了。 …… 自打金美人的事后,人人都当乾武帝雷霆震怒,天威不可侵犯。 故而对他越发敬畏。 可周明仪知道,这是献殷勤的好时候。 乾武帝是帝王,也是个绝嗣的脆弱男人。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希望,结果告诉他,逗他呢! 这换了谁不心梗? 只是乾武帝帝王威仪极重,犯了他忌讳之人下场极惨。 帝王的威严,不容他人践踏。 金美人被当庭杖杀,血溅三尺,据说好些个胆小的宫女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周明仪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会让她想起前世一些不好的回忆。 当然,这献殷勤,还不能引起乾武帝的反感,也得格外注意。 周明仪特意恳求太后恩准前往城外的皇家寺庙寒山寺斋戒数日,为皇帝祈福。 太后有些意外,难得对明仪的态度柔和了几分。 “你有心了。” 太后对周明仪与金氏并没有特别的偏好。 初见周明仪后,却觉得她生的过于艳丽,怕不是个安分的,特别是她还有兄长周明崇之事相求,让皇帝与公主起了一些嫌隙。 朝阳还亲自出手把她送走,她竟还能回来,并且让皇帝直接封她为妃。 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太后自己就深受后宫争斗之灾,因此她本能厌恶心机深沉之人。 不过人是她亲自送上龙床的,太后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后来金氏有孕,太后只觉得金氏有福,这周氏怕是个意外。 谁知金氏竟然这般胆大包天。 如今金氏被处决,只剩下个周氏。 太后已然不敢再抱什么希望。 结果这周氏倒是个聪明的,知道暂避锋芒,还要去寒山寺为皇帝祈福。 她自然没什么不允的。 “出门在外,且低调一些,莫要给皇帝惹什么麻烦。” 周明仪温柔答应,“是,妾明白。” …… 一日之后,同样的厢房,不过周明仪的身份已然不同。 她从一个处心积虑的少女,成了乾武帝的贞妃。 她虽然低调,消息却很快传到了太子府。 太子迫不及待地悄悄去了寒山寺,还不忘命人掩饰一二。 他这几日想明白了,那贞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在文华殿听讲那几日出现在附近的御花园。 又恰好手捧交趾鸟被他撞见,恍若天人。 分明就是蓄意勾引! 乾武帝老了,他还年轻。 这后宫中人看不见希望,周氏还年轻,又岂会把自己活活吊死在乾武帝那一棵树上? 古时就曾有新帝纳自己庶母之事,周氏美若天仙,恍若天人,配谢景泓那个老东西当真是埋没! 太子一向谨慎,可这几日却跟疯了一样,一得知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寒山寺。 屏退了下人,再次看见这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这个人,太子谢璟当即不再伪装。 “贞妃娘娘,贞母妃!当真叫儿臣好找!” 周明仪眼波流转,面上却露出几分惊惶,“你,太子殿下……你怎会在此处?” 太子眸子幽深,唇角带着几分得意。 不断向周明仪迫近,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贞母妃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这寺里来,莫非是故意的?” 第39章 父皇怎么会来? 她似被羞辱到,肩头轻颤,檀口微张,脸颊被气得通红。 这番模样,却越发显得樱唇红润,水光潋滟。 谢璟眸色更深,眼底翻滚的欲望几乎将他完全吞噬。 周明仪前世做过谢璟的女人,当然知道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虽说是她蓄意谋划,可这狗东西果真如她所料,竟胆敢追过来寻她? 她如今可是乾武帝的女人,是他名义上的庶母。 胆子可真大! 难道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吗? 不过她费心从皇宫里出来,可不是为了满足谢璟的。 “莫要胡说!”她偏过头,睫毛如濒死的蝶翼般急颤,佯装愤怒,“陛下若知……” “父皇?”谢璟嗤笑。 “孤听说,那位疑似怀上父皇血脉的金美人,被他当众杖杀,血溅三尺。” 他捏住周明仪纤细白皙的下巴,小小的下巴,陡然红了一块。 “父皇他,当真好薄情啊!” “到底是曾经宠爱过的女子,竟直接杖杀了。” 他话锋一转,“倘若父皇知道,他的贞妃如今与儿臣在这寒山寺的厢房内私会,你说,父皇会不会也即刻将你杖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周明仪下巴细嫩的肌肤,语气放柔,带上他惯常引诱女子时那种伪装的,带着包容的温柔。 “孤知道,你这样的妙人,需要人疼,需要人……仔细地哄。” 前世,她以为,谢璟乃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君子重诺,他定然会信守承诺,帮她把兄长从朝阳公主手里救出来。 只可惜,谢璟不过是个笑话。 她没有挣扎,反而像被那温柔蛊惑,身体放松了一丝,声音细若蚊蚋:“殿下……果真懂得疼人么?” 谢璟呼吸一滞,陡然急促了几分。 周明仪却一把将他狠狠推开,谢璟一时不妨,被推得一个踉跄,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殿下……”她俯视他,眼里的惊惶如潮水退去,换上一种奇异的专注和纵容,仿佛在看一个讨糖吃而闹脾气的孩童,“可要听话些。” 谢璟一怔。 听话? “这样可不行,”她轻声细语,“急躁躁的,像没讨到肉骨头的……狗。” 谢璟愕然,俊脸却陡然通红。 一种强烈的羞耻与前所未有的刺激狠狠撞上谢璟。 他是储君,乾武帝没有子嗣,等他死了,他就会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此刻却被一个妃嫔,用对待宠物的方式安抚? 羞辱感刚冒出尖,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晦暗的快意淹没。 他身体僵硬,竟忘了动作,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喟叹。 谢璟成为太子后,向来温润从容,他早就忘了当初在郡王府那个渴望吃饱穿暖,渴望母亲的怀抱和安抚的可怜孩子…… 周明仪如今的举动,轻易挑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初始的渴望。 那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隐秘,就这么被暴露在阳光下。 “这才乖。”她笑了,不是媚笑,而是一种满意的,带着奖赏意味的浅笑。 “想要奖赏,得先坐下,对不对?” “坐下”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入谢璟混沌的脑海。 奇耻大辱! 他猛地惊醒,眼底风暴骤聚,抬手便要攥住那只肆意妄为的手。 “陛下?!” 就在他怒意勃发的刹那,女人忽然浑身剧震,瞳孔缩紧,惊骇欲绝地望向禅房那扇对着后山竹林的小窗。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失真。 谢璟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冻成冰碴! 父皇?!他怎么会来?! 此地此刻,此情此景……被父皇亲眼目睹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储君之位,乃至性命,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推开周明仪,像一头受惊的困兽,视线仓惶四扫。 禅房狭小,唯有一角立着个老旧的红木衣柜,虚掩着门,里面黑洞洞的,似是堆放杂物。 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如同离弦之箭,闪身钻入衣柜,反手轻轻带上门扇,只留下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黑暗中,陈旧木材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残留的、极淡的佛前供果的甜腻霉味。 空间逼仄,他高大的身躯只能蜷缩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震碎耳膜。 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几乎是同时,禅房的门被从外推开。 透过衣柜门缝那狭窄的一线光,谢璟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入房内。 逆着门外天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巍峨如山岳,肩背宽阔挺直,行走间自有久经沙场的沉稳煞气,与乾武帝……竟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件玄色暗纹的氅衣,他近日似乎常穿类似的款式! “陛下……”周明仪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哽咽与无尽依赖,她软软地向前扑去,被那人张开的手臂稳稳接住,搂入怀中。 谢璟屏住呼吸,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他看到“父皇”的手臂环住那纤腰,收紧。 看到贞妃仰起脸,主动将唇凑了上去。 从衣柜的角度,恰好是两人侧影重叠,形同亲吻。 他看到“父皇”似乎低下了头,埋首在她颈间,而她发出一声似泣似吟的呜咽,手指紧紧抓住了对方背后的氅衣,指节泛白。 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在死寂的禅房里被无限放大。 粗重的喘息,分不清是谁的,交织在一起。 那具高大的身躯将她半拥半推,抵在了离衣柜不远的墙壁上。 阴影笼罩下来,几乎完全吞没了她。 然而在谢璟看不见的地方,周明仪双手攀住沈括宽阔的臂膀。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窄腰,十分惹眼。 这身形,的确与乾武帝有七八分相似。 没想到,小时候连饭都没得吃的小可怜,竟也长得这般高大,有这样雄武的身形。 此时,沈括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微微紧绷,他本能与她保持距离,可一伸手,就捏着了她纤细的腰肢,两人的姿态十分亲密。 周明仪往后退了半步,就被沈括直接抵在了墙壁上。 “陛下!” 沈括浑身一僵,可对上眼前这恍若天人的女子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没有把他错看成陛下,可他与她的姿态实在是引人遐想。 但不知为何,沈括舍不得推开她。 他后来才知道,那日义无反顾与他一同跳下悬崖的女子竟然是幼时那个支着下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吃饭的小姑娘。 第40章 沈将军也觉得本宫生得好看? 想起小小的明仪,沈括心里泛起淡淡的涟漪。 少年时期最狼狈的时候,都有她陪着。 可他从未从她眼中看到过鄙夷或是轻视。 她总是笑眯眯的,无忧无虑地,就连撑着下巴的样子都乖巧得不得了。 沈括当时就想,这样纯真美好的女子,将来也不知便宜了谁。 他是肯定轮不到的。 他不配。 后来,他跟着薛将军去了关外,就再没见过她。 他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她为何会在青州?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伤势恢复之后,沈括用了几天时间,总算弄清楚了周明仪的现状。 沈括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本想,等他攒够了军功,就正式去她家求娶,可没想到……如今君臣有别,实在不能这般。 沈括明明知道,这样会害死她。 可他就是按捺不住。 “沈括。” 她轻声唤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就是从她的唇形上看出来了。 她不是叫别人,她叫他的名字。 沈括胸口陡然涌上一股热流,呼吸声陡然粗了许多,衣料摩擦的声音被急剧放大。 沈括眸光炙热,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愿意,为她沉沦! 此时,木柜中。 谢璟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万分之一。 这正是他臆想中的画面。 倾国倾城的女子,被高大强壮的乾武帝压在身上…… 最初的灭顶恐惧,不知何时变了质。 一种更加黑暗炽热的情绪,毒藤般从心底最肮脏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名义上的父皇。 和他刚刚试图占有的女子。 那女子,胆子可真大! 他们就在一门之隔,在做着……最亲密的事。 而他,一国储君,像最卑贱的偷窥者,蜷缩在肮脏的衣柜里,目睹着这一切。 羞辱、恐惧、嫉妒、愤怒……最终,竟奇异地熔铸成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与快意,像电流般窜过脊椎。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兴奋。 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谷欠望,在这一刻被摊开在眼前。 他竟觉得……无比刺激。 墙边的动静停了。 “父皇”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沉浑,听不真切。 贞妃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两人整理衣衫的细微声响传来。 那高大的身影揽着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禅房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他狂乱的心跳,和衣柜内浑浊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璟才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衣柜里爬出来。 四肢百骸都因长时间蜷缩而酸痛麻木。 他站在空荡荡的禅房中央,阳光透过窗格,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见他苍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和眼中未褪尽的。亢奋的血丝。 他走到方才那两人站立的地方,墙壁上并无痕迹,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灼热黏腻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一丝冰冷的清醒骤然刺破方才的迷乱癫狂。 父皇若真来,怎会如此巧合? 仪仗呢? 随侍太监呢? 方才那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那身形轮廓虽像,但走路的姿势,似乎比父皇更板正一些,少了父皇那种久居人上的随意。 还有那气息……没有父皇常用的龙涎香,反而是一股极淡的,被佛寺香火气掩盖了的……沙场铁血与风尘的味道。 贞妃……她好大的胆子! 竟敢与人在寒山寺内私通?! 还胆大包天到利用他,演了这么一出李代桃僵,刺激储君的戏码? 这次是纯然的,被愚弄的怒火,轰然冲顶。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加炽烫的情绪,却顽强地压过了怒火。 她明知可能被窥破,却依然敢这么做。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戏耍的棋子?训斥的犬只? “好……好得很!”谢璟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禅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他抬手,指腹用力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这当然是天大的把柄。 一个妃嫔,私会外臣,其罪当诛。 足够他将她,连同那个奸夫,一同碾死。 可是…… 为了来见她,他今日专门掩盖了自己的踪迹,他如何解释得清楚? 最重要的是,心底那毒藤般的兴奋再度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发窒。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时,冰冷瞳孔深处燃烧的,令他战栗又着迷的火焰。 碾死她? 不。 那太无趣了。 他要揭穿她,控制她,折磨她,更要……彻底征服她。 要让她那双眼里的冰冷火焰,只为他一人燃烧! 要让她那胆大包天的灵魂,最终匍匐在他脚下。 这个把柄,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谢璟意犹未尽地回味了好一会儿,才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转身离去。 离去时,他脸上依然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温润如玉的表情。 仿若一个端方君子…… 确定谢璟已经离去,周明仪瞬间松开了擒着沈括的手。 沈括:…… “沈将军为何在此?” 沈括喉结滚动,缓缓将眸底的那一丝暗色藏好,才拱手道:“回禀贞妃娘娘,卑职在寒山寺为亡故的父母供了长生位。” 周明仪点了点头,表情淡漠。 “原来如此。沈将军是个孝顺的儿子。” 沈括眸光落在周明仪娇美的脸上,神色一时之间复杂极了。 他不敢多看,“未向贞妃娘娘问安,不知娘娘玉体是否康健?”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本宫自然安好。” “幸好那日本宫当机立断,拉着沈将军一同坠崖,如若不然,怕是成了沈将军的刀下亡魂了。” 沈括陡然被这句话呛到了。 “咳!” “娘娘花容月貌,卑职不忍娘娘落在胡人手上,还请娘娘恕罪!” “哦?”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 “沈将军也觉得本宫生得好看?” 沈括一时失语,他早就知晓她生的好看。 很早就知道了。 “娘娘……” 周明仪却觉得无趣,这沈括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是根木头。 罢了,反正今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就失去了逗弄沈括的兴趣。 她之所以胆敢用沈括愚弄谢璟,就是知道以谢璟的为人,他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况且他怀着那种龌龊的心思,必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才直奔寒山寺。 第41章 她会一步一步,把他训成一条乖巧的狗 如果他跑去乾武帝那告发她,就会有暴露自己的风险。 作为太子,他的“行踪”一向有迹可循,他明明身在“东宫”,何以在寒山寺,还撞见了贞妃与外男私通? 太子掩盖踪迹,特意赶去寒山寺,只为抓奸贞妃? 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太子身为储君,难道就盯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妃子,没别的事情做了? 难不成,他与陛下的新宠贞妃有仇? 要知道,他近来是没有寒山寺的行程的。 寒山寺身为国寺,若皇室中人,特别是太后,皇帝还有太子有相关行程,寺内早半个月就会收到通知,势必要做一番准备。 寺里没有收到通知,太子就没有寒山寺的行程。 而他自己也心虚,特意伪造了行程。 因此,一旦他揭发自己,就会陷自己于不利之地。 难不成是太子觊觎贞妃,特意掩盖踪迹,追去寒山寺,只为与贞妃私会,却无意中撞见贞妃与外男私通? 若是这样,倒是能说得过去。 总而言之,太子若要告发她,就会暴露自己。 谢璟其人,十分谨慎,也很能忍。 他如今纵然被她的容貌所吸引,却不会轻易赔上自己的一切。 代价太大。 所以周明仪笃定,谢璟不会这么蠢。 她冒险出宫,以身诱谢璟,可不是为了坑死自己。 不过沈括倒是一个意外。 若非沈括,她也早就安排好了心腹。 至于沈括,她不过是一时兴起,逗一逗这个呆子。 瞬间,刺激一下谢璟。 谢璟这狗东西,兴许是年少时的一些经历,导致他有着非同寻常男子的癖好。 寻常男人在意的女子贞洁,他并不在意。 他喜欢,背德之事。 这是周明仪前世领悟出来的,可她还没来得及用在谢璟身上争宠,就被太子妃那个妒妇打个半死,后又看见被拨皮实草的兄长,一时激愤,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她故意当着谢璟的面,利用各种他藏在木柜里光线阴暗,视线不明,营造一种她与沈括在做亲密之事的假象。 其实,她不过是撩拨了沈括两下,什么都没做。 她想,谢璟今日肯定痛快了。 她会一步一步,把他训成一条乖巧的狗。 …… 不过沈括如今也算是个人物,兴许将来对她有用。 只是她没想到,一番逗弄之后,沈括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这呆子该不会是早就看上她了吧? 周明仪的表情愕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如今心里只有复仇,并无儿女私情。 沈括与周家虽然有些旧时情谊,可若是能利用的时候,周明仪也绝对不会手软。 就比如这次,看见了沈括,周明仪直接就把人抓进来当“替身”了。 不得不说,效果非常好。 …… 三日后,贞妃回宫,听说乾武帝这三日有一日在御书房过夜,还有两日,一日去了云美人处,另一日去了容妃处。 石榴悄悄跟周明仪抱怨,“娘娘去寒山寺为陛下祈福,可陛下心里却没有娘娘,如今娘娘回来了,陛下也没来看娘娘。” “宫里人都在传,金美人假孕争宠,娘娘您也是寒山寺来的,陛下这是迁怒娘娘了。” 周明仪淡淡点头,“往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我是我,金美人是金美人。” “陛下是明君,又岂会因为金美人之事迁怒于我?” 石榴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可她家娘娘自入宫以来就是盛宠,如今只是稍稍被陛下冷落了,宫里这些人就捕风捉影,见风使舵,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忿。 “可是娘娘……” 周明仪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执意,“没什么可是的!往后不许说陛下的坏话,不然我会生气的。” 福全下意识看乾武帝的神色,心道这位贞妃娘娘心性坦率,待陛下一片真心,长得又倾国倾城。 这样的女子,哪怕陛下心性内敛,必然也是喜爱的。 若她能一直这么这样真诚执着地相信陛下,前途无量。 他下意识为周明仪说话。 “贞妃娘娘专门求得太后娘娘恩准,去往寒山寺为陛下祈福,风尘仆仆,诚心可鉴。” 乾武帝面色平静,只有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涟漪。 他今年三十七,历经风霜,早就不是容易情绪上头的毛头小子。 可听着这个小姑娘这般热忱的信赖,很难不产生几分动容。 不过,说起寒山寺,他更是想起与她纠缠在一起的每一个美好的夜晚。 乾武帝眸光不由一热。 “让人通传。” 福全立即道:“陛下驾到!” 未央宫众人不由激动了起来。 宫里人人都以为,他们的娘娘失宠了。 可娘娘刚从寒山寺回来,陛下就来看娘娘了。 这哪里是失宠? 分明就是盛宠。 那些人当真是好笑,金氏自己愚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假孕争宠。 又与他们的娘娘有何干系? 就因为都是在寒山寺与陛下结的缘? 当真是可笑。 “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乾武帝执起明仪的手,明仪的手小小的,捏着软软的,还暖烘烘的,乾武帝爱不释手。 “爱妃的心意,朕心领了,辛苦你了。” 明仪小小的手被乾武帝紧紧包裹,笑着说:“能为陛下尽一点绵力,妾甘之如饴。” 乾武帝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就将人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眸底已是一片暗沉。 周明仪俏脸顿时红了。 这狗男人,薄情是真薄情,可每次看见她,那眼神都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前世太子虽说也风流,可没有乾武帝这般强悍。 一晚上,乾武帝就叫了六次水,一直闹腾到半夜,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美人睡过去。 明仪揉着酸涩的小腰,心里直骂,简直就是牲口! 不是说,前几日不仅去了云美人处,还去了容妃那吗? 怪不得皇帝要有三宫六院呢! 如果每天都要面对他这般索取,她迟早要坏掉。 这还得亏了这身体是经过系统改造过的。 若是前世那副柔弱的身体,明仪还真没把握能应付得来。 不得不说,这系统当真是神奇,她的身子被调整地肤色玉润白皙,稍稍一碰就会碰出红痕。 她能感觉到谢景泓很喜欢。 他酷爱细腰,每一次,都会死死掐住她细细的腰身,将她死死按住,在那白皙纤细的腰身上按出红痕。 可这红痕到第二天又会消失不见,恢复羊脂玉一样的白润。 第42章 这云美人好深的心机! 云美人宫里。 云美人正坐在镜子前面梳妆,她的发丝如瀑,又黑又亮,跟漂亮的绸缎一样。 因着乾武帝钟爱她这一头秀发,云美人自己也十分爱惜。 是以在她宫里,光是帮她梳头发的宫女就有两个。 一个用象牙梳轻轻地将她的秀发打理柔顺,另一个则用指腹拈了太医院专门调配的柔发膏,将置于掌心的膏体揉化了之后,再轻轻捂在云美人的发丝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还要用象牙梳一点一点将发丝梳开,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充分吸收药膏的药力。 每日,云美人都要护理自己的这一头秀发,早一次晚一次。 贴身侍女早就已经习惯了,并且也做惯了这些活儿。 就在这时,突变骤起,象牙梳上忽然多了一根细细的发丝,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 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云美人恕罪!美人恕罪!” “奴婢不是有意的!” 只要在云美人这伺候的都知道,她虽说看着柔弱,实际上脾气并不小,尤其钟爱自己的这一头秀发。 因而每日两次的头发护理可是重中之重。 这宫女不小心扯断了她的一根发丝,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云美人脸色一变,随后平静下来,“自己下去领罚吧。” 她越是平静如水,宫女的脸色就越是骇人。 “美人饶命啊!美人饶命啊!” 云美人不耐烦道:“你弄断了本美人一根头发,本美人不过是让人扯下你千根发丝罢了,难不成你的头发比本美人的还要精贵?” 那宫女当即不再求饶,就被太监拉了下去。 云美人当即恢复了寻常的样子,立即又有人替上来,帮她打理秀发。 “今日做一个寻常一些的造型,要显得本美人头发多,发丝飘逸灵动,就照着贞妃那样的去做。” 给云美人梳头发的宫女顿时一滞。 贞妃入宫之前,云美人的这一头青丝无人能媲美。 可贞妃入宫后,那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就是云美人都尤显不足。 贞妃是在寒山寺与陛下结的缘,因而她特别喜欢作飞天髻。 侍女了然,当即为云美人做飞天髻。 先是用松香浸润过的象牙梳驯服发丝。 有了前车之鉴,侍女不敢有半点马虎,动作极其的轻柔,生怕弄断了云美人的一根头发,到时候也跟之前的侍女一样被拖下去拔头发…… 这云美人,当真是脾气古怪。 旁的宫妃,惩罚宫人离不开打板子,或是扇巴掌。 可云美人不同。 谁要是惹她不痛快,她就让人拔头发。 因此,云美人宫里有不少宫人头发稀疏,就越发显得云美人臻首娥眉,头丝如瀑。 有宫女私下议论,这云美人好深的心机! 再说这飞天髻,乃自耳后分为三股精妙的溪流,不是寻常的三股辫,而是三缕被虔诚梳理的烟云。 一股盘向天庭正中的高处,如孤峰朝圣;另两股自太阳穴斜斜引上,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弧度。 不用任何义髻支撑,全凭真发与密麻的珍珠细绳交缠、挽缚,在头顶结成三座螺旋上升的墨色塔尖。 每一股都盘旋得极有章法: 正中那股最为挺秀,如莲花含苞时最中心的那一瓣,尖端微垂下一绺,系着一粒金刚杵模样的白玉坠,垂在额前恰似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左侧那股则斜逸出三分仙气,发丝里编入细如发丝的银线,晨光一照便漾出隐若的银光。 右侧那股最妙——故意留了几缕未收尽的散发,用茉莉花露抿得微卷,垂在颊边,风来时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撩动梵钟下的流苏。 当最后一步完成,侍女将浸了檀香的定发露轻轻喷洒,整座发髻便有了生命。 它不再是发丝的堆叠,而是一种向上的姿态。 簪饰也多素净。 不插凤凰,只插一支素银莲蓬簪,莲孔里各嵌一颗青灰色珍珠,如莲房含露。 鬓边贴一枚贝母裁成的弦月,薄得几乎透明,转侧时泛出蚌壳内部的虹彩。 唯一鲜亮的是髻根处一朵指甲盖大的金丝青莲花,花心嵌着异域进贡的玻璃珠子,蓝得像把一小片佛国净土的天空,别在了人间最乌黑的云朵上。 她站起身时,那发髻纹丝不动,却给人摇摇欲飞的错觉。 这宫女的手艺了得,云美人十分满意。 当即顶着这头新编的发髻去了贞妃宫里。 她得去看看,贞妃有没有用井里的水,头发有没有少。 云美人来时,周明仪还在梳妆,她本该坐在殿中稍等片刻,却迫不及待进了内殿。 这让周明仪有些不悦。 石榴见了,当即迎了上去,“云美人怎么进来了?” “我家娘娘还在梳妆,怕是不便见美人。” 云美人半点不在意,“我与贞妃姐姐这般熟了,无碍,我今日特意做了飞天髻,是见着贞妃姐姐做这个发髻好看。” “也不知是不是东施效颦。” 她嘴里十分谦虚,石榴毕竟只是宫女,哪怕是周明仪的心腹侍女,也不好拦着云美人,对她不敬。 因此只能任由她走了进来。 周明仪自然听见了云美人的话,她早就发现云美人格外在意自己的那头秀发,多半存了比较的心思。 兴许,还有旁的心思。 周明仪今日做的是惊鸿髻。 所谓的“惊鸿髻”,先是将真发与玄色义髻丝丝相扣,以沉香木胎为骨,银丝作架,在头顶筑起流云般的基座。 周明仪的秀发茂盛,完全不用义髻,用的全是真发。 “基座”筑好之后,发丝层层盘绕而上,似春山叠嶂,渐次隆起成双环之势——左环如月初升,右环似云将雨,两相呼应,在鬓边绽开一道墨色飞檐。 每一转折处皆以浸了玫瑰露的发油细细抿过,泛着幽蓝的光泽。 发髻将成未成时,最妙的是一缕散发故意不收,垂于玉颈旁,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惊鸟振翅时落下的孤羽。 等发髻落成之后,就开始点缀星河。 髻心先斜插一支累丝金凤簪,凤口衔下三寸琉璃珠串,正垂于眉心,珠光摇曳。 两侧对称插入十二支点翠祥云簪,云头藏着极小的金铃,行动时声若远方风吟。 后髻基部突然绽放一丛珊瑚珠花,似墨色山崖里烧出的霞,每一颗珠子都裹着薄薄的雾气。 最后完成的发髻,巍巍然有凌云之态。 周明仪缓缓转头时,发髻并不僵硬转动,而是整体轻盈平移,那些垂珠与步摇划出的弧线,仿佛打在了云美人的脸上。 她下意识看向妆奁,那上面有数根青丝。 云美人忽然笑了。 “贞妃姐姐掉了好些青丝,可见宫人伺候得不精细。” 第43章 陈贵妃又争又抢 今日陪云美人来的是侍女露儿。 露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秃了的侧边,那里垫了义髻。 没办法,不垫不行。 因为犯了错,都快被云美人揪秃了。 云美人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揪别人头发。 露儿忽然就一脸羡慕地望着为贞妃梳妆的婢女。 同样是婢女,区别怎么那么大呢? 贞妃的婢女为贞妃梳妆时,可是扯断了好几根秀发。 这妆奁上的断发至少有五根之数。 这要是换做她们云美人被扯断五根头发,那做下人的可要千倍偿还! 可是贞妃娘娘什么都没说。 她可真是体恤啊! 露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觉得头皮都痛了。 虽说这次倒霉的是霜儿,但以前自己又不是没倒霉过…… 正常情况下,在每个宫妃跟前伺候那都是露脸的好事。 若有梳妆的好手艺,自然更能得到宫妃的喜爱和器重。 可在他们云美人这,会梳头发可不是什么好事。 稍不注意,把她的头发扯断了,可就要倒霉了。 可偏偏,云美人极其看重自己的这一头秀发,所以对自己宫里的侍女基本都要求要会梳头发。 哪怕不会,也得学。 谁学得好,还有奖励。 露儿觉得,云美人宫里的她们,就像一头头前面绑着萝卜的驴…… 幸好,大多数人的秀发都没有云美人那么多。 若是谁的秀发比她还多,她总会想办法薅秃的。 这么一想,露儿顿时用隐晦的,同情的目光望着贞妃……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与其同情贞妃,倒不如同情自己。 贞妃的位份比云美人要高,哪怕她的头发比她多,她也只敢暗戳戳下假孕药。 可那药好似根本没用。 贞妃这边毫无动静。 她的秀发茂密,柔顺,竟然梳惊鸿髻都不用义髻。 露儿仿佛能听见云美人磨牙的声音…… 至于给金美人下假孕药这件事,还是因为金美人自己嘴贱。 说云美人长得一般,头发也就那样,也没有多好。 云美人的逆鳞就是头发。 可以说她其他方面不好,但不能说她的头发。 露儿心想,这金美人惹谁不好,偏偏要惹这个煞星? 当然,只要跟头发无关,云美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常的。 …… 云美人望着周明仪那一头茂密的秀发,心里恨得银牙直咬。 她心里开始认真琢磨给周明仪下秃头药这件事了…… 既然假孕药不管用,那就下脱发药。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打探一下。 云美人软声说道:“贞妃姐姐这一头秀发当真是叫人羡慕,掉了这么些半点都不心疼。” “不像我,若是掉上一根,都要难过许久。”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 心道她的这头秀发可是系统给的。 虽说她天生就秀发茂密柔顺,可有了系统的加持之后,发丝更加繁盛茂密还十分柔韧,就算是用力扯也扯不掉。 当然,若是一根头发都不掉,不免怪异。 所以这五根头发是周明入宫这一个多月总共掉的头发。 不过见云美人一脸在意的模样,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云美人又笑眯眯打听,“姐姐的头发生的好,不知道可有什么秘方?” 周明仪一愣,“秘方啊,自然是有的。” 云美人的眼睛陡然亮了,“姐姐能不能告诉我?” 周明仪心道,这可不行,系统出品,怎么能告诉她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多吃一些芝麻丸,云妹妹大可以去找太医根据你的体质专门为你调制一些芝麻丸子。” 云美人有些失望。 吃芝麻丸?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该不会是这周氏故意哄她吧? 可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又觉得兴许不是骗人的。 或许……试一试? 云美人打定了主意,离开未央宫后立即就去了太医院。 石榴说:“那云美人当真去了太医院!” 周明仪琢磨了一会儿,“兴许是陛下喜爱她的秀发,她的封号也是因为这一头秀发而来,所以她才格外在意吧。” 石榴想了想也觉得对。 “云美人对陛下可真是一往情深。” “就跟咱们娘娘一样。” 周明仪脸颊微红,“别胡说!这后宫里的女子,哪有不爱慕陛下的?” 话虽这么说,她就不爱。 不过这话不能跟石榴说。 石榴这傻丫头点了点头,“那倒是。” “这后宫之中,陛下的宠爱就是底气。” 石榴也渐渐不再敢提子嗣的事情了。 后宫中人盼了那么多年的子嗣,可明知道没有的事情,还要强求,那就会令人格外难受。 金美人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后宫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 容妃宫里。 “娘娘,您如今帮着太后娘娘协理六宫,那贞妃却独霸恩宠,咱们不该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吗?” 容妃正在练字。 “陛下愿意宠谁就宠谁,我给她颜色看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自古君恩如流水,周氏眼看着鲜花着锦,实际上烈火烹油,且随她去吧。” 婢女还有些不忿,“陛下也真是的,命您协理六宫,却偏宠着贞妃,也不怕宫里的人心里有想法。” 容妃放下手上的笔,瞥了宫女一眼,“依本宫看,不是宫里其他人心里有想法,而是你心里有想法吧?” 婢女当即吓得面色发白。 “奴婢不敢!” 容妃神色从容。 她在宫宴上对乾武帝一见倾心,铁了心要入宫伴驾。 若是没有入宫的话,她大概会嫁给沈括。 沈括是家里的养子,可是母亲一直以为他是父亲的私生子。 包括薛容和家里的兄弟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家人对他那么差,幸好她没有嫁给他。 若是嫁过去,沈括想如何报复她都行。 如今这样,对薛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天底下还有比陛下更加英武的男人吗? 反正没有子嗣,该佛还是佛着吧。 只要不作妖,将来陛下驾崩,她们这些老太妃,再不济也能在宫里养老。 有她父亲在,还能差到哪里去? …… 容妃不争不抢,云美人只在乎自己的头发。 唯有陈贵妃,又争又抢,一心想为乾武帝再诞下一个子嗣。 可光她一个人努力有什么用? 哪怕坐胎药的效果再好,也得乾武帝配合才行。 乾武帝已经好久没来陈贵妃宫里了。 陈贵妃急得冒火。 “公主入宫了吗?” 陈嬷嬷当即道:“公主殿下正在太后宫里陪太后娘娘用膳呢!” 第44章 父皇这是昏了头了吗 “午膳陪了太后,晚膳总该轮到本宫了吧?” “本宫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光顾着陪她了呢?” 陈嬷嬷吓了一跳,“娘娘慎言啊!” 她心道,那太后娘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陛下,陪宫妃的时间不也比陪着太后多? 况且娘娘想要公主殿下相陪,也并不是为了两人的母女之情。 而是想利用公主把陛下请到宫里来。 公主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太后娘娘偏疼一些是自然的。 若太后不疼公主殿下,娘娘怕又有得说了。 陈贵妃心里明白陈嬷嬷说得对,可她眼下完全没这个心思。 “宫里都是自己人,谁胆敢乱说话,本宫必扒了他的皮!” 宫人们闻言,顿时抖了抖。 连陈嬷嬷都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娘娘,奴婢知道您一时情急……” 陈贵妃却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行了,你去太后宫里跟公主说一声,就说本宫让尚膳监准备了她最爱吃的清蒸鲥鱼。” 鲥鱼是产于江南的珍稀河鲜,出水即死。 可是朝阳公主极其喜爱吃鲥鱼。 因而乾武帝为了爱女,特意设“鲥鱼厂”,动用冰船千里疾驰进贡。 也唯有朝阳公主有这样的殊荣。 每年鲥鱼季节,一有鲥鱼入宫,定然会送到公主府。 朝阳公主喜欢,太后自然也喜欢。 因此,太后宫里也要送。 除此之外,就是陈贵妃宫里。 她是朝阳公主的生母,公主时常入宫用膳,要留作备用。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禀告殿下与太后。” 陈贵妃着急地等在宫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朝阳公主这才来到了她的宫里。 她当即上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女儿浑身上下都给打量个遍,才牵着女儿的手进了内殿。 “可算是来了,母妃专门给你准备了清蒸鲥鱼,可想着了吗?” 朝阳公主撒娇:“每年鲥鱼季节,父皇的鲥鱼厂总会进贡鲥鱼,儿臣的公主府向来不缺,今年的鲥鱼季仿佛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陈贵妃携着朝阳公主的手,“是呢,如今宫里有了,你的公主府想必即可就会命人送去,不过今日母妃专门让人做了清蒸鲥鱼,你便陪着母妃与你父皇一同用膳。” 朝阳公主听了也高兴。 “父皇也来吗?那太好了!” “儿臣也想父皇了。” 陈贵妃刮了刮女儿的鼻子,“你呀!若是哪一日你没入宫,母妃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你从前的宫殿还空着,不若搬回宫里来住吧?” “这样母妃想见你也方便一些。” 话虽这么说,陈贵妃心里想的却是,朝阳住在宫外,虽说她想入宫随时都可以来,可一来一回的多耽误事? 若是住在宫里,她和太后想见孩子,随时都能见到。 见的多了,也不用抢了。 再说,朝阳若是住在宫里,陛下天天看见女儿,自然也会想起她这个生母。 这对陈贵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朝阳公主却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及笄搬出宫去,父皇还专门为她建造了一座华美的公主府,她还有专门的封地。 住在宫外,整个公主府以她为尊。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道多自由! 如果搬回宫里住,父皇母妃还有皇祖母时刻盯着,想想就头大。 再说了,她住得也不远,只要她在京中,最多时隔两日,她必然会入宫。 又不是多久没见…… “母妃,儿臣都这么大了,还住在宫里像什么话?” “没得让人笑话!” 陈贵妃道:“谁敢笑话我的朝阳?我和你父皇,皇祖母都不会饶了他!” 朝阳公主立即就被逗笑了。 母女两个有说有笑的,就到了晚膳的时间。 陈贵妃早早就命人张罗起来。 就放在正厅,摆了一桌。 也早早命人去请了乾武帝。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晚膳,等用完了晚膳,朝阳公主自然留在宫里,等明日天亮再走。 陛下既然过来用膳,必然也要留下来。 陈贵妃想的很好,谁知宫人回来却道:“回禀贵妃娘娘,陛下他……” “他许是有些不得空……” 陈贵妃顿时一脸失望。 乾武帝醉心朝政,最忙的时候有月余不曾进后宫。 这都是寻常之事。 所以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有些失落。 她今日特意安排了鲥鱼宴,还让朝阳来作陪。 朝政虽说要紧,难不成享天伦就不要紧吗? 就在这时,陈嬷嬷忽然欲言又止…… 陈贵妃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有话就说。” 陈嬷嬷道:“奴婢……奴婢的人看见,陛下的仪仗还有福全公公去了未央宫……” “什么?” 陈贵妃当即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 “你可与陛下说了,今日有鲥鱼,是朝阳最喜欢吃的?” 她一脸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眸中隐隐带着几分委屈。 陈嬷嬷不敢说,她自然是说了的。 贵妃娘娘吩咐的事情,她怎么敢不做呢? 可是她毕竟不是陛下,如何能左右陛下的想法? “兴许……是陛下先与贞妃约好了……” 陈贵妃当即砸了手上的茶碗。 “贞妃!” 陈嬷嬷当即跪了下来,“娘娘息怒!” 朝阳公主也是暴脾气,她立即站起来,从腰上抽出鞭子,“本公主这就去会会那个贞妃!” “上次没弄死她,算她命大!这次本公主要亲自抽花她的脸,让她勾引父皇!” 陈贵妃当即冷静下来。 “我的儿!别去!” “你父皇如今宠着贞妃,他既然弃咱们母女而去,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越是这么说,朝阳公主的怒火就越盛。 陈嬷嬷连头都不敢抬。 她甚至想着,贵妃娘娘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朝阳公主听了这样的话,火气更旺了。 “什么强求不强求的!本公主是父皇唯一的公主,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贞妃?” “那个女人不是被人糟蹋了吗?怎么还能入宫?父皇是昏了头了吗?” 自从乾武帝知道把周明仪送去青州这事是朝阳公主做的之后,只是把她身边的暗卫给换了。 还连夜把人送到江南去了。 这就给了朝阳公主一个信号:父皇还是维护我的。 那个周氏跟我比起来,不值一提! 所以,哪怕明知道后来周明仪还是入宫了,她也没当回事。 反正又不能生,怕什么? 第45章 父皇是打算食言吗? 朝阳公主气冲冲地走了。 陈贵妃跟在身后,“我的儿啊,你千万别冲动,见了你父皇好好说话,兴许有什么误会……” 她语气虽然着急,可丝毫没有阻拦朝阳公主的意思。 陈嬷嬷早就司空见惯。 这是陈贵妃一贯的伎俩。 当初发现怀孕时,陈贵妃的确是欣喜若狂,将腹中的孩子视若珍宝。 可生在皇家,又是帝王绝嗣的情况下,就注定陈贵妃的这个孩子是特别的。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女孩,陈贵妃有多失望,陈嬷嬷都是看在眼里的。 毕竟这种情况下,哪怕陛下还能再生。 身为长子,地位是特殊的。 可惜是个公主。 但慢慢的,陈贵妃就发现,除了她,竟然真的没人再怀上陛下的孩子。 陛下的能力有多强,陈贵妃是知晓的。 可后宫这么多女人都没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就足以说明当年那个后妃下的是多么歹毒的药。 陛下果真是绝嗣了啊! 因此,陈贵妃诞下的这个女儿就显得弥足珍贵。 陈贵妃没少利用孩子争宠。 虽说自从有了女儿后,陛下就极少去其他嫔妃处了,几乎都在陈贵妃宫里。 在乾武帝看来,陈贵妃既然能生下一胎,就能生下第二胎。 当然,帝王的心术终究是讲究平衡。 再者,整日守着同一个女子,这女子并非自己心仪之人,在床笫之事上也不是那么和谐,乾武帝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 后宫的其他女子,环肥燕瘦,温柔的,娇俏的,娇艳的都有。 每次他去其他宫里,陈贵妃总要搞事情。 不是孩子发热了,就是孩子哭泣难哄,想要找父皇。 若换做其他帝王,必然烦了陈贵妃这一套。 也知道陈贵妃是拿孩子做筏子。 可乾武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十次之中有九次都会被她得逞。 可谓是屡试不爽。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朝阳公主长大了,才稍稍好一些。 主要是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若一直利用得太明显,也容易伤到母女情分。 不过如今陈贵妃也顾不得了。 这个周氏,有着“天命之女”的名头。 虽说有金氏假孕争宠在先,这个所谓的“天命之女”简直就像个笑话。 但她不得不防。 金氏假孕争宠,陛下下令当庭杖杀,别说是宫女,就是有些低阶宫嫔,有个宋才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陈贵妃知道后,只笑那个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女子胆小如鼠,没有半点用处! 可周氏不仅没有害怕,还趁机躲了出去,据说是去寒山寺为陛下祈福去了。 本来这种事也是常事,可周氏这个时候离宫,就有避嫌的嫌疑。 结果等她一回来,又是连着好几日的招幸。 过于扎眼了。 今日,分明她一早就亲自去了御书房,跟陛下说起鲥鱼时节到了,要请朝阳入宫吃鲥鱼宴的。 陛下也答应了。 这种情况下,竟然也会被贞妃那个小贱人截胡? 这是陈贵妃无论如何都无法忍的。 不管怎么说,也要让朝阳过去试一试。 也要让陛下清醒一下,究竟是唯一的女儿要紧,还是一个狐狸精要紧! …… 未央宫。 周明仪前几日辛苦去了寒山寺,“为乾武帝祈福”,乾武帝大受感动,命人送来了一条鲥鱼。 周明仪亲自做了鲥鱼饺子。 乾武帝自然是要给面子。 乾武帝其实都已经安排好了。 吃过了贞妃的鲥鱼饺子,再去陈贵妃宫里,陪宝贝女儿用膳。 毕竟贞妃刚入宫,又是一心一意对待自己,总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可两人刚坐下来,朝阳公主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宫女和太监火急火燎跟在她身后,但无人敢拦。 “父皇是打算食言吗?” “说好了今日陪儿臣与母妃一同用鲥鱼宴,怎么又去了旁的地方?儿臣不依!” 朝阳公主的眼睛落在周明仪的脸上,像一把锐利的刀子。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打照面。 朝阳公主看见周明仪的容貌,下意识就是一愣。 细看之下,她确实与周明崇有几分相似。 可身为女子,她的容貌更加精致明艳,说是仙姿玉容也不为过。 这惊艳也只是一闪而过,瞬间就变成了极致的厌恶。 “好一个贞妃娘娘,就是靠着这张脸,勾引了车夫,勾引了胡人,又勾引了沈大将军的吗?” “如今又来搅扰我父皇与我母妃的约定!” 乾武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放肆!” 朝阳公主有恃无恐。 “父皇,儿臣说的句句属实!” “您曾说,儿臣是您唯一的女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儿臣曾看上那个小探花,知道您为了这个女人,不顾儿臣的心意,儿臣想,若是这个女人让您为难,儿臣让她消失了,您就不为难了。” “怎么?父皇竟然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儿臣了吗?” 周明仪没想到,这位朝阳公主竟然这般直白。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了。 这位朝阳公主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自然自小受尽宠爱与偏爱。 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普天之下,乾武帝都会尽力满足,因而将她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这样的性格可大大出乎了明仪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入宫之后她还得先攻心,让乾武帝心里有一些她的位置,再向朝阳公主和陈贵妃出手。 可朝阳公主是这样的性子,她反倒是觉得,不必筹谋太过。 乾武帝乃是帝王,普天之下最尊贵之人。 上位者必然自负,拥有绝对的权威。 若非这位朝阳公主是他唯一的子嗣,光是这些话,已经大大触怒了天威。 她将竟然心安理得地自己的需求凌驾于皇权之上。 这不是找死吗? 在皇权至上的当下,她与乾武帝必然是先君臣后父女。 果然乾武帝薄唇紧抿,眸色黑沉沉的,眸底酝酿着暴怒,连周身的气压都沉得吓人。 可朝阳公主半点都不害怕。 她甚至旁若无人地抱上了乾武帝的胳膊。 “我不管,父皇您如今必须跟我走!” “儿臣与母妃等了父皇好久了!” “儿臣也想念父皇了!” 随着朝阳公主脸上的骄横跋扈逐渐消失,乾武帝脸上的暴怒竟缓缓平息下来。 “胡闹!” 仿佛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乾武帝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都多大了,怎么就知道胡闹?” 周明仪有些失望,还以为能看到乾武帝这狗东西惩治朝阳公主呢。 没想到就这? 第46章 那个贞妃就这么好? 福全看向周明仪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同情。 他也觉得公主刁蛮荒谬。 竟然这般就将陛下劫走了…… 可谁让人家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呢? 原本还以为这位贞妃娘娘不同于宫里的其他人,可陛下向来薄情,在自己的子嗣与女人之间,毫无悬念的偏向了子嗣。 不过福全对周明仪一直有好感。 这位贞妃娘娘美若天仙,又年轻,将来未必就没有机会。 若是她能诞下子嗣,哪怕是个公主,也绝对能压陈贵妃母女一头。 因此福全愿意安慰她两句。 “娘娘不必难过,陛下与贵妃母女确实一早约好了。” “但陛下却先来了娘娘这,可见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他顿了顿,“可公主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陛下偏心也是应当的。” 周明仪垂着眸子柔声道:“多谢福公公宽慰,本宫明白,自然不会让陛下难做。” 福全公公听了,心里竟有些宽慰。 贞妃娘娘长得美若天仙,性子又温柔体贴,若他是男子,他也喜欢她。 就在福全转身离开时,周明仪叫住了他。 “福全公公请留步。” 周明仪命人将前不久乾武帝赏的西域贡香赏给了福全。 “这是陛下赏的西域贡香,想来公公会喜欢。” 福全公公身份再高,也是净了身的人,身上难免有些气味。 金银再好,也比不上珍贵的香料。 这是前世伺候周明仪的一个内侍曾说过的话。 前世周明仪身在东宫后院,身边伺候的也是宫女与太监。 这份礼直接就送到了福全公公的心坎上。 他无法拒绝。 自然受了这份好意。 “多谢贞妃娘娘赏赐。” 因着收到了合心意的礼物,福全的心情也非常好,不免就多了一句嘴。 “公主殿下不日就会出宫,陛下定然会再来娘娘这,娘娘还请好好准备。” 周明仪明白他的意思。 乾武帝自己失约,可她却不能跟他闹小性子。 只因他是帝王。 令他失约的是他唯一的子嗣,而她身为宫嫔,就要宽容大度。 对他唯一的子嗣也理应爱屋及乌。 若她对帝王产生不满,就会触怒帝王。 “多谢福全公公。” 福全满意地离开了。 石榴这次不敢乱说话了,她虽耿直,却不傻,福全公公刚才那些话她也听出了旁的意味来。 若是陛下知道,娘娘或是他们未央宫的人对陛下产生了怨怼,那陛下可是会不高兴的。 陛下不高兴就会迁怒娘娘。 这么一想,石榴就不敢乱说了。 “娘娘,那鲥鱼饺子怎么办?” 周明仪瞥了一眼放在案上的鲥鱼饺子,“暂且放着吧。” 至少今日之内得先放着。 万一乾武帝心血来潮,又回来了,可鲥鱼饺子已经没了。 这会让乾武帝起疑心。 他一走,鲥鱼饺子立即就没了? 要知道乾武帝爱细腰,宫中女子大多食量极小,不可能吃得下这么多的鲥鱼饺子。 这般珍贵的食材,直接赏给了宫人,又会让乾武帝觉得她将怒气发泄在饺子身上。 周明仪揣摩着乾武帝的心思,决定暂时留着。 她垂下眸子,过了一会儿,又道,“过了今日,就撤了。” “你们几个热一热,分食了。” 石榴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可是价值千金的鲥鱼。 “娘娘,这可是御赐的鲥鱼,每年都是有定数的,娘娘确定赏给奴婢们吗?” 未央宫的宫人们个个直吞口水,反倒把周明仪逗笑了。 这群大馋丫头! 前世她在东宫也曾受过宠,吃过一次鲥鱼,味道确实极其鲜美。 可她对吃食并不上心。 吃食再精致,也无非就是一些吃食。 若她能攀上那个高位,这样的好东西往后要多少就有多少。 “本宫还能亏待了你们?” 众人顿时高兴起来。 …… 乾武帝心不在焉地陪着陈贵妃与朝阳公主用膳。 母女二人明显感觉出来了。 陈贵妃心里翻江倒海的,却不敢直说,生怕触怒乾武帝,令他恼羞成怒,又怕让他想起贞妃, 是以一个劲道:“陛下尝尝这个鲥鱼饺子,不论馅料还是饺皮都是用鲥鱼肉做的。” “当真鲜美。” “陛下再尝尝这道清蒸鲥鱼,看看妾宫里的小厨房火候是否能比得上尚膳监?” 朝阳公主却“啪”地一声将筷子甩在了桌子上。 “哼!” 陈贵妃顿时心惊肉跳。 这个活祖宗! “父皇说是陪着儿臣与母妃用膳,心思却不在这里!” “那个贞妃有哪里好?不过就是一个女子,难不成比儿臣和母妃还要重要?” “父皇偏心,父皇不疼儿臣了!” 朝阳公主看似率真直接,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毫无心机之人。 她仗着是乾武帝唯一的女儿,恃宠而骄,可又拿捏着分寸,往往先是一通哭诉埋怨,随后撒娇,一通组合拳打下来,乾武帝自然招架不住。 这些年下来,朝阳公主早就已经有经验了。 果然,乾武帝就哄着她道:“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跟你父皇耍小性?” “是父皇不好,方才想着朝中的事,一时分心了。” 朝阳公主一脸的狐疑,“当真是朝中的事?不是想着那个周氏?” 乾武帝心虚,却理直气壮道:“你这个小妮子,把你父皇想成什么人了?” “朕陪着朕的小公主,又怎么会想着旁人?” 帝王的耐心有限,朝阳公主拿捏着分寸,当即破涕而笑。 “真的?” “那父皇尝尝这个,这道红烧的,儿臣觉得滋味极好!” 乾武帝:…… 总算用完了膳,乾武帝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明明是自己唯一的,最疼爱的女儿,怎么莫名觉得有些难缠呢? 可他的女儿还小,对自己的父亲有占有欲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朝阳赤子心性,记挂着为自己的母亲争宠,也是人之常情。 用完善,朝阳公主就俏皮道:“儿臣今日比父皇还要忙,先是忙完了公主府的一干事务,又马不停蹄地入宫陪皇祖母用午膳,陪父皇与母妃用晚膳,儿臣要去歇息了!” “父皇与母妃也早些歇息吧!” 说着,她一溜小跑就怕了。 陈贵妃心里高兴,怪不得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 虽说只是个公主有些可惜,可女儿着实贴心! 第47章 男人往往双标 “这孩子!” 陈贵妃只比乾武帝小几岁,如今也有三十多了。 可面对威武的乾武帝,想起他在床笫之事上的凶悍,还有几分少女的娇羞。 “陛下,今日月色正好,不如咱们也……早些安置了吧?” 乾武帝抬头看了一眼半空,果真月色极好,月光一泄如注。 这令他想起了在寒山寺的那晚。 那晚的月色也是这般,贞妃眉眼迷离,欲迎还拒,那细细的,不盈一握的小腰,竟能承受得住他这般凶狠的索取。 不似身边徐娘半老的陈贵妃…… 陈贵妃的容貌还算不错。 乾武帝再不挑,毕竟是帝王。 能入宫的,容貌自然不会差。 可她毕竟上了年纪,又生育了公主,不仅腰身不如年轻宫嫔纤细,就连精力也远远不及。 哪怕乾武帝偶尔为了子嗣来她宫里,她也承受不住几回。 着实是无趣! 乾武帝是拿朝阳公主没办法。 这是他唯一的子嗣,孩子想跟自己的父亲一起用膳有什么错? 错的不是孩子,而是利用孩子的生母。 不得不说,男人往往双标。 明明朝阳公主和陈贵妃这对母女的目的是一致的。 可朝阳公主是无辜的,陈贵妃有大错。 朝阳公主一走,乾武帝的理智就回笼了。 他的俊脸微沉,语气也冰冷,似冒着寒气,“朝阳年幼单纯,可你,身为她的生母,三十多岁了,也是年幼无知的小女子吗?纵着她胡闹?拿朕发脾气?” 陈贵妃脸色陡然惨白。 “陛下!” 乾武帝完全没有听她狡辩的心情,“你做的那些事情,朕不是不知。” “只是看在公主的份上,朕不愿意让公主难过,所以也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利用公主争宠!你好好反省!” 陈贵妃如遭雷劈,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乾武帝没再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就转身走了。 他果真是薄情! “你说,陛下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陈贵妃才喃喃说道。 似乎是在跟自己说,又好似是问身边的人。 陈嬷嬷心里门清。 还能是什么意思? 这位陛下在位二十年,励精图治,精明能干,从来就不是什么糊涂人。 只是子嗣有碍,只有公主这一个孩子,所以对公主纵容了一些。 可不代表,他愿意纵容公主的生母。 他到底是薄情,对他们的贵妃娘娘情意有限。 特别是这些年,公主殿下及笄搬出宫后,陛下待娘娘越发寡淡。 可贵妃娘娘却深深爱着陛下。 所以陈嬷嬷哪里敢说? 其实陈贵妃心里未必就不明白。 爱还是不爱,其实是很明显的。 陈嬷嬷虽不曾有过心爱之人,可若是有心爱之人,自然事事以她为先,时时关怀宽慰她,照顾她的情绪。 哪里像陛下,丝毫不在意娘娘。 他只在意娘娘的肚子是不是再次怀上了子嗣…… 当然,在陈嬷嬷看来,他们的这位陛下对谁都薄情,哪怕是对那位贞妃。 眼下是新宠,自然是新鲜。 可过几年,新人胜旧颜了,也就那样。 毕竟,再漂亮的女人,看得多了也是会厌倦的。 鲍参翅肚吃地多了,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作为天下之主,陛下的选择太多了。 就算绝嗣又如何? 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女人往他身上扑。 甚至,他看上了谁,还能强取豪夺。 反正都绝嗣了,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爽就完了! 可娘娘深陷其中,根本就不想醒过来。 是以,陈嬷嬷沉默了许久,才道:“陛下兴许只是有些失望。” 陈贵妃陡然回过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的意思是,陛下只是不满本宫利用公主?” 不等陈嬷嬷开口,陈贵妃立即道:“是,是这样。” “陛下自小就疼爱公主。” “若本宫知道旁人利用公主,也定然不肯……” 陈贵妃当即擦干了眼泪,“那本宫往后多训诫训诫朝阳,这丫头确实过于恣意妄为了。” 陈嬷嬷:…… 你高兴就好。 …… 乾武帝一肚子火气,又不能对陈贵妃动手。 他对她虽无多少情意,可她毕竟是朝阳的生母,多少有些情分。 他本来想回御书房,可不知怎么的,又到了未央宫。 刚到了宫门口,就看见周明仪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月光如失了堤的寒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重重宫阙浸成一片澄澈又寂寥的银白。 这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被什么东西滤过一层,只余下清冷的,薄薄的微光。 她坐在秋千上,一身素白软烟罗的宫装。 广袖与裙裾在夜风里疏疏地拂动。 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流转闪动。 外头松松罩着一件天水碧的流光纱帔,颜色淡得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此刻被月光浸透,几乎要化在空气里。 一头乌发并未绾成繁复宫髻,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的长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挣脱出来,贴着莹白的颈侧,随着秋千极轻微的晃动,惹出些惊心动魄的,慵懒的弧度。 她的脸庞微微仰着,承着浅白色的月光,皮肤便显出一种半透明的润泽,仿佛上好的冷玉,内里蕴着幽光。 眉眼是极清的,此刻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像栖息的蝶。 唇瓣原本应有点缀的胭色,此时只余下天然一点淡绯,抿成一道柔软却寂然的线。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剪影上,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夜风渐起,拂动她层叠的轻纱与流苏,整个人仿佛即可乘风而去的月中仙娥。 乾武帝望着眼前这副动人的美景,忍不住道: “霓裳曳广带,玉魄驻云梯。欲借长风去,犹怜桂影低。” 男人低沉的声音惊动了那月中的仙娥。 周明仪忙不迭从秋千上下来。 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陛下怎么回来了?” “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乾武帝扶住她细软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 “朕的阿嫦天姿国色,比那月中的嫦娥更甚!” “天冷了,怎么还坐在外面?也不怕冻到自己。” 周明仪抬起眸子,那动人心魄的眼眸中含着细细的泪光,实在是动人。 那泪光却没落下来。 “今日月色极好,妾在院子里赏月呢。” 乾武帝岂能不知她失落?心里不由产生了几分怜惜。 “撒谎!” 第48章 小妖精,从哪里学的这些手段? “是怪朕跟朝阳走了,没陪着你?” 周明仪当即擦了一下眼睛,忙不迭道:“妾不敢这么想。” “公主年幼不懂事,再者,想跟自己的父亲一起用膳又有何错之有?” 若说朝阳公主年幼不懂事,那与她同岁,甚至生辰还比她小几个月的明仪又算什么? 可周明仪必须这么说。 朝阳公主是谢景泓唯一的子嗣,这是她最大的保护伞。 只要她还是唯一,谢景泓就会毫无底线地站在她那边。 诚然,就如明仪所说,年幼不懂事的小姑娘,只是想让自己的父亲陪着自己用膳,能有什么错呢? 乾武帝听了果然受用。 这狗男人竟理所当然道:“朕没想到,朕的阿嫦竟这般明事理。” “朝阳是朕唯一的子嗣,朕与太后平日里对她确实有些纵容。可她本性不坏。” “你才刚入宫,她不了解你,所以对你有些误会。” “他日,她若知晓你的好,定然不会这样了。” 这话周明仪若是信了,才是真的傻。 周明仪很想把这些话直接拍在狗皇帝脸上。 这话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能信吗? 一个本性不坏的女子会强抢朝廷命官给她做面首? 大周朝对女子教化虽不严苛,可整体也是夫为妻纲的。 哪有女子公然强抢男子的? 一个本性不坏的女子,会恶毒到将人打包送去军营? 她一个美貌的弱女子,送去军营能做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这样的本性不坏,周明仪着实不敢苟同。 可她也不想再为难自己,说一些违心的话。 遂垂下眸子,装作柔顺乖顺的样子,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扯着谢景泓的袖子,柔声道: “那陛下在贵妃娘娘处陪娘娘与公主殿下用膳,怎么不留在贵妃娘娘处过夜?” “贵妃娘娘竟也舍得送陛下离开吗?” 说这话时,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了小小的弧度,声音也带着小小的气音,似乎是哼了一声,有些不满的样子。 乾武帝简直对她这副带着几分醋意的小模样爱不释手。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愉悦。 大手也直接裹住了她的小手。 周明仪的手又小又绵软,乾武帝裹着这只手,将它置于自己的掌心上,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去温暖这只小小的手。 “醋了?” 周明仪脸颊上陡然染上了飞霞。 可她不承认。 “妾才没有!” “陛下与贵妃娘娘育有公主殿下,妾算什么?妾怎么敢吃贵妃娘娘与陛下的醋?” 还说没有? 没有能说出这样的话? 分明就是醋了。 可美人含酸拈醋的样子却并没有让乾武帝觉得反感,反倒是她傲娇不肯承认的小模样叫他觉得可爱。 若没有醋意,就是心里没有他。 有醋意才好。 这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乾武帝心里受用极了。 他将周明仪的手执起,微微捏紧,随后轻轻一拽,就将摇摇欲飞的月下美人拉入自己的怀里。 他的大手死死压着她纤细的腰身,将这口是心非的小女子往自己身上按,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垂头,抵在美人白皙带着薄红的耳边,鼻息喷出温热的气息,“哦?” 这一声亲昵又热又湿,带着几分喑哑的诱哄。 “那让朕,检查一下?” 这狗皇帝,说着话就凑了过来,一把将她抵在殿前的柱子上。 背后的冰凉刺得周明仪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下意识轻呼了一声。 就被乾武帝架着双腿抱了起来,双腿紧紧夹住了他健硕的腰身。 此刻,她身上的外衫已经滑落到了肩头,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女子腰身纤细,雪肤花貌,早就领略过无数次美好的乾武帝却差点没把持住自己。 他的呼吸蓦地加重了几分,胸腔中的那团火烧得越发旺盛,面上却依然平静,只是眼底的红深得仿佛能渗出血来。 乾武帝纵然在床笫之事上索取无度,却并非荒唐之人。 与周明仪在寒山寺后厢房那晚,若非被太后下了药,他定会心存顾忌。 但不得不说,在一些非同寻常的场合,着实是叫人血脉喷张,难以自抑。 可如今天意渐凉,若当真在这,他一个习武之人尚且不会如何,就怕美人受不住。 他可舍不得将这样娇滴滴的美人给冻着了。 他的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滚动。 紧接着,周明仪身上一轻,就被抱了起来。 周明仪极其自然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绯红的耳侧,却故意装作无意对着那一处喷热气。 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急促,周明仪才装作不小心,用自己的唇轻轻触碰他的耳垂。 乾武帝一顿,一双忽明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那眼神就跟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小妖精,从哪里学的这些手段?” “嗯?” 周明仪轻哼了一声,眸光潋滟,唇瓣娇艳欲滴,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唇瓣,碾出了淡淡的一道齿痕,唇瓣越发鲜艳。 娇艳入骨,诱人至深。 “陛下……” 她甚至故意开口,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声音娇脆,却带着几分天真。 她就是故意的。 乾武帝喉结重重翻滚,健步如飞,近乎是小跑着将她抱进了内室。 内室春色渐浓,仿佛给外面寡淡的月华也染上了几分绯色。 …… 陈贵妃宫里。 夜渐深,陈贵妃却睡不着。 她越想越觉得懊恼。 陈嬷嬷还在安慰陈贵妃。 “兴许是公务繁忙,所以陛下才回去了……”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为了让乾武帝留下来,陈贵妃特意将晚膳的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时辰。 等用完晚膳,差不多戌时都过了。 可陛下还是走了。 临走之前,还把她训诫了一顿。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陛下已经厌烦了她? “朝政每日都能处理,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回过神来,当即对陈嬷嬷道:“你让人打探一下,陛下离开长乐宫,去了哪里?” 陈嬷嬷:…… 明明可以装傻,你非要事无巨细都弄清楚…… 有时候知道得多了未必就是好事啊! 果然,得知乾武帝当晚离开了长乐宫,又去了未央宫,陈贵妃破防了。 “又是她!” “又是贞妃那个祸害!” “陛下果真把她放在心上!” “陈嬷嬷,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第49章 陛下与娘娘,玩的可真花啊! 陈嬷嬷:…… 贞妃娘娘国色天香,若她是男子,她也喜欢。 可她是陈贵妃的人。 说这样的话,岂不是戳贵妃的心窝子吗? 她只能违心说:“兴许是,新鲜?” 说完,她当即垂下脑袋,不敢看陈贵妃的神色。 陈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本宫老了?” 陈嬷嬷:…… 她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说贞妃年轻,对陛下而言新鲜。 可没说贵妃半句不是。 但贵妃如今钻牛角尖,陈嬷嬷只能说: “贵妃娘娘风华绝代,还为陛下诞下唯一的子嗣,陛下心里定然是有娘娘的。” 这话陈贵妃爱听。 却听陈嬷嬷又道: “只是……” “只是什么?”陈贵妃忙不迭追问。 陈嬷嬷悄悄看了她一眼,绞尽脑汁,才道: “只是贞妃才入宫月余,男人都是贪新鲜的。” “寻常男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陛下。” “陛下享有天下,这天底下的女子,若陛下想要,都是他的。” 陈贵妃仿佛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可陛下从前从来不会这样。” “宫里也不是没有年轻娇嫩的新面孔,可她们都没有福气,怀不上陛下的孩子。” “陛下对她们,从不曾用心。” 陈嬷嬷垂眸:…… 可是贞妃不一样,贞妃漂亮得过于突出了,就显得卓尔不群。 “可是陛下刚刚警告了本宫,本宫暂时不宜轻举妄动,也不好再拿公主做文章……” 陈贵妃摸着自己的脸,“可若是陛下再不来,本宫都老了,如何还能再怀上孩子?” 陈嬷嬷:“太医院的太医说过,娘娘脉象稳健,比许多十多岁,二十多岁的嫔妃要康健得多。” 说起这个,陈贵妃的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 “也不枉本宫这些年从不疏于保养。” 陈嬷嬷趁机道:“依奴婢看,娘娘您不如暂时先蛰伏下来,过几日就是公主的生辰,思及公主,陛下定能想到娘娘。” “到时候,您再跟陛下……” 陈贵妃沉默下来,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 未央宫。 昨日,从系统那知道乾武帝过来后,周明仪故意设计了廊下赏月这一幕,还装出吃醋的样子。 不得不说,效果极好。 直接好到她连床都下不来。 而未央宫的宫女早就已经得了乾武帝的吩咐,不许吵到她们娘娘。 周明仪醒来,已经是午后。 好在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不用请安。 太后喜静,并不耐烦嫔妃去她的宫里请安。 这对太后而言,更多的是打扰。 自从金美人的事情后,太后也不热衷于让明仪去了。 兴许是有些灰心了。 觉得金氏都能假孕争宠,她既然一直没有,那必然是不会有了。 若是有了,等确定了再看也不迟。 反正大家都没有,大概率即便有了,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周明仪知道,太后其实就是灰心了。 不过,还得让太后和乾武帝再等一段时间。 …… 明仪懒懒地起身,几个宫女伺候她穿衣。 身上斑驳的红痕引得几个侍女面红耳赤。 有几处都青了,甚至还有好几处透着深紫色。 着实是触目惊心! 有个侍女忍不住道:“陛下半点都不知道怜惜咱们主子!” 说罢,她轻轻蹙眉,对周明仪道: “娘娘,要不奴婢给您上药吧?” “就用太医院专门调制的肌润膏?” 石榴对此很有话语权。 “莲雾姐姐不必担心,咱家娘娘这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得天独厚,等过一会儿,这些痕迹都褪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莲雾与其他几个宫女听了自然不信。 “这么严重的青紫,也能恢复如初吗?” 石榴拍着胸膛打包票,“莲雾姐姐且瞧着吧!” 周明仪始终懒洋洋地没说话。 系统打的身子也经不住那狗皇帝这般索取! 浑身虽说也不是特别疲惫,可极致的放纵之后就是极致的慵懒,她这会儿连句话都懒得说。 莲雾与石榴又看了一眼那张塌了的方桌。 两人对视一眼,眸光都有些古怪,不过很快,连耳根都红透了。 陛下与娘娘,玩的可真花啊! 但两人都没说什么。 而是迅速命人将那张方桌抬走。 内官监的人很快就重新送了一张桌子过来,这张桌子是黄花梨木打造的。 不仅色泽更好,漆光油亮,也更加牢固。 更妙的是,这张桌子的高度,乃至形状都跟原先那张一模一样。 石榴其实有些嫌弃这张桌子。 对寻常女子而言,这桌子有些高了。 她早就想把这张桌子换了的。 可娘娘都没说什么,她一个婢女自然不好说什么。 原本想着,这张桌子坏了,就趁机找内官监的人换一张矮一些的。 娘娘向来是不管这些琐事的。 所以石榴自己就可以做主。 可没想到,如今虽说如愿了,可是高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赏赐如流水一样送进了未央宫,周明仪神色冷淡,直接命石榴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之中。 …… 太子府。 太子谢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可乾武帝积威甚重,掌控欲极强。 他在宫中的耳目着实不多。 是以,他再如何急切,也只能得到一些明面上的消息。 据说,贞妃娘娘与乾武帝正在用膳,却被朝阳公主带人闯了进去。 朝阳公主直接将乾武帝劫走了。 太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隐约有些痛快。 唯有那女子在宫里过得不痛快,他才能一步一步引诱她沉沦。 陈贵妃到底生了一个公主,在太子看来,她不可能比得上陈贵妃与朝阳公主。 她……一定很难过,很需要人安慰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璟的背脊都忍不住绷直了。 若是将来,她进了自己的后宫,她还可以跟她生几个孩子。 唯有他有能力把子嗣送给她。 饶是谢景泓那老匹夫能拥有她几年又如何? 那个废物连一个子嗣都不能给她的。 这么一想,却仿佛这女子自始至终都是属于自己的。 谢璟的心情陡然舒畅了许多。 …… 日子一晃而过,就到了朝阳公主寿辰这一日。 第50章 贞妃娘娘凤仪万千,太子一时贪看 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子嗣,朝阳公主的寿辰宴办得极其隆重。 乾武帝与太后都十分上心。 专门在陈贵妃的长乐宫设宴,将高位得宠的嫔妃邀请了个遍,还邀请了太子与太子妃。 粗略一看,前世明仪的仇人竟大半都在这殿内了。 周明仪面上带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美人的位份低,原本没有资格来,却因为素来与周明仪来往多,被乾武帝邀了来,位置也安在明仪边上。 她今日的打扮倒是素净,只是那满头的青丝被挽成了高髻,高高耸在头上,一看就是青丝茂盛乌黑,极具规模。 云美人的心情也是极好的,她凑到周明仪耳边轻声道: “姐姐给的秘方果真奏效,姐姐且看看妹妹的发丝有没有多了?” “颜色是否也越发漆黑如墨?” 周明仪对头发没什么执念,但也能理解云美人的心情。 她敷衍道:“嗯,妹妹今日的发髻怕只有寿星本人能比得上。” 云美人:…… 朝阳公主的头发不算多,兴许是像陈贵妃。 贞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妃就坐在周明仪对面,她只是淡淡扫了她几眼,便不放在心上,自顾着品尝美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在容妃下手,则分别坐着刘昭仪,林婕妤。 刘昭仪乃是九嫔之首,也算是宫里有名有姓的嫔妃,自然有资格赴宴。 这位刘昭仪美若天仙,只是神色也跟容妃一样极其寡淡,她衣着素净,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林婕妤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 只是她的位份不高,兴许也不得宠,拥有的东西有限,就是有心争宠,也争不出什么花来…… 大体上,乾武帝的嫔妃都是省事的。 毕竟乾武帝绝嗣,大家争来争去也没意思。 争宠的力度就远远比不上之前的后宫。 勉强算得上十分和谐。 只是,自从明仪入宫之后,这种平衡很大程度上就被打破了。 所以周明仪能感觉到刘昭仪和林婕妤时不时投到她身上的目光。 …… 朝阳公主还没出来,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如此隆重的寿宴,她定会好生打扮,艳冠群芳。 周明仪今日的计划有些大胆,是以她得保持状态,以免一会儿把戏给演塌了。 所以她一直懒洋洋的,云美人找她说话,她就回一句。 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云美人大抵意识到周明仪不想与她说话,是以也就不再开口了。 过了一会儿,朝阳公主被陈贵妃扶着,从后殿走出来。 她果真打扮得十分隆重。 一身大红织金通绣袍,霞帔上缀的却不是金玉,而是累累的西洋火钻,行动间光华迸射,刺得人目眩。 她头戴的不是公主的珠翠九翟冠,而是一顶精巧绝伦的“捧寿满池娇”金丝冠。 细小珍珠串成“万寿”二字隐于牡丹花丛。 这原是皇后才能享用的内造样式! 由此可见,朝阳公主所得的盛宠。 乾武帝坐在上手,见到朝阳公主出来,竟亲自起身相迎。 “朕的明珠来了。” 陈贵妃立在一旁,眉梢眼角却尽是掩不住的、与有荣焉的欢喜。 她原本是打算在朝阳公主寿辰这一日利用女儿把乾武帝留下来的。 可如今眼见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长成了这般明艳少女,她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由衷的骄傲。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的朝阳。 她下意识看向乾武帝,帝,妃,公主三人并肩立于殿中,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陈贵妃心里微微叹息。 “陛下!”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陈贵妃身上,她虽精心装扮过,可明显不如朝阳用心,可见是真心成为女儿的陪衬。 这让乾武帝十分满意。 陈氏总算把他的告诫听进去了几分。 陈贵妃保养地再精心,到底上了年纪,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眸光也早就不如少女轻盈。 不过恰恰是这份厚重,反倒是让乾武帝对她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陈氏虽然愚钝,又善妒,可到底为他诞下唯一的子嗣。 这段时日,周氏入宫,她国色天香,纯真明妍,他确实纵着她多了一些,也忽视了陈氏。 这么想着,乾武帝就轻轻执起了陈贵妃的手,“爱妃辛苦了。” 骤然听到这话,陈贵妃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她嗫嚅着:“妾这辈子有幸为陛下诞下公主,是妾三生有幸。” “妾不辛苦。” 可她情绪有些激动,竟险些失态。 乾武帝不悦的皱了皱眉,到底什么都没说。 “走吧,入席吧。” 陈贵妃的手还在乾武帝牵着,两人一前一后,拥着朝阳公主往前走。 …… 太子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关注着周明仪。 太子妃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悄悄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贞妃娘娘?果真是天姿国色。” 语气酸溜溜的。 心腹嬷嬷看了太子妃一眼,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太子。 好似,自从入席之后,太子殿下的目光就时不时落在那位贞妃身上。 嬷嬷自然知道,太子妃都醋意就发了。 她忍不住提点道:“贞妃娘娘凤仪万千,殿下一时贪看也是有的。” 太子妃抿着嘴唇。 这女人都已经入宫成了陛下的妃子了,竟还招惹殿下? 果真是个狐狸精! 偏偏她还不好发作。 只因周明仪不是东宫那些侍妾。 太子妃气闷,不由抿了一口果酒。 …… 周明仪的表演也开始了。 座上分别是太后,乾武帝,朝阳公主坐在最中间,另一侧则是陈贵妃。 这一家子其乐融融,陈贵妃时不时地说起朝阳公主小时候的趣事,把太后逗得直乐。 朝阳公主却不依了。 “母妃,今日是儿臣的寿辰,好好的怎么说起以前那些糗事?” “好了,都不许说了!” 太后笑着道:“哀家的朝阳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的,是哀家心中最美的,最宝贝的小公主!” 周明仪垂着眸子,一边听着丝竹管弦之乐,一边时不时将目光投向上手,随后像太子妃一样,先是小口小口的阖着果酒,随后变成大口大口。 最后,眼神就逐渐迷离了几分。 等到宴席进行了一半,朝阳公主收礼物收到了手软。 周明仪再假装不胜酒力,出去透透气。 第51章 太子殿下对妾有什么不为人知的…… 她前脚刚出了长乐宫,就知晓谢璟已经跟了过来。 这狗东西的胆大程度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过这正是她计划的其中一步。 她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轻轻舒了一口气。 方才席间喝下的御酒化作细细的热,在血脉中游走。 周明仪白皙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晕,美人微醺,美不胜收。 “这果酒的后劲大,你去取一些醒酒汤。” 周明仪故意支开石榴。 又对莲雾说:“你去取一些鱼食来,本宫要在这吹吹风,喂喂鱼,醒醒酒气。” 石榴有些不放心,“奴婢与莲雾都走了,娘娘您一个人在这能行吗?” 周明仪轻笑了一声,“本宫就坐在这,又不走远,能有什么事?” 莲雾也欲言又止,但想到宫里人哪有不识得倾国倾城的贞妃娘娘? 想来,她与石榴只是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什么大碍。 遂道:“奴婢去去就来,娘娘稍候便是。” 听莲雾这般说,石榴也不好再犹豫。 “奴婢也去去就来。” “奴婢再帮您拿一件披风吧,莫要吹了风着凉了。” 周明仪摆了摆手,石榴行了个礼,转身匆匆离开。 两人刚走,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贞妃娘娘好雅兴。” “公主殿下寿辰,娘娘不在殿中陪着,反倒是在这里喂鱼?” 周明仪早知道他跟了过来,但他却比她想象中的更没耐心。 这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见,男人都是贱骨头。 前世,她是他东宫中任他采撷的妾侍,他却为了满足自己那见不得人的癖好,将她送于旁人亵玩。 以至于让她被善妒的太子妃抓住把柄,以“秽乱东宫”为由,打了个半死。 如今她成了他的庶母,成了谢景泓的女人,他反倒是迫不及待凑了上来。 “太子殿下不在宫中为公主殿下庆贺,怎么也跑出来了?” 周明仪毫不犹豫反问。 廊下灯笼的光恰到好处地晃了晃。 周明仪回头,见谢璟从梧桐的影子里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着玄色暗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两分端肃,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危险。 就像藏在丝绒里的刀刃。 “贞母妃怎知道是孤?” 谢璟的表情在灯笼的逛下忽明忽暗,明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表情。 他似乎是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轻声戏道, “可见,贞母妃心里有儿臣。”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放肆!” 周明仪佯装怒意,可美人面色被酒气熏得绯红,嘴里说出来的训斥话语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震慑力。 反倒像是撒娇。 谢璟已走到她近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住。 这个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衣裙熏染的冷梅香。 谢璟得寸进尺,听了这女子软绵绵的训斥,反倒是浑身的热意都涌了上来。 “贞母妃以为儿臣放肆,殊不知,儿臣是关心贞母妃。” 周明仪眉眼朦胧,仿佛看着谢璟,又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整个人都有些不稳得摇晃,“哦?是吗?” 谢璟望着美人摇曳生姿的美,眸色幽深,趁机踏进了半步,语气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宴未过半便离席,可是见父皇与贵妃公主一家三口觉着碍眼至极?” “父皇雄韬伟略,可不喜欢……善妒的女子。” 他语调慢悠悠的,目光落在她因酒意微红的脸颊上,眸底带着几分恶意。 周明仪迎上他的视线。 月光与灯影在他眉眼间交错,让那双总是伪装温润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真实。 谢璟如今在她面前可是一点都不掩饰了。 “殿下说笑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缘的刺绣,“只是贪杯了几盏,怕御前失仪,出来醒醒神。” 谢璟自以为把她看透了,她偏不承认。 “哦?”谢璟又往前踏了半步。 这下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片月光能安然穿过,“孤倒觉得,贞妃娘娘微醺的模样,比平日里更……”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她水光潋滟的唇,“更鲜活些。” 夜风忽然转了方向,将她一缕散发吹到他的袖摆上。 那缕青丝就那样暧昧地搭着,像一道无形的丝线。 “殿下跟出来,”周明仪忽然抬眸,眼里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火,亮得惊人,“就为了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谢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他伸出手,动作慢得足以让她避开。 却只是拈起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极轻地,极缓地,将它别回她耳后。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孤只是想知道,”他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颤动的睫毛,“那日在寒山寺,贞妃娘娘为何要欺骗于孤?” 周明仪就知道,这男人骨子里藏着劣根性。 他想让她恼羞成怒,自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想要挟她,掌控她,以满足自己变态的嗜好。 若明仪真是被他撞见秘事的普通嫔妃,兴许当真被他如愿了。 可她不是。 她往后退了半步,托着腮,撑在汉白玉栏杆上,雪魄香腮,妩媚至极。 她浑身上下都是系统精雕玉琢的杰作。 今日,她并没有染胭脂,可酒气上了脸,在眼尾晕开,仿佛染上了一层酒红色的胭脂。 睫毛下的眸光狡黠又神秘,唇角还嗪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故意不答。 谢璟皱眉,不知她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 他知道,这女子胆大包天! 如若不然,她怎敢在寒山寺这样的皇家寺庙,公然与她的情人私会? 谢璟自以为拿捏住了明仪的软肋,遂无耻提出自以为的要求。 “孤知晓,娘娘是为了子嗣,是为了江山社稷。” “只是,娘娘岂知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趁机又靠近了一步,眸光落在明仪纤细的腰肢上,眸色当即深邃了几分。 谢璟虽不是谢景泓的亲子。 可他出生宗室,身上流着的也是谢家的血。 这谢家的男儿皆爱细腰。 他眸底的狂热与酒气疯狂涌上来,几乎将他仅有的理智全部扑灭。 他拿住了她的软肋和把柄,他想着无数种龌龊的法子逼她就范。 就像他臆想中的那样,对她做尽那些只有梦里才能对她做的事情。 周明仪被谢璟的提议恶心坏了。 虽然早知道他龌龊,可听见他亲口说出来,明仪还是几欲作呕。 她眼尾微挑,“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语气理直气壮。 谢璟眸底闪过一丝错愕,他剑眉冷凝,这女子,当真以为,他不敢将当日之事告诉乾武帝? “贞妃娘娘果真想要儿臣将那日之事全须全尾告诉父皇?” 周明仪知道他不敢。 谢璟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自私薄情,绝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太子殿下说笑了。” “本宫出宫为陛下祈福,太子殿下如何得知?又为何也在寺中?” “莫非……”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了谢璟的耳边。 她甫一凑过去,谢璟整个人陡然绷紧。 女子细细的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耳根上,像带着钩子一样羽毛,声音又轻又软,“太子殿下这般,会让本宫误会,殿下对妾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意?” 谢璟喉结滚动,心脏抑制不住的“扑通扑通”直跳。 谢璟人生前二十四年,从未碰到过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 分明是他见色起意,她却总是若有若无得撩拨他…… 谢璟此时甚至怀疑,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只是他的误解。 女子果真快速退开。 那一丝温热快速消失,女子脸上挂着得逞的狡黠的笑意。 谢璟恼羞成怒。 “你!” 他仿佛,又被这胆大的女子戏耍了。 周明仪捂着额头,眼底半醉半醒,“本宫真是喝醉了,要不然怎么会跟殿下说这些?” “本宫先回宫了,太子殿下请便。” 话音刚落,就被谢璟一把攥住手腕。 周明仪的手腕纤细白皙,被谢璟轻轻一抓就抓出了一道红痕。 恰在这时,两人就听见一声娇喝。 “放肆!你是哪里来的宫女,竟然敢公然勾引太子!” 周明仪勾起唇角,真有意思。 太子妃果然如影随形。 站在太子妃的角度,太子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那个娇小的身影。 那女子躲在太子身后,两人竟公然在这深宫内苑,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当真是不要脸! 她倒是要看看,这女子是谁! 谢璟下意识就松开了手,将明仪死死拦在身后。 太子妃自然不肯,她快步走过来。 方才殿中,太子妃一直关注着太子的动静。 结果宴席刚进行到一半,就没了他的身影,她自然立即起身离宴去寻。 太子炙手可热,可不能便宜了什么不要脸的贱蹄子。 谁知果真有人趁机勾引太子。 太子妃大怒。 势必要将那勾人的狐媚子抓出来! 她快速伸手,想把明仪从太子身后抓出来。 想看看是什么狐媚子这般不要脸。 谢璟深知若是被乾武帝知道,自己对贞妃有什么龌龊的想法,那他就完了,因此他当即推开太子妃,沉着脸喝道:“你闹够了没有?” 太子妃一个不防,被他推倒在地,当即不敢置信,“为了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殿下怎么能如此待妾身?” 第52章 她这是想……害死他吗? 谢璟听着太子妃一口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仿佛自己的龌龊心思被太子妃公然戳穿,被剥光了衣服示众一般。 他脸色铁青。 “你要闹,滚回东宫去,莫要在这后宫丢人现眼!” 太子妃愣了愣。 她与太子成婚多年,虽说太子风流,东宫姬妾无数,而她自打知晓自己嫁给太子那一日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夫君不会只有她一人。 等太子登上宝座,兴许还会拥有比东宫还要多的姬妾。 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爱太子,就容不下其他女子。 东宫的女子来自各个不同的勋贵家族,每一个都承载着家族的使命。 有一些家世甚至与太子妃势均力敌。 她没有办法。 可对那些没有家世地位的姬妾,太子妃出手从不曾心慈手软。 因此,至少从表面看来,她与太子也算是琴瑟和鸣。 她做事一向小心,太子一直未曾发现她做的那些事。 亦或者,他其实根本不在意那些女人。 太子妃心里还觉得窃喜。 她的夫君胸怀大志,收用那些女子也不过是那些女子背后的家族势力对他有用。 可今日,他为了一个宫女,或是某个朝臣之女,竟这般对她! 太子妃当即红了眼眶,表情既倔强又委屈。 就在这时,石榴与莲雾回来了。 莲雾取了鱼食,石榴取了醒酒汤还有披风过来,两人一看这架势,都懵了。 “怎么回事?” “太子和太子妃怎么都在此处?”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太子背脊发凉,已然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胆大的女子,竟趁机抓住了他的手,细细软软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缓缓勾动。 光是一根调皮的手指,就勾得太子方寸大乱。 一边是乾武帝,一边是他最宠爱的妃子贞妃。 这个胆大妄为的贞妃一边否认自己在寒山寺私会情郎,严词与自己保持距离。 另一边,却当着乾武帝的面,用手指勾他的掌心…… 这个女子,果真是胆大妄为! 她这是想……害死他吗? 一边是理智和身家性命,另一边,内心深处的隐秘需求却被牢牢勾起。 他像一条听话的狗,轻易就被这女子掌控在手心之中。 她仿佛生来就是克他的。 还是上辈子曾欠了她什么东西? 理智上,谢璟知道,他该甩开周明仪的手,可他就是做不出来。 眼看着乾武帝越走越近,谢璟额头就渗出了汗珠。 最令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妃。 她竟一下扑到了乾武帝脚下。 “陛下,请为儿媳做主啊!” “儿媳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乾武帝刚从朝阳公主的寿宴中出来。 他陪着爱女吃酒吃宴,赏歌舞与丝竹管弦,结果宴席只进行到一半,就发现一半人不见了。 乾武帝也有些吃醉了酒。 寿宴上,贵妃有目的地给他灌酒。 他知道陈贵妃的心思,可念及今日是朝阳公主的寿辰,他不忍苛责。 谁知这一喝就喝多了。 乾武帝的酒量不错,也经不住朝阳公主母女俩这么灌。 他们就是想把他灌醉,让他晚上能留宿长乐宫。 乾武帝知晓他们的心思,却不想让他们如愿,遂提出要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他是皇帝,他想出去没人敢拦着。 陈贵妃急了,当即提出要陪他,乾武帝拒绝了,朝阳公主立即就缠了上来。 “父皇有些醉了,儿臣扶着您,别摔着了。” 有朝阳公主陪着,陈贵妃这才安心。 父女俩从殿中出来,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太子妃的哭声。 竟是在一个位置偏僻隐秘的水榭处传来的。 父女俩来了兴致,遂直接过来了。 “你们夫妻这是怎么了?闹别扭了?” 乾武帝皱眉。 对于这对便宜儿子儿媳,乾武帝没什么好感。 历朝历代,哪怕是亲父子,皇帝对太子都不会有好感。 毕竟自己要死了,太子即将登上自己的宝座。 就好像太子盼着自己死一样。 人年轻的时候不畏惧死亡是因为知道距离自然死亡还早。 一旦进入暮年,人会变得非常怕死。 乾武帝今年才三十七岁。 距离暮年其实还早得很。 可他没有子嗣,被朝臣逼迫着从宗室中过继了太子。 太子今年二十四岁,这个便宜儿子只比自己小十三岁。 却盼着自己死,好接任自己的位置。 乾武帝能喜欢他就怪了。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朝阳公主把太子妃扶了起来,“嫂嫂,怎么回事?可是我太子哥哥欺负你了?” 相比于乾武帝,朝阳公主对这个便宜哥哥和便宜嫂嫂的态度可就好太多了。 朝阳公主知道,太子不是父皇亲生,父皇不喜欢他。 因此,他就夺不走父皇的宠爱。 至于父皇死后,他登基为帝。 她可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哪怕是太子成为了新帝,也要对她好。 要不然就是忘恩负义,有负父皇对他的信任。 当然,作为乾武帝的嫡亲血脉,朝阳公主如今是有些看不太上太子的。 她当然知道太子一直在捧着自己。 因此,言语之间不免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如今太子妃也顾不上这些,她迫不及待地想让乾武帝替自己做主。 至少要把这个狐狸精揪出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谁! 哪怕将来她要进东宫,要进新帝的后宫,今日之辱,她都要先记下来,不能让她蒙混过去! 太子妃哭道:“儿媳发现殿下不在殿中,怕殿下喝了酒出了什么意外,遂来寻殿下,谁知……” 太子妃又哭了,“谁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狐媚子,竟勾着殿下不放!” “如此不知廉耻,秽乱后宫的女子,儿媳想为父皇把她揪出来,可是太子却护着她,妾一时悲愤,这才惊扰了圣驾。” 朝阳公主眼底的八卦完全藏不住了。 “嫂嫂,你说的那个狐媚子在哪儿呢?” 太子妃红着眼指着太子身后,“就在太子身后!” 乾武帝沉着脸,今日是朝阳的寿辰,若当真如太子妃所说,此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此女在公主的寿宴闹事,不知廉耻,祸乱宫闱。 往小了说,是这女子有上进心,有心攀高枝。 当然,太子责任重大。 身为太子,却在妹妹的寿宴上跟宫女纠缠,还被太子妃抓到。 这就是太子无能。 “太子可知错?” 谢璟此时真恨不得把太子妃这个蠢女人狠狠打一顿。 若他和乾武帝是嫡亲的父子。 这事说了就说了。 当老子的维护儿子,自是不必说。 可他和乾武帝根本就不是亲父子。 人家迫不及待地抓他这个太子的把柄。 若他这个太子不合格,宗室里有的是适龄的男子。 太子随时都能换一个人来坐。 对乾武帝而言,谁来做太子区别其实不大。 但对他谢璟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那当然不一样! 而太子妃这个蠢货,竟只顾着儿女情长,直接把他给出卖了! 这让谢璟内心极其的恼火。 可是乾武帝就在眼前,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这个时候,谢璟心里竟隐隐燃起了几分期待。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会做什么样的抉择。 是会选择坦白,继续蒙蔽乾武帝还是作何反应? 此时此刻,不得不说,谢璟当真是有些好奇。 就在这时,只听见“噗通”一声。 谢璟不由大惊。 原本攥着自己的手,把玩着自己掌心的女子,竟然跳进了池水了。 这御花园的鱼池极大,直接通向城外的护城河。 如今天意渐凉,她竟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谢璟一时之间有些后悔了。 他委实不该出来跟她见面。 他明明知道的,知道她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又如何一定要咄咄逼人? 他心里懊恼极了。 却只能急中生智。 他看向石榴与莲雾,这两人是贞妃的侍女,两人直接就傻了。 他像是刚看到两人似的,“孤方才看见贞妃娘娘往那边去了,你们去那边找吧。”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 齐齐福了福身,又对乾武帝道:“娘娘喝醉了酒,就在前面凉亭里面醒酒,奴婢等先去了。” 就在这时,朝阳公主忽然道:“你们娘娘既然吃醉了酒,你们为何不带她回宫,反倒把她一个人扔在凉亭中?” “你们未央宫的宫女就是这样当差的?” 乾武帝眉头紧皱。 “朝阳言之有理。” “贞妃宽容仁慈,不是你们这些下人疏忽的借口,你们二人,先去照顾你们娘娘,再去领罚,一人罚一个月的月俸,以儆效尤。” 石榴:…… 莲雾:…… 两人齐齐白了脸,可是更令她们忐忑的是方才跳进鱼池里的娘娘。 两人身体僵硬,只能跟着本能走。 娘娘可真会给她们出难题啊! 石榴是周明仪带进宫来的,周家对她有恩,她自是忠心耿耿。 而莲雾原本就是宫里的宫女,周明仪赏罚分明,又爱给重赏,如今也是一心跟着她。 两人于明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莲雾姐姐,如今怎么办?” 莲雾:…… 摊上这么一个糟心的主子,还能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帮她圆回来。 难不成跑上去揭穿她吗?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娘娘在亭子里怕是要等急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石榴:“……唉。” 第53章 太子抓住奴婢的手,死活不让奴婢走 石榴心里一阵忐忑。 娘娘根本就不在凉亭里,她分明就……就跳进了池水里面。 这样冷的天,娘娘在水里,会不会冻坏了? 这么一想,石榴又着急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太子,好好的招惹她家娘娘做什么? 在石榴看来,自家娘娘国色天香,多半是太子见色起意。 这太子真是胆大包天! 连娘娘都敢欺负! 可偏偏,娘娘与太子身份敏感,倘若因此引来陛下猜疑,她家娘娘将死无葬身之地。 莲雾走在前面,石榴跟在后面。 石榴几次欲言又止。 等到了凉亭,远离了陛下众人。 她才敢小声说:“莲雾姐姐,咱们悄悄下水捞娘娘上来吗?” 话音刚落,就见那凉亭里坐着一个女子,不是她家娘娘又是谁? 石榴忍不住惊呼一声,“娘娘!” 莲雾也赶紧迎了上去,“兴许是我和石榴一时记错了地方,害娘娘久等,请娘娘恕罪!” 周明仪淡淡看了莲雾一眼。 这丫头倒是聪慧。 她又看向石榴,她虽不如莲雾聪慧,却忠心耿耿。 她樱唇轻启,声音轻轻柔柔的,“石榴,你去回禀陛下,就说我贪凉吹了风,有些头疼,便失陪了,不便前去请罪,以免御前失仪。” 说罢,她又对莲雾道,“莲雾,扶我回宫。” 石榴赶紧将披风披在自家娘娘身上。 她眼底的疑惑压根就没有掩饰。 她方才分明就看见娘娘跳进了池水里!她与莲雾姐姐都看见了。 虽说,娘娘躲在太子身后,可她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分明就是娘娘今日穿的那一身。 还是今日一早,石榴亲自伺候娘娘穿上的。 决计不会认错。 怎么娘娘又能恰好出现在这个凉亭里,衣衫都是干的,发髻好似也没有松开…… 真是奇怪。 周明仪知道石榴的疑惑,不过她故意不说。 让她意外的是,石榴这丫头竟也没问。 果真是长了记性。 她心里有些满意。 她带石榴入宫,只是看她忠心。 再说她初入宫,手里肯定要有信得过的人手。 可若她始终没有长进,那她也不会一直留着她。 她会送她出宫,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了却这一段主仆情谊,也不算辜负她的忠心。 而莲雾,她的性子一直内敛。 周明仪并不担心她会乱说话。 她反而要主动解释给她听。 “你就不好奇本宫是如何从那池底脱的身?” 她半倚在贵妃榻上,姿态悠闲,喝下了一碗驱寒的姜汤后,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莲雾却立即道:“娘娘慎言,您只是吃多了酒,一直在凉亭里吹风醒酒,如何是池底脱的身?” 周明仪扭头看向她,后者一直垂着眸子,神色平静。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聪慧的。” “不错。本宫只是吃醉了酒。” “本宫身为宫妃,又岂会与太子搅和在一起?” “只是这宫里有人不安分。” …… 此时水榭处。 乾武帝命人下水捞人,务必要将那个“宫女”捞上来。 此女竟敢在朝阳公主的寿宴勾引太子,实不安分,是个祸害! 乾武帝训斥太子荒淫无度,连自己妹妹寿辰都不得安生。 太子妃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她下意识向太子求助。 “殿下……” 可迎接她的,唯有太子冰冷的眼神。 萧氏背脊一阵发凉,她试图向乾武帝解释。 “父皇,兴许是……儿媳一时心急,看错了……” “才害得那女子无地自容,唯有跳进这冰冷的池水自证清白……” 朝阳公主却好似看热闹一般,慢悠悠说道:“哦?” “嫂嫂方才分明要我父皇为你讨回公道,怎么如今又为那贱人说话?” “那贱人竟敢在本殿下生辰之日做出勾引太子哥哥的事情,定然不能轻饶了才是。” “嫂子贤德,可若过于纵容太子哥哥,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朝阳公主脸上的表情明显幸灾乐祸,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为太子夫妇着想。 “嫂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依朝阳看,不如让人先把那个贱人先捞上,再做定夺。” 太子妃背脊发凉。 这朝阳公主可不是一个好相与之人。 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子嗣,她不仅有自己的公主府,那公主府金碧辉煌,仆从成群,她还豢养了私兵。 按大周制,寻常公主是不可能有封地的。 可朝阳不同,她不仅有封地,还被乾武帝默许豢养私兵。 因此她这个公主,当真是有权有势。 这些权势大大助长了这位公主的嚣张气焰,平日里没少干欺压百姓之事。 特别是她喜好美男,曾多次强抢民间俊美男子入府伺候。 因此她在坊间的名声从来就没好过。 也唯有乾武帝和太后,以为她是个温柔娇俏的女子,仅仅只是有些年轻任性…… 萧氏在太子府,没少听说这位公主的彪悍事迹。 可她也只是羡慕。 如今直面朝阳公主的压力,她才知道,这位公主对太子的恶意有多大。 她是太子妃,太子嫡妻,将来的皇后。 她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可惜,萧氏方才被愤怒与妒忌冲昏了头脑。 一股凉气直接从天灵盖冲到了尾椎骨,萧氏整个人面色发白。 “捞!” 乾武帝面色肃然,绝无二话。 “这宫里容不下这等腌臜之事,今日是朕爱女朝阳的寿辰,朕眼里容不得沙子。” 萧氏只能祈祷那女子赶紧跑,最好淹死在这池水里,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乾武帝的人动作极快,很快就在水底捞上了一只鞋。 朝阳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 奇怪,怎么是宫女常穿的鞋子? 可她分明看见一块碧青衣角? 今日穿碧青衣衫的女子不多,也唯有那贞妃。 朝阳公主和乾武帝来得晚,一开始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可朝阳公主记恨周明仪,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又岂会放过这种机会? 反正捞上来的人若非周明仪,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若是她,她就不信她能说得清楚。 想到某种可能,朝阳激动地身体微微颤抖。 等除去周明仪,再想办法把周明崇弄到手! 其实对朝阳公主而言,男人并不稀罕。 她的公主府就豢养着数名面首男宠。 可周明崇一直未曾得手,他对她始终不冷不热,反倒是叫她心痒痒,始终惦记着不肯罢手。 此时,见只是宫女穿的鞋子,朝阳心下已经开始失望了。 不多时,乾武帝的侍卫在鱼池里捞出了一名女子。 此女一身青色宫女装扮,肤色白皙,双目紧闭。 太子自己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她方才还在他掌心中用手指轻轻勾着他……她是如何脱身,如何李代桃僵的? 太子下意识看向那边凉亭。 夜幕深深,为周明仪掩盖身形提供了极佳的条件。 乾武帝的面色更黑。 哪怕是宫女,也是皇帝的女人。 太子公然在宫中与宫女纠缠,无异于挑衅他的威严。 他怒指太子,“你可知罪?” 太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父皇容秉!儿臣吃多了酒,想出来透透气,谁知这女子忽然撞了上来!儿臣始料未及啊!” 他又看向萧氏,“谁知太子妃忽然过来,看见了,因此才生了误会。” “这女子如今跳进鱼池,以死证清白。儿臣实在是冤枉!” 乾武帝眸色沉沉地盯着太子。 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统领当即道:“陛下,这宫女没死。” 太子心里“咯噔”一声。 他还以为,这女子已死。 虽说不知道周明仪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李代桃僵。 可既然不是她,他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担心她受牵连,还是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大大降级的缘故…… 可若是这女子没死,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万一她醒来后胡言乱语,那他可能就要面对更多的变数。 可眼下,谢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直呼冤枉。 “请父皇救醒这名宫女,还儿臣清白!” 乾武帝缓缓站直身影,唇角似往下压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宣太医。” 太医院来了人,那女子很快就被救醒。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勾引太子?” 宫女诚惶诚恐,“陛下饶命,奴婢没有勾引太子!今日是公主寿辰,公主殿下仁慈,赏了奴婢一杯酒,奴婢不胜酒力,一时吃醉了,不知怎么的就撞到了殿下!” “谁知……” 女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太子心里直呼不好。 果然,那女子泫然欲泣,“谁知,殿下抓住奴婢的手,死活不让奴婢走,还说……” “说什么?” 乾武帝沉声斥道:“殿下说奴婢投怀送抱,可奴婢没有,太子殿下误会了,还说要秉明了陛下,要将奴婢带回东宫……” 谢璟下意识看向那女子,却见那女子跪地笔直,仿佛一身的傲骨。 他眸中神色忽明忽暗,最终什么都没说。 太子妃却是一脸不敢置信。 “放肆!”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攀咬太子?” “父皇,父皇明鉴啊!” 太子妃道,“东宫姬妾无数,并不缺绝色,太子又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第54章 连你也嫌本宫老了? 说完,陡然对上太子猩红的眼睛。 太子妃心虚,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看他。 若非她善妒,引来了乾武帝与朝阳公主,他必然不会遭到此番斥责。 谁知,乾武帝略略沉吟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当的差?” 宫女道:“奴婢青柳,在长乐宫东配殿洒扫,今日公主殿下寿辰,主殿人手不够,才被贵妃娘娘抽调了过来。” “奴婢有罪,奴婢不该吃酒误事!” 太子百口莫辩。 这宫女巧舌如簧,却句句有理有据。 会是什么人特意安排的? 不知为何,谢璟就想到了周明仪。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可这宫女是长乐宫的宫女。 长乐宫可是陈贵妃的寝宫。 周明仪入宫后,隆宠不断,甚至住进了陈贵妃一直想住的未央宫。 周明仪入宫没多久,又怎么可能买通长乐宫的宫女? 难道真的是巧合? 太子心里飞快盘算着,谁知乾武帝只是沉吟片刻,就道: “宫女青柳,赐予太子。” 太子和太子妃同时抬起头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反倒是朝阳公主轻笑了一声。 “太子哥哥有福了,又添了一个美人。” “只是太子哥哥的眼光……” 朝阳顿了一下,“兴许是嫂嫂这样的贵女见得多了,才觉得宫女更加特别?” 太子背脊发凉。 乾武帝的态度以及朝阳公主的奚落都让他想了许多。 乾武帝是不是发现了他背后联络朝臣的动作。 朝阳公主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单纯嘲讽他?或是有其他的深意? 说他见多了太子妃这样的贵女,是否是在敲打于他? 这是朝阳自己的意思,还是乾武帝假借公主之口,训诫于他? 可乾武帝亲自下旨,将这女子赐给他,太子不敢不从。 “多谢父皇体恤!” …… 东宫。 太子妃面色惨白,始终不敢置一词。 面对青柳,眼底满是愤恨,却不敢做什么。 此时,太子妃已然明白。 她确将这件事弄砸了。 太子醉酒与卑贱粗使宫女纠缠,本可掩为风流小过。 如今皇帝亲自下旨将此女赐予名分,等于将这件不体面的事钉在了皇家玉牒上,公告天下。 岂非向天下宣示,太子德行有亏? 太子妃想了许多,最终下定决心,“殿下,不如妾将这女子……” 她做了一个手势,表情决绝。 太子却冷笑了一声。 “她是父皇御赐的,你想让天下人耻笑孤违逆君父,心胸狭窄吗?” 太子妃当即闭上了嘴巴。 “那陛下……” 太子眼底满是阴翳,“既然是父皇赐给孤的,好吃好喝地待着就是,你是东宫主母,莫要再让孤失望。” 太子妃浑身一震,知道太子这是在敲打自己。 她只能打断牙往肚子里咽,“是,妾明白。” …… 未央宫。 周明仪坐在案前练字,才写了一方字,就见一只小雀从窗户飞了进来。 石榴见了,忙不迭道:“咦?哪来的鸟?” 周明仪抬起眸子看了一眼,眼神漫不经心,在石榴过来驱赶这鸟儿时,朱唇轻启。 “兴许是迷路了,误飞进来的。” “你且先出去,本宫自己来,莫要伤到它。” 石榴当即听话退了下去。 还体贴地将门轻轻关上。 周明仪又写了一方字。 她的字是兄长手把手教的。 以前周明仪不曾多练,主要是为了生计。 她想多做一些绣品,多赚钱,给兄长攒一大笔钱,将来兄长成婚,迎娶嫂嫂进门,哪一样不要钱? 兄长却说,他是男子,若是娶妻还要用妹妹的血汗钱,倒不如不成婚。 可周明仪早就习惯了,在家里坐着就习惯拿针线。 没想到重生后,这习惯反倒是改了过来。 她在宫里早就不惯拿针线。 那双惯常绣绘五彩斑斓绣品的手,却习惯了执笔。 这小鸟仿佛完全不怕人,竟停在了她的案上,歪着脑袋看她,灵动的眼睛转了转,随后在那一方砚台上啄了啄。 小巧的喙上当即沾满了墨液。 周明仪望着这小巧灵动的小东西,心里啧啧称奇。 随后按照事先说好的,拿出一方空白的纸张。 那小东西就用自己沾满了墨汁的喙,在空白纸张上琢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那张空白的纸上竟浮现出了字样——入东宫为妾。 她竟真能驯化鸟兽。 …… 多日之前,周明仪在长乐宫附近救了一名受罚的宫女。 那名宫女自称青柳,因不慎打翻了陈贵妃的琉璃盏,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去了偏殿。 周明仪发现此女竟然是前世太子东宫的侍妾。 太子东宫的侍妾竟然出自长乐宫? 难道说,她是陈贵妃的人? 周明仪悄悄让自己的人查了青柳的底细。 发现她竟是昔日郡王府驯马的马夫的女儿。 昔年那马夫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驱逐出王府。 后来,那马夫就死了,次年,青柳入宫。 她伪装得非常谨慎,可周明仪还是发现,她对东宫尤其关注。 她趁机跟她谈了一笔交易。 她助她入东宫,而她,做她的眼线。 她不怕青柳背叛,毕竟,她并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宁愿为妾也要入东宫,去谢璟身边,她不信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 最能支撑一个人的,是恨。 哪怕青柳背叛她,她也有底牌。 …… 谢璟其人,掌控欲极强,极其擅长伪装。 他伪装的温润如玉,在朝中素有美名,可如今,乾武帝明摆着告诉世人,太子德行有亏。 够他难受了。 至于萧蔚柔,她一心为谢璟,妒忌心极强。 东宫每多一个女子,她就像剜心一样难受。 收点利息罢了。 她要让这两人寝食难安,再一点一点被连根拔起。 所以她在朝阳公主的寿宴,联合青柳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好戏。 周明仪不惜以自身为饵。 谢璟色心不改,果真上当。 她的计划果真成功了。 代价就是,她落水后着凉,高热好几日。 周明仪没有服用系统的特效药。 特意让自己的病势直接在朝阳公主寿辰当夜快速发展起来。 …… 却说朝阳公主寿宴当日,乾武帝将那宫女赐给了太子,坐实了太子谢璟私德有亏,心情十分愉悦。 对于女儿的撒娇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 “父皇,今日是女儿生辰,不如您就别走了,留下来吧。” 陈贵妃也趁机温柔道:“是啊,朝阳说得对,妾怀着朝阳的时候,陛下您日日都来妾宫中。” “只是如今,您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她的语气委实有些哀怨。 乾武帝看了看朝阳公主,又看了看陈贵妃。 正心软要答应下来,就听福全说:“陛下,未央宫来人,贞妃娘娘许是吃多了酒,又吹了凉风,发了高热,嘴里还说胡话……” 乾武帝一下站了起来。 “朕去看看。” 陈贵妃:…… 朝阳公主立即拉住了乾武帝的胳膊,“父皇!那贞妃娘娘病了,自然有太医,您又不是太医,您去了有什么用?” 陈贵妃立即道:“是啊,朝阳说得对。” 陈贵妃狠狠剜了福全一眼,这狗才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陛下如今在她宫里,却被贞妃劫走,那她往后在这宫里还有何威严? 这个贞妃,真是她的克星! 好重的心机! 不过就是仗着年轻,又刚入宫,陛下对她有几分新鲜感,竟然敢在公主寿宴当日从她手里抢人? 当真是胆大包天,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陈贵妃虽说一直妒忌周明仪,可为了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女”的传言,再加上朝阳都对那女人动过手了,还是没能阻止她入宫。 她一直在隐忍。 可今日这种情况,若让她被陛下劫走,陈贵妃委实不能忍! 她赶紧对福全道:“贞妃病了,去请太医啊,还不快去?” 福全自然知道陈贵妃与朝阳公主的意思。 可是…… 他最终还是道:“是,那奴婢代陛下去看看贞妃娘娘。” 乾武帝点了点头。 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眸中看出了几分得意。 这贞妃,当真以为自己独树一帜? 陛下图的无非就是新鲜。 今日是公主寿辰,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请走。 任何人都不行! 当晚,乾武帝就在陈贵妃宫中歇下了。 可任凭陈贵妃使出浑身解数,乾武帝都慨然不动。 “今日是朝阳的寿辰,你布置了这么许久,辛苦了。” 陈贵妃忙娇滴滴道:“妾不辛苦。” “能为陛下诞下公主,是妾的荣幸。妾如今看着公主平安长大,内心欣喜,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为陛下诞下皇子。” 她说着,眸光斜了乾武帝一眼,带着几分娇媚暗示。 可乾武帝望着她鼓鼓囊囊的腰身,却偏要用带子将腰身勒细…… 他都怕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眼角的细纹,耳侧光秃秃的头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只是沉默着拍了拍她的手,两人继续和衣而卧。 陈贵妃:…… “陛下,这些年妾一直服用太医院专门为妾调制的坐胎药,妾既能为陛下诞下公主,说不定……” 乾武帝却打断了她。 “爱妃有这份心意,朕心甚慰。” “只是……”他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凉薄,“爱妃年岁渐长,身体恐早已不适合孕育。” “朕,不忍心看爱妃受苦。” “宫里有的是年轻宫嫔。” 言下之意,受孕的辛苦若是有可能的话,还是让年轻的宫嫔来吧。 你年纪大了,洗洗睡吧。 陈贵妃:…… 陈贵妃虽说出身普通,但到底也是贵女出身。 乾武帝都这么说了,她哪里还能豁得出去做出勾引的举动? 她羞愤欲死,几乎一晚上没睡。 翌日一早起来,乾武帝早就走了。 身边的床榻空空荡荡的,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陈贵妃顶着一双熊猫一样的黑眼圈。 陈嬷嬷顿时吓了一跳。 “娘娘!这……陛下也太不知节制了,娘娘您如今这年岁,哪里还能经得住……” 话还没说完,陈贵妃冷厉的眸子就扫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本宫老了?” “连你也嫌本宫老了?” 第55章 陛下专爱听贞妃娘娘的墙根 陈嬷嬷下意识抬眸看陈贵妃。 “娘娘您……” 陈贵妃并没有看陈嬷嬷,而是慌忙坐起来,穿着中衣光着脚走到了镜子前。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 “本宫脸上是不是又多了好几道皱纹?” “白发?” 陈贵妃尖叫了一声。 “本宫才三十四岁,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快,来人,给本宫把这根白发拔掉!” 陈嬷嬷忙不迭道:“娘娘,不能拔,白头发会越拔越多的!” 陈贵妃情绪激动,“那你说,本宫怎么办?” 陈嬷嬷背脊冷汗直冒,她垂下眸子,“太医院专门为娘娘调制的美发膏,奴婢这就为娘娘拿来。” 陈贵妃总算冷静了几分,“快去。” 陈嬷嬷拿了美发膏。 立即有伶俐的宫女上前帮陈贵妃穿上了鞋袜,又披上了一件披风。 所谓的美发膏,是一种黛蓝近皂色的膏体。 陈嬷嬷亲自将陈贵妃略显单薄的头发一点一点梳柔顺了,然后抖着手,将美发膏一点一点抹在上面。 那一丝白色瞬间就被皂色淹没。 陈贵妃的情绪平缓了许多。 可她怎么都说不出口,昨晚,她与陛下和衣而眠,什么都没做。 恰适时,朝阳公主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 “母妃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咦?” 朝阳公主的目光也落在了陈贵妃眼底的乌青上。 她的公主府豢养了好些个面首,自然并非天真单纯的少女,当即揶揄道:“父皇老当益壮,母妃有福。” 陈贵妃如今最听不得一个“老”字。 若非这话是自己的爱女口中说出来的,她早就发作了。 可她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昨晚你父皇根本就没碰你的母妃? 你父皇嫌弃你母妃老了? 她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也这么早就起来了?” “本宫记得,你以前在宫里时,不睡到午时是不肯起来的。” 朝阳公主眨了眨眼睛,“父皇昨日答应儿臣,要将城外的那个庄子赐给儿臣,儿臣要在那庄子里养马。” 陈贵妃无奈,“你这丫头,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野。” 朝阳公主毫不在意, “母妃,儿臣走了!” “儿臣磨了父皇许久,父皇才答应的。”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乾武帝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有求必应。 以前之所以不答应她养马,无非是怕她不知轻重,不慎从马上坠下来,伤到了自己。 如今过了十七岁的寿辰,她又磨得厉害,乾武帝只得松口了。 朝阳公主一走,陈贵妃就让陈嬷嬷去打听一下,陛下今日去哪儿用午膳。 不论他去哪儿用午膳,晚膳务必要将陛下请到长乐宫来。 陈嬷嬷跟了陈贵妃几十年,又是她从陈家带来的老人,是最了解陈贵妃之人。 虽说贵妃不曾明言,可贵妃一早起来就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昨晚上也没听陛下要水,兴许,昨晚上陛下与娘娘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 精明的陈嬷嬷立即就明白了贵妃的异样。 其实陈贵妃半点不显老。 身为贵妃,养尊处优,又有太医院医术高明的太医不遗余力地帮忙调理身子。 陈贵妃看上去至多二十五。 可看上去再年轻,也不可能真跟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相提并论。 这后宫,多的是年轻美貌的女子。 就譬如说贞妃。 陈嬷嬷跟在陈贵妃身边十多年,见惯了宫里环肥燕瘦的美人,却从没见过贞妃这样的。 她身上集所有后宫女子的娇与媚,偏偏她还年轻,与公主一般,不过二八,皎妍绝美,国色天香,我见犹怜。 可在长乐宫,如今盛宠的贞妃是第一大忌。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不多时,陈嬷嬷的人就回来了。 “回禀贵妃娘娘,下朝后,陛下在文华殿接见朝臣,似乎是……” 陈贵妃看向陈嬷嬷,“似乎什么? 陈嬷嬷才道:“似乎是有人弹劾太子。” 陈贵妃眉头微皱,“好好的,什么人弹劾太子?” 陈嬷嬷犹豫片刻,就将昨日朝阳公主寿辰太子在御花园与一名宫女纠缠的事说了出来。 陈贵妃昨日并没有离开长乐宫,乾武帝和朝阳公主也不会刻意告诉她这件事。 陈嬷嬷等一干心腹倒是一直关注着后宫的动静。 可陈嬷嬷知道,昨晚上,贵妃娘娘满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 是以没将这无关紧要的小事告诉她。 如今,倒是可以说说。 陈贵妃听后,一脸诧异。 “太子疯了吗?” 乾武帝无子,陈贵妃与太子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她既想再生一胎,又想着将来太子继位,善待自己的女儿。 如今,太子被斥失德,她表面上倒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皱眉说: “他那东宫,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太子虽非乾武帝所出,但至少他如今是太子。 若无意外,乾武帝身后,他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陈贵妃只觉得荒谬。 太子未免也太急功近利了。 况且,一个宫女,值得他在宫中犯这样的忌讳?当真是不知所谓。 陈嬷嬷斟酌道:“是啊,只是……” “有人传言,昨日跟他在御花园纠缠的……不是宫女……” 陈贵妃一愣,她看向陈嬷嬷,“你说这话倒是叫本宫听迷糊了。” “不是你说的吗?昨日太子在御花园与一宫女纠缠,怎么又不是宫女?” “难不成还有什么人假扮宫女不成?” 昨日是朝阳的寿辰,除了皇室中人,后宫嫔妃,陈贵妃还邀请了几个高官的女儿。 她们年纪与朝阳相仿。 可因为乾武帝绝嗣,这些朝臣之女都十分安分,并没有乱走,以免不小心冲撞了,或是发生什么不可挽回之事,万一要入宫孤独终老可怎么办? 当然,确实有人想趁机与温润如玉的太子说上两句话。 可太子宴席过半就不见了。 那些贵女只能遗憾作罢。 陈嬷嬷看了陈贵妃一眼,低下头,低声说:“有人说,昨日与太子纠缠之人,实则是贞妃。” 话音刚落,陈贵妃瞬间站了起来。 她很快又坐下,神色多了几分迟疑。 只是眸子深处隐隐有几分兴奋。 她复坐下,“你好好说,给本宫把话说清楚。” 陈嬷嬷把昨夜御花园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给了陈贵妃听。 陈贵妃越听,眼睛越亮。 “好个胆大包天的贞妃。” 她斜眼看了陈嬷嬷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做。” “贞妃那个贱人,竟敢在公主寿辰当日来请陛下,当本宫是死的吗?” “不过照你这么说,倒是说得通了,那贱婢必然是跳进了鱼池中着了风寒。” 话音刚落,陈贵妃又忍不住道:“怎么没淹死她?” 她心里已然有些后悔,若早知道昨晚御花园这般热闹,她也出去走走了, 只是陈贵妃想着,陛下索求无度,每回侍奉陛下,她总要休养好几日,因此她没有离开寝宫半步。 谁知竟错过了这样的好戏。 陈嬷嬷心里忍不住为周明仪说话,“只是奴婢想着,贞妃应当没这么大胆,陛下与公主殿下都看着呢。” “万一被当场抓到,以陛下的性子,她性命不保。” 陈贵妃冷哼了一声,“本宫不管她做没做过。” 她凌厉的眸光落在陈嬷嬷身上,“你该知道怎么做。” 陈嬷嬷浑身一凛,“是,奴婢明白。” …… 文华殿。 乾武帝听着御史弹劾太子的折子,眸底深处隐有幽光一闪而过。 “太子年轻不经事,小节微瑕,朕已安抚。” “既纳了新人,望其能收心养性,专心学业国事。” 短短几句话,就坐实了太子德行有亏,行为不检。 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闻名的言官开始上奏,弹劾东宫属官辅导无方,规谏不力…… 乾武帝的心情极好。 到了午膳时间,想起昨晚上贞妃发了高热,遂对福全道:“摆驾未央宫。” 到了未央宫,就见宫人们行色匆匆,不多时,就有太医匆匆赶来。 乾武帝当即问:“怎么,贞妃的病还没好?” 福全也皱了皱眉,昨日,他代陛下来时,宫人分明说,贞妃娘娘安好。 后半夜已经退烧了。 怎么好好的又找了太医来? 难不成是贞妃娘娘的身体有什么变故? 乾武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福全使了个眼色。 福全当即明白。 两人悄悄地进入了未央宫,不曾惊动任何人。 福全瞥了陛下一眼,心道这陛下对贞妃娘娘果真是特别。 专爱听她的墙根…… 不过这兴许是陛下与贞妃娘娘之间的小情趣,他一个内侍,反倒不好多说什么。 屋里,一开始并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就听贞妃娘娘温柔的声音。 “陈太医,本宫曾告诉你,本宫幼时不慎落过水,恐有损生育,你当时说本宫身子安好。” “昨夜,公主殿下寿辰,本宫一时贪杯,吃多了酒,又在水榭边的凉亭吹风,不慎着了凉,可本宫总觉得有些不对。” “本宫身上葵水已经迟了多日了。” 殿外,乾武帝面无表情,可福全却能感觉到陛下浑身紧绷。 此时,又听女子细细柔柔道:“还望陈太医替本宫好生看看,莫要再闹出当初金美人那样的笑话,叫陛下空欢喜一场。” 乾武帝眸子微微一缩,面上仍旧是面无表情。 殿内,陈太医已经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56章 狗皇帝,真能演! 上回金美人之事,牵连甚广。 太医院的院正陈止陈太医被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刘鹗刘太医,作为第一个诊出喜脉的太医,直接被陛下以医术不精为由,吊销了行医资格,下了大狱。 虽说乾武帝并没有直接杀了这两位太医,可这件事令整个太医院成了惊弓之鸟。 这可真是…… 陛下绝嗣,后宫无孕事,责任在太医院。 太后就曾斥责太医院无能,不能为陛下解毒分忧。 好不容易诊出了一个“喜脉”,却是假孕争宠! 如今又来了个贞妃。 陈太医真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来。 可贞妃不像金美人那般粗俗无礼,知道借着昨夜风寒召见他,只要这个消息不传出去,那他还是安全的。 老实说,陈太医并不相信贞妃能怀上子嗣。 陛下身上的奇毒,就连当初的陈院正都束手无策。 更遑论他们这些年轻的太医。 “这……” “微臣自当尽力。” 陈太医一边帮周明仪诊脉,一边细细询问,“除了停经,娘娘可还有其他不适?” 周明仪似想了想,“有些不思饮食……” “还有些胀气……” 福全听着殿内娘娘与陈太医的对话,下意识又看向乾武帝。 “陛下……” 乾武帝摆了摆手,整个人仍旧紧绷。 福全果断闭上了嘴巴。 上次金美人那事,最终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定义为金氏自己作死,妄图假孕争宠。 反正人已经当庭杖杀了,这事儿也就当了了。 她不过区区农户之女,仗着孕事张狂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这样不懂事之人,死就死了。 可贞妃娘娘……到底跟金美人不同。 贞妃娘娘更谨慎,也更聪明。 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若是当真有了身孕,那必然是一步登天。 万一不是,陛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更不会怀疑她刻意假孕争宠。 殿内。 “娘娘的脉象,确实与滑脉有些相似,只是臣仔细看,似有些不同。娘娘可仔细想想,近来宫里可有异样?” “吃的,喝的方面……” 乾武帝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福全立即就意识到了。 果然,乾武帝就转身拂袖而去,在回宫的路上,他沉声道:“上次金氏假孕之事,当真查清楚了吗?” 福全陡然心里“咯噔”一声。 司礼监的总管太监是他的同乡。 这件事当时是交给司礼监调查的。 司礼监并未查出事情真相,也有可能是背后主使不允许真相浮出水面。 若这件事当真有隐情,那司礼监难逃罪责! 乾武帝的面沉如水,眼底乌云密布,周身的气压极低。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当晚,乾武帝就命暗卫专门调查了这整件事,却意外在未央宫抓住了一个小宫女,这宫女正在向未央宫吃水的井里下药。 乾武帝雷霆大怒,那宫女被当场抓获,吓得浑身颤抖。 周明仪则缩在乾武帝怀里哭。 “陛下,妾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有人往妾的水井下毒,这是要毒死妾啊!” 这些话全然是废话。 明摆着的事情,乾武帝自己有眼睛有耳朵。 可周明仪就是要说。 在这深宫之中,哪怕没有子嗣,可后宫只有谢景泓一个男人。 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哪怕是为了权势,恩宠,为了数不清的银子,漂亮的衣裳首饰也得争啊。 可周明仪知道,乾武帝喜欢听这些话。 她哭得楚楚可怜,乾武帝果然心软。 他还是一贯爱她这细腰,大掌紧紧钳住她的细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周明仪今日穿的是立领对襟大袖衫,外衫宽松,可内有乾坤,用细细的腰带将腰身箍得细细的。 乾武帝甫一捏住周明仪的细腰,就皱了皱眉头。 她好似清减了一些。 是不是在为子嗣的事情发愁? 他敢肯定,后宫中任何女子有疑似有孕的迹象,必然会宣扬得人尽皆知。 可偏偏她没有。 她借着风寒,悄悄请来了太医,为的是确定是否真是孕事。 她怕他失望,怕他空欢喜一场。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子? 乾武帝的眸光落在周明仪的小腹,若那里果真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那该多好! 即便没有,那也是他的缘故,而非她之过。 乾武帝内心难得产生了几分愧疚。 他的阿嫦,倘若不是入宫成了他的女人,无论嫁给谁,她定然能顺利拥有自己的子嗣。 可就是跟了自己,他能给她妃位,给她恩宠,却给不了一个孩子。 乾武帝苦子嗣久矣。 却第一次因为没法给周明仪一个子嗣而产生愧疚之情。 他寒着脸,“来人,将这个宫女,打入诏狱,严刑拷打,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后宫嫔妃宫里下毒!” 亲卫当即拿下了那个宫女,宫女面无人色,竟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周明仪开口道:“慢着。” 乾武帝一愣,“爱妃何意?” 周明仪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妾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妾晨起有些不适,遂以为是昨夜吹了风之故,可请来了太医,却说妾疑似滑脉……” “妾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在弄清楚之前不敢惊扰了陛下。” 这件事乾武帝早就知晓。 周明仪当然知道,她在殿外挂了风铃,但凡有人靠近,就会响起细细的铃铛声。 除此之外,她还有“系统”这个作弊器。 她这个宠妃深夜高热,乾武帝被陈贵妃母女绊住手脚,次日不论何时,兴许想起来就会来看望她。 果然,他午时就来了。 周明仪遂演了那处戏。 不过戏虽然是演的,但她疑似滑脉这事却是真的。 周明仪并未服用系统里的丹药。 以乾武帝的身体情况,她自然怀孕的可能性极低。 可她却出现了怀孕的症状。 想到金美人的前车之鉴,周明仪意识到有人对自己下手了。 她入宫后,独得圣宠,碍了不少人的眼。 首当其冲就是陈贵妃。 她若是有孕,最高兴的就是乾武帝和太后。 可她这一胎未必是真的,为了避免步入金美人的后尘,她演了这出好戏。 没想到乾武帝的动作那么快,当晚就抓住了下药之人。 由此可见,那药是被人多次下到井中的。 一想到这里,周明仪就忍不住皱眉。 她入宫的时日尚短,根基浅薄,往后还得更加谨慎才是。 周明仪的身体经过系统改造,百毒不侵。 可不代表她喜欢被人暗算。 乾武帝神色一愣,随后大喜,“爱妃,此话当真?” 周明仪:…… 狗皇帝,真能演! 可她如今是个柔弱无助,满心信赖乾武帝的妃子。 她垂下眸子,“妾怕……” “怕自身遭人暗算,怕陛下空欢喜一场。” “妾找来了太医院的陈太医,他说,妾的脉象初时看确实像滑脉,可实际上是药物所致。” “能致滑脉的药物有很多。” “陛下既然抓到了这下药之人,不如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查验,自然真相大白。” 乾武帝沉着脸,“爱妃言之有理。” “来人,去请太医。” “把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来。” …… 长乐宫。 陈贵妃这边气得面色铁青。 “陛下午时去过未央宫了,怎么晚上还去那?” “那个贞妃,究竟给陛下下了什么迷药?” 陈嬷嬷哑口无言。 陈贵妃又道:“本宫让你办的事情你办了吗?” 陈嬷嬷立即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娘娘放心就是。” 就在这时,有宫女闯了进来,“娘娘不好了!青柚暴露了!” “被陛下抓了个正形,被送进了诏狱!” “什么?” 陈贵妃当即大惊,她下意识就对陈嬷嬷发难。 “不是说办好了吗?” 陈嬷嬷:…… “娘娘,您得尽早做打算……” 陈贵妃面色凝重,随后冷笑了一声。 “本宫怕什么?” “那是助孕的药,无非就是使用之后会出现滑脉,本宫这是帮她,贞妃若是知道了也该感谢本宫。” 陈嬷嬷:…… 云美人宫里。 “你说什么?” “陛下宣了太医院的太医去了未央宫?” “露儿,是不是你那个……药,生效了?” 云美人激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 露儿:…… 同样的招式,云美人竟然敢用两次,也着实是作死。 可是主子吩咐,她无法违背。 露儿心里苦。 “美人,您可要尽早做打算啊!” 云美人冷哼了一声,“怕什么?” “那又不是毒药,本美人只是不喜欢贞妃那头如瀑青丝,想帮她疏一疏发罢了。” “再说你不是让宋氏的人去做的吗?” “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云美人的表情有些迫不及待。 “既然贞妃出现了滑脉,那她离脱发也不远了吧?” 云美人兴奋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走到铜镜前面,表情略显病态地摸了摸自己的满头青丝。 “本美人,很快又会成为整个后宫头发最多最茂盛之人。谁都比想跟本美人比!” “那个宋才人也真是胆小,得知金氏要被陛下杖毙,竟还敢去看,活该被吓晕过去。” 露儿:…… 不是,要不是你暗示人家,人家也不会悄悄弄来了那种药对金美人和贞妃下手啊…… 一想到贞妃,露儿终究有些不忍。 贞妃可比云美人温柔多了。 宫人弄断了她的头发,竟然也没事…… 哎,同样是宫女,她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主子呢? 云美人激动地说:“走,咱们去贞妃宫里看热闹去!” 第57章 贞妃没有骨头吗?非要赖在陛下怀里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惊动了太后和容妃。 太后如今掌管后宫,容妃协理。 也惊动了陈贵妃与一些有心的嫔妃。 云美人到了未央宫,发现太后,容妃,以及陈贵妃都在,心里激动极了。 她下意识去看周明仪的头发。 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怎么回事?头发好像一点都没少…… 她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很快就换上了一贯的温柔笑意,走到周明仪身边,行了一礼,“妾听说,陛下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给姐姐看身子,可是姐姐有好消息了?”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说起这个,太后眼睛一亮,立即快步走上前来,“贞妃,你若是真有了好消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太后与乾武帝不同,她上了年纪,皇帝的子嗣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只“子嗣”二字,就能让她放弃任何原则。 只要有人能为皇帝生下皇子,就是让她这个老太婆为她端茶送水都行。 因此,当时金美人疑似有孕,太后当即就给了她最大的优待。 可是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金美人自己作死,还连累的乾武帝与太后期望落空,最后落得个被杖毙,父兄流放的下场。 如今,眼前这位贞妃又疑似有了身孕,太后的目光极其热切。 周明仪刚要解释,就听见陈贵妃道:“真是恭喜妹妹,贺喜妹妹了!” “陛下如此大费周章,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若非是有了身孕又能是什么? 陈贵妃语气热切,“真没想到,时隔多年,咱们宫里总算又有了好消息。” 这架势,赫然是以“正宫”自居,一副深感欣慰的模样。 容妃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也清冷道:“恭喜贞妃妹妹,贺喜贞妃妹妹。” 唯有那位刘昭仪,一直不声不响的,却为周明仪说了一句公道话。 “贞妃娘娘什么都没说,贵妃姐姐和容妃姐姐就这么笃定她定然有了身孕?” “若贞妃娘娘当真有身孕,能为陛下繁衍子嗣自然是好事,就怕连贞妃娘娘自己都没确定,却因为贵妃和容妃的一句话,招来杀身之祸。” 周明仪微微抬起眸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位美貌如花,却神色清冷的刘昭仪。 她对刘昭仪有些印象。 这印象来源于她的美貌。 这宫里从来不缺美貌女子。 因此,哪怕有着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在去寒山寺之前,周明仪还是让系统帮自己调整了容貌和外形,力求尽善尽美。 经过系统的调整,她的美发挥到了极致。 周明仪自己就是美的代名词,所以对刘昭仪的美才更让她侧目。 她的五官精致绝妍,身上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如烟如幻。 周明仪的不争是伪装,可这位刘昭仪看似却是真的不争。 亦或者,在她看来,乾武帝绝嗣,后宫的争斗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身上清冷的气质与容妃有些相似。 不过若是单论容貌,容妃是拍马不及的。 果然,刘昭仪的话让众人很轻易就想到了金美人。 金美人,假孕争宠,她初诊出滑脉时,被捧得多高,后来跌下来就有多狠。 就是不知道这位贞妃,是果真有了身孕,还是如那金美人一般,假孕争宠? 只是,贞妃的荣宠果然不是金美人能比的,陛下显然对她十分维护。 “陛下,还是先让贞妃坐下吧。” 陈贵妃的目光落在乾武帝那只大掌上,那大掌正紧紧箍着贞妃纤细的腰肢。 贞妃整个人几乎都软软的陷在乾武帝怀里。 陈贵妃不由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腰肢。 这个贱人!狐狸精!定是悄悄用绳故意将腰绑地这么细,刻意勾引陛下! 没有骨头吗?非要赖在陛下身上? 陈贵妃的语气酸溜溜的,“倘若贞妃妹妹果真有了身孕,实该好生坐着歇息才是。” 太后也反应过来,语气没了一开始的热切。 “对,先让贞妃坐下,命太医诊脉,先看过了再说。” 乾武帝也正有此意。 虽说,阿嫦与他说,她的滑脉是药物所致,可万一呢? 乾武帝颔首,将怀里娇弱的美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仿佛她是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 陈贵妃看得恼火,气得冒烟了。 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硬生生压下了满腔的怒火。 她给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当即悄悄后退…… 一行人进了殿内,太后忙不迭道:“来人,给贞妃看脉。” 陈院正被流放,如今太医院的院正位置空悬。 谁都不想当出头鸟,但好在还有两个副院正,这两人都须发花白,很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杏林圣手。 在乾武帝与太后跟前,两人不敢推诿,一前一后,分别给周明仪看脉。 一个看完了,眉头紧锁,另一个立即接上。 等两个太医看完之后,太医院其他年轻的太医立即就接了上来。 足足看了六名太医。 最终,那名须发花白的副院正斟酌道:“贞妃娘娘的脉象,初看是滑脉,与当初金美人一致,只是细看却不是真正的滑脉,仿佛是药物所致。” 另一名副院正也当即道:“敢问娘娘,可曾服用过什么助孕的药物?” 乾武帝苦子嗣久矣,后宫嫔妃服用助孕药早就不是什么秘事。 毕竟若当真能幸运地诞下皇子,那可是能保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大事。 周明仪摇头,“本宫虽想为陛下诞育子嗣,可陛下曾让太医给本宫看过脉,太医说,本宫身体康健,暂时不必服用助孕的药物。” 她的眉头细细拧起,美人皱眉的样子也是极美的。 “毕竟,是药三分毒。” 副院正听罢,赞同地点了点头,“只是娘娘体内确有药物干扰的迹象。” 太后听的云里雾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贞妃没有服用助孕药物,可却出现了怀孕的迹象,但她实际上并未怀孕?” 容妃已经微微松开了眉头。 贞妃没有怀孕,那真是太好了。 容妃虽对乾武帝失望,可她仗着家世,在后宫成为乾武帝制衡后宫的工具,这让她的日子十分好过。 她并不想宫里的局势改变。 一旦局势改变,就意味着平衡被打破。 届时,她要面临的都是未知的。 不过,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若贞妃没有服用助孕药,却出现了假孕的症状,肯定是有人忍不住对她下手了。 她下意识看向陈贵妃。 众人的目光几乎都悄悄落在陈贵妃身上。 露儿站在云美人身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有陈贵妃这活靶子,暂时没人注意云美人。 云美人安全,她就安全。 乾武帝的脸就快速沉了下来,“是有人居心不良,想陷害贞妃。” “什么?” 太后陡然站起来,“是什么人,胆敢用这种药陷害贞妃?这不是戏弄哀家和皇帝吗?” 太后一得到这消息,当即就往未央宫赶,半刻都不敢停留。 结果到了这边却得到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她不由有些迁怒周明仪。 “贞妃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你身在妃位,也该知道提防,不能让皇帝总为你的事情忧心。” 周明仪垂下眸子,“是,太后教训的是。” 乾武帝道:“贞妃失察,是她大意,不过那背后下手的人更为可恶!” 贞妃虽未有孕,却并非金氏那样张狂嚣张的性子,她心里是有他的。 此时,乾武帝的心是偏向周明仪的。 只是,周明仪的分量并不足以让他顶撞太后。 因此,他直接避开了与太后正面交锋,直接把话题引向了那背后下手之人。 也不知是谁道:“那金氏何其无辜啊,莫非也是被人陷害了?” “混账!” 乾武帝面色一沉,当即喝道,“那金氏,仗着身孕,恃宠而骄,事后行经落红,竟不思悔改,还想欺骗朕与母后!” “反倒是贞妃,发现了身体的异样,立即找太医求证。” “你们这一个个,来了也不问清楚,就恭喜她,究竟是何居心?” 陈贵妃和容妃听着乾武帝明显偏袒的态度,心口“突突”直跳。 “陛下息怒!” 众嫔妃跪了一地。 “贞妃何其无辜?” “朕在未央宫,抓到了那下药之人,如今,朕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意图戏弄朕与太后!” 就在这时,亲卫忽然来报,那往贞妃井里下药的宫女自裁了。 乾武帝暴怒,“查,给朕查!是谁,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陈贵妃压下唇角的笑意,装作惶恐的样子跪伏在地上。 太后则揉了揉眉心,“哀家乏了,既然是有人陷害,皇帝务必查清真相,莫要让贞妃含冤受屈。” 说完,就带着一众人等离开了未央宫。 太后明显不在意贞妃,她只在意皇帝的子嗣。 知道贞妃没有怀孕,她可没有兴趣留下来为贞妃主持正义。 “恭送太后娘娘。” 陈贵妃也道:“妾昨晚侍奉陛下,一晚上没睡,如今也乏得很。” 说完,她竟朝乾武帝抛了个媚眼,“今早朝阳一早就去京郊了,说是养了马,这孩子还是风风火火的。” “陛下,妾身上乏得很,也告退了。” 紧接着,容妃告退……众嫔妃纷纷告退。 周明仪眸光温柔如水,白皙细腻的手轻轻抚摸乾武帝紧皱的眉头。 “陛下,莫生气。” 乾武帝的怒火被如水的美人稍稍抚平。 心里却有了答案。 第58章 男人都是狗,嘴上说着爱你 除了陈贵妃,还有谁胆敢公然欺君? 仗着为他诞下朝阳,陈贵妃越发不知所谓! 乾武帝生气,却更气自己还真不能把陈贵妃如何。 她是朝阳的生母,不看僧面看佛面。 朝阳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不能不管朝阳的心意。 哪怕陈贵妃真做了什么,只要不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无非就是给旁的嫔妃下假孕药,也没闹出人命,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可望着温柔体贴的美人,乾武帝的良心难得痛了一下。 也仅仅痛了一下。 “来人,将那贱人下在贞妃井里的药拿来给太医院查验。” 亲卫当即将那包药粉拿了过来。 太医院一一查看后,其中一名副院正斟酌道:“启禀陛下,此方为‘荣泽伪胎散’,其主药为紫河车,分量极少,用于仿胎气。” “其次是当归,川芎,阿胶等大补精血的药材,用以充盈脉管。” “辅药为肉桂,艾叶,菟丝子,用于温煦下焦,鼓动气血。” “另外有佐药,煅磁石,琥珀粉,其作用是重镇安神,抑制过于亢奋的脉象显出不稳。” “使药,甘草,大枣,旨在调和诸药,顾护脾胃。” “服用此方后,约七至十日,脉象渐显滑利,尺脉尤甚,似有孕状。但此脉象浮滑而少根,持续时间有限,约一月余。” “短期食欲增加,小腹因气胀略显充盈,月事短期闭止。” “但风险极大,长期服用易致气血亢盛,阴阳失调,可能引发鼻衄,烦躁,失眠,停药后月事可能崩漏而下。” 乾武帝怒目而视,“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副可致人假孕的药物?” 副院正:“是。”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短期用也可助孕。” 乾武帝又问:“可有毒?” 副院正:“无毒。” 周明仪眉头紧锁,彷徨无依,“妾无知,险些着了那人的道,多谢陛下帮妾正名!” 美人柔弱娇媚,一脸的依赖,乾武帝心里莫名有些心虚,可也仅是一瞬。 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他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哪怕这件事贞妃受了些委屈,可朝阳毕竟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不能为了周氏,公然处置朝阳的生母。 不过,周氏温柔和顺又懂事,乾武帝还是给了个承诺,“你放心,朕定会查清此事,不叫你平白受屈!” 说完,他大步离开未央宫。 乾武帝刚走,石榴就道:“多亏娘娘未雨绸缪,青柚已经安置好了。” 青柚是陈贵妃的人。 陈贵妃为乾武帝诞下朝阳公主,哪怕乾武帝心里十分清楚这药就是她命人下的,也决计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青柚必须死。 所以周明仪悄悄命人保下了青柚。 事情果然就像她预料的一样。 只能说,男人都是狗,嘴上说着爱你,实际上也只有嘴。 她知道,在诞下子嗣之前,乾武帝都不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不过青柚还有用处,她断然不能放任她死在陈贵妃手上。 在她的未央宫,伪造出青柚已死的假象,对周明仪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周明仪如今心里还想着一件事。 陈太医私下曾告诉她,除了那副“荣泽伪胎散”之外,她的井里还有疑似其他药物的迹象。 仿佛是“蚀芳凝脉汤”。 所谓的“蚀芳凝脉汤”更加阴毒。 在补气血造滑脉的基础上,刻意加入少量峻泻真阴,耗散精气及祛风之药。 一方面迫使气血浮越于表以成滑脉假象,另一方面暗中损耗肝肾精血,导致发失所养而脱落。 这剂方子应当与陈贵妃无关。 她已经命人明目张胆的下了一方药,绝计不会多此一举,再下一副药。 也就是说,除了陈贵妃,还有人想弄死她。 按照陈太医的说法,这剂“蚀芳凝脉汤”不仅能造出“假孕”的脉象,还能让她脱发。 竟然有人想要她脱发? 这后宫的水果真是越来越混了。 莲雾道:“娘娘您平素与人为善,因此除了陈贵妃,容妃,刘昭仪之外,不乏上门拜访您的。” 这倒是实话。 一入宫就封妃,她这个贞妃炙手可热,受尽荣宠。 自然不乏上门巴结她,探她虚实的嫔妃。 未央宫历来人来人往,自然防不住有人对井水下手。 石榴气道:“定是有人妒忌咱们娘娘的美貌,所以才出此恶毒阴损的主意!” 她话锋一转,“那咱们赶紧告诉陛下去!” 周明仪却将她拦了下来,“慢着,别告诉陛下!” 石榴一脸不解,“娘娘,您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陛下都不知道!” “那陈太医也真是的,您分明还被下了其他药,他怎么不向陛下秉明?” 乾武帝疑心极重,离开未央宫后,去而复返。 此时正带着福全站在殿外。 福全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我滴个乖乖啊! 贞妃娘娘可真是树大招风,陛下宠爱娘娘不知招了多少人惦记! 可陈太医也确实过于谨慎,竟还瞒着这件事。 不过转念想想,福全倒是能理解陈太医的心思。 左右,那名公然下药的宫女已经被抓到了,人也“自裁”了,何必节外生枝? 可娘娘也太好性了!也不知道跟陛下闹一闹? 福全下意识看向陛下,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陛下多疑,这些事乍看,贞妃娘娘都是受害者,可是连起来不免过于巧合。 也难怪陛下会起疑心。 况且陛下怀疑,贞妃表面不说,心中定然生怨。 身为天下至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受委屈,臣心里却不能有怨气。 贞妃娘娘的说辞自然就至关重要了。 他不由屏气凝神,听着里面那道柔弱的声音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 “石榴,你忘了金美人的事了吗?” 福全见乾武帝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 心里不由道,娘娘诶!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紧接着,周明仪又道:“那金美人欺骗陛下与太后,罪有应得,可太医院人人自危,陈太医谨慎,本宫不怪他。” “况且这件事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一个贵妃已经让陛下这般为难,本宫不想因为一己之身,让陛下更为难。” 石榴:“娘娘您……您怎么那么傻呢? 女子声音温柔,“陛下有他的难处,我既已入宫为妃,身为陛下的女人,不能为他诞育子嗣,为他分忧,自然不能再让他平添不必要的烦恼。” “再说,都不是什么毒药,陈贵妃下的药太医说了,短期服用还能助孕。” “至于另外一副,无非就是妒忌,不过我自小体质特殊,那些药也未曾奏效……” 她知道。 她竟然都知道! 乾武帝此时满心的复杂。 他以为,周明仪不知道这件事是陈贵妃做的。 可没想到,她竟然都知道。 可为了不让他为难,这个傻丫头竟然什么都没说。 没有向他告状,也没有让他惩治陈贵妃。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子呢? 乾武帝心情复杂地走了。 只有福全知道,贞妃娘娘可真是一个奇女子! 福全跟在乾武帝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疑心病极重。 曾经不少嫔妃就是因为被乾武帝听见了她们私底下说的真心话而失宠的。 有一些私下叫嚣得厉害的,如今坟头草都半人高了。 还有一些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宠的。 可贞妃娘娘不同。 她身边那个石榴快人快语,可贞妃娘娘每次都能让陛下对她更加珍视,这不仅仅是她的运气,也是她的本事。 …… 系统提醒乾武帝离开后,周明仪就对石榴和莲雾道:“你们都出去吧,本宫乏了。” 观众都走了,演员自然也该谢幕了。 不过演了这出戏,乾武帝应该会有些行动。 具体效果就看他怎么处置陈贵妃了。 她故意告诉乾武帝,她知道是谁做的,也知道是谁在当着他的面杀人灭口。 可是她为了他,不忍大费周章,让他“为难”。 多么体贴,多么大度! 这样的女子不珍惜可是会遭雷劈的! 翌日一早,陈贵妃就命人送来了一尊白玉观音,还送来了整整两匣子的珠宝首饰,还有数匹名贵绸缎。 专门上门向她道歉。 “妹妹,是姐姐的错,姐姐想着你年轻,又是寒山寺住持亲批的‘天命之女’,就想着帮一帮你。” “只是姐姐家里没有姐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关爱,遂用错了法子。” “万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姐姐一般见识!” 陈贵妃脸上抹着厚厚的粉,面容僵硬,笑容扭曲,一个劲儿地陪笑。 解释起来也十分勉强。 周明仪自然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她还装得一脸诧异,“什么?那药是姐姐你专门让人放进我井水里的?” “为的就是助妹妹早日怀上陛下的子嗣?” “姐姐实在是贤惠,妹妹拍马不及,险些误会了姐姐!” “不瞒姐姐说,妹妹入宫之前就听人说,姐姐为陛下诞下唯一的子嗣,独得圣宠,还以为姐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如今才知道是妹妹错得离谱!” 周明仪装出万分感动的样子,恨不得拉着陈贵妃结拜成为异父异母的姐妹,把陈贵妃恶心得不行。 陈贵妃本就是被乾武帝逼迫才来做做样子的。 乾武帝放了话,若她不去赔罪,往后就不许她再见朝阳公主。 朝阳是她唯一的子嗣,在她诞下第二个孩子之前,朝阳就是她的命。 若不让她见朝阳,简直比杀了陈贵妃还要让她难受。 况且,倘若母女俩一直见不到面,感情也就淡了。 陈贵妃知道,自己能有如今的恩宠地位,全都仰仗这个女儿。 若女儿待自己不亲厚,自己年老色衰后迟早会被陛下厌弃。 可她若来了,就等于向整个后宫承认,她就是下药的人,还为了洗脱罪责弄死了自己人…… 不过比起再不能见朝阳,其他都是小事。 陈贵妃精疲力竭得离开了未央宫,却骤然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下药害金美人的人找到了?” 第59章 那个周氏,也不过如此! 陈嬷嬷悄悄打量了陈贵妃一眼,赶紧道: “娘娘可还记得当日金美人行刑时,那个吓晕过去的宋才人?” 陈贵妃一脸惊疑不定,“你是说那个胆小如鼠的宋才人?” 当时金美人行刑,陈贵妃并没有去围观。 打人有什么可看的? 陈贵妃在宫中多年,早就适应了宫里的规则。 身为唯一为陛下诞下子嗣的宫妃,陈贵妃母凭女贵,位高权重。 偶尔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对宫人用刑都是基操。 行刑的场面没什么可看的,血淋淋的。 她习以为常,也不会特意去看。 当然,当初听说这件事,她还嘲笑了宋才人一句,嫌她胆子小。 胆子小就在自己的宫里待着,好好的出来晃悠什么? 不过一个胆小如鼠的低位宫嫔并不值得陈贵妃关注。 她很快就把这位宋才人忘到了脑后。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金美人的事情是那个宋才人做的?” “宫里有几个宋才人?” 陈嬷嬷唇角抽了抽,“那自然是只有一个。” 陈贵妃陷入了沉思。 面色变幻莫测,“你的意思是宋才人一直都在伪装?” 陈嬷嬷道:“根据奴婢得到的消息,应该是这样。” “陛下的人当场将宋才人的宫女抓获了……” 她偷看了陈贵妃一眼,“据说,当时那个宫女正好往贞妃井里下药呢,估摸着……是想浑水摸鱼。” 陈贵妃忽然笑了,“哼!那陛下是如何处置她的?” 陈嬷嬷:“打入冷宫,赐白绫。” 陈贵妃一愣,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被迫跟周明仪那个贱人道歉,好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了。 若她没有诞下皇嗣,兴许,为了自己的新宠,陛下也会把她打入冷宫,再赐她一条白绫。 可偏偏,她有朝阳。 所以陛下只让她去跟周氏道歉。 不过是个道个歉,不痛不痒的,她又没少半块肉? 虽说没面子。 可没面子不比没命强? 这恰恰证明她和朝阳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 那个周氏,也不过如此! 她被自己下了药,差点陷入假孕争宠的境地。 前一个假孕争宠的金美人是什么下场众人都是知道的。 她下的虽然不是毒药,可用心险恶。 她不信,陛下真的信她的说辞。 陛下来问她时,她自然是拼命狡辩。 她说她是为了帮助周氏,她的那个药是助孕的,只是有些许副作用…… 陛下明知道她想害周氏,却只是让她去跟周氏道歉,默认了她的说辞。 这不是爱,是什么? 这么一想,陈贵妃的心里陡然好受多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陛下心里还是有她的。 哪怕是看在公主的份上。 可有公主在,她陈氏就有足够的底气,这是其他任何宫嫔都不可能拥有的。 直到这一刻,陈贵妃才真正松懈了下来。 她已经完全不相信所谓的“天命之女”的说法了。 那周氏无非也就是虚张声势。 没有一个实在的子嗣,哪怕就是让周氏坐上皇后的位置,又能怎么样? 到底都是虚的。 …… 容妃宫里。 听说当初金美人是被宋才人陷害的,也是误服了药物才导致假孕,她的神色微微一顿。 容妃身边的宫女道:“这么说,金美人当真是无辜!” 容妃正在绘制一幅观音图,这是她打算献给太后的寿礼。 听到宫女这么说,她手上的笔稍稍停顿,“她可不无辜。” 宫女闻言,下意识一怔。 “可金美人没有假孕争宠啊!” 容妃轻笑了一声,“她藏了带血的裤子就是居心不良。” “更何况还是朝阳公主亲自发现的。” 宫女若有所思。 容妃却不说话了。 贞妃与陈贵妃的纷争跟她有什么关系? 反正只要她的父亲不死,她在宫里的地位就不会改变。 陛下绝嗣,自古新人胜旧颜,容妃不是不想争,只是知道自己的容貌连刘昭仪都比不过,更遑论那个新来的贞妃。 人都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她拿什么跟年轻的宫妃争? 哪怕不是贞妃,也会有珍妃,假妃…… 哪怕陛下绝嗣,只要他想,这后宫就会有数不尽的年轻美人。 反正有爹在就行了,她老实待着不作妖,顺便把太后哄好了,就能稳稳把握宫权。 哪怕陈贵妃把宫权抢了回去,也无所谓。 只要有爹在,她就不会绝对失宠。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牢牢把宫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陈贵妃越是争风吃醋,她就越要表现出淡然不争的样子。 兴许,陛下和太后对子嗣的事彻底绝望后,还能封她个皇后当当。 这样一来,哪怕是新帝登基,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晚年有靠了。 至于谁当皇帝对容妃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刷乾武帝和太后的好感,争取成为贤惠大度的正宫皇后。 “娘娘,夜深了,烛火伤眼睛,您早些歇息吧。” 容妃:“不碍事,这副观音图很快就要画好了。” 她顿了一下,“你帮本宫看看,观音大士的表情是不是不够端庄?到底本宫的画功不够。” 容妃皱了皱眉头,把画像扯了下来,“烧了吧。” 宫女不敢多说,当即照办。 …… 云美人宫里。 露儿吓得浑身发抖,“美人,宋……宋才人她……” 云美人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满头秀发,一脸的痴迷。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秀发,反而是她的情郎一般。 “怎么了?怎么结结巴巴的?” 露儿咽了一口口水,“宋才人给贞妃娘娘下药,被陛下抓了个正着,据说打入冷宫……赐白绫了……” 露儿一边说一边颤抖。 云美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据说,吊死鬼的舌头很长?” 露儿:? “美人……” 云美人总算从自己的秀发中回过神来,“宋才人糊涂啊!” “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露儿想了想,“兴许是觉得陈贵妃下了药,只要上门道歉……” 云美人嗤笑了一声,“若非陛下绝嗣,这样的人怎么能活到现在?” “不过那个金氏更蠢,竟然能被这样的蠢货害死!” 露儿:…… 云美人忽然转过身来,“不过你说……” 她的眸中满是精光,“那贞妃吃了那么多不利于头发的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发?” 露儿:……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垫了义髻的两侧边,觉得自己的头顶发凉。 “这……奴婢不知。” 云美人觉得无趣,“对了,本美人的芝麻丸子做好了没有?” 云美人真的去了太医院,让太医院根据自己的体质定制了一批芝麻丸。 这批芝麻丸简直就像她的命一样,一日少吃了一颗她就不睡觉,非要补上不可。 吃完后还非要追问她的头发有没有多起来。 露儿心里苦。 这头发有没有多,哪里是一日两日就能看出来的? 但云美人简直是个疯子,露儿不敢招惹她,只能敷衍她说,好似多了,头顶都冒出丝丝绒毛了! 云美人高兴得不得了。 宋才人的死在云美人这完全就没有掀起半点涟漪…… 未央宫。 石榴忍不住为周明仪打抱不平,“陛下真是偏心,陈贵妃和宋才人都犯了错,一个只是轻飘飘地上门道歉,另一个却要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陈贵妃下的药确实不是毒药,本宫也没有大碍。” “可宋才人不同,她明知道陈贵妃给本宫下药,却顶风作案,正好踩到了陛下的底线。” “陛下英明神武,可他也是个父亲。” 石榴立即跪地请罪。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又口不择言了。” “奴婢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他爱重娘娘,可是朝阳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陛下不能不顾念公主。” 周明仪眸光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往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 “陈贵妃也是深爱陛下,过于在意陛下,才会对本宫下手。” “陛下有自己的难处,我该体谅他。” 殿外的风铃微微响动,周明仪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不过演戏嘛,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万一一不小心,人设崩塌了,就不好了。 …… 但不得不说,狗皇帝是真的狗。 明知道明仪受了委屈,却坦然接受她的温柔大度。 仿佛她就该毫无芥蒂伺候他,包容他的女儿。 “嘶!” 石榴手上的动作一顿,满脸心疼,“娘娘,陛下也太不体恤您了……” “每次折腾到半夜不说,还用这么大的劲儿,您的嗓子都喊哑了,那处更是红肿得不像样!” “您这么伺候他,他还偏袒陈贵妃,当真是……” 周明仪枕着软枕,平躺着任由石榴伺候着上药。 闻言,只是软声道:“太医院的手艺果真精进了不少,制的软膏又滑又清凉。” “娘娘!” 石榴有些不满,周明仪却笑了,“若陛下不体恤本宫,哪来的这些上好的膏药?” 他是帝王,自来理直气壮。 愧疚?不存在的。 他能来,她就该扫榻相迎,感恩戴德。 周明仪知晓自己的身子对男子有多大的吸引力,也知道狗皇帝很狗,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她得宠,那流水的赏赐就会被源源不断送进未央宫。 这些实在的好处可以自己穿用,赏赐给得力的属下,用来邀买人心,一步一步,步步为营,等她诞下子嗣,她迟早是最后的赢家。 现在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可有些事不宜告诉石榴。 周明仪矜矜业业扮演着一个温柔和顺的妃子,宽容大度的庶母,夜夜娇软承欢的妃妾。 时间很快进了九月,狗皇帝逐渐忙碌起来,进后宫的日子日渐稀少。 陈贵妃母凭女贵,向来只有她找旁人麻烦,谁敢让她不痛快? 容妃帮太后协理后宫,虽无宠,却忙碌。 高位嫔妃中,唯有贞妃最清闲。 周明仪也不让自己闲着,她忙着制鞋袜。 当然,她只是画个样子,剩下的交给石榴和莲雾。 样子才画了一半,就听下人回禀。 “娘娘,刘昭仪求见。” 第60章 他若无情我便休,就看贞妃舍不舍得了 周明仪有些意外,她与刘昭仪素无来往。 不过此人仗义执言,当着陈贵妃的面为她说话。 不论她是出于什么,暂时是友非敌。 石榴也说: “娘娘,咱们跟刘昭仪素无来往,她怎么来了?” 说起刘昭仪,石榴又想起了云美人。 “云美人往日倒是常来咱们宫里陪伴娘娘,可自从陈贵妃上门道歉后,她就不来了,可见人情冷暖。” “倒是刘昭仪,是个难得的。” 周明仪垂着眸子,把手上画了一半的绣样收了起来。 “把这些先收起来。” 石榴当即道:“娘娘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必不能叫旁人先看见。” 周明仪不置可否。 她画的新样子是专门给兄长的。 自从她学了刺绣,兄长的衣裳都是出自她的手。 如今她入了宫,天冷了可有人为兄长量体裁衣? 至于乾武帝……他配吗?但样子还得装。 等石榴把她的新绣样收好,她才对莲雾道:“请刘昭仪稍候,帮本宫更衣。” …… 刘昭仪坐在殿内等候,她一身白衣,衣上绣了淡淡的竹纹,看上去极其雅致。 周明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位倾国倾城的刘昭仪也打量着周明仪。 “自古君恩如流水,贞妃娘娘可感受到了?” 周明仪:? “他爱你时,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双手捧给你,一旦厌弃了,就会收回全部。” “何等薄情!” 周明仪微微皱眉,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招架。 她暴露了吗? 刘昭仪美眸微转,眸光凌厉地盯着周明仪的脸。 “娘娘可要为自己寻一条可靠的退路?” 周明仪眉头微微一挑。 “敢问昭仪说的退路,指的是什么?” 刘昭仪倾国倾城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他若无情我便休,就看贞妃舍不舍得了。” 周明仪:? 不是,她还真的有点没跟上这位刘昭仪的脑回路。 刘昭仪见周明仪始终一脸不得其法的样子,眸光几经变幻之后,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分明就是陈贵妃命人往你的井里下药,她甚至都没有掩饰,那个叫青柚的宫女就是长乐宫的人。” “可陛下,却轻轻揭过,只命她向你道歉。” 她一脸讽刺,“她想害死你啊!光道歉,又有什么用?” “陛下当真是薄情!” “娘娘还要为了那虚无的宠爱粉饰太平,当他的宠妃,任人践踏吗?” 周明仪非常认真道:“那昭仪妹妹以为,本宫当如何?” 刘昭仪一滞,仿佛想从周明仪的脸上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可惜,没有。 周明仪一脸认真,似乎并没有戏耍她的意思。 可……这不是很明显吗?她说得还不够直接吗? 这古代女子,果真愚钝! “那自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明仪柔柔打断,“昭仪妹妹一片赤忱,本宫明白,不过陛下心里有本宫,本宫也自当为陛下分忧。” “本宫没有受到伤害,陛下顾念朝阳公主,这也是人之常情,本宫并不觉得委屈。” “你!” 刘昭仪似不敢置信,她猛地站起来,“既如此,本宫与娘娘不是一路人,告辞!” 她说完就一脸决然地离开了,石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娘娘,您说刘昭仪是个什么意思?” 周明仪看向莲雾,“这个刘昭仪,是哪一年入的宫?她以前很得宠吗?” 莲雾的神色十分复杂。 “刘昭仪民女出身,据说原本有个未婚夫,后被陛下看上入了宫。” 周明仪:…… 这个剧本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莲雾沉默片刻,才继续说:“娘娘您看刘昭仪的长相也知道,她初入宫时,必然是十分得宠的。” “可也不知她是如何脑子抽了,竟然要跟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要陛下为了她遣散后宫……” 周明仪:…… 这位刘昭仪倒是一个性情中人。 莲雾道:“旁的暂且不说,咱们陛下虽不是纵情声色之人,可陈贵妃毕竟生了陛下唯一的子嗣。” “陛下怎么都不可能为了她遣散后宫。” “请恕奴婢直言,奴婢觉得,刘昭仪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刘昭仪是长得漂亮,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富有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那刘昭仪……除了长得漂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全然不通,不过据说会造纸……” 莲雾皱了皱眉头,“可咱们大周的造纸术早就普及了,纸张并不罕见。” “她何德何能?竟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陛下自然是没答应,据说她为此跟陛下闹起了别扭,次次把陛下拒之门外,从那以后陛下就再没去过她宫里。” “她倒是硬气,哪怕陛下不去,也绝不低头求陛下。” “哪怕是出席宫宴,见了陛下,始终都是淡淡的。” “陛下没有台阶下,就只当宫里没她这个人。” 周明仪:…… 这……她倒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说,这位刘昭仪是个特立独行之人。 周明仪想不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 活了两世,周明仪早就将“动机”视为奉为圭臬。 为人处世,必然有其目的,不可能无的放矢。 就好比她,这一世入宫,就是为了复仇,为了争权夺利。 狗皇帝为了子嗣到了几欲疯魔的地步。 自己的女儿强抢男子这种违反当下风俗,荒唐淫乱之事,他都能纵容。 可见子嗣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这个刘昭仪又是为了什么才与她说这样的话? 刘昭仪的言行,说好听了是刚烈,说难听了,就是自不量力。 要男人的爱和唯一有什么用? 她只要权势。 因此,她完全没把刘昭仪的话放在心上。 刘昭仪刚走,太后宫里的公公就来了。 “太后娘娘请贞妃娘娘移步慈宁宫。” 太后虽说帮乾武帝管理后宫,可素来不多事。 自从金美人之事后,周明仪也不必时常去慈宁宫请平安脉了。 太后忽然差人来请,定有其他缘由。 “敢问公公,太后娘娘急着召见本宫,所为何事?” 来宣旨的公公低着头,态度恭敬,却不多言。 “娘娘去了便知。” 周明仪了然,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去了慈宁宫,太后坐在上手,两侧是陈贵妃和朝阳公主,其次是容妃。 赫然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朝阳公主一脸的幸灾乐祸。 “皇祖母,朝阳近日听说了一件趣事,想说给皇祖母和母妃听,容母妃和新来贞母妃不妨也听听?” 太后沉着脸,面对朝阳公主却缓和了几分。 “你说,皇祖母与你母妃,还有你容母妃,贞母妃都听着呢。” 说到“贞母妃”时,太后刻意加重了几分。 朝阳公主瞥了周明仪一眼,当即道。 “本公主听说,本殿下寿辰当日,与太子哥哥在水榭中嬉戏纠缠之人并非那个叫青柳的宫女。” 陈贵妃明知故问,“哦?竟有这种事?” 容妃心中已经了然。 朝阳公主今日是专门为她的生母陈贵妃出气的。 那日的宫女青柳身穿一件碧色宫装。 可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贞妃酷爱碧色。 朝阳公主立即道:“儿臣也觉得奇怪,那青柳已被父皇指给了太子哥哥,竟然还能出错?” “什么出错?” 就在这时,乾武帝大步迈进了慈宁宫。 “儿臣请母后安,母后金安!” 太后瞥了周明仪一眼,“皇帝来得正好,朝阳正在跟我们说一件趣事呢。” 以陈贵妃为首的嫔妃纷纷向乾武帝请安。 乾武帝的目光在周明仪身上顿了一瞬,快速转移。 “众爱妃平身。” 他坐在太后身边,目光慈和地看向朝阳公主。 “朝阳又得了什么趣事?” 朝阳公主撒娇,“儿臣是听了一桩趣事,说当日跟太子哥哥在水榭纠缠的不是青柳,而是……” 乾武帝饶有兴趣道:“怎么吞吞吐吐的?而是什么人?” “朕莫非点错了鸳鸯谱?” 朝阳公主眼珠子一转,“是呢,不过父皇听了可不许生气!” 乾武帝显然心情不错,他刮了一下爱女的鼻子,“朕的朝阳长大了,还学会跟父皇卖关子了?” 朝阳公主吐了吐舌头,飞快地瞥了周明仪一眼,这一眼,饱含恶意。 “这可是父皇自己说的,儿臣说了什么,您都不会生气的。” “那儿臣可是说了!” 在乾武帝的示意下,朝阳公主道: “儿臣听人说,那人不是青柳,而是同样爱穿碧色的贞妃娘娘。” 话音刚落,整个慈宁宫大殿针落可闻。 乾武帝面无表情,可周身的气压却陡然低了几分。 乾武帝深深地看了朝阳公主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朝阳从哪里听来的传言,可有…什么凭据?” 朝阳一听,眸色不由一暗。 父皇说……传言……他在维护那个贱人。 朝阳公主轻哼了一声,神色傲娇,“父皇说好不生气的,可您的样子好吓人,女儿害怕!” 乾武帝眸色幽深,缓缓转为无波古井。 “朕不是生气,而是你贞母妃的身份,是朕的妃子。” “在朕的宫里,有人无端非议朕的女人,还传到你的耳朵里,可见流言人尽皆知。” 周明仪站在下手,微微垂着眸子,乾武帝没叫她,她就不开口,一脸温柔和顺的样子。 这狗皇帝是想告诉她,他维护她,并非是她周明仪对他而言有多珍贵。 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妃子,是他的女人。 天子宫嫔无端被人传谣,是对帝王的亵渎。 更何况是她和太子的谣言,更叫人浮想联翩。 这样的皇室丑闻,传得人尽皆知。 他乾武帝,不要面子吗? 第61章 一个美貌却不安分的宫嫔,他没什么舍不下的 陈贵妃很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她侍奉乾武帝十多年,对他十分了解。 陛下他,雄韬伟略,霸道强势。 朝阳这次……失算了…… 她赶紧帮女儿解围,“正因为贞妃妹妹是陛下的妃子,朝阳听了这样的谣言,才忙不迭将贞妃妹妹叫来,自是为了澄清谣言。” 她下意识偷看了乾武帝一眼,“以免贞妃妹妹被人误解,让……陛下为难……”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周明仪身上。 她果然酷爱碧色,身上还是那一身天水碧的宫装,腰肢纤细,盈盈而立。 这样的姝色,乾武帝比谁都更明白她的蚀骨滋味。 太子……不,全天下男子,若见了她,能把持得住的凡几。 太子,着实放肆!竟敢觊觎帝王的女人! 当晚的事,事后想起来,确实疑点重重。 他与朝阳过去时,太子将那女子紧紧护在身后。 而那女子,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或是露面。 后来,更是跳了鱼池。 太子和太子妃的说法是那女子被逼得“以死明志”。 可真的有必要吗? 虽说太子与宫女纠缠,实乃丑闻,可太子并非他亲生,乾武帝并不在意太子的名声。 他的名声差一点,反倒恰好能搔到乾武帝的痒。 这宫女何以如此蠢笨?选了这样的法子来证明自己? 除非,她的身份不能被人发现,也不能受太子牵连。 谣言虽可能不尽不实,可若要怀疑,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倘若,当晚的女子真是周氏,她确实只能跳池自保,而那个叫青柳的宫女兴许恰好在附近,为了攀附太子,特意李代桃僵! 乾武帝不由起了疑心。 贞妃年轻美貌,太子血气方刚,而他无法令女子受孕,岂知贞妃有没有旁的心思? 他将蜜蜡色的手串往案几上轻轻一拍,在针落可闻的大殿上震耳欲聋。 “你!有没有?” 周明仪浑身一震,快速抬起眸子,那双如盈满秋水的眸子里满是震惊委屈,似不敢置信,竟会被乾武帝怀疑。 她身子几乎站不稳,以至于踉跄了好几步。 “不,陛下,妾没有!” 望着她楚楚可怜,一脸委屈的模样,乾武帝眸光幽深,不过一瞬,他看向太后。 “母后,虽说无风不起浪,可凡事也该讲究个证据。” “这事,传到朝阳这,脏了孩子的耳朵,该严惩。” 朝阳公主眸光陡然一亮。 “父皇,那这贞妃,是否该打入诏狱……” 乾武帝打断了她,“查,若证据确凿,朕,绝不姑息!” 一个美貌却不安分的宫嫔,他没什么舍不下的。 他的声音低沉冷厉,“可若有人污蔑宫嫔,脏了公主的耳朵,朕也绝不轻饶!” 乾武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周明仪身上,“至于贞妃,暂且待在未央宫,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行定夺。” 陈贵妃有些失望。 贞妃狐媚,陛下终究舍不得立即杀了她。 让她待在未央宫,是幽禁,也是一种保护。 可她们确实没有切实证据,陈贵妃虽然失望,却不敢再说什么。 太后点头,“就按皇帝的意思办。” 乾武帝拂袖而去,周明仪顺势瘫软在地。 贞妃失宠了。 这个消息风一吹,瞬间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没人觉得意外。 刘昭仪就是那个前车之鉴。 若单论容貌,刘昭仪并不比贞妃差,可她还不是失宠了? 所以哪怕贞妃美若天仙,她会失宠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的陛下可不是什么长情之人。 若说这后宫的常青树,自然当属陈贵妃。 虽说陛下让陈贵妃跟贞妃道歉,可整件事明摆着还是偏袒陈贵妃。 若旁人胆敢给其他嫔妃下药,哪怕不是什么毒药,被当场抓获,少说也得被打入冷宫。 可陈贵妃呢? 陛下明知道这事儿是她做的,明知道她居心不良,却只是让她向贞妃道歉。 多可笑? 多么儿戏? 可笑贞妃入宫以来隆宠不断,满以为长盛不衰,还不是说断就断了。 可见这君恩如流水,是永远都不可能长久的。 若想在这后宫笑到最后,还得有子嗣。 哪怕是公主。 …… 长乐宫。 “可惜,陛下终究舍不得杀了那个贱人!” 陈贵妃表情舒缓,心里却始终如鲠在喉。 朝阳公主却道:“父皇不过是苦于没有证据,若证据确凿,那周氏在劫难逃。” 陈贵妃很显然听出了女儿的言下之意,她的眸光陡然亮了起来。 “我的儿,你可有法子?” 朝阳公主想都没想,“倘若让太子亲口承认,就再好不过了。” 陈贵妃闻言有些失望。 “太子怎么敢?他与宫女纠缠尚且被御史弹劾,名声尽毁,除非他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 “为了一个女人,谢璟他舍得吗?” 朝阳公主眼眸一转,“父皇虽无子嗣,可宗室子孙昌茂,太子之位,谁不想要?” 陈贵妃若有所思,随后陡然闪过一道精光。 “还是我儿聪明。” …… 在陈贵妃的授意下,深宫的消息瞬间就传到了东宫,太子的耳朵里。 “什么?” “宫里有人传孤与贞妃娘娘的谣言?” 属官当即道:“太子殿下息怒,不过是有人以讹传讹,涉及到后宫嫔妃争斗,与殿下您无关。” 谢璟逐渐冷静下来,可内心深处却不断升腾躁动。 谢景泓知道他和贞妃之事? 虽说,他与贞妃实际上并无实质关系,可在他的臆想中,她在就与他坦诚相见数次。 谢璟幽暗的内心深处,早就将贞妃视作禁脔。 倘若贞妃失宠,倘若谢景泓不再碰她,将她打入冷宫……如此美人,谢景泓当真舍得? 太子眸光幽深,心里快速算计着。 可他背对着属官,后者并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以为太子谨慎,被后宫女子牵连,正着急思索对策。 上回太子纳了那个宫女,已经被御史弹劾,此事必然要慎重。 他斟酌道:“太子务必戒急戒躁,此事与您无关,涉及后宫内部争斗,陛下并非对外公然处置那周氏,您不知此事,也实属寻常。” 谢璟沉默片刻。 默认了属官的提议,暂且按兵不动。 容妃宫里。 “娘娘,真没想到那贞妃说失宠就失宠了。” “陈贵妃和朝阳公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定然会不遗余力地创造证据!” 容妃瞥了一眼贴身宫女。 “此事与本宫无关,你也少议论几句。” 宫女当即惶恐,“是,奴婢明白。” 容妃可不想卷入贞妃与陈贵妃母女的争斗。 陈贵妃母女想害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说,她想表现自己的宽容大度,有正室风范,可她也不会蠢到为贞妃说话。 这后宫的女人有一个是一个,少了也不可惜,随时都有新的补上来。 前有刘昭仪清高,不容人,才失去了陛下的宠爱。 至于这周氏,则更倒霉,好端端的竟然卷入这样的传言。 容妃摇了摇头,“你去帮本宫再多点几盏灯。” 宫女闻言,当即应是…… 刘昭仪宫里。 贴身宫女说了贞妃之事,刘昭仪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贞妃愚钝,她看不清自古帝王皆薄幸的真相,本宫好心劝她,她却听不进去,注定成为封建社会宫斗的牺牲品,可悲可叹!” 贴身宫女寒书听多了刘昭仪各种怪异的词汇,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垂着眸,一言不发。 因为昭仪娘娘酷爱造纸,宫里晒满了纸,风一吹,雪白的纸飞得到处都是,莫名让人想到了坟头纸…… 怪不得陛下不爱来…… 刘昭仪与其感慨贞妃,倒不如多用些心思在陛下身上,兴许陛下能回心转意呢? 寒书忍不住道:“娘娘,贞妃失宠,正是咱们的机会啊,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昭仪打断。 “宁可枝头抱香死,自古男儿多薄情,他不来,我何必上赶着求他?” 寒书:…… 不是,陛下来过好几次了,可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次数多了,陛下哪里还有耐心? 那可是陛下,帝王威仪深重,他能数次来找娘娘,已经十分难得,可偏偏自家娘娘还不领情。 “罢了,本宫新造好的纸呢?” 寒书:“在那边晾着呢……” …… 云美人宫里。 露儿望着云美人那副痴迷的样子,干脆没告诉她。 说什么呢? 反正美人又不在意。 露儿现在甚至怀疑,自家美人跟贞妃来往,就是因为妒忌人家头发多,长得美,想趁着混熟了好找人给她下药,让她脱发。 现在贞妃眼看着失宠了,若贞妃被打入冷宫,或是被陛下赐死,那她家美人就是整个后宫头发最多最美之人。 …… 御书房。 乾武帝批了一下午的奏折,忽然腹中饥饿,他放下朱批,站起来,“摆驾,未央宫……” 话音刚落,乾武帝就沉默了。 “罢了,去看看陈贵妃,朝阳还没出宫吧?” 福全默默道:“巧了,公主殿下前不久刚命人来传话,说是准备了陛下您最喜欢吃的膳食,想请您一同用晚膳。” 乾武帝没说话。 在去往长乐宫的路上,他忽然道:“贞妃的事,查得如何了?” 福全心道,陛下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还是想着贞妃娘娘的。 要不然哪里会刚一下午就过问案子的进度? 福全刚一靠近,乾武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他轻嗅了一口,“西域进贡的上好的苏合香。” “朕记得,赏给了贞妃。” 第62章 难不成再去找第三个女子? 福全当即躬身道:“陛下好记性。” “贞妃娘娘体恤奴婢,将那盒香赐予了奴婢。” 乾武帝微微挑了挑眉。 苏合香珍贵,在西域进贡的礼单中也唯有这一盒。 母后不爱用香,往年不是给了陈贵妃,就是给了朝阳。 唯有今年,周氏,着实令乾武帝满意。 不论是她的身子,还是性子。 因此,那盒香就被送到了未央宫。 不成想,她倒是知道体恤他身边的下人。 太监非寻常男子,常有体味,因而时常用香味掩盖。 福全身为他的近侍太监,用的香料自然也比寻常太监更好。 可这苏合香难得,她竟也舍得? 乾武帝多疑。 周明仪此举,可以理解为她本性良善,体恤下人,因为福全是他的人,她爱屋及乌。 也可以理解为,她是在蓄意收买福全。 然而,周明仪数次铺垫,让乾武帝听见她的“真心话”,因此她温柔善良的人设此时在乾武帝心中占据上风。 乾武帝的神色陡然柔和了几分。 “那依你看,贞妃对朕,可有二心?” 福全眉心微跳,忙不迭道:“哎哟,陛下真是为难奴婢了!娘娘是您的枕边人,陛下自然更清楚娘娘的秉性。奴婢哪知道,哪敢胡言?” 乾武帝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并没有蓄意为贞妃说话。 “不过……” 福全话锋一转,乾武帝不由挑眉,眉峰压下。 “娘娘温柔和善,对奴婢这等卑贱之人,确实十分体恤。” “她宫里的那个石榴,陛下您也知道,向来心直口快,却也是口无遮拦,若换了旁人,怕早就被打出宫去了!” “唯有娘娘,还念着她昔日的好。” 言多必失,说完这些,福全就不说话了。 可他说的这些话却能引申为很多意思。 端看乾武帝愿意怎么想。 若乾武帝更倾向于相信周明仪,那么他就会想,周氏温柔和顺,心思单纯诚挚,对下人尚且如此,自然做不出与太子私通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福全悄悄观察乾武帝的神色,垂下眸子,心里默默为贞妃娘娘祈福。 他福全虽不是个男人,他的心却也是肉做的。 娘娘自入宫以来,对他一向温柔和善,从不曾因为他是个无根之人就轻视慢待他。 这么好的娘娘,自然能获得回报…… 乾武帝来了,陈贵妃特别高兴,母女二人殷勤小意地伺候着乾武帝用了膳,陈贵妃就试探道:“妾特意命人换了鹅梨帐中香,陛下闻闻,可能舒缓?” 乾武帝瞥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向内殿走去,陈贵妃忙不迭跟了上去。 朝阳公主功成身退,还对陈贵妃俏皮地眨了眨眼。 陈贵妃忍不住脸颊泛红。 她这副模样倒叫乾武帝想起了她年轻的时候。 陈贵妃虽非姿色绝佳,可年轻时,自有一番滋味。 这次,陈贵妃如愿了。 可乾武帝强悍,不过一次,陈贵妃就晕了过去。 乾武帝并不觉得舒缓,他瞥了一眼身下的不满,再看一眼双目紧闭,面色绯红,腰腹膨胀,有一团软肉的陈贵妃,眉头紧拧。 他也很想多给陈贵妃体面,多和她行周公之礼。 可一次就晕过去了不说,腰身也不够纤细柔软,完全就适应不了他的强势索取。 难不成他要对着晕过去的陈贵妃继续做那种事? 若他是寻常男子也就罢了。 可他是帝王,富有天下。 他绝不会委屈自己。 哪怕这女子为他诞下唯一的子嗣。 他可以最大程度地给她位份,荣耀,床笫之间,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周氏。 周氏美貌,肤白如玉,纤细柔软,那细细的盈盈一握的纤腰,竟能完全承受得住他,着实叫他欲罢不能。 “来人,抬热水来。” 清理干净后,乾武帝就走了。 得不到舒缓的他立即就去了云美人处。 他倒是想去未央宫。 可他今日刚命贞妃待在宫里,虽未言明禁足,却是禁足的意思。 想起周氏那不敢置信委屈的神色,乾武帝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那云美人,也有一头如瀑秀发,甚美。 云美人纤瘦,腰身也纤细,她趴在榻上,青丝裹着玉体,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可她也太弱了,不过两回,人也晕了。 乾武帝躺在榻上,双目直视屋顶,神色不愉。 憋屈。 自有了周氏,他有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憋屈了? 难不成再去找第三个女子? 乾武帝有一种自己是种猪的错觉。 说起种猪,他还无法配种。 更憋屈了…… 算了,反正都不如周氏。 怎么个个都禁受不住? …… 未央宫。 “娘娘,奴婢与莲雾姐姐只是想取一碗您平日用的燕窝羹,尚膳监竟然说没有!” “怎么没有?陈贵妃宫里日日都是血燕,咱们只是要普通的白燕罢了……” “陛下只是命您待在咱们宫里,可并未说禁足啊,咱们娘娘也不是犯人,那帮人,怎么那么势利?” 石榴喋喋不休,义愤填膺。 莲雾欲言又止,却一直悄悄打量周明仪。 周明仪神色如常,她坐在案边,点了好几盏灯,殿内灯火通明。 手里正飞快地飞针走线,看上去怡然自得。 石榴十分不解,莲雾却隐隐意识到,她们娘娘兴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可她又说不上来,不敢说。 半晌,周明仪才抬头,“陛下命我待在宫里,又不来看我,在外人看来,就是禁足。” 石榴立即道:“娘娘还说呢,也不见您着急……” 可想起那日她与莲雾看见的,石榴又不敢说了。 难不成当日她家娘娘当真与太子…… “娘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不来,那些人狗仗人势,欺辱咱们未央宫。” “奴婢知道,您对陛下情深义重,绝不可能做出对不住陛下之事,可您为何不告诉陛下?”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看来她演的戏,深入人心。 她又看向莲雾,这丫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陛下不信,本宫说了,又有何用?” 石榴急了,“可是娘娘……” 周明仪打断了她,“好了,陛下英明神武,本宫没做过的事情,总不会凭空冒出来。” “既然没有燕窝,你去帮本宫炖一碗百合粥。” 石榴只得道:“是。” 石榴离开后,周明仪看向莲雾,“那盒苏合香,给福全公公了吗?” 莲雾当即道: “娘娘放心,福全公公很喜欢那盒香料。” 她欲言又止,周明仪笑着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莲雾瞥了一眼窗外,立即垂下头,“奴婢没什么想说的,奴婢知道,娘娘您福星高照,定然能安然无恙。” 周明仪点头,跟聪明人相处就是省心。 “那就借你吉言。” …… 陈贵妃母女算计谢璟,谢璟也不傻。 周明仪就是拿准了这一点。 谢璟被她勾得欲罢不能,这事不假。 她周明仪前世在东宫可不是白待的。 机缘巧合之下,她知道谢璟温润如玉的假面下,藏着的丑恶嘴脸和诸多龌龊心思。 但她也深知谢璟其人,任何人都没分量让他不顾自己的前程。 这一点其实是值得赞许的。 就像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要入宫,谋夺她想要的东西。 谢璟哪怕被陈贵妃母女特意告之,也只会当做不知。 那件事她做得隐蔽,与青柳配合默契,况且有系统这个作弊器,除了她,青柳,谢璟,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倘若,有人说那日亲眼目睹了她与太子纠缠,那肯定是陈贵妃母女找人做了伪证。 伪证无论如何伪造,都不可能成为真的。 因此周明仪格外淡定。 几日后,陈贵妃母女见太子果真没有任何动作,就知道谢璟不会上当。 她们果断做了伪证。 面对那个所谓的证人,周明仪脸上并没有半分畏惧,她冷着一张娇俏的脸,眸光凌厉。 叫人下意识忽视了她过于艳丽的容貌,浑身上下凛然不可侵犯。 “你说,你看见本宫与太子在水榭纠缠,我与他如何纠缠?” “太子的手放在本宫何处?” “本宫神态如何,当日本宫与太子穿什么衣裳,用的是什么配饰,我们可曾说了什么?” “你当时站在哪一处?既看见了本宫与太子私通,为何不禀告陛下与太后?” 面对周明仪的反问,那宫女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看向陈贵妃母女。 乾武帝望着站在殿中的纤细女子,她的背脊挺得极正,眸光清冷却凌厉。 这样的姿态是乾武帝从不曾见过的。 他不由想起,她是周言瑾的女儿。 她素来温柔和顺,与他无比契合,每次与她一起,乾武帝总能获得极大的满足。 以至于他早就忘了,她未入宫之时,他就命人查过她,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性子。 周言瑾夫妇早逝,她极小就自谋生计,供周明崇读书。 她外柔内刚,性子柔韧,绝非柔弱女子。 她像一朵寒梅,凌霜而立,高洁又骄傲。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做那样龌龊的事情? 况且那所谓的证人的神态就已经让乾武帝认定,这件事又是陈贵妃搞的鬼。 乾武帝的耐心告罄。 “风言风语,污蔑宫嫔,扰乱宫闱,心怀不轨,宫女春慧,赐死。” 那个叫春慧的宫女当即瞪大了眼睛。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娘娘,贵妃娘娘,救救奴婢!” “奴婢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奴婢真的看见了,那日贞妃身穿碧色衣裳,太子……太子……” 她结结巴巴,却不得其法,神色慌乱,口不择言。 甚至还把陈贵妃扯了进来。 陈贵妃避之唯恐不及,忙不迭道: “堵上她的嘴,别污了公主和太后的耳朵。拉下去!” 第63章 你是朝阳生母,不是市井泼妇 “陛下,宫女春慧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不如,让她把话说完,再拖出去也不迟。” 周明仪抬起下巴,语气清冷,态度却坚决。 朝阳公主立即道:“父皇,这宫女居心叵测,也不知是受什么人指使,竟敢攀扯我母妃!还不快拖下去!” 陈贵妃自然没有分量直接命令乾武帝的亲卫。 可朝阳公主有这个资格。 乾武帝曾专门给爱女设立了特权。 如今这样的场面,当真叫乾武帝感到头疼。 这一瞬间,乾武帝反倒是希望周明仪不要那么像周言瑾那个老匹夫。 若她是个柔弱和顺的女子那该多好! 现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最终,乾武帝还是选择了朝阳公主,这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不能不维护,不能不顾惜。 至于贞妃,往后再好好补偿她就是了。 “把宫女春慧押下去。” 乾武帝一声令下,宫女当即就被堵了嘴押了下去。 周明仪眼底的受伤一闪而过。 可她始终绷着一张娇俏的脸,神色倔强。 朝阳公主和陈贵妃母女俩飞快触碰了一下视线,陡然勾起唇角。 容妃自然也看清了整个局势。 陛下果真薄情! 纵然宠爱周氏,却更顾及朝阳公主。 陈贵妃身为公主的生母,这个身份足以保住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陛下维护朝阳,就是维护陈贵妃。 没有子嗣的贞妃如何跟陈贵妃斗? 容妃由贞妃想到了自己。 整个后宫,唯有陈贵妃有一位公主。 谁还能跟她们母女斗? 因此她自然也站在陈贵妃这边。 “陛下,春慧虽说受人指使,可贞妃妹妹之事,还请陛下定夺……” 乾武帝沉吟片刻,“宫女春慧,出于妒忌,诽谤贞妃,赐鸩酒。” 容妃:…… “贞妃无辜受累,当真无辜。” 他顿了顿,“朕记得,花房培育了一株并蒂牡丹。” 他招了招手,福全公公立即就命人将那株罕见的三色魏紫牡丹抬了进来。 这株牡丹当真难得,不仅颜色多姿艳丽,甚至花开并蒂。 乾武帝道: “此花名‘如意紫’,花房培育十年方得此一株。朕觉得,唯你当得。” “算作朕给你的赔罪礼。” 话音刚落,陈贵妃的眸光不由一缩,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朝阳公主立即道:“父皇,牡丹乃国花!唯有一国之母配得!这株如意紫,儿臣想要很久了,可您一直没舍得给,如今倒舍得给贞母妃!” “父皇不疼儿臣了,儿臣不依!” 乾武帝眉宇微压,“胡闹!朕有什么好东西哪次不是先紧着你?” “如今你贞母妃受了委屈,这是朕的赔罪礼,不拘什么礼节。你莫要胡闹!” 他看向太后,“母后,后宫的风气不好,宫人多嘴多舌,以讹传讹!看来,容妃无用。” “朕不欲母后受累。” 陈贵妃下意识眼睛一亮,正以为自己的宫权就要回来时,乾武帝道,“不如就让贞妃与容妃一起帮母后协理后宫之事吧。” 陈贵妃的脸色陡然一白,下意识看向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立即就道:“父皇!” 她顿了一下,很快冷静下来,“贞母妃入宫不过月余,如何能协助容母妃替皇祖母协理后宫之事?” 乾武帝心意已决,“正是因为不熟悉,所以容妃才要多教教她。” 朝阳公主还想说什么,被乾武帝打断,“好了,朕还有政务要忙。” 说完,不等朝阳公主再开口,他就大步离开了慈宁宫。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石榴当即大喜,“娘娘!” 周明仪垂着眸子,微微福身,“恭送陛下。” 她的目光与陈贵妃的目光短暂交接,眼底的得意半点不曾掩饰,陈贵妃一愣,随即大怒,“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 然而话音刚落,贞妃眼底的那一丝得意就消失不见了,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似还有些疑惑,“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妾不知何时得罪了娘娘,娘娘明说就是,何必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这么难听的话?” 陈贵妃:“你!” “好了!”太后望着陈贵妃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你是皇帝的嫔妃,朝阳的生母,不是市井泼妇。” “怪不得皇帝不信任你,宁愿叫刚入宫不久的贞妃与容妃学着打理六宫事宜,也不愿意把权柄交给你。” 陈贵妃哑口无言,可又觉得委屈。 她始终认为,她被夺宫权一事纯粹就是无妄之灾。 虽说金氏在贞妃册封大典上闹事是她授意的,可金氏后来不也得宠了吗? 她又没逼着她去找贞妃麻烦? 说到底,是贞妃德不配位,金氏才不服。 怎么就能怪到她头上呢? “太后娘娘……” “行了,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太后娘娘不想听她狡辩,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没有再说什么难听话也是看在自己的孙女朝阳的面子上。 可不代表她喜爱陈贵妃。 先帝在时,后宫的争斗比起皇帝的后宫更有甚之。 太后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 如今皇帝后宫的这点事,她一眼就能看透。 只是朝阳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太后也要看这个孙女的面子,才不跟陈贵妃计较。 陈贵妃愤愤离去,朝阳公主知道母妃近来做了不少事,却都被父皇和皇祖母抓到了把柄。 且让那贞妃再得意一阵子,他们来日方长。 遂也不再纠缠。 “皇祖母,孙女一会儿再来陪您用午膳!” 太后当即换上了笑脸,“好,你先去玩,别闷着了,叫宫女太监跟着,不许爬树,不许爬假山,小心跌倒了!” “知道了!” 朝阳公主踩着小皮靴“噔噔噔”跑远了。 刚离开慈宁宫,朝阳的面色就沉了下来,脸上的活泼娇俏荡然无存。 陈贵妃等在宫外。 母女两人并肩而立。 陈贵妃面色焦急。 “你父皇不仅给了宫权,还把那株如意紫给了那个贱人,这可怎么办?” 朝阳公主似有些气闷,“还能怎么办?木已成舟。” 她看向陈贵妃,“母妃,您说,咱们是不是太心急了?” “上回父皇才命您去给那贱人道歉,咱们就急着给她按罪名?” 陈贵妃也冷静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朝阳公主道:“不如慢慢筹谋,等那周氏失宠了,咱们在一击将其击倒,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陈贵妃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好,母妃都听你的。” 说完周明仪,朝阳公主自然想起了周明崇。 那个该死的周明崇,她不过是喊他,与他搭话,他竟像躲瘟疫一般躲着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这让朝阳公主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越是得不到,朝阳公主对周明崇的兴致越浓。 陈贵妃对爱女的情绪变化尤其敏锐,“怎么了?谁惹你了?” “母妃帮你出气!” 朝阳公主:“还不是那个姓周的,翰林院编修,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竟也敢拒绝本公主。” 陈贵妃:“他如此不识抬举,咱们何必姑息?” 话音刚落,陈贵妃才想起自己的女儿说的那个周翰林也姓周…… “你是说,那个探花郎?周氏的兄长?” 朝阳公主的面色更冷,“是他。” 陈贵妃:…… 姓周的怎么都那么讨厌呢? 一个在宫里跟她争夺陛下的宠爱,另一个在朝中当个芝麻小官,却让她的朝阳心里不痛快…… 当真是讨厌! 可是后宫不得干政。 若是能干政,她非要找人把周明崇从翰林院赶出去! 陈贵妃出身不高,当年入宫时,其父不过一个七品小官。 可随着陈贵妃生下朝阳公主,其父的官位也提了上来。 只是家中子弟都不争气,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也都在朝中担任不那么重要的职位。 这让陈贵妃心里气闷不已。 …… 未央宫。 “太好了,娘娘您不仅洗脱了罪责,陛下还让您跟着容妃娘娘协理后宫事宜。” “这株如意紫可真漂亮啊!” 石榴虽说当着外人的面改了不少,可私底下还是跟过去一样,爱说话。 刚回宫,她就绕着那株花转来转去。 周明仪也盯着那株花,瞧着觉得稀罕。 可她总觉得,这花长得并不是那么合她心意。 莲雾很快就察觉到了周明仪仿佛并不高兴。 “娘娘怎么了?” “怎么仿佛并不高兴?” 石榴也立即回过神来,“是啊娘娘,咱们沉冤昭雪,该高兴才是。” 周明仪目光幽幽地盯着那株“如意紫”。 花开并蒂? 花开并蒂,平分春色有什么意思? 她还是更喜欢一枝独秀…… 可惜,这花是狗皇帝赏的,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她若是将其剪了一枝下来,将来狗皇帝来了,可没法交代。 倘若有人进谗,还以为她对狗皇帝有什么不满…… 虽说,多的是不满,可表面功夫肯定要做…… 石榴看了看周明仪,又看了看那株如意紫,“娘娘若是不喜欢这话,奴婢就将它……” “罢了,留着吧,倘若被人知道咱们把这株花挪到什么地方去,不知又要做什么文章。” “兴许,再给咱们治一个不敬陛下之罪!” 石榴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动了。 “是!” “将这株牡丹养在宫里最显眼的地方,最好陛下每次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的地方。” 第64章 贞妃虽好,可性子过于刚烈 周明仪虽不喜这株牡丹,这并不妨碍让这株花为她所用。 她将这株花放在宫里最显眼的位置,将来乾武帝来了,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看见这株花,就会想起她被陈贵妃母女冤枉。 想起她受的委屈。 同时,也能让他以为,她对这株花相当珍视。 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心意被珍视。 哪怕这株花对乾武帝而言,不过是个稀罕物件。 他是帝王,富有天下,一株稀罕的花罢了,并不珍贵。 可这株花是他赐给她的,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代表着他的心意。 其实,重生后周明仪并不喜欢什么花。 鲜花看着鲜妍娇媚,可花期太短,娇贵又不容易养活,脆弱而短命。 周明仪觉得,寓意不好。 倒不如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惜,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被精心修建过,想找到一株野草都不容易…… 当晚,乾武帝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未央宫。 这几日,他当真是憋坏了。 好不容易贞妃的事情解决了,他自不会委屈自己。 到了未央宫,入了宫门,当即就看见了那株如意紫。 乾武帝的面色就柔和了几分。 “怎么把花放在这处?” 莲雾伶俐,当即道:“我们娘娘喜欢陛下送的花,娘娘说这是陛下的心意,既然是心意,自然要日日出入宫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乾武帝含笑颔首,“嗯,贞妃颇有见地。” 他下意识去寻找那抹清妍绝美的身影,却始终不见人。 莲雾当即跪了下来,“娘娘她……她自从慈宁宫回来就病了。” 乾武帝一听,下意识就道:“病了?可曾召太医来看过?” 莲雾道:“其实娘娘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眼见着都是强撑着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乾武帝的神色。 乾武帝的眸色沉了下来。 心里不由起了几分疑心。 贞妃莫非是起了什么怨怼之心? 他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凉水一下浇灭了,本以为总算能来找贞妃了,结果人病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恃宠而骄,故意拿捏他? 宫女继续说: “如今好不容易沉冤昭雪,自然一下就撑不住了……” “奴婢劝娘娘召太医来看,可娘娘说,不敢劳烦太医,她一介蒲柳之身,不足挂齿……” “胡闹!” 乾武帝虽起了几分疑心,可到底记挂着那绝世美人。 若真让她因为负气熬坏了身子,那他岂不是又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乾武帝如今当真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身体不舒服,怎么能不找太医来看?” 他强势道:“来人,去请太医!” 福全立即道:“是!” 乾武帝又道:“你亲自去请。” 福全立即躬身道:“是。” 他一边往后退,心里却忍不住道,看来贞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远比陛下以为的要高啊! 他帮贞妃娘娘真是帮对人了! 福全公公可是乾武帝身边的大红人,他亲自去请太医,直接把太医院如今的两位副院正都给请了过来。 两位副院正一前一后给明仪把脉。 两人商量了一瞬,由其中一个太医向乾武帝回禀。 “娘娘脉象沉细而紧,尤以关、尺二部为甚,如轻刀刮竹,涩而不畅。” “此乃惊悸伤神在前,寒邪深侵于后,两相夹攻,致成痼疾之兆。” 乾武帝心里那一丝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此事对她的影响如此大! 周明仪脱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两道蝶羽,面色没有往日红润,透着几分惨白。 可这病容却不显憔悴,反倒是让她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当真我见犹怜。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治好贞妃!” 两个太医当即道:“陛下放心!” “此症凶险不在急,而在慢,在深。若不能徐徐图之,恐损及根本,终身难愈。” “娘娘当下万不可再受刺激,须避居静室,远避寒风,更忌忧思悲恐。” “一切虎狼之药皆不可用,当以温煦经脉、宁心安神之方缓缓调养,辅以甘温食补。” “尤须……清心静志,绝扰攘纷争,方有一线生机。” “微臣斗胆直言,娘娘此病,身病三分,心病七分。若心结不舒,纵有仙丹,亦难奏全功。” 得知周明仪是真的病了,乾武帝的疑心消散了不少。 只是,听到她心结不舒,病情复杂,乾武帝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是他,伤了阿嫦的心了! 她入宫全然是他与母后连累了她。 可他却不能履行丈夫的责任好好保护她,叫她屡次受到迫害…… 只是那陈氏……那是他此生唯一孩儿的生母,他又能如何? 乾武帝有些心虚,但心里更多的还是理所当然。 望着床上虚弱可怜的美人,到底是怜惜的心思占了上风。 一连三日,乾武帝一下朝,就赶到未央宫来看望周明仪。 周明仪也就顺势“好”了起来。 但每当乾武帝想留宿,她就以太医的嘱咐来阻挡他。 “并非妾不想侍奉陛下,实在是太医有嘱托,妾身子不适,恐不能叫陛下顺心,妾罪该万死!” 乾武帝讪讪。 她的病因他而起,他总不能为了让自己舒缓就不顾她的死活? 若当真如此,与牲畜何意? 如是又过了半个月,乾武帝足足素了大半个月,眼看着周明仪的面色越来越红润,瞧着与往常没有多大区别了,他忍不住再次蠢蠢欲动。 周明仪再次拒绝了他。 “陛下,妾身子不适,不宜侍寝。” 乾武帝的面色就沉了下来,不过并没有当即发作。 “来人,宣太医!” 周明仪垂下眸子,神色并无异样,石榴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只是碍于乾武帝在,不好说什么。 来的是陈太医。 看了明仪的脉后,道:“娘娘的身子已然大好,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最好再休养两日。” 乾武帝:…… 乾武帝在未央宫受了一肚子气。 身为天下之主,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拒绝过?却屡屡栽倒在这小小女子身上…… 这个周言瑾,老匹夫,生出来的女儿美若天仙,却刚烈如厮,偏偏自己对她欲罢不能! 当真是可恶! 想了想,乾武帝就去了容妃宫里。 容妃温柔体贴,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很低调,与陈贵妃和朝阳也能和谐相处。 在乾武帝印象中,这也是一朵解语花。 贞妃虽好,可性子过于刚烈,过刚易折,不好。 跟她的兄长一样,当磨一磨锐气。 得到消息,容妃当即带着宫女太监在门口迎接。 如今快要到中秋了,容妃的宫里还种着芙蓉花。 那些大水缸里的芙蓉都凋谢了,干枯泛黄的芙蓉叶杆伫立在那,看着光秃秃的,让人直皱眉。 宫女当即解释道:“娘娘节俭,这芙蓉虽说开败了,可结了莲蓬能吃莲子。” 乾武帝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金秋赏桂,桂花味浓,不仅好闻,还能做点心。福全,让人在容妃宫里移几株金桂。” 容妃心里高兴,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妾多谢陛下体恤!” 乾武帝看着她那淡淡的表情,心里就是一哽。 他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总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 那个模样娇艳绝世的冯昭仪。 有阵子不见她,任凭再绝美的容貌,乾武帝也早就忘了。 只记得,长得很美,只是性子太倔,脑子也不太好使…… 竟想让他遣散后宫…… 乾武帝当时只觉得放肆! 冯昭仪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念在她只是一个民女,没有文化没有见识,他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只是拒绝了她,让她没事多读书…… 乾武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知,他下次再去时,冯昭仪死活都不肯再见他。 还说什么她此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乾武帝特别无语。 当初他带她入宫时就已经言明了身份。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野男人。 倘若,当初他表明身份后,她拒绝入宫,他也不会强求。 乾武帝对男女之事向来想得开,他从未爱过什么女子。 情爱之事,于一个雄韬伟略的帝王而言,可有可无。 自然不是非谁不可。 倘若当初刘氏当真拒绝入宫,他兴许会有几分脸面挂不住,可他自诩不是什么暴君,自然不会因此迁怒。 可她既然答应入宫,做他的嫔妃,就该知道,皇帝享有天下,更有三宫六院。 怎么可能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简直荒谬! 不过,容妃比冯昭仪懂事多了。 她的父亲和义兄都在为朝廷效力,他这段时日的确是冷落了她。 因为有心弥补,乾武帝神色柔和,他生得本就俊美,那双眼睛,看狗都情深。 只是素来积威深重,不怒自威,这才叫人心生畏惧。 容妃芳心直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装作淡然端庄的样子。 两人进了殿,乾武帝坐在上手,容妃坐在下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竟没有任何话说。 容妃装作冷静的样子给乾武帝斟茶。 用的却是去年的茶叶。 乾武帝用惯了好东西,一看这茶色就皱了皱眉,“这是去年的茶叶,容妃宫里没有今年的新茶吗?” 容妃淡淡道:“妾不喜奢华,去年的茶叶就挺好。” 可他不喜欢啊! 乾武帝心道。 可到底给面子,什么都没说。 好不容易用了膳,他有心想跟容妃说两句体恤的话,结果容妃反而道: “圣人有言,食不言,寝不语。” 第65章 人家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来找娘聆听教训的 好不容易用完了膳,乾武帝陪着容妃在宫里散步。 容妃的宫殿虽比不上长乐宫与未央宫,也是宫里相当不错的宫殿。 她毕竟是薛家的女儿,不能太亏待了。 可容妃实在不是什么有情趣之人。 有时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贞妃是一个相当有生活情趣的人,具体怎么形容呢? 比如说,她会将宫殿布置的生活气息相当浓郁,地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他每次去,案上插着的花和花瓶都不一样。 今日是圆瓶子,明日是方瓶子,后日是水滴形的瓶子。 每种瓶子搭配的花也都不一样。 绿的黄的红的紫色,哪怕是白的,搭上那些瓶子都好看。 乾武帝有时候盯着那些瓶子时会忍不住想,这些果真是宫里有的瓶子? 他往常怎么都没注意过? 福全说,瓶子都是宫里的普通瓶子,但这些瓶子都被贞妃娘娘盘活了。 乾武帝刚才观察过了,容妃的宫里,几乎没有瓶子,即便是有,也都是光秃秃的,那上面没有插花儿。 乾武帝问:“爱妃怎么不摘些花插进瓶子里赏玩?” 容妃一脸端肃,“那些花长在枝头,妾不忍心把她们摘下来。” “宫里的瓶子造型别致,样式也好看,妾觉得,光是瓶子就很美。” 乾武帝:……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容妃的想法对不对。 好像说得也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就是帷帐的材质与颜色。 贞妃宫里几乎就没有过重复的色彩。 她的帷帐几乎隔阵子就换。 今日是烟灰色,明日是烟青色,后日是湖蓝色,兴许某一日过去,又是绯色,天水碧…… 每次,乾武帝总能找到不一样的感觉。 乾武帝问容妃,为何不换一换宫里的帷帐,结果容妃反问他,“陛下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陛下告诉妾,妾就换上。” 乾武帝:…… 他身为天下之主,已经够忙了,每天要忙的事情都是民生大计,如果还要操心后宫嫔妃的寝殿要用什么颜色的帷帐,那是不是管太宽了? 容妃自己没有脑子吗? 到这里,乾武帝其实对容妃已经失去了兴趣。 不过,容妃毕竟是薛家的女儿,面子还是要给一点。 他看见容妃宫里的那张圆桌,就忍不住想起贞妃宫里那张。 贞妃宫里那张是方的。 周氏的身量纤细,某一日,乾武帝突发奇想,将她抱起来,放在那张方桌上。 美人含娇带怯,脸上的表情无比害羞动人,却没有拒绝他…… 这就导致,乾武帝一激动,直接就把那张桌子给弄断了。 后来直接命人补上了一张黄花梨木的。 黄花梨木的结实…… 乾武帝陪着容妃逛宫殿,算做消失,逛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 容妃的宫殿光秃秃的,除了那几株新送来的金桂。 “容妃平日不喜欢侍弄花草?” 容妃想起今日陛下送给贞妃的那株如意紫。 难不成,自己也轮到了? 她心里有些激动。 但她不能让陛下觉得她“玩物丧志”。 “妾平日里就喜欢写字静心,还要去太后娘娘宫里请安尽孝,聆听娘娘教诲。” “宫中的那些琐事,妾每日都会汇总好,向太后娘娘禀告,请娘娘定夺,实在是没有时间侍弄花草,比不得贞妃妹妹清闲。” 这是暗戳戳的给乾武帝上眼药。 可乾武帝并没有如容妃想的一样觉得她端庄贤淑,反倒是觉得容妃刻板。 不堪大用不说,还有些迂腐。 按理说她的父亲是个武将,武将怎么能养出这么迂腐的女儿呢? 当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乾武帝没了兴致,自然不会再留下来。 他拂袖而去。 容妃直接就懵了,但又不能强留人,只得站在宫门口,眼睁睁看着乾武帝离开。 等彻底看不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她才叹了一口气,“本宫是不是老了?” “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却只是用了膳就走了。” 身边伺候的静芳和静梅对视一眼。 静芳说:“兴许是因为陛下政务太忙。” 并不是,实在是她家娘娘太无趣了。 陛下好不容易来一回,娘娘心里虽然激动,可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人家主动跟她说话,她却告诫人家,食不言,寝不语。 娘娘啊!您只是一个妃子,说难听了是妾,不是妻。 人家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来给自己找个娘,聆听教训的! 静梅也很无语,但是静梅不敢说。 …… 乾武帝离开容妃宫里后,就在后宫闲逛。 去贵妃那? 不,一次就不行了,那软踏踏的肚子还有鼓鼓囊囊的腰身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致。 乾武帝就是明着渣,人家有这个资本。 去云美人那? 那一头青丝是不错,看不见脸的时候甚至隐隐“云云类贞”。 可战斗力差远了。 容妃? 不提也罢。 后宫还有哪些人? 乾武帝这些年入后宫的次数着实不多。 一来,他算得上是一个勤政的君主,二来,后宫的女子没有能与他完美契合的。 反正每次都无法舒缓,久而久之,他就不爱来了。 可如今得了周氏。 乾武帝的馋虫被勾出来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冷宫。 冷宫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婉转的歌声…… 翌日一早,石榴告诉周明仪。 “娘娘,据说昨晚上兰妃重获恩宠了。” 周明仪皱了皱眉头,看向莲雾,“兰妃?” 莲雾立即就道:“兰妃娘娘是早年入宫的嫔妃,算是陛下的青梅竹马。” “哦?” 周明仪瞬间就来了兴趣。 莲雾:“兰妃娘娘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从小养在太后膝下,只因长相酷似太后娘娘早年夭折的一位公主……” “宫人都传言,兰妃就是那位公主转世。” “她比陛下小九岁,比那位公主小六岁,且她的生辰日正好是……” 莲雾看了周明仪一眼,才道,“是公主的忌日。” “后来,陛下登基,兰妃不顾太后反对,非要嫁给陛下。” “兰妃虽然长得像太后早夭的亲生女儿,也就是陛下的亲妹妹,可他们并没有亲缘关系,容貌不过是相似,太后一开始反对,实在是将兰妃视作亲生。” “可兰妃对陛下情根深种,太后娘娘便也乐见其成了。” 石榴忍不住道:“能嫁给陛下,不是这世上顶尖的荣耀吗?” 莲雾瞥了石榴一眼,“谁说不是呢?” 石榴:…… 周明仪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在外人看来,能嫁给乾武帝,的确是这世上顶尖的荣耀。 可乾武帝身为帝王,注定不可能给一个女子唯一的承诺。 为了繁衍出更多子嗣,也为了平衡前朝,必然会三宫六院。 太后既能反对兰妃嫁给陛下,说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确是将她视作亲生女儿的。 “可本宫入宫后,从未听说过那位兰妃娘娘。” 莲雾道:“那是因为兰妃当初做错了事,触怒了陛下与太后,被打入冷宫了。” 周明仪:“难道是差点害了朝阳公主以及当时怀孕的陈贵妃?” 莲雾一脸佩服。 她小声道:“是,兰妃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对陛下情深义重,当初一心为陛下诞下子嗣,可做了不少努力都没能成功。” “谁知,陈贵妃怀上了陛下的子嗣。” “兰妃她一时错了主意……” 周明仪点了点头。 看来,不仅是太后,就连乾武帝对那位兰妃,都颇为宽容优待。 按照莲雾的说法,她可是差点害了乾武帝唯一的子嗣,却还能在冷宫好好活着。 如今竟然还能复宠,当真是好手段! 接下来的时间,周明仪详细询问了兰妃的诸项事宜。 她得知道,这个兰妃的存在会不会妨碍到她的计划。 若是妨碍了,她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 长乐宫。 “什么?那个贱人,她怎么可能?” “她当初可是险些害了我的朝阳,陛下他怎么会把她放出来,还依旧尊她为兰妃?” “陛下他当真不顾朝阳了吗?” 陈嬷嬷心道,其实当初兰妃娘娘真的害了你吗? 究竟有没有,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陈贵妃自从怀上朝阳公主之后就得了很重的疑心病,她不相信后宫的任何人。 哪怕是乾武帝和太后。 可兰妃正好是陛下的青梅竹马,还曾是太后的干女儿,受尽宠爱。 当时的陈贵妃仅仅只是一个不得宠,但运气好的才人。 她怕啊! 她怕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为他人做了嫁衣。 兰妃当时就已经是兰妃了。 倘若她的孩子生下来,就被陛下和太后抱给了兰妃,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这可不行! 着急上火的陈贵妃当即就定下了毒计。 她要设计兰妃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陈贵妃的手段拙劣,可谁都不会相信她会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再者,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后宫第一个孩子,也是陛下打破“绝嗣魔咒”的开端,自然极受重视。 而兰妃恰好流露出不忿,认为陈贵妃不配为陛下诞下子嗣。 种种因素联合起来,兰妃才被打入了冷宫。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陈贵妃自己都对兰妃害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深信不疑。 她也想弄死兰妃。 可她长了一张好脸,据说长得很像早年的长乐公主。 就因为这张脸,太后与陛下始终不舍得对她下死手,也命人不许为难她。 这些年,兰妃在冷宫一直很安分。 好好的,怎么就又勾搭上了陛下? 第66章 乾武帝每次见了她,都像一头饿狼 “那个周氏可真没用!她不是受宠吗?怎么连陛下都看不住!” 恼羞成怒之后,陈贵妃就开始迁怒周明仪。 “这周氏可真蠢!陛下都公然向她示好了,她竟然还敢拿乔,没得让兰妃摘了桃子!” “真是可恶啊!” 陈嬷嬷:…… 您前日还笑话贞妃蠢呢? 说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嫔妃,竟敢给陛下甩脸色,拿乔不肯侍寝! 陛下可是天子,屡次被一个小小的嫔妃拒绝,他迟早会厌弃周氏,认为她不识抬举。 就跟那个刘氏一样。 当初的刘氏可不就是因为异想天开,想要跟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被陛下拒绝之后就开始拒绝陛下,久而久之才失宠的吗? 陈嬷嬷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说,贞妃娘娘简直就像是贵妃娘娘的出气筒。 她拿乔不肯侍寝,贵妃娘娘分别妒忌得狠了。 如今兰妃重获恩宠,贵妃娘娘又开始怪贞妃没用…… 不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当初贵妃娘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陛下的希望。 太后和陛下都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一举得男。 也正因为如此,兰妃“暗害”龙胎,才会被打入冷宫。 可是如今朝阳公主早就出生了。 虽说陛下和太后对她一贯宠爱,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公主,兰妃当年做的事情并没有造成公主被流掉。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昔年恩怨早就烟消云散了。 倘若娘娘还抓着过去不放,反倒是容易叫陛下不快。 这不是刻意跟陛下作对,让他们父女关系生隙吗? 但陈贵妃没管那么多,她心里妒忌,自然而然就打起了朝阳公主的主意。 这日,公主入宫后,陈贵妃就无意中提到了这位兰妃。 果然,朝阳公主立即就道:“父皇又得佳人了?” 朝阳公主其实对自己的父亲宠爱嫔妃并没有多大感觉。 只要别弄出孩子来就行。 反正父皇绝嗣,他宠爱什么嫔妃她并不在意。 另外,父皇宠爱的最好不是她讨厌的女人,譬如那个周氏。 只是她平日里贪图自由,并不在宫里,也不可能找人盯着自己的父亲。 朝阳公主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公主,既能豢养私兵,还有封地与食邑,手里掌握着实权。 这权力的好处让她十分着迷。 她已经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性别。 只要她想,她都能直接强抢美男子。 她充分享受着上位者的好处,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 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虽然她是女子,可她身为当下那个特殊的女子,是能共情乾武帝的。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活。 朝阳公主也是。 她与父皇这对天家父女,自该享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多找几个女人/男人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朝阳公主心里觉得自己的母妃少见多怪,定然是又在吃飞醋,所以才会故意跟自己说这些。 朝阳公主并不蠢,她在太后与乾武帝跟前以及人后两副面孔,就足以见得她心机深沉。 自己的生母陈贵妃利用她,她也知道。 但这是她的母亲,与她的利益和命运是相辅相成的。 所以她也愿意为自己的母亲出头。 但她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自己的态度。 陈贵妃道:“那可不是什么佳人,是差点害死你的人!” 朝阳公主果真来了几分兴趣,“哦?” 陈贵妃就添油加醋把过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她的讲述中,兰妃是一个妒忌心很强,丧心病狂要害一个孕妇,还差点害朝阳无法出生的女人。 朝阳公主:…… “父皇竟能容忍这样的人活着?还允许她再次获宠?” 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去找父皇!” 陈贵妃又拿出那一套,“算了,你父皇既然把她从冷宫放出来了,兴许当年是有什么误会。” 朝阳公主:…… “若真有什么误会,那她当年根本就不会被打入冷宫。” “分明就是那个贱人蓄意勾引父皇!” …… 这后宫中人人都对兰妃好奇。 宫妃们或是知道兰妃,或是在兰妃失宠被打入冷宫后才入的宫,因此并不认得她。 兰妃如今恢复了往日的荣耀,可她也已经二十八岁了,不再年轻了。 不仅众宫嫔对她好奇,她也想趁机看看如今的后宫都有哪些人。 以及她前世的那些死对头如今入宫了没有…… …… 刘昭仪正在造纸,可她仅做最轻省的活儿,像打浆这种体力活都是交给身边的宫女的。 寒书和寒影原本也都是玉手纤纤的女孩子,如今被迫跟着刘昭仪造纸。 不仅弄得满手老茧,一到冬天,双手泡到冰冷的水里面,长满了冻疮,肿得简直就跟萝卜一样。 一阵风吹来,刘昭仪身上披着月白色的披风,怔怔地望着那满宫殿随风飘荡的白纸,忽然之间悲从中来,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 “我造这些纸,都是功在社稷的好事,可陛下压根就不在意,我又算得了什么?” 寒书和寒影对视一眼,都有些麻木了。 她们跟昭仪娘娘说过很多遍了。 大周的造纸术十分普遍,书生们都能买到质量好又廉价的纸张。 再说,娘娘造的这些纸,光从品质来看,并不算多好,最多算是中等偏下…… 可娘娘死活不信。 两个宫女刚刚打完浆,寒书的手被树皮割伤了,鲜血直流。 寒影忙不迭帮她包扎。 包好之后,血好不容易不流了。 刘昭仪又说:“继续造纸吧,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用上便宜实惠的纸!” 寒书:…… 寒影:…… “娘娘,据说未央宫始终不愿意承宠,陛下无意中去了冷宫,反倒是叫冷宫里的兰妃娘娘复宠了。” 寒书也说:“娘娘,当年其实陛下来找过您好几次,若非您一直拒绝,陛下不会不来的。” 刘昭仪望着满宫殿的纸张。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明白,我是那个值得的人。” “兴许,我等不到那天,他反而会后悔莫及呢?” “未央宫能及时醒悟过来,没有一点他的一点示好就任由他为所欲为,还算是个有风骨之人。” 她指了指寒书,“你帮本宫送一些本宫亲自做的纸去未央宫。” 寒书:…… 明明这些纸的大多数步骤都是她和寒影完成的。 兴许,这也是一件好事。 等将来,她们到了年龄出宫了,还能有一门糊口的手艺。 虽说,娘娘造的纸品质一般,可若是卖得便宜一些,也算一门手艺…… 刘昭仪吩咐完之后,并不在意两人是不是立马就行动。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 一想到追妻火葬场的剧情现实发生,刘昭仪的心脏就忍不住一阵钝痛。 等乾武帝发现她的可贵和她的难得,她却已经独自惨淡地死在了宫里,留给他满满一宫的纸张,造福大周!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BE美学! 刘昭仪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寒书和寒影对视一眼:…… 未央宫。 周明仪收到了一份据说是刘昭仪亲手制的纸张。 不得不说,这纸张摸着有些粗糙,不够柔软也不够纤薄。 跟大周普通读书人用的纸差远了。 以前兄长读书时,明仪都会尽自己所能给兄长用最好的纸张。 像这种品质的纸张都不配出现在兄长的案桌上。 不过明仪自己倒是买了不少这种品质的纸张,专门用来画绣样。 正好想起狗皇帝送的那株如意紫,周明仪来了灵感,当即命石榴研磨,她要画绣样。 周明仪俯在案几上面,几缕调皮的头发飘到了纸张上。 石榴忍不住问:“娘娘,刘昭仪送您她亲手做的纸是什么意思?” “这纸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周明仪一边画,一边道:“礼轻情意重,这纸张既是她自己做的,意义就不仅仅是纸张。” 石榴恍然大悟,“哦!就跟咱们门口那株如意紫一样,代表着陛下的心意!” 说起乾武帝,石榴的面色就忍不住暗淡了下来。 她闷闷道:“娘娘,陛下已经有阵子没来了。” “这段时间陛下一直都在兰妃宫里,宫里人都说,您已经彻底失宠了,成为了过去。” 石榴很担心,自家姑娘真的失宠了。 在宫里这段时间,石榴深刻感受过自家主子受宠与不受宠的差距。 周明仪的笔顿了一下。 “不急。” 石榴立即道:“怎么能不急呢?” “如今兰妃重获恩宠,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宫里,咱们宫里呢?已经许久没热闹过了,就连宫人们办事都懒洋洋的。” “当初您得宠时,他们可都殷勤得很。” 周明仪却笑了,“既然不是一条心的,那又有什么可惜的。” 她倒是觉得,这个兰妃出现得很是时候。 毕竟,有了更多的对比,乾武帝才能认识到她的可贵。 乾武帝每次见了她,都像一头饿狼。 可见,他在床笫之事上十分压抑。 后宫众人表现不佳。 所以他才会在她身上这么放纵。 明仪自认条件出众,又经过系统的调整,各方面都尽善尽美。 倘若,她真的判断错误,那她也不是不能再主动出击。 毕竟,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主动送上门的绝色美人。 说句难听的,男人都是狗,送上门的骨头,哪怕是馊的,他大小都要咬一口。 不咬也要嗅一嗅。 “据说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设了佛堂?” 第67章 保住皇帝哥哥,就保住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太后娘娘在慈宁宫的东配殿设了佛堂。 这件事整个后宫都知道。 虽说,从寒山寺来的两个“天命之女”,一个已经自己作死被和谐了。 另一个虽说获宠,但始终都没有怀孕的迹象。 按理说,太后应该放弃了。 但太后并没有完全放弃。 后宫那么多嫔妃,几十年她都等过来了。 贞妃才入宫多久? 皇帝的身体,本就不易让女子有孕,因此贞妃的反应慢一些,迟迟没能怀孕也很正常。 但,太后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态度不够虔诚? 所以她专门在慈宁宫的东配殿设了佛堂,还有一些本就信佛的宫女在此出家的。 太后非常高兴,也赞许这种行为。 这个小型的佛堂如今就成了后宫嫔妃心中的“朝圣之地”。 如今,兰妃也被皇帝从冷宫接了回来。 只要一看到兰妃那张脸,太后不可避免就想起了自己的长乐。 兰妃也知道,自己想在这后宫立足,绝对绕不过太后的支持,因此回到自己从前的宫殿后,她翌日一早就去了太后宫里请安。 太后望着兰妃那张脸,神色十分复杂。 仿佛是透过她,在看某个时空中的另一人。 太后的眼眶湿润,摸着兰妃的脸颊,“孩子,受苦了。” 兰妃本以为,重活一世,再次见到太后,她不会再有什么感觉,可太后仅仅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兰妃心里叹气。 “母妃。” 太后一愣,随后手指微微一颤。 兰妃因着与长乐公主的因缘,被太后收养,一直住在宫里,算是太后的养女。 在给乾武帝为妃之前,一直唤她母妃。 即便是后来,她给乾武帝为妃后,也没改这个称呼。 太后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声音微微颤抖,“好,好……好好的就好,母妃也就能安心了。” “是女儿的错,女儿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才累得您与兄长生气……都是女儿的错……” 太后知道,她说的是当年陈贵妃的事。 兰妃确实年轻气盛。 身为太后的养女,又是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的,与乾武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她自认,自己在兄长陛下心中是不同的。 乾武帝对她确实不同。 兰妃聂淑兰虽说名义上是太后的养女,可出于某种原因,太后并没有正式将其认作义女,计入皇家玉牒。 这给后来聂淑兰给乾武帝为妃打下了基础。 倘若,当初聂淑兰入了玉牒,成为了一名“公主”,那她必然不能再用这个名字入宫为妃。 她与乾武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少女情窦初开,眼见所思的都是自家兄长。 兄长就是她的一切。 可她没想到,陈贵妃会率先为乾武帝怀上子嗣。 巨大的妒忌和落差感啃噬了兰妃仅剩的理智。 所以,当年的陈贵妃并不算冤枉了她,她确实对她动手了。 只是她没有陈贵妃心狠。 她的那些手段终究是幼稚。 最终乾武帝和太后查出来的手段几乎都是陈贵妃自己弄的鬼。 可兰妃也不无辜。 所以被打入冷宫后,她上辈子其实是老死宫中了。 太后崩逝后,她想出来为太后这位慈祥和蔼的养母送行守灵,但皇帝哥哥不允许…… 后来,皇帝哥哥也意外驾崩了…… 再后来,就是太子继位,兰妃的面色白了几分。 太子看上去温润如玉,实际上却是一个疯子。 皇帝哥哥除了在朝阳公主的事情上有些荒唐之外,其他方面绝对算是一个明君。 他励精图治,推动土地和税务改革,大力发展农业,鼓励行商,推动教育改革和科举制度的改革…… 可惜,他意外驾崩后,太子并没有延续皇帝哥哥的那些改革,朝廷逐渐走向了腐化。 前世,太子继位后,她在冷宫里,一开始并没有受到影响,但慢慢的,冷宫的宫人们发现没人给她撑腰后,就逐渐露出了难看的嘴脸。 最后,她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活活饿死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兰妃再也不想忍受那种无法抑制的饥饿。 只是没想到,再次睁眼,竟然回到了过去,皇帝哥哥还活着的时候。 这次,兰妃十分积极的锻炼身体,并且借着太后的庇护和怜惜,一点一点发展自己在冷宫的势力。 终于,被她找到了这个机会。 才一举重获恩宠。 重新获得恩宠,兰妃无比珍惜。 这一次,她定要好好陪伴太后,尽可能避免皇帝哥哥的死亡。 前世,皇帝哥哥死得蹊跷,就在三年后的某次秋狩…… 兰妃想,兴许就是太子的人干的。 保住皇帝哥哥,就等于保住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陈贵妃和朝阳公主? 兰妃甚至完全都想不到这两人。 反正皇帝哥哥不能生,他宠谁都无所谓,到最后,最亲的永远都是他们母子三人。 在兰妃心里,始终把太后当成自己的亲娘。 太子哥哥既是夫君,又是兄长。 他们一家三口,这辈子定要好好过! 太后望着兰妃不复年轻的脸颊,但因为她长得十分很像长乐,跟太后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是像的。 听着她后悔涕零的哭诉,心早就软了。 “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你兄长……” 太后顿了一下,“皇帝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也是孩子的母妃,可万望不能再冲动,做错了事情。” 兰妃自然道:“是,女儿还未曾见过朝阳呢,当时,陈贵妃还大着肚子,只是没想到一晃眼,就过了十多年。” 说起唯一的孙女,太后的眸光越发柔和。 “姑侄是生得最像的,她与你……生的十分相像。” 兰妃因为长得像长乐公主,才得了太后的青眼,她本来只是乾武帝奶娘的女儿,身份低微。 因为长得像长乐,出生的契机又十分巧合,在那位奶娘去世之后,就直接养在了太后膝下。 太后疼爱朝阳,除了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孩子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个孩子长得也像自己夭折的女儿长乐。 兰妃长得也像长乐,她跟朝阳自然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兰妃眸光一闪,“女儿一时冲动,显得害的那个孩子无法出生,将来若是有机会,定要好好向她赔罪认错。” 太后见兰妃一脸真诚,目光越发柔和,“你的这份心意十分可贵。” 母女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 太阳养了聂淑兰许多年,虽说更多的是移情,但母女俩确实是有感情的。 之前兰妃在冷宫,并非是太后不想见她,只是她倔强不肯认错,太后也无法。 如今,她既然已经与皇帝重修旧好,太后这里自然也就翻篇了。 “母妃,女儿听说,宫里如今有一个贞妃,据说长得倾国倾城?” 太后点了点头,“那孩子的相貌确实不俗,等过几日中秋宴,你就见到了。” “那皇帝哥哥是不是很喜欢她?” 前世,这个贞妃并不存在,所以兰妃有些好奇。 太后听了,顿时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皇帝哥哥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心怀天下,后宫的女子或是温柔娇俏,或是贤惠大度,皇帝所求的无非都是子嗣。” “不过说起倾国倾城,倒是还有一个刘昭仪,能与她风分春色。” 刘昭仪兰妃是知道的。 那是几年前就入宫的人了。 前世皇帝哥哥死后,据说她换了个身份跟了新帝…… 后来,据说是得了病暴毙了。 但兰妃毕竟在冷宫,前世并没有转变心态,所以在冷宫也没有培植出什么势力,对此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想起太子那个变态,刘昭仪的死兴许还有隐情。 但贞妃,一个前世不曾出现的人,如今不仅出现在后宫,据说还颇为得宠,这让兰妃心里有些紧张。 太后见她一脸紧张,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 “只要你能想通,任凭什么倾国倾城的女子,都敌不过你与皇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你可千万不要再想不开,伤了皇帝的心。” 兰妃俏脸微红,“母妃……” 太后见了,就笑了,“好了,你才从冷宫出来,那里不是什么人待的地方,该好好养养,看过太医了吗?” 说起这个,兰妃俏脸就是微红。 皇帝哥哥还是跟以前一样,虽说年岁大了,可是体格尤其健壮。 虽说她在冷宫一直在锻炼身体,可还是不太能招架得住…… 可皇帝哥哥说,比以前要强上许多…… 那一夜后,皇帝哥哥就命太医和医女专门给她那处上药…… 所以,除了皇帝哥哥,她回宫后,见的最多的都是太医和医女了。 只是这些事情不好意思对太后说。 太后乐得见他们感情好。 笑着拍了拍兰妃的手背,“好了,哀家这死气沉沉的,有什么好玩的?” “你们年轻人就玩年轻人该玩的去。” “哀家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玩蹴鞠?” 以前,太后不赞成兰妃玩蹴鞠,万一不小心把身孕给弄没了可怎么好? 况且兰妃毕竟是嫔妃,不是公主。 身为皇帝的女人,自然要端庄一些。 可如今,兰妃都二十八了,太后就没把期望寄托在她身上,认定她定然怀不上孩子。 一个注定怀不上孩子的,又是自己养大的,有感情的孩子,想玩就玩呗。 只要她开心就成。 兰妃却红着脸道:“女儿如今是皇帝哥哥的妃子,又不是朝阳那样的小姑娘,怎么好还去玩蹴鞠?” “不玩了,早就不玩了!” 第68章 扮成这个样子主动送上门 未央宫。 石榴捧着一套尼姑衣服走进来,“娘娘,您要尼姑的衣服做什么?” “还特意要太后宫女那个样式?” 周明仪摸了摸那套浅灰色的尼姑服,质地柔软,不过就是颜色灰扑扑的。 她拿起衣服,就从箱笼里面拿出了剪刀和针线,快速开始改衣服。 周明仪是制衣做绣品养家的,她摸过那么多的料子和衣物,对衣服和料子的理解已经达到了极高的程度。 教她的那个老绣娘不仅绣艺了得,还会一手织布的好手艺,因此对布料的纹路,裁衣的方式,都是行家。 她的手艺悉数都教了周明仪。 “唰唰”两下,这一身尼姑袍就完全被她改了样式。 虽说,表面看上去还是差不多,可是极其地显腰身以及胸前。 她本来就生的玲珑有致,可是将这一身衣裳改了之后,越发显得傲人。 石榴和莲雾目瞪口呆。 未央宫的针线活几乎都是石榴和莲雾做的。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以周明仪的名义存在的,所以除了两人,其他宫女并没有机会接触,也不知晓。 石榴是周明崇考上进士后才买的,她进周家时,明仪已经重生,并且即将入宫。 石榴知道自家小姐会做绣品,但对她的本事知道的并不多。 毕竟寻常人家闺秀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刺绣手艺,好在成婚后为自己和夫婿缝制里衣等比较私密的衣物,以示体贴。 还得会一些绣制抹额,护膝等一些小物件,方便送给长辈,以示孝顺。 当然,大户人家的小姐自有贴身丫鬟和嬷嬷,哪怕是代劳也没什么。 自己的贴身丫鬟以及配房自然不会出去乱说,说我家小姐其实女红极差,连绣个帕子都够呛。 但寻常人家的姑娘基本都是要会这些基本生活技能的。 周明仪会也不奇怪。 但莲雾是真都不知道。 因为周明仪几乎都把绣活交给她和石榴。 莲雾的手艺还算不错,因此,十分自觉地帮着自家娘娘。 毕竟娘娘得宠,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结果,娘娘的动作怎么那么熟练?竟然还快速在尼姑的衣裳上,胸前的位置快速绣上了一道花纹…… 这原本一板一眼,十分严肃,灰扑扑的尼姑袍,瞬间就变得不正经起来…… 不过莲雾心里十分兴奋。 娘娘玩得越花,就越能得宠。 至于,娘娘究竟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花样,莲雾并不感兴趣。 所以震惊之后,莲雾忙不迭道:“娘娘的手艺可真好!” 石榴也反应过来,“是啊,这件尼姑服表面看上去还是跟太后那佛堂的制式一样,可是细看之下,极具巧思。” 周明仪自然是前世在东宫学来的。 东宫的女子极多,包括那些没有名分的,甚至比乾武帝的后宫还多。 由此可见竞争有多么激烈。 哪怕她长得漂亮,没点手段也不行。 只可惜,太子玩得太花,花得过于变态,甚至,周明仪一心念着救兄长,根本就没把多少心思放在太子身上。 谢璟是一个敏感的人,他未必就没有感觉。 自己的这个侍妾对自己并不是出于真心的,她只是想利用自己救出自己的兄长…… 把尼姑服改好之后,周明仪就站起来,把那身衣服穿好,外面罩了一件绯色的圆领袍,下身是鹅黄色的马面裙。 显得娇俏又端庄。 “陛下今晚会去慈宁宫东配殿的佛堂?消息确切吗?” 莲雾忙不迭点头,“福全公公专门托人告诉奴婢的,必不会有错。” 周明仪点了点头,莲雾欲言又止。 石榴下意识道:“娘娘,您……”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石榴下意识就闭上了嘴巴。 她如今成长了许多,已经能看明白周明仪的某些眼色。 并不会张口就乱说话。 很多时候,她说的都是周明仪想让她说的话。 石榴真的很感激,这辈子能跟在自家小姐身边。 小姐美貌,跟在她身边,每日都是美颜暴击,石榴是一个颜控。 她想,每日都能看见小姐,真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 再者,小姐温柔又聪明,石榴简直就是周明仪的无脑脑残粉…… …… 慈宁宫东配殿佛堂。 对于母后设立佛堂之事,为了表示庄重,乾武帝忙完了朝政,就亲自去了佛堂礼佛。 母后说,把佛请到后宫来,才能更好的保佑他。 保佑他得偿所愿,尽早得到子嗣。 乾武帝虽然不信这个,但是不能拂了母亲的好意和期待。 所以就来了。 他来的十分低调,甚至都没有通知太后。 几个宫女出家的女尼神色庄重,乾武帝的心情却有些烦躁。 昨晚,他在冷宫宠幸了兰妃。 令兰妃重新获得了恩宠,也顺利复位。 一开始,兰妃的表现确实很好,可她到底上了年纪,腰肢不够柔软,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刻意的迎合…… 总的来说,就是不够自然。 乾武帝不知道,正是因为周明仪在无形中把他的阈值拉高了,所以他才会出现各种不适感以及别扭感。 明明,兰妃的表现若是放在以前,足以称得上十分优秀。 可是,还是不够。 腰肢不够柔软,肤色不够白皙,脸上的表情也不够媚…… 周氏那身冰肌玉骨,在动情至深时,自然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还会泛着淡淡的粉红,面色更是如同醉酒一般。 眼尾的那一抹因为情动的深红长长的一道,只是淡淡瞥他一眼,都勾人至极! 这么一对比,越发显得自己昨晚是多么的饥不择食…… 乾武帝越想,神色就越是烦躁。 他甚至想,他一时上头,把兰妃放了出来,这件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虽说,他是帝王,帝王焉能有错? 可是…… 据说兰妃一早就来给母后请安了。 兰妃的那张脸,母后见了哪里能忍得住? 兰妃小时候长得很像长乐,所以她没长成时,乾武帝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可因为长乐夭折的时候才六岁,乾武帝也没见过她长大以后的样子。 所以接受兰妃对乾武帝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倘若,乾武帝是见过自己亲妹妹长大后的样子的,而兰妃又长得特别像她,那他肯定无法纳她为妃…… 只是,当初她毕竟是因为差点害了朝阳,才被他亲自打入冷宫的。 还留着她一条命已经是看在母后的份上, 如今,把她放出来,倘若陈贵妃和朝阳不肯,那他肯定要头疼…… 就在乾武帝内心交战时,一个小尼姑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 乾武帝心里正烦闷,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为习武之人,乾武帝的反应极快,快速将人拿住,压着胳膊往后拐,将人拿下。 小尼姑发出一声嘤咛,尼姑服的右衽胸襟瞬间就松开了大半,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鸳鸯肚兜! 极致的红艳与如玉一般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瞬间刺激了乾武帝的视觉。 那灰色的尼姑帽子也落到了地上,瞬间,一头浓密的青丝就散了出来。 乾武帝一愣,这头浓密的青丝,还有那如玉一般的肌肤…… 他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 小尼姑的一只手臂,还被乾武帝押着,背在身后,乾武帝下意识望去,娇小的身子玲珑有致。胸前的赤色鸳鸯肚兜包裹着鼓鼓的白皙肌肤,他看见那一抹泛红的耳垂。 那耳垂,他无数次与之耳鬓厮磨。 乾武帝最喜欢的就是周明仪纤细的腰肢,每每望着她的纤细,却极力贴合自己,能承受住自己的极致索取,仿佛不管他如何索取都不会坏一样…… 他的眼睛就腥红一片。 还有那泛着红的耳垂,白莹如玉,动情的时候,他喜欢在她的耳垂吹气,感受到身下女子的紧绷,他就会更加动情。 乾武帝忽然之间就笑了。 他去她的宫里,屡屡吃闭门羹。 分明病好了,却推脱着不肯侍寝。 如今,却扮成这个样子主动送上门。 这个周氏……可真是……真是一个妙人。 但不得不说,乾武帝心里是高兴的,甚至是兴奋的。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什么人?竟这般毛毛躁躁?” “你能帮母后伺候好佛祖吗?” 小尼姑身躯不由微微一颤。 乾武帝大手一挥,将人之间转了个位置,一把将这个可爱的小尼姑拽入自己的怀里。 此时,周明仪神色惊恐,眸光带水,看上去诱人至极。 “陛下……” 望着美人这个样子,乾武帝的手指抑制不住的收紧,紧紧得扣在美人的腰上。 力道大的几乎要将美人的腰掐断。 周明仪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陛下……轻点……” 乾武帝目光猩红,“怎么轻点?” 周明仪的脸更红。 这个老不要脸的,果然都是谢家的人,虽说跟太子变态的点不一样,但他肯定是爽到了。 她继续扮演着柔弱的小尼姑。 “您弄疼奴婢了,奴婢虽说在太后这宫里侍奉,可到底是侍奉了佛祖。请您放手……” 乾武帝眸中的光芒更深,这小妮子,竟然还玩上瘾了? “侍奉佛祖?” “不如朕封你一个才人,往后,你就侍奉朕吧?” 周明仪顿时气呼呼道:“哼,陛下是什么意思?妾想念陛下,才偷偷来求见佛祖,希望佛祖实现妾的愿望,妾才不侍奉陛下!” 乾武帝大笑,手指收的更紧了几分。 语气之中也透露出几分危险,“你这妮子好不讲道理,说想念朕,又不肯侍奉朕?” “这可由不得你!” “你可知,朕的话,就是圣旨,你想抗旨不尊吗?” 第69章 挣扎,有时候并不是抗拒 美人被气得小脸鼓鼓的。 “哼!陛下惯是会欺负妾的!” “原是兰妃姐姐回到了陛下身边,陛下就不稀罕妾了。” 乾武帝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娇俏模样,心情颇好。 他虽说不喜欢善妒的女子,可倘若后宫的妃子个个宽容大度,不争不抢,乾武帝又会觉得无趣。 男人,通常是双标的。 周明仪就是抓准了这一点,故意装出一副醋坛子被打翻的模样。 乾武帝今年三十七了,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哪怕是争风吃醋,也得有个度。 吃醋过度了,就是妒妇,没有容人之量,会让乾武帝觉得她德不配位。 就比如那位刘昭仪,仗着自己美貌,自以为能与乾武帝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真可笑。 又如陈贵妃,因为妒忌,三番四次对后宫嫔妃下手。 乾武帝为了朝阳公主,次次隐忍,可次数多了,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天。 在大周,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 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男子,但凡后院只有一个妻子两个妾侍,都是相当洁身自好了。 乾武帝是天下之主,怎可能为了一个女子遣散后宫? 又怎能让一个嫔妃在他的后宫为所欲为? 当真自不量力。 可完全不吃醋又显得没有生气,假的很。 前世,谢璟就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宠幸旁人,在与她耳鬓厮磨时,告诉她,他想让她妒忌。 可周明仪当时只觉得恶心。 如今想起来,周明仪觉得,这兴许是谢璟的变态嗜好…… 不过,他日,等她登上高位,兴许并不会改变这一点。 如今,周明仪早就明白,这一切,无关性别,只在于权力。 只要站得足够高,获得最大的权力,她就能拥有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就像如今的乾武帝一样。 让一个身居高位拥有一切资源的人,为了其中一个资源放弃其他资源,简直愚不可及! 所谓的情与爱,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乾武帝捏了捏女子纤细柔软的腰肢,眸色幽深,“朕如何不稀罕你?” 眼前,是幽静庄严的佛堂。 怀里是娇艳如妖的小尼姑。 周明仪身上还穿着经她一手改良的尼姑服,一半鲜红肚兜映衬着如玉肌肤半露,一头如瀑青丝落在背后,发间,还有一些调皮地落在了白皙如玉的脸上。 当真是清丽脱俗,纯与欲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又诡异的和谐。 仿佛一个诱人至深的女妖。 这种陌生的感觉他心里陡然燃起一股炙热的火焰,他的眸子一片猩红。 乾武帝当即不再忍耐。 他将周明仪一把抱起,周明仪当即轻呼一声。 “陛下,这,这是佛堂……倘若被太后知晓……” 周明仪不说还好,这一说,乾武帝眸底的猩红更甚。 佛堂就设在慈宁宫的东配殿,在佛堂后面还放着一张小塌,兴许是被人一时遗忘在这,兴许是特意放在这,专门供尼姑小憩的。 如今,都便宜了乾武帝。 乾武帝将明仪抵在小榻上。 炙热的鼻息喷在明仪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每一道鼻息喷出来,就激得明仪娇躯轻颤。 被火热鼻息喷过之处,泛起浅浅的玫瑰花瓣一样的粉色。 乾武帝眸底幽深。 周氏果真是特别的。 这样的美景乾武帝至今没在其他任何嫔妃身上看见过。 原本已经习以为常,可这段时间,他没再碰过周明仪,就越发意识到了她的独特。 “朕的贞妃,甚美。” 周明仪刚开始双手紧紧抵着乾武帝的胸膛,杏眸微瞪,试图挣扎。 挣扎,有时候并不是抗拒,反倒是更高明的勾引。 果然,她越是挣扎,乾武帝就越是情动不已。 乾武帝拥有过不少女人,每一个都因为他的外貌或是身份,对他百依百顺。 哪怕是在榻上,也是任由他予取予求。 乾武帝是个强势霸道之人,喜欢掌握主动权。 但偶尔,也会犯贱,想要尝试一些新鲜的。 周氏是他的妃子,她外柔内刚,为了他自愿入宫,又岂能真的不肯与他行周公之礼? 无非就是还在生他的气。 乾武帝心里焉能不明白? 可陈贵妃是朝阳的生母,有些事,不得不委屈她。 只是如今这样的场面,顾不上了。 这个勾人的小妖精! 两人在佛堂后面的小榻上天雷勾地火,烧得越来越烈。 周明仪原本还压抑着不肯吐露声音。 她的表情既忍耐又娇媚。 仿佛是在压抑,这让乾武帝心里产生了仿佛是在偷的错觉。 她越是压抑,他就越是想让她松快出来,两人顿时耗上了。 乾武帝此时爱极了她这副忍耐又舒缓的模样。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仿佛是尼姑的声音。 “陛下呢?” “难道已经回去了?” “是什么声音?” “好生奇怪……” 周明仪听见声音,下意识抽气,脚尖都忍不住紧张地卷了起来。 乾武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声。 “心肝,你想弄死朕?” 低哑的声音顺着热气吹到明仪耳边。 她把脸埋在乾武帝的脖颈上,唇角微微勾起,又发出难耐的呜咽,仿佛一切不由自主。 乾武帝这个时候哪里舍得责怪她? 无非就是几句闺房抱怨。 那宫女听着这个声音,越想越不对劲,面色陡然惨白。 她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忙不迭去禀告太后。 “什么?” “有人在佛堂……” 太后有些说不出口,声音微微颤抖。 “竹兰,带人去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 话还没说完,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日,皇帝和那个周氏就是在寺庙后院的厢房里面当着佛祖的面…… 如今,难不成皇帝看上了宫里的女尼? 兴许是,哪个女尼自诩有些姿色,不甘清修寂寞,趁机勾引皇帝? 太后不由皱了皱眉头。 当初在寒山寺,是受了主持的指引,她才下决心促成了那件事。 太后心里始终觉得有愧于佛祖,因此,才有了在后宫设置佛堂之事。 倘若,是什么人不检点,在佛堂后面犯忌讳,太后是绝对不会轻饶的。 虽说太后认为自己了解自己的儿子,绝不可能在佛堂被女尼勾引,可万一呢? 太后这些年亲眼看着皇帝从一个意气奋发的年轻帝王,成长成了如今的威严模样。 早在周氏入宫之前,皇帝每个月入后宫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倘若真是皇帝,只要皇帝喜欢,太后也得替他周全,以免不慎传出什么不利于皇帝名声的流言…… 太后当即道:“佛堂那边不许人靠近,兴许是什么野猫发了性。” “竹兰,你亲自带人过去看看,悄悄的,莫要让野猫搅扰了佛祖清净。” 竹兰姑姑立即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竹兰姑姑悄悄带着人去了佛堂,结果刚到佛堂门口,就看见了躬立在殿外的福全。 竹兰姑姑立即就明白了。 是陛下,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检点…… 那好办了。 她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道:“太后娘娘命奴婢过来看看,是哪位有福气的姑娘得了陛下的青眼。” 福全一听这话,便也没有阻拦。 他知道陛下和太后的母子关系亲密,况且陛下宠妾女子是好事,兴许能带来新的希望。 不过,作为陛下的人,一心为陛下着想,他小声道:“姑姑一人进去,小声点,莫要惊动了陛下,叫陛下不快。” 福全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得了贞妃娘娘的好处,特意找人告诉她陛下的行踪,这已经是大忌。 好在娘娘聪慧,竟在这佛堂与陛下…… 福全也忍不住感慨这位贞妃胆大。 旁的嫔妃打听陛下的踪迹,无非就是想制造偶遇,她倒好,直接把陛下勾得在佛堂里面…… 竹兰姑姑点了点头,遂小心翼翼地走进佛堂。 刚进入佛堂,就听见了声响。 她忍不住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迈进了一步,悄悄看了一眼后堂,没惊动佛堂后面的那对鸳鸯。 只见满地都是散落的衣物,明黄织金的龙袍,还有一件灰色的尼姑袍,一件赤色的鸳鸯肚兜…… 佛堂后面乱作一团,那后面原本还放了一些佛经,都散落在了地上。 那小榻脏了,地上铺着的衣服脏了,柱子脏了,就连那张放香烛的小桌子——都塌了…… 可见战况十分激烈! 那女子纤细白皙的腿挂在陛下宽阔的肩膀上,两人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女子细细软软的声音跟莺啼似的,竹兰姑姑听着,就觉得有些耳熟。 她悄悄看了一会儿,就听见一声短促的细细的尖叫。 哎哟! 竹兰姑姑听得心惊肉跳,又看了一眼威严的佛像。 心里直呼“南无阿弥陀佛”! 作孽啊! 当即就悄悄退了出去。 …… 从系统那得知竹兰姑姑走了,周明仪觉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脚尖,朝着男人的心窝一脚踹过去。 女子的力气并不算大,可与之亲密相接的乾武帝并不曾设防,顿时一屁股蹲就往后倒去。 好在他常年习武,很快就重新支撑平衡,面色就沉了下来。 刚要发怒,就见眼前这小女子红着脸,一个劲儿地喘息,“累,陛下!妾不要了!” 他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就散了。 乾武帝精力旺盛,在床笫之事上向来强悍。 可在周明仪身上总能得到舒缓。 望着一片狼藉的后殿,又想起她久病初愈,一时承受不住更多也能理解。 可即便是如此,也比后宫那些绣花枕头强多了。 “好,朕抱着你回未央宫。” 第70章 朕弄坏了爱妃一件衣裳,当十倍奉还! 乾武帝抱着周明仪离开后,福全当即带人收拾残局。 望着小佛堂后面的惨状,福全一个没根的人都不觉内心发热。 福全跟在乾武帝身边多年,太了解陛下了。 就贞妃娘娘这样的,想不得宠都难。 长得美,身体好,还玩得花。 望着那件尼姑服,福全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娘娘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样的“馊主意”? 不过从佛堂后面的激烈状况来看,这一招对陛下相当有效。 贞妃娘娘,前途无量! 除非她自己不想争宠…… 当然,倘若真的怀上子嗣,那当真是十全十美了。 只可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的事情? 竹兰姑姑又来了,她特意问了一句,“太后娘娘命奴婢过来问问公公你,究竟是哪位姑娘,得了陛下的青眼?” “一会儿的赏赐该往哪里送?” 福全眯了眯眼睛,心里再次感慨,怪不得太后与陛下母子感情这么好。 诚然,陛下与太后一起从微时走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可是大周历代帝王与太后也不是没有陛下与太后这样的母子。 正所谓同患难易,同富贵却难。 可太后却做到了。 她身为母亲,却始终以陛下的意愿为重。 哪怕,陛下在佛堂胡闹,太后心里肯定是有些不高兴的。 毕竟这种事,说出去当真是荒唐! 甚至往严重了说,就是亵渎佛祖。 可为了陛下,太后娘娘都能容忍,容忍这等妖媚惑主的女子! 当然,贞妃娘娘可就是太后亲手在寒山寺促成的,也就是这么入宫来的。 太后娘娘应当是有心理准备的。 所以反应不会那么激烈。 可倘若,今日在佛堂后面被陛下宠幸的女子果真是旁的女子,甚至是在宫里出家的女尼,那太后虽说会顺从陛下的意思,可对这女子也定然是不喜的。 可是要不要告诉竹兰姑姑,其实那女子就是贞妃? 虽说如此一来,对贞妃的名声有碍。 可太后掌管后宫,倘若当真要查,自然是能查得出来的。 如今陛下抱着贞妃娘娘回宫去了,太后的慈宁宫可没少半个女尼啊…… “这……” 竹兰姑姑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表情笑眯眯的,“怎么?难不成还不方便说?” 福全也笑,“这,主子们的情趣,奴婢也不敢乱说啊……” “不如烦请姑姑稍等,奴婢这就去请示陛下。” 竹兰姑姑也是人精了,听到这话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说,与陛下一起在……不是什么新人,而是宫里的哪个主子?” 福全就露出了一个笑容,“竹兰姑姑冰雪聪明。” “奴婢还是先禀明了陛下,再来禀告太后。” 竹兰姑姑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福全心里没有太后吧? 太后这些年一直与陛下母子关系密切,靠的无非就是她一心为陛下着想,哪怕偶尔自己受点委屈。 总归是亲母子,不会害了彼此。 “好,那你快去吧,奴婢在这等着。” 福全立即道:“那奴婢去了。” …… 未央宫。 乾武帝得了周明仪这一招,这大半个月的郁气顿时都消散了,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意气奋发。 可苦了周明仪的小腰。 虽说她的身体经过系统改造,可高强度的运动还是会觉得累。 “爱妃好生歇息,朕下次再来看你。” 周明仪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 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用完了就走了,还美其名曰,政务忙,下次再来。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占便宜不用负责。 让你入宫为妾,你都得感恩戴德。 就在这时,福全进来了。 “奴婢给陛下请安,给贞妃娘娘请安。” 周明仪已经被石榴和莲雾伺候着更了衣,整个人娇软无力,懒洋洋的,听见福全的声音也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福公公免礼。” 乾武帝见福全没有退下去的意思,他敛了敛眉心,“可是母后……” 周明仪瞥了乾武帝一眼。 方才在佛堂后殿的时候也没见你顾念太后,如今装什么装? 只可惜,狗皇帝索取无度,周明仪无力吐槽。 福全瞥了一眼艳冠群芳的贞妃,斟酌了一番,才道:“太后娘娘的意思,以为陛下您在……宠幸了新的主儿,特意来问……” 乾武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也下意识看向周明仪,美人只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可是这眼神分明就跟撒娇似的,可没有半分震慑力。 乾武帝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 “你就跟母后说,是朕一时荒唐,没把持住,这才与贞妃……” 福全明白,陛下这是在袒护贞妃。 “是,奴婢明白。” 乾武帝想了想,“罢了,还是朕亲自去吧。” 周明仪趁机道:“都怪陛下,妾只是听说太后娘娘的慈宁宫置了一个小佛堂,还有宫女在那边出家……” “想着去那边拜拜,所以穿了女尼的衣服,以示虔诚,谁知道陛下……” 周明仪嘟着粉唇,语气抱怨,但听着跟撒娇似的。 兴许是因为方才过于劳累,她的声音之中还带着小小的气音,乾武帝怎么舍得责怪她? “好好好,都是朕的错。” “那件衣裳,甚美!朕弄坏了爱妃一件衣裳,当十倍奉还!” 乾武帝说着,扭头对福全道:“朕记得,前几日,蜀地加急进贡了几匹蜀锦,你取两匹送来贞妃宫里。” 一共七匹蜀锦,太后是陛下的生母,有什么好东西自然不能少了太后的。 除非太后不喜欢。 另外就是朝阳公主。 身为陛下的心肝,自然也不能忘了。 其次就是陈贵妃,她为陛下生了朝阳公主,看在公主的份上,陛下也要给她额外的恩宠。 旁的暂且不论,只是今时不如往日,兰妃娘娘从冷宫里出来了,陛下为视恩宠,已经命人给兰妃送了一匹。 假如给贞妃两匹,这蜀锦可就不够分了。 往常若是送去给太后,朝阳公主,以及陈贵妃宫里的都是双数,光是这三处,至少也要六匹…… 当然,今年的蜀锦数量着实少了一些。 但这是陛下的主意,倘若哪位娘娘不满,还是直接去找陛下吧。 而对周明仪而言,不过是损了一件普通的女尼衣服,这衣服本就是周明仪专门弄来勾引乾武帝的。 如今却换来了两匹价值连城的蜀锦。 当真是一笔好买卖。 …… 兰妃正在前往太后慈宁宫的方向,忽然就看见了宫人行色匆匆,手里好似捧着东西。 兰妃身边的宫女忙不迭道:“那不是蜀锦吗?” “蜀锦价贵,据说一匹价值千金!不过陛下不是已经送了娘娘一匹了吗?看着那些宫人去的方向,好像是咱们宫里。” 兰妃听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要想过好日子,还得放下身段。 兰妃上辈子在冷宫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导致重生后,她就想开了。 哪怕没有子嗣,不顾自己内心的感情,她也要好好讨好她的皇帝哥哥,尽量避免皇帝哥哥的那场意外。 皇帝哥哥自小习武,身体强壮,定能多活几年。 只要他活着,她就有享不完都荣华富贵! 这不,就连价值千金的蜀锦都连着送去她那。 兰妃很高兴,当即拦住了宫人,她身边的宫女溜须拍马。 “既是送去娘娘宫里的,就给我吧。” 那两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额头的汗珠都抑制不住地渗了出来,下意识把头低得更低了。 “启禀兰妃娘娘,这,这是……送去未央宫的……” 兰妃的宫女瞬间尴尬无比,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都怪奴婢多嘴!” 兰妃神色几经变化之后,才咬了咬牙,“无妨。” “你们走吧。” 虽说有些没面子,但是兰妃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自打决定争宠从冷宫出来那一日开始,兰妃就知道,皇帝哥哥终究是个有情又无情之人。 倘若,她把自己放在宠妃的位置上,想独自霸占他,妒忌心发作,迫害其他嫔妃,那他必然无情。 可若是,将自己放在他青梅竹马的位置上,对他温柔小意,他又是有情的…… “那个贞妃,很得宠吗?” 等两个宫人走后,兰妃忍不住问身边的宫女。 兰妃身边的宫女一个叫般若,一个叫若词。 这两人都是以前就伺候兰妃的,自打兰妃被打入冷宫之后,若词就进了浣衣局。 般若跟着她一起在冷宫苦苦煎熬。 如今兰妃出来了,就把她们都带回了宫。 两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若词在浣衣局,那处可是宫里最辛苦的地方,并且远离后宫,想打探消息不容易。 反倒是般若在冷宫,有太后庇护,还能悄悄为自家娘娘搜集一些信息。 只是如今宫里谁不知道,除了陈贵妃,最得宠的就是贞妃周氏。 据说她是陛下从寒山寺带回来的。 是寒山寺的主持净明大师亲自批命的“天命之女”。 可是,当初批命的所谓“天命之女”有两人,另一个金氏已经因为欺君被陛下当庭杖杀,下场惨烈。 这个周氏反倒是不惹尘埃。 当然,在后宫也有一些关于她的传闻,可陛下不允许宫人们乱嚼舌根,慢慢的也就没人敢说了。 般若打探到的消息几乎都流于表面。 “据说,贞妃有个哥哥在翰林院,她的父亲曾是陛下的谏臣,性格刚直。” 兰妃自己没有仰仗,听到这,就忍不住羡慕。 倘若她也有父亲兄长庇护,那就好了。 前世,陛下死后,她就听说容妃宫里起火了,容妃和她的两个贴身宫女被烧成了焦炭。 可重生后,她忽然茅塞顿开。 什么被烧成焦炭? 说不定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第71章 咱们娘俩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你不要了吗? 兰妃去了慈宁宫,路上却听见有宫女悄悄议论,说什么陛下,佛堂之类的。 兰妃听得不太真切。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对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 般若和若词对视一眼,般若立即上前一步,那两个嚼舌根的宫女吓得面色惨白,当即行礼。 “奴婢见过兰妃娘娘,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兰妃沉默片刻,“免礼。”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陛下什么佛堂?” “陛下在佛堂吗?” 兰妃的眼睛陡然一亮。 佛堂?那不就在太后的慈宁宫吗? 她现在就要去往慈宁宫,也就是说,很快就能见到陛下了? 兰妃不想死! 再加上她对乾武帝幼时的情谊,哪怕重生一世,兰妃都无法做到对乾武帝这个人完全无动于衷…… 听说太后在后宫中设了佛堂,兰妃立即就想着,怎么也得过来致意。 太后娘娘做出了表率,不就是想让宫人效仿礼佛。 她去拜一拜,又没什么损失。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眼底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少,反倒是越发讳莫如深。 “这……奴婢不知。” “是,奴婢不知!” 兰妃吃了个软钉子,脸色就冷了下来。 “陛下不许宫人乱嚼舌根,可本宫方才分明听见你们在议论陛下,佛堂什么……你们胆敢非议陛下?该当何罪?” 两个宫女本就恐惧,被兰妃一吓,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饶命!” “娘娘饶命啊!” 除了这一句,再无其他。 兰妃意识到除非用刑,否则怕是问不出来了。 可她刚从冷宫出来,就对宫女用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性情凶蛮…… 这并不是兰妃想要的。 她只得摆了摆手,带着疑惑去了慈宁宫。 太后初在慈宁宫设立佛堂当日,陈贵妃就亲自过来上了香,还供了一份据说是她亲手抄的佛经。 其他嫔妃也不甘示弱。 容妃添了香烛与香火,还专门求了一副据说是高僧用过的佛珠。 那串佛珠就挂在佛像的金身上。 兰妃身无长物,也没有有权有势的亲爹,只能亲自来上香礼佛了。 结果兰妃的运气好,刚踏进慈宁宫,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兰妃的眼睛不由一亮。 “陛下!” 她快步迎了上去,正好听见乾武帝道:“贞妃听说母后置了佛堂,特意前去参拜,儿臣多日不见她,一时……一时情难自禁……” 兰妃一惊,脑子都乱了,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把之前宫女说的什么陛下,佛堂连系到了一起。 越想,就越是心惊。 什么……意思? 太后气得脸都绿了,“她是你的嫔妃,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哀家这慈宁宫又不是只有东配殿这一处偏殿!” “你们当着佛祖的面,做出这种事,难道不怕佛祖责罚吗?” 乾武帝剑眉微凝,漆黑的眸子逼视太后。 语气却格外平静,“母后,难道您忘了,这周氏是如何来的吗?” “说到底,是朕与母后欠她的。” “我与她,本就在佛寺相遇,一次与多次,又有何区别?” 太后气得面色铁青,“你!” 竹兰姑姑忙不迭给太后顺气,“娘娘,您顺着点,顺着点,别动气。” 她扭头看向陛下,忍不住道: “陛下,您难道不知道娘娘的良苦用心吗??” “您怎么舍得这般忤逆娘娘?” 乾武帝薄唇紧抿,半晌才道:“母妃,您请息怒。” 这一声“母妃”,太后的神色稍稍缓和了许多,不由想起了当初在后宫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你可知错?” 太后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神色还有些惨白。 “那周氏,不知检点,竟在佛堂重地勾引皇帝,皇帝要尽快处置才是。” 乾武帝摇头。 “佛堂之事,是朕一人之过,还请母后莫要迁怒贞妃。” 太后:“你,你!” “皇帝啊,哀家当初让你在寒山寺与那周氏……是因为主持说,天命之女在寒山寺,哀家不想错过那次机会。” “那是迫不得已啊!” 太后捂着心口,老泪纵横。 “哀家自从寒山寺回来后一直夜不能寐,恐开罪于佛祖。” “哀家想着,倘若佛祖降罪,也只降罪哀家一个人,只要皇帝能得一个子嗣,哪怕天大的因果,哀家这把老骨头也能承受。” “可如今,周氏入宫数月了,还是没能怀上你的子嗣。” 太后痛心疾首,“焉知不是被佛祖降罪了?” “倘若只是如此,哀家也不会容不下她,可她竟敢在佛堂对你做出勾引之事,不仅再度亵渎了佛祖,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说皇帝你荒淫无度,不堪为君!” “咱们娘俩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你不要了吗?” 乾武帝猛地抬起头来。 “母妃,儿臣没有子嗣,等儿臣百年后,那皇位不也是便宜了外人?” “那儿臣为何不能自在些?不能宠爱自己想宠爱的女人?” “便是在佛前又如何?儿臣抱着她去了后殿,并不曾在那佛前!” 太后听了乾武帝这些话,望着他自暴自弃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 “罢了罢了,哀家老了,往后宫里的事就交给容妃和贞妃。” “容妃妥帖,贞妃是你心尖上的人,哀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乾武帝沉默片刻,“儿臣,多谢母妃成全!” …… 殿外,兰妃死死捂住了嘴唇。 她吓得慌不择路,忙不迭跑离了慈宁宫。 可她带了般若和若词,两人坠在后面,也因此惊动了乾武帝与太后。 太后见兰妃竟听到了这些事,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 “哀家累了,后续事宜,皇帝自行处置吧。” 乾武帝只是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慈宁宫。 等乾武帝走后,太后才对竹兰道:“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竹兰姑姑沉默片刻,“娘娘您也是爱子心切……” 竹兰姑姑不敢说,太后娘娘您,纵容陛下宠溺公主。 朝阳公主仅仅只是个公主,却能豢养私兵,享食邑,还有偌大的封地,其规格早就超过了大周历朝公主的份例。 再者,太后虽说久居宫中,可朝阳公主在宫外做的那些事情,她老人家当真半分不知吗? 宫里的人,特别是这对上一届宫斗冠军母子俩,没一个是傻子。 故作不知,便是偏袒。 公主能豢养私兵,能享食邑,还有封地,能强抢美男子为面首,甚至还打天子门生的主意,将人拘禁在宫里强行逼迫……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偌大的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反倒是贞妃这事,虽说有些荒唐。 可贞妃不就是太后亲自用更加不堪的手段弄到陛下床上去的吗? 为了一个所谓的“天命之女”传言,毁了人家清白闺阁女儿的清誉和身子,令她不得不悔婚入宫。 这口锅可不能扣在贞妃头上。 据说,贞妃在宫外,原本有个未婚夫,是詹事府丞家的二公子…… 可因着太后的手段,不得不放弃正妻的位置,入宫给陛下当妃妾。 贞妃做错了什么? 她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一些,手段高了一些…… 再说,那种事,又岂是贞妃一人就能成事的? 陛下自己也是愿意的…… 竹兰姑姑倒是觉得,反正名声都已经烂透了,陛下没有子嗣,终归是为他人做嫁衣。 只要贞妃能哄陛下开心,又何必在意他人口诛笔伐? 再说,那些人敢说吗? 前朝与后宫虽说相互牵制,可理论上,后宫与前朝不许互通有无。 倘若宫中下了封口令,这件事如何能传到前朝去? 端看太后能不能转变过来。 可这些话,竹兰不敢说。 太后已经背过身去,手上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直呼“南无阿弥陀佛”! …… 兰妃宫里。 兰妃太震惊了,震惊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宫里并没有所谓的贞妃。 这一世,这个贞妃忽然冒出来,她就知道她不简单。 可她没想到,这贞妃竟然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宫里对她的来历都讳莫如深。 原来是太后听信了传言,以为她是什么“天命之女”,强行把她塞给陛下的。 这么说,贞妃竟然是个受害者? 兰妃越想越震惊,越想越觉得,这个贞妃值得拉拢一二。 她当即转头去了未央宫。 中途就听人说,陛下下了圣旨,宫人们不许乱嚼舌根,违令者直接乱棍打死。 这道诏令不可谓不重。 金美人就是当着众人的面,被活生生打死的。 有金美人前车之鉴,宫里再无人敢乱说话。 唯有容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悄悄把消息传了出去,可半道上,被一个高大身影截胡。 “鬼鬼祟祟,莫非偷了宫里的东西?” 那小太监差点没吓尿了。 “沈……沈将军您今日怎么在宫中?” 沈括转念思索片刻,却没回答,“可是容妃娘娘有什么差事?” 小太监一愣,随后转念一想,这位沈将军是薛将军的义子,便是他们娘娘的义兄。 算是一家人。 他当即悄悄将容妃的书信塞到了沈括的衣袖里。 随后笑着说:“尚膳监新制了一种点心,容妃娘娘吃着觉得好,想着夫人喜欢吃点心,特意命奴婢送去薛府。” 沈括皱了皱眉头。 “既如此,不劳烦公公走一遭,交给本官吧。” 小太监不由心下一松,“那就有劳沈将军了。” 沈括沉默着点了点头。 小太监转身离去,沈括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宫。 正常情况下,沈括绝对不会私自偷看薛容给薛家人的书信。 可他近来夜夜梦里醒来,想起梦中的那道倩影,就忍不住心神失守。 谁能想到,铁骨铮铮的沈括沈将军,竟也有今日? 他不由苦笑一声。 恰适时,那封信就落了出来,上面是薛容的笔记。 写着父薛战亲启…… 第72章 跟宫里的那几个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 那封信上有蜡封。 沈括皱眉。 倘若容妃想跟薛夫人说两句体己话,直接给薛夫人写信便好,没必要借着给薛夫人送点心给薛将军写信。 除非……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沈括垂下眸子,眸底落下淡淡的阴影,眸色都深了几分。 容妃久居深宫,如今帮着太后管理后宫,初步掌了宫权,会给薛将军传递什么消息呢? 不得不说,沈括好奇极了…… 会不会,与近来炙手可热的贞妃有关? 这个念头从心里缓缓腾起,就再也无法湮灭。 沈括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本心的决定。 他将那封信捡了起来,转身回了沈府。 沈括的父母都去世了,他平素很少在京中。 这府中,只有一个看门的门房,还有个老管家。 是陛下赏赐这座将军府后,沈括给自己置办下来的人手。 沈括喜静,因此府里没有外人,连个侍女都没有。 入了门房,老管家犹豫片刻,才对沈括道:“将军,薛夫人送来了几个侍女……” 沈括神色不变,语气冷漠,“将人送回去,就说薛夫人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了。” 老管家顿时一脸为难。 “可是……” 沈括停下来,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横冲直撞的,竟往沈括身上撞,老管家看得心惊肉跳! 他也不想薛夫人送来的这几个美貌侍女留下来。 这些女子,个个眼神伶俐,透着一股不安分。 能被薛夫人送到沈府,很显然都是“志向高远”之人。 倘若,让她们入了府,将来沈将军去了边关,那他岂不是要伺候这些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任由她们踩着他这把老骨头作威作福? 可老管家不敢违背薛夫人的意思。 薛夫人说了,她与薛将军名义上是沈将军的养父母。 沈将军如今二十有三,寻常男子到了他这个岁数,早就儿女双全了。 可沈将军至今形单影只。 这可不行。 沈将军没有心仪的女子,不想成婚,他们作为养父母,不忍催促。 可沈将军身为男子,身边没有悉心照顾的女子怎么能行? 薛夫人说,这些女子都是她与薛将军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长得漂亮,身段也好。 不论沈将军要她们做什么,她们都甘之如饴。 老管家明白,薛夫人未必安的是好心。 说什么不忍催促,分明就是不想费心。 沈将军未婚,她却公然给他塞了四个美貌婢女,这目的还不明显吗? 将军还未成婚,就有内宠,将来还能娶到什么好姑娘? 任何才貌双全,父母疼爱的好姑娘都看不上他了吧。 薛夫人是个狠人,一出手就是阳谋。 这几个婢女果真不安分,其中长得最娇媚的那个手段了得,竟上来就投怀送抱。 老管家也想看看自家将军的态度。 然而,那婢女还没碰到将军的一片衣角,就被捏着脖颈提了起来。 沈括行军多年,身上煞气极重。 那可是死人堆里磨炼出来的,绝非普通人能比。 那婢女生得美貌,细细的脖颈就跟白天鹅一样,竟就这么被沈将军提了起来,仿佛轻轻一拧就会被拧断。 婢女那张娇俏的脸陡然胀紫,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双手下意识攀上沈括的手臂,艰难求饶。 “将,军,饶,命!” 沈括生的浓眉大眼,眼底却没有半丝温情,他大臂一摆,那婢女就被当场扔了出去,甩在青石板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可她不敢作态,忙不迭跪地求饶。 另外三个婢女匆匆赶来,人都吓傻了,立即一脸惊恐求饶。 “将军饶命!” 沈括并没有给她们半个眼神。 “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说完,转身迈着大步离去。 四个婢女面如死灰。 沈括可不管这些婢女如何,他进了屋,将门关上,将那封信置于烛火之上,小心翼翼地将蜡封烤化,取出上面的书信。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容妃宫里。 “什么?你把东西交给了沈括?” 小太监见容妃神色大变,不由吓了一跳,“娘娘……” “奴婢一出宫就遇到了沈大人,沈大人认得奴婢,知道奴婢是在您宫里当差的,当即停下来主动跟奴婢搭话……”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容妃的神色。 容妃一时之间神色莫名。 沈括年纪轻轻,深得陛下信任,因此,容妃并没有对身边的人提及她与沈括的真实关系。 沈括是她爹娘养大的,是薛府的养子。 这一点,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哪怕,薛府对沈括不好,也无法改变薛家对沈括的恩情。 容妃便没提及自己其实与沈括不睦…… 可没想到,自己宫里的小太监竟无意办错了事…… 可薛容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了解沈括,此人一板一眼,毫无情趣。 小时候就倔得跟一头驴一样。 其实,当时大家年纪都还小,虽说以为他是爹的私生子,便蓄意捉弄他。 可倘若他不是那么犟,他们也不会频频找他麻烦。 可他就是不肯服输…… 倔驴。 他既然主动接近她的宫人,又将点心与书信接了去,应当不会偷看…… 况且,那封信上还有蜡封。 这么一想,容妃稍稍安心。 其实宫中嫔妃是不允许私下赏赐东西给宫外的家人的。 可如今容妃当权,宫中又没有皇后,这一项禁令便宽松了许多。 不过,她还是飞快回想了自己在信中写的内容。 她在信中说,太后疑似对贞妃的来历不满,甚至对她久未有身孕不满。 可在此做一做文章,让陛下厌弃贞妃。 贞妃久在宫闱,沈括又是个只知道领兵打仗的武夫,哪里会关注这些事情? 容妃缓缓松了一口气。 薛容从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云淡风轻。 她先前佛系,无非就是因为没有指望。 陈贵妃有女,而她薛容,有的只有对陛下的爱慕。 可年少慕艾,总有尽时。 入宫后,容妃逐渐对乾武帝祛魅了。 只是,权力,该死的迷人! 容妃如今掌宫权,她就想,让自己掌宫权更名正言顺一些…… “无碍,既是义兄帮忙将本宫的那些点心送去给母亲,本宫自当心安。” 小太监背脊那一片都湿透了,纯粹就是被吓的。 听到这话,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渗出来的汗珠。 …… 未央宫。 “哦?” “容妃宫里的宫人,与沈将军接触过?” 石榴轻轻摇着扇子,这扇子制作十分精细,扇骨都是用上好的暖玉制成的。 那暖玉的玉片,被削得薄薄的,细细的,触手生温。 而扇面则是完整的一幅蜀锦制成的。 制成后,又精心用上好的香料熏制了七七四十九日,令这香味儿深入玉髓。 随着石榴轻轻摇着小扇,一道又一道香风缓缓扑在脸上,当真是享受。 周明仪半阖着眸子躺在贵妃榻上,声音十分慵懒。 石榴道:“是呢,据说是尚膳监新制了点心,容妃娘娘惦记着薛夫人喜欢,就专门命宫人将点心送回薛府。” 周明仪笑着道:“容妃娘娘当真是有孝心。” 她沉默片刻,“只可惜,本宫的父母早亡,倘若,他们也还在,本宫定然也要时时想着他们的。” 不过说起家人,周明仪专门给兄长缝制了一套衣裳。 用的料子朴实无华。 宫里赏的那些好料子,她专门挑出了明黄等色系的,让石榴与莲雾主手,给狗皇帝制了好几套衣裳。 主要都是寝衣,以示亲近和关爱。 给兄长周明崇用的料子都是最普通的。 不过都是她亲手缝制的。 从表面看,自然是她对狗皇帝更上心。 周明仪向来会做表面工夫。 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可不想功亏于溃。 “你也将那套本宫用边角料缝制的衣裳给陛下送去,向陛下请示,可否赐予本宫兄长。” 石榴忙不迭道:“是!” 周明仪又看了莲雾一眼,“想办法把容妃私自送点心去薛府之事告诉陈贵妃。” 莲雾低眉顺眼,“奴婢明白。” 此时,容妃身边的宫女来了,“给贞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周明仪抬眸看了一眼,是个眼生的宫女,不是容妃身边静芳或是静梅。 她又阖上眼睛。 “免礼。你们娘娘命你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那宫女一脸恭敬,“娘娘想请贞妃娘娘移步咸阳宫,想商议中秋家宴之事。” “哦?” 周明仪一听到这个,心里就忍不住兴奋。 跟宫里的那几个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 中秋家宴,谓之家宴,那太子和太子妃必然会参加。 兴许,乾武帝还会邀请一些重臣宠臣与他们的家眷。 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不过,表面上,她并没有流露出不符合她身份的神色。 “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那小宫女当即道:“是!奴婢告退!” 周明仪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石榴,伺候本宫更衣。” 周明仪知道,上次佛堂那件事,到底是触怒了太后。 想来也是可笑。 当初,在寒山寺后厢房,她这个被太后亲手送上龙床之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不过是如法炮制,跟乾武帝玩了个刺激的,太后就受不住了? 好在,乾武帝这次是站在她这边的。 当然,明仪不会傻傻地被狗皇帝所打动。 狗皇帝公然对抗太后,导致太后撂挑子,直接把宫权扔给了她与容妃,这对她和容妃而言,可是大好事啊。 只是,此次宫宴对她们二人而言也是挑战。 倘若宫宴办得不好,太后兴许会立即反扑。 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陈贵妃。 容妃也是聪明,她分明比她早一步掌宫权,兴许这后宫都被她安插了人手。 不过是个中秋家宴,按照惯例,无非就是安排后宫与乾武帝看中的皇亲大臣们一起吃吃喝喝找找乐子。 这有什么可商议的? 可容妃说要商议,就是把责任分摊给她。 而她,刚得了宫权,也不能拒绝,如若不然便是无能。 第73章 娘娘不讲究,弄错陛下的身形 御书房。 乾武帝收到了贞妃送来的水田衣,不由微微皱眉。 不过转念一想,这身衣裳正好留着以后微服私访的时候穿。 贞妃有心了。 乾武帝的眸光柔和了几分。 心里有满意,也有对贞妃细心的赞许。 乾武帝不缺衣裳,后宫有专门给乾武帝制衣的尚衣监。 一年四季,尚衣监会依循祖制,为乾武帝以及后宫的嫔妃,宫人们制作衣裳。 不过他虽然不缺,收到嫔妃亲手制的衣裳还是高兴。 未央宫的宫人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看着乾武帝拿起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也不敢开口劝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乾武帝将那身水田衣穿在身上。 乾武帝身材高大魁梧,可就是过于魁梧了,跟周明崇清瘦板正的身材自然完全不同。 好在这身衣裳是大袖,倒没出现穿不上的情况。 可就是他的身材太魁梧了,有一些合不上…… 福全心想,娘娘也实在是不讲究。 她跟陛下……怎么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既然要送衣裳,怎么能连陛下的身形都弄错呢? 果然,乾武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衣裳是贞妃亲手做的?” 他记得,贞妃入宫前是个绣娘,既然是绣娘,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量体裁衣都弄错。 除非,衣裳不是给他做的。 贞妃是他的嫔妃,除了他,她竟然给旁的男子做衣裳? 乾武帝的占有欲开始作祟。 就在这时,莲雾适时来了,双手奉上了数套精致的寝衣。 “陛下,这是我们娘娘亲手为您缝制的寝衣。” 乾武帝虽然还是沉着脸,但脸色明显好看了一些。 寝衣? 这些寝衣用的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摸上去又滑又软,当寝衣穿确实舒服。 最重要的是,这寝衣上还绣上了代表乾武帝身份的五爪金龙。 有金龙戏珠,还有金龙腾空等图案。 那些金龙,无一不是用金色的丝线或是银线勾勒出来,栩栩如生,绣面平整,还是罕见的双面绣,丝毫不影响穿着。 他抖了一件出来,放量比水田衣大多了,明显不会出现水田衣那种太小了扣不上的感觉。 乾武帝的面色缓和了几分。 “贞妃有心了。” 可望着那件不合身的水田衣,乾武帝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这个贞妃,说她粗心,她知道亲手给他做寝衣。 这是她的心意。 可说她细心,她又粗心大意,将这件水田衣做得这样小。 哪怕稍稍小一点,乾武帝也就不挑了。 但这件……太小了。 根本伸展不开…… “贞妃的手艺极好,可也有失水准的时候。” 乾武帝有心给周明仪找补。 “这套水田衣太小了,朕穿着不合身。” 莲雾下意识看向那个小太监,忙不迭道:“陛下您误会了,这套水田衣是娘娘用剩下的料子拼的,这么好的料子只剩下那么多了,总不能浪费了。” “咱们娘娘琢磨着,就给周大人制一件水田衣。” “总归是宫里的料子,都是好料子,便是给周大人穿,也不算辱没了。” 莲雾始终不卑不亢,稍稍停顿之后,又说: “可是衣裳做好了,娘娘忽然想起,按照祖制,后宫没有皇后,咱们后宫的东西要送出去,得先请示您的意思……” 乾武帝:…… 听听这话说的,乾武帝心里立即舒坦得不得了。 在阿嫦心里,朕是第一个。 她给朕做了那么多的衣裳,只用剩下的碎料顺手给自己的兄长周明崇做了一件水田衣。 乾武帝知道周家的情况,周言瑾那老东西死了,连带着他的夫人也跟着去了,兄妹两人从小相依为命,阿嫦顺带着操心自己的兄长,倒也是人之常情…… 总不能入宫了,就叫他们兄妹断了情分。 这说明什么?阿嫦重情! 乾武帝自己薄情,可他喜欢重情的女子。 这水田衣,又叫“百衲衣”,源自前朝僧侣的袈裟,后逐渐成为民间男女追求的“时尚”。 但到底曾经是僧侣穿的衣裳,也算庄重。 乾武帝微微勾起唇角,扭头对福全道:“贞妃体恤朕,可周爱卿毕竟身边没个体贴的人伺候。” “不知道的还当宫里没有好料子。你,将朕库房的料子选十匹给贞妃。” 乾武帝想了想,又说:“未免贞妃受累,直接送去尚衣监吧,命他们给周爱卿多制一些衣裳。” 他心想,朕虽说夺走了你妹妹,可朕作为亲妹夫,送了你那么多好衣裳,也算体贴了。 有阿嫦这么温柔体贴的妹妹,这个周明崇可真是有福气! 至于那套水田衣,从乾武帝那走了一套并不算复杂的流程后,就由宫里的专人送到了周府。 周府。 周明崇接旨谢恩。 看到妹妹亲手制作的水田衣,上面的针脚,分明就是妹妹亲手缝制的,周明崇的眼眶就湿润了。 妹妹在宫里还想着他,他一定要加油努力! 争取早日升官,给妹妹撑腰! …… 另一边,长乐宫得到了消息就立即去找太后告状去了。 太后并不想搭理陈贵妃。 她被乾武帝伤了心,将后宫的事务都直接推给了容妃和贞妃。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反正这后宫不会出什么乱子。 万一真出什么乱子,她只是撂手不管,又不是死了。 结果陈贵妃来势汹汹,太后直接对竹兰说。 “你去告诉陈贵妃,就说哀家乏了,已经歇息了。” 竹兰姑姑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朝阳公主的声音。 “皇祖母,朝阳来了,朝阳跟您送点心来了,这是母妃宫里新制的点心,孙女吃着不错,想着不知道皇祖母喜不喜欢……” 太后:…… 她可以不见陈贵妃,可是朝阳是她唯一的亲孙女,拒之门外,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就是大半夜把她闹醒了,她也得伺候啊。 谁让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呢? “快,快快请进来,这都入夜了,可别让公主着了凉。” 陈贵妃就跟在朝阳公主身后,迎接太后的死亡目光。 太后的确打算早点歇息,但还没歇息,身上的衣裳妆发都是完整的。 “皇祖母!” 太后不得不提起精神,“乖孩子,你怎么来了?” 朝阳公主瞥了一眼自家母妃,才笑着说:“皇祖母,孙女方才不是说了吗?孙女母妃宫里新制了一种点心,孙女迫不及待想让皇祖母也尝尝,所以就来了。” “来人,把玫瑰酥端上来,请皇祖母品尝。” 太后的眉头就是一皱。 她可不喜欢玫瑰酥。 但看在朝阳公主的份上,她尝了一口。 这酥做得确实不错,入口即化,满口都是玫瑰的甜香。 “孙女听说,容母妃的母亲薛夫人最喜欢玫瑰酥,容母妃孝顺,晌午就命人送了一盒玫瑰酥出宫去薛府了。” 太后听了,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放肆!” “后宫与前朝不得互通有无,这是开朝皇帝定下的规矩!容妃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 其实,容妃做事一向小心,只是下午听见消息,一时慌了神。 太后不管宫里的事情了,彻底将宫权放给了她与贞妃。 可贞妃狐媚,容妃怕自己失了先机,这才铤而走险。 本来也没事,可周明仪有外挂。 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儿就被周明仪故意透露给了陈贵妃。 虽说当初宫权是被乾武帝从她手里转移给容妃的。 但陈贵妃舍不得责怪乾武帝,就将这怨气转移到了容妃身上。 好不容易有现成的把柄在手里,陈贵妃又岂会放过? 实际上,她自己当权时,也未尝就没有跟宫外的陈家人联络过。 只可惜,陈家人大都没出息,真正当权的几乎没有。 不过当时陈贵妃有女万事足,又有宫权,透露出去的消息也都无关痛痒。 太后与乾武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但容妃不同。 她虽无子,可其父薛战掌握兵权, 如今这后宫中的形式可就复杂多了。 乾武帝那边也收到了暗卫的密报。 乾武帝震怒,“骄恣犯分,上下失序!传旨,容妃,褫夺封号,降为才人,暂时禁足在咸阳宫。” “命司礼监和锦衣卫彻查此事!” “务必给朕查清楚此事,朕要知道,这后宫,还有什么人胆敢私交外臣!” 乾武帝的雷霆震怒,让容妃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乾武帝的人来传旨时,周明仪还在咸阳宫。 容妃彻底傻眼了。 她原本一直小心,谁知…… “陛下,妾冤枉啊!陛下!” 福全神色凝重,并不理会她,一声令下,容妃就被按住,剥去了妃制的头面与服制。 这对容妃而言是极大的羞辱。 更何况,周明仪还在咸阳宫内,容妃羞愤欲死。 一夜之间,宫里变天了,外面的薛府也乱成了一锅粥。 薛父被解除兵权,隔离审查。 薛家所有在京或有官职者,一律停职,禁止出府,由锦衣卫包围府邸,形同软禁。 在外地为官者,亦被接到圣旨的当地官员控制。 薛家女眷与仆从被禁锢于府。宫中派了个太监和嬷嬷,进行全面的检查和搜查。 薛府内外,都被抖落得一团糟。 可是薛家人不敢有半点怨言。 就连直接当事人沈括也受到了牵连。 好在,那封信早就被沈括燃成了灰烬,太监和嬷嬷只在薛府找到了一盒吃了几块的玫瑰酥。 “都是那个沈括!他好好的送什么点心?” “他是故意想害死我们!” 第74章 陈贵妃有公主,她有吗? 薛夫人听了也不由产生了几分怨气。 她亲自给两个宫里来的嬷嬷各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两位姑姑,敢问,容妃娘娘可有什么大碍?” 她还天真地以为,宫里与薛家互通有无,容妃能置身事外。 容妃跟了陛下那么多年,痴心不改。 况且,只是一些点心罢了,并无其他。 那两个嬷嬷冷着脸,躲开了薛夫人的动作,薛夫人的脸色就是一僵。 宫里来的人什么态度,其实也能看出上面人的态度。 这两个嬷嬷一来就板着一张脸,薛府一些年纪还小的小姑娘当场就被吓哭了。 可见这次事件有些严重了。 薛家人也不是不知道宫里与宫外不允许互通有无。 这是开朝皇帝就定下来的规矩。 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干政。 或是前朝与后宫联手。 只是,朝臣们送女儿入宫,为的无非就是求富贵,难不成真的是被皇帝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谁会舍得送自家的女儿为妾? 因此,宫里宫外的消息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捂得严严实实的。 这个明文规定一代一代传下来之后,到了当代,其实已经宽松了许多。 陈贵妃生了陛下唯一的子嗣,她就常常赏赐陈家丝绸布匹还有点心,陛下也一直没说什么。 因此,薛家人自然也以为,容妃赐下点心,也是经过陛下同意的。 结果没想到,容妃竟然压根就没有经过乾武帝的同意…… 这事可就闹大了! 其中一个嬷嬷道:“宫里已经没有什么容妃娘娘的,只有一个薛才人。” 薛夫人吓得面色惨白,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娘!” “婆母!” “祖母!” …… 薛家乌泱泱一群人,原先也都是富贵人,特别是容妃掌管宫权之后。 可谁知道,这样的好日子那么快就结束了呢? 怪就怪容妃自己不知收敛,竟敢公然违反宫规。 她以为自己是陈贵妃? 还真敢想! 陈贵妃有公主,她有吗? 嬷嬷心里忍不住冷嗤。 …… 陈贵妃回到宫里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知道本宫心里这口恶气堵了多长时间了吗?” “真是太舒服了!” “容妃她不是不争不抢吗?怎么也学别人往宫外递消息?真是不知死活!” 陈嬷嬷立即道:“她以为自己跟娘娘您一样?陛下命她管着宫里的事情,她就能拿着鸡毛当令箭!” 陈贵妃听了,再次冷笑了一声。 可是想起贞妃那个小贱人,陈贵妃就笑不出来了。 “据说,贞妃也给周府送了东西,陛下怎么不定她的罪呢?” 陈嬷嬷唇角抽了抽。 娘娘的想法是好的,可人家贞妃没有乱来啊。 她给陛下做了好几套寝衣,只是用剩下的布料给周大人缝了一件水田衣…… 这抠门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没布料呢。 再说,那衣服还是经过陛下的手送出去的,这就合规矩了啊。 据说,陛下还命尚衣监给周大人制了好些衣裳,这可是御赐的衣裳,周大人出了好大的风头! 陈嬷嬷下意识就看了陈贵妃一眼,心里微微叹气。 自家娘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陛下了。 怎么也不知道让陛下多给陈家赐下福泽呢? 还不如贞妃呢! 可这话她可不敢说。 陈嬷嬷就沉默没说话。 陈贵妃也只是抱怨两句。 与此同时,也深感自己运气好,没有被陛下发现自己私自传递消息给陈家的事情。 然而陈贵妃不知道,她的那些小动作其实从来都没有逃过乾武帝的眼睛。 只是念在她生育公主有功,再加上她传递的那些东西也不算什么机密的事情。 乾武帝就没跟她计较。 毕竟如果追究起来,大小也得降位啊。 陈贵妃这个位置都坐不住,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 未央宫。 一只翠色的小鸟就落在周明仪的窗边,仿佛有灵性似的,一双豆大的小眼睛转来转去,一直盯着周明仪看。 因为宫里常来鸟儿,偶尔是这只翠鸟,也可能是麻雀,所以石榴和莲雾早就习惯了。 娘娘可喜欢鸟儿了,就喜欢跟鸟儿说话。 两人见怪不怪,只是关上了殿门,让周明仪享受与鸟儿的“独处”。 周明仪可不是什么“独处”。 她正在教青柳如何争宠呢。 谢璟的那些变态嗜好前世在东宫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东宫那些人不会把这些告诉青柳。 倘若青柳真想报仇,就得下血本。 如今哪怕周明仪告诉她,她也得自己琢磨出一个度来,如何吸引太子谢璟的注意力。 这可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所以说完之后,周明仪就摸了摸那只翠鸟的小脑袋。 “我与你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懂。” “这样,若你能听懂,你就点点头,听不懂,就摇头。” 那翠鸟豆大的漆黑的眸子转了转,竟真的点了点头。 周明仪笑了,又摸了摸它的头,可这翠鸟竟一下就跳开了。 可惜了,她听不懂鸟语。 但这只翠鸟愿意让她靠近都是意外之喜了。 “本宫教你的主子夺宠,你的主子可要多多回报本宫才是。” 那翠鸟拍了拍翅膀,直接飞走了。 周明仪叹了一口气。 此时,一直沉默的系统忽然开口,“本系统比鸟有用。” 周明仪:“比如?” 系统:…… “知道了,你有很多用处。” 系统:…… 听着就十分敷衍。 它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绑错了宿主。 感觉哪怕没有它,这个宿主也能够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 周明仪忽然开口,“没你不行。” 系统刚想说什么,周明仪道:“乾武帝疑心病重,对朝阳公主极度偏爱,他极度渴望子嗣。” “子嗣,就是他最大的逆鳞。” “除了子嗣,哪怕本宫做得再周全也是不够的。” “若想完全让他为我所用,必须得有子嗣。” “所以我说你有用,非常有用。” 系统瞬间就舒服了。 …… 乾武帝派出锦衣卫还有司礼监共同审理容妃和薛家之事,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书信证据。 可是那盒点心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乾武帝下圣旨也是半点都不含糊。 系统直接把那道圣旨念给了周明仪听。 “容妃,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大将军薛战,世受国恩,委以重兵,本应夙夜忠谨。” “然其治家无方,纵女于宫闱之内行悖逆之事,交通内禁,实负朕望,亦失为臣为父之道。” “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念其旧日微功,免于刑戮,遣返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看管。” “薛氏一族,永世不得赴京,不得为官。其麾下军马,由兵部另选贤能统领。” 除此之外,沈括也受到了牵连,被乾武帝下令打入诏狱。 只是与薛家人分开关押。 …… 明仪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不由有些惊讶。 “以他与薛家人的关系,没想到他竟然会帮容妃?” 沈括原本是周明仪的一颗棋子。 只是如今这枚棋子废了,她也仅仅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倒是可惜了……” 兰妃宫里。 “什么?容妃私自联络外臣,如今已经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薛家受到了牵连,被贬回原籍,不得为官?” 说起冷宫,兰妃就觉得浑身寒冷。 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破破烂烂的,住在那的都是犯了事,没有希望的宫嫔,个个疯疯癫癫的。 正常人哪里能受得了? 前世兰妃就在那度过了一辈子。 可是上辈子容妃分明就假死出宫了,怎么这辈子区别那么大? 不得不说,兰妃彻底懵了。 不过渐渐的,她脸上忽然就露出了几分笑容。 分明,上一世容妃不是这样的结局,薛家一直到新帝登基都还好好的掌握着兵权。 薛家还把孙女送入宫为妃,彻底和新帝利益绑在了一起。 至于新帝最终有没有清算薛家,兰妃不知道。 因为她也死了。 但这是不是说明,她重生后,未必就不能改变一些事情。 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够改变前世皇帝哥哥意外驾崩的结局? 这么一想,兰妃就高兴了。 自打从冷宫出来,兰妃的心一直都是揪着的,如今总算是稍稍缓和了几分。 “本宫要的燕窝羹做好了吗?本宫要亲自送去御书房给陛下。” …… 此时的太子府。 太子妃正在发疯。 “不是说,跟那个贱人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还能连着三个晚上都在那贱人的床榻上?” 太子妃身边的心腹嬷嬷一句话都不敢说。 心里道,腿长在殿下自己身上,他想去哪儿不是去啊? 哪里还能怪得上旁人? 再说东宫的侍妾比后宫还要多,殿下就是这样的风流性子,半点都不顾念太子妃娘娘。 娘娘又不是不知道? 何必因此动气呢? 反正动气又没有用。 反正太子妃有两个嫡子,其他的侍妾侧妃哪怕是生下孩子又如何? 更遑论一个小小宫女,她就是得宠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话啊,你们一个个,平时不都挺能说会道的吗?” “怎么都哑巴了?” 太子妃发泄了一番后,还不满意,就冲着身边下人撒气。 下人们跪了一地。 半晌,才有人道:“殿下不过是一时新鲜,娘娘悄悄命人送去避子汤,她一个宫女出身的贱人还能如何?” 太子妃闻言,慢慢冷静了下来。 “本宫近日总觉得那宫女看着不太一样了。” 第75章 谢家的男人都属狗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眉心不由一跳,“您说的是……” 太子妃也说不上来,“本宫总觉得,她刚从宫里来的时候,不是长这个样子……” 嬷嬷:…… 倘若是这样,青柳难不成是妖怪变的? 嬷嬷也说不上来什么,“兴许是……这丫头狐媚,入了东宫后,故意妆扮,勾引殿下?” 其实,嬷嬷觉得太子妃想太多了,入了东宫的女子,不管是自愿或是被迫的,只要入了东宫,没有殿下的宠爱,没有子嗣,都是不行的。 她们自然要铆足了劲儿,吸引殿下的注意。 就是上次陛下将青柳许给太子,太子被弹劾…… 按理说,太子应该不会动青柳才是。 人都已经入了东宫了,搓圆搓扁还不是任由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说了算?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青柳不过进入东宫三日,就获宠了…… 据说……是趁着殿下醉酒爬上了殿下的床榻…… 这种事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早就司空见惯了。 东宫的女子多,比陛下的后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人多了,是非自然也多。 为了争宠,什么样的手段都有。 嬷嬷跟在太子妃身边,也算是身经百战,心里都明白。 青柳能获得殿下的宠爱,那就是这小蹄子的本事。 只是在东宫,只获得几日宠爱还是不够的。 东宫的女人多,实在是太多了! 多得让太子妃每日都生气。 并且那些女人,多半都是朝中有权有势人家的。 只是,如今形势不明,乾武帝还年轻,太子这个位置其实坐得并不算稳妥。 除了个别朝臣在太子身上押重宝,会将嫡女嫁过来,大多数人家送来的都是庶女。 倘若将来太子能登基,他们再送嫡女来也不迟。 若是不能,牺牲一个庶女也不可惜。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就是如此,庶女争宠才更加的不择手段…… 太子妃是萧家的嫡女,她的父亲算是太子的嫡系。 毕竟,身为太子妃的父亲,已然是跟太子紧紧绑在了一起。 倘若,让一个庶女当太子妃,岂不是说,他根本就没把太子当回事? 万一,将来太子真的登基了,肯定会被清算的。 因此嬷嬷一直私下觉得,太子妃实在是太把东宫的那些女子当回事了。 跟她自己比起来,大多数都是庶女,只要殿下不糊涂,对她们必然只有宠,没有爱。 太子妃有两个嫡子,倘若还不放心,不如就抓住机会,再多生几个。 又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在那些女子身上? 不过,嬷嬷不是没劝过,但太子妃不仅不听,还狠狠斥责了她一顿,认为她这么说是在羞辱她。 她对自己的夫君付出真心,有何不可? 嬷嬷自然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此时,东宫某个别院。 青柳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她只是个侍妾,因此身边只有一个伺候的侍女。 如今这个侍女已经被她收服。 “娘子,奴婢给您抹上护发膏,再给您按摩一下头皮,疏通疏通,有助于缓解疲劳。” 青柳点了点头。 周明仪告诉她的一点就是太子喜欢细腰,喜欢如瀑的青丝,喜欢白皙如玉的肌肤。 谢家的男人都属狗。 欢爱时,喜欢掐着女子的细腰,喜欢在女人身上啃咬。 这一点,周明仪最清楚不过。 青柳的父亲是马夫,她自然算不得什么千金小姐,后来入了宫,也是伺候人的宫女。 这一身肌肤还得养。 侍女轻轻梳着青柳的发丝,一边恭维道:“娘子您的头发生的真好。” “又多,又柔软,浓密的跟云一样。” 青柳轻笑了一声,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但自从见了贞妃娘娘,才知道,什么叫做“如墨如云”。 “那是你没见过贞妃娘娘的头发,我跟她比,差远了。” 侍女有些夸张道:“真的吗?娘子该不会是说玩笑话吧?” 青柳微微阖着眼皮,语气懒洋洋的,“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说玩笑话吗?” “还有宫中的云美人,陛下就是看中了她那一头青丝,才给她赐了封号‘云’。” “不过跟贞妃娘娘比,还是差了一些。” 侍女谄媚,“是奴婢无知。” “不过,在奴婢看来,娘子您这头发也已经是极其的难得了。” “至少奴婢在东宫没见过比您头发还多的。” 她悄悄凑过来道:“奴婢的一个同乡,是伺候陈侧妃的,据说陈侧妃的头发时常掉,头上都秃了一块……” 青柳自己就是宫女出身,自然知道自己的侍女这么说是为了讨好自己。 以前在宫里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攀上陛下,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可是太难了。 陛下绝嗣,她一个宫女出身,容貌又不是绝色的女子,如何能靠陛下的手扳倒太子? 倒不如进东宫更直接一些。 毕竟,若是能成为太子的女人,她甚至能直接把太子掐死。 只是,谢璟这人的警惕性实在是太高了。 他竟然从不在女人的别院过夜。 当然,青柳刚来,知道这是因为谢璟并不信任她。 谢璟看上去温润如玉,可这几日,青柳已经顺利爬上了他的床,再加上贞妃娘娘提供的消息,她就确定,谢璟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据悉,他只在几个固定的女人那过夜。 太子妃,三个侧妃。 还有几个知根知底,进东宫较久,获得他信任的侍妾。 青柳是宫里的人,她知道,想让谢璟信任自己并不容易。 可是贞妃娘娘已经提供了思路。 为了报仇,青柳什么都愿意去做。 等护发膏抹好了之后,青柳道:“扶我去榻上。” 侍女明白,这是要抹身上的膏药了。 她当即拿出青柳自制的膏方,帮她抹膏药,那膏白润,泛着淡淡的清香。 “娘子腰身纤细,奴婢帮你在腰上多抹一些。” 青柳想起贞妃的吩咐,“全身都要抹,匀一些。” “是。” 抹完了膏药,侍女道: “娘子,您还未用晚膳,可要奴婢给您送一些晚膳来?” 这个点早就过了晚膳的时候。 作为侍妾,青柳住的地方并没有小厨房。 可若是要大厨房那边的人送东西来,少不得要给一些好处。 但贞妃娘娘说了,殿下爱细腰。 青柳就摇了摇头,“不必。” 侍女行礼退了出去。 一只翠色的鸟飞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跟青柳说了许多。 青柳并没有说话。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贞妃娘娘果真是这么说的?” “喳喳喳……” 青柳:“……好,我知道了。” 青柳并没有立即休息,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五禽戏,正学着上面的动作练习。 然而仅仅只是练了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 贞妃娘娘说的果然有用。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传了来。 “你喜欢练五禽戏?” 谢璟眸子幽深,紧紧盯着女子曼妙的身子。 他原本并不想碰青柳。 那是乾武帝赐给他的人,是他的耻辱。 可是他总不能跟乾武帝说,我看上去的其实是你的女人。 这个宫女是从鱼池里被当场捞出来的,他也只能认了。 跟一个宫女私相授受,最多就是道德问题,可若是跟嫔妃纠缠,那就是死罪了! 谢璟还是分得清的。 可谁知这女子竟然趁他醉酒,爬上了他的床…… 反正都已经睡了,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可是睡了两次后,谢璟觉得,这女子竟真有几分像贞妃…… 不能说容貌,只能说,神韵有些像。 譬如,她今日穿的就是天水碧的衣裳,白皙如玉的肌肤,还有如云如墨的秀发,一个转身,竟让谢璟产生了眼前的人是那胆大女子的错觉…… 这让谢璟心里陡然燃起了一簇火。 那火越烧越旺。 “正好,孤幼时也练过五禽戏,孤教你?” 青柳眸光一闪,“哦?” “殿下竟然也会五禽戏?” 谢璟:“略知一二。” 青柳停下来,身上顿时浮起淡淡的梅香。 这股香味,谢璟在贞妃身上闻到过。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那张恍若天人的脸…… 他一把抓住了女子的细腰,“放肆!你竟敢在寺中与人私通!” 青柳吓了一跳,“殿下!” 可太子仿佛魔障了,仿佛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 “为何,他可以,孤就不行?” 青柳这才看见谢璟的眼眶微微发红,竟然是有些醉了。 只是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殿下,您弄疼妾了!” 青柳擅长驯兽,也就会学兽语,同样的,她也会学其他人说话。 这声音一出,太子的手捏得更紧了。 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就被太子拦腰抱了起来。 “孤不管!那人可以,孤也可以!” 说着,就向床榻走去…… 未央宫。 这是周明仪第一次见兰妃。 据说兰妃是太后的养女,只因长得像故去的长乐公主才被太后养在身边,享受半个公主的待遇。 她之前是乾武帝乳母的女儿。 长得像长乐公主,自然也就像太后。 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兰妃的容貌不差。 她见了周明仪,就有些失态。 这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兰妃心里陡然警惕了起来。 这是她的本能反应。 这一世能从冷宫出来,她绝不想再回去了,她想要皇帝哥哥的宠爱,想要荣华富贵。 可是转念一想,倘若贞妃人不坏,也不是不能共处。 只是前世宫里并没有什么贞妃,兰妃就特意命人去打听,可是打听了许久,也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譬如贞妃美貌,性子温和不喜争斗。 据说她的手艺极好,绣出来的花儿能引来蝴蝶。 兰妃不想再等到中秋,她迫不及待主动来了未央宫。 如今见到了人,兰妃才惊觉,自己打听到的那些东西,着实是偏了些。 这些人如何能将用美貌来形容贞妃? 她这样的若只是美貌,那宫里其他人算什么? 兰妃当即下定了决心。 她要与贞妃交好! “贞妃娘娘美若天仙,妾一时贪看,竟是失仪了。” 第76章 她就是见不得咱们未央宫好 周明仪瞥了兰妃一眼,她脸上的表情竟满是真诚。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兰妃见了她就是夸,她也不能板着脸。 她笑着道:“兰妃娘娘谬赞了。” 兰妃忙不迭道:“本宫可没有胡说。” “本宫自小就长在太后娘娘身边,见的都是人间绝色,可像贞妃妹妹这样的,可不多见。” 周明仪笑着道:“娘娘今日来找我,难不成是为了夸我?” 兰妃一愣,被周明仪逗笑了。 “贞妃妹妹真会开玩笑!” “我今日来,就是想来看看妹妹的为人,是不是跟宫人说的一样温柔和善。” 周明仪垂下眸子,复挑了挑,“那娘娘以为呢?” 兰妃道:“倘若咱们的陛下能有子嗣,我自是不信的。” “可如今这般,本宫认为,咱们倒不如一起好好过富贵日子。” 周明仪心道,兰妃倒是一个难得的实诚人。 若没有系统,没有前世的仇恨,周明仪也赞同她的说法。 后宫中的嫔妃大多原本是没什么仇怨的。 要说都是因为争夺一个男人而结怨,不免片面。 透过现象去看本质,无非也就是利益争夺。 但乾武帝绝嗣。 她们之间就没什么利益可以争夺。 反正争来争去,谁都争不到什么。 等乾武帝驾崩,新帝若是个心慈的,顾念她们这些太妃,她们就能在宫里寻个安静的地方养老。 可若是新帝心狠,她们也不是不可能被直接吊死,给乾武帝陪葬。 只可惜,她周明仪入宫,本就是抱着目的而来。 “兰妃娘娘坦诚,妾受教。” 兰妃顿时眼睛一亮,“这么说,你也认同我的说法?” 周明仪淡淡笑着道:“本宫自入宫以来,承蒙陛下与太后的照顾,无意与宫里人作对。” “只是……倘若是为了自保,那本宫也无法保证。” 兰妃摆了摆手,“你放心,本宫与你可没什么利益相争,绝不会主动与你为难。” 重生一世,兰妃想开了。 她就是求一个富贵日子。 皇帝哥哥是很重要。 可跟上辈子那样的日子比起来,好似跟人分享皇帝哥哥,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对陈贵妃下手,就是因为妒忌。 女人的妒忌心是没办法控制的,倒不如一开始就摆正自己的心态。 皇帝哥哥的宠爱与唯一固然令人向往,可是荣华富贵才是实在的。 不过想起容妃以及薛家的下场,兰妃就忍不住哆嗦。 “据说是陈贵妃向太后告的状……”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嫔妃与宫外互通有无,本就是重罪,端看陛下想不想追究。” “即便陈贵妃不向太后告状,太后与陛下迟早也会知道的。” 兰妃顿时吓了一跳。 她隐约觉得,贞妃好似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是个聪明人。 “是,容妃其身不正,她与薛家私通,是死罪。陛下能容她活着,已经是看在昔日情分了。” 兰妃有些后怕地说道。 这么一想,她犯的也是重罪。 那可是谋害皇嗣啊! 如今能出来,自当珍惜! 兰妃非常珍惜。 从未央宫离开,兰妃顿时没了好心情。 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再犯错误。 若再犯一次错误,哪怕是太后与皇帝哥哥也保不住她……就像容妃一样。 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 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让皇帝哥哥躲过三年后的那场狩猎…… “娘娘,您觉得兰妃娘娘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兰妃走后,莲雾忍不住问道。 周明仪抬眸看向殿外,狗皇帝送来的那株如意紫开得正鲜艳。 前几日其中一朵花瓣的边缘有了一些蔫,周明仪就将最外面的花瓣直接剥了。 她摇了摇头。 “不知。” 莲雾:…… “那娘娘可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周明仪道:“她只是来探我的虚实,并未做什么,我做什么准备?” 就在这时,石榴气呼呼地回来了。 莲雾见了,就忍不住逗她,“谁惹你不高兴了?” “怎么这副样子?” 石榴当即道:“娘娘,奴婢实在是太生气了!” “陈贵妃宫里的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莲雾看了周明仪一眼,忙不迭问:“怎么了?” “御花园的那株金桂,兴许有上百年了,奴婢瞧着花开得正好,香味又浓,就想摇一点下来,既能做香囊,还能做点心。” “结果遇到了陈贵妃宫里的青鸾,她分明就是从那经过,不是一开始就是冲着那株金桂去的。” “奴婢看得仔细,可是她看见奴婢在摇花枝,她也过来摇。” “本来这也没什么,御花园的金桂也不是咱们未央宫的。” “奴婢做不出不让她摇这样霸道的事。” “可她故意把奴婢好不容易摇下来的花瓣都踩烂了。” “那树那么大,奴婢摇了好一会儿的花儿,全都没了!” “奴婢不走,她也不走!眼看着就跟奴婢耗上了!” “奴婢想着,如今陈贵妃风头正盛,也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就去莲池那边去了。” “莲池里的芙蓉开败了,正好能采点莲蓬回来,给娘娘剥新鲜的莲子吃。” “结果她还跟着,奴婢好不容易够到了两枝莲蓬,又被她抢走了,还险些掉进池塘里!” “奴婢就气得走了!” “可奴婢留了个心眼,躲在不远处看了,青鸾根本就不要莲蓬,看奴婢走了,她转手就把莲蓬扔了,还狠狠踩了两脚!” “娘娘,您看,她是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咱们未央宫好!” 周明仪眸光微凝。 因着举报有功,容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陈贵妃恢复了宫权。 她一时春风得意,下人趁机没事找事也不是没可能的。 莲雾听了也道:“那也太过分了……” 她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明仪,“娘娘,还有那中秋宴会的事情,明明如今是您与她共同掌宫权,可是,长乐宫至今都没来人,也没让您去长乐宫议事……” 莲雾说得比较委婉,但是周明仪懂了。 陈贵妃不想跟她商量中秋宫宴的事情。 虽说乾武帝让她帮忙协理后宫,可陈贵妃位份更高,还是朝阳公主的生母,自然以她为主。 陈贵妃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俨然当她不存在,她又能如何呢? 她只能忍着。 “陈贵妃是朝阳公主的生母,是社稷的功臣,是陛下的心上人,况且她掌管后宫多年,能令宫人心服口服,是她的本事。” “本宫去了又能做什么?” 莲雾和石榴同时道:“娘娘!” 石榴更是忍不住道:“陛下让您协理后宫,不也是为了历练您吗?” “可是贵妃娘娘太能干了,您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周明仪不由微微勾起唇角,她的声音娇柔,透着几分小女儿家的满足。 “陈贵妃料理后宫事宜也是为陛下分忧。” “既然都是为陛下分忧,是什么人做又有什么关系呢?” 莲雾忍不住道:“娘娘,您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未央宫好欺负!” 周明仪语重心长,“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咱们未央宫如何就是好欺负?都是陛下的女人,自然是一心为陛下着想。” “分那么清做什么?” …… 未央宫外。 乾武帝微微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看向福全。 “中秋宫宴的事,是贵妃不许贞妃协理?” 福全一个激灵。 这个陈贵妃可真是的,一边跟陛下哭诉说贞妃年轻,不懂后宫事,也不帮忙。 把贞妃说成了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一边又把着宫权,不许贞妃参与。 这不是故意给贞妃难看吗? 好在陛下喜欢听墙角,要不然贞妃岂不是要冤枉死了? “陛下,您都听见了……” 他小声道。 贞妃娘娘人还在殿内,又不知道陛下就在外面,自然不可能跟陛下告状。 说的肯定也是真心话。 其实福全都看在眼里。 陈贵妃娘娘自从重新获得宫权之后,就立即开始大张旗鼓地布置中秋宫宴。 每年的中秋宫宴,那可是宫里一等一的大事情。 若是办好了,就是陈贵妃的功劳。 她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好事拱手让人呢? 陈贵妃要面子,这一点陛下肯定比他清楚。 只是陈贵妃毕竟是朝阳公主的生母,只要贵妃不做重大的错事,就是陛下,也轻易奈何不了她…… 哪怕是真的做了什么重大的错事,有朝阳公主在,陛下也不会全然不顾旧情。 就比如说,跟宫外的人互通有无这事,别人不知道,太后和陛下,还有福全都知道的。 只是太后和陛下不计较,谁会闲的没事跟陈贵妃过不去呢? 只是贵妃娘娘到底骄纵了一些,明知陛下看重贞妃,竟完全不把贞妃娘娘放在眼里,这不是枉顾陛下的心意吗? 此时,又听里面的娘娘话锋一转,语气竟也开始有些生气起来。 “罢了,本宫不该这么想,陛下让本宫帮忙协理后宫,这是陛下的器重与信任,倘若陛下不许本宫插手,本宫自然不说什么。” “贵妃娘娘,未免也太霸道,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既然贵妃娘娘不请,咱们自去便是。” 福全听得眼皮直跳。 下意识就看向乾武帝。 乾武帝只是微微压了压眉峰,半晌,才道:“走吧。” 福全一时之间也猜不透他的态度。 …… 轻轻的风铃声动,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 她也不能一味装傻装柔弱,这样会让乾武帝以为她无能。 陈贵妃在乾武帝那给她上眼药,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乾武帝自然知道陈贵妃霸道,可如今,他更知道,陈贵妃表里不一。 第77章 贞妃周氏,妄议规制,犯上不敬 陈贵妃梳着凌云髻,巍峨高耸如云中楼阁。 髻心横贯着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簪,簪头垂下三串珍珠流苏,每粒珍珠都有莲子大小,走动时便在光洁的额头轻轻摇曳。 左右各插着一对点翠鸾鸟步摇。 发髻后压着一副赤金镶宝的牡丹挑心,花瓣层叠分明,当中一颗鸽血红的宝石,足有拇指盖大,艳得像要滴下血来。 最夺目的是那项金丝狄髻——这是贵妃才能用的形制。 细如发丝的金丝编成网状冠胎,正面缀着十二颗东珠,围坐满月形状,两侧垂下金掐丝流苏,末端坠着打磨地极薄的玉片,稍一动便发出清越的声响。 狄髻后头别着一把白玉梳背,梳齿隐没在发间,只露出雕着缠枝莲纹的梳背,温润如凝脂。 她身上穿着正红织金云纹大衫,那红色浓得化不开,袖口与衣襟用金线绣着密密的海水江崖纹。 大衫外罩着青织金云凤纹霞帔,那凤凰用的是蹙金绣法,金线盘出凸起的轮廓,每片羽翎都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霞帔从肩头垂下,在膝前打了个精致的结子,结心嵌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 当她起身时,腰间系着的金玉环佩便叮咚作响。 一条嵌宝金带束在腰间,带上悬着五色丝绦,绦上系着香囊,玉环,牙牌,禁步,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 禁步是最惹眼的,用金链串着七块雕花玉板,走起路来玉板相击。 裙裾下露出杏黄绫缎的膝裤,裤脚用银线锁着缠枝牡丹边。 最底下是一双大红凤头履,鞋尖缀着指头大的南珠,鞋帮用金线绣着“卍”字不到头纹样。 她整个人像是从金箔里走出来似的,每道褶痕都闪着光,每颗珠子都映着影。 宫女捧来铜盆请她净手,那手腕上三对金镶玉镯子便滑到小臂,碰撞间发出沉沉的声响。 这是六宫中唯有她能佩戴的规格。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才搭着宫女的手,缓缓转过身来。 满头的珠翠在转身时哗啦一响。 “哟,贞妃妹妹怎么来了?” 她像是刚知道周明仪的到来似的,“倒叫妹妹好等,是姐姐的不是。” 周明仪俯身行礼,“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陈贵妃敷衍地抬了抬手,“妹妹免礼。” “都怪那些奴婢,不知道提醒本宫一声。” 她敛下眸子,撇头对身边的宫女道: “贞妃来了,你们怎么不知道通传?倒叫人以为本宫轻慢了妹妹。” 那宫女忙不迭称罪,“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只想着伺候娘娘,一时之间,竟没看见贞妃娘娘……” 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贵妃娘娘贵人事忙,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陈贵妃听了不由十分得意。 甭管陛下如何宠爱你,本宫是贵妃,你只是妃位,见了本宫,你也得乖乖行礼。 哪怕本宫刻意让人忽略你,你也得忍着。 这段时间的恶气总算是出了。 陈贵妃隐约猜到了周明仪的来意,但她故作不知。 直接就把人晾在了一边,她对身边的陈嬷嬷以及垂手侍立的宫人道: “水月殿是主宴用地,既是中秋宫宴,处处都得透着‘圆’。” 这是陈贵妃重获宫权后,第一次督办宫宴,她可不想被人抢了风头,更不允许有一丝不完美。 “殿顶那盏最大的九龙捧月琉璃灯,务必要在申时三刻就点亮,烛心要用南海进贡的鲸脂新烛,光彩够润,够亮。” “殿内十二根楠木柱上挂的联珠帐,本宫瞧着前日送来的杏黄颜色太怯,全数换成云锦织就的银红色,要掺了真金线织出暗纹的那种。” “烛火一照,得隐隐有流霞的辉光。” 她顺手端起手边的甜白釉茶盏,略沾了沾唇,继续道: “丹陛之下,东西各设十二席。” “桌围椅袱一律用缂丝玉兔捣药的图案。” “桌案上陈设的瓜果盆景,给本宫用真正的金桂,银桂枝条来插,每枝桂花底下,必须用青玉小盆盛着水养着。” “叶子要碧绿,花瓣要饱满,一丝枯黄都不许见。” “至于席面上的看盘……” 她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周明仪,又迅速挪开。 “看盘除了惯例的龙凤,花果,百宝式样,添一座广寒仙境。” “用上好的冰糖雕出月宫轮廓,里头以各色蜜饯、果脯堆叠出亭台楼阁,再用银丝穿起珍珠做星辰点缀。” “这件事,交给尚膳监的张掌案亲自督办,若有一处粗陋,本宫唯他是问。” 宫人们自然忙应“是”。 陈贵妃又道: “殿外的汉白玉露台,是赏月之地。” “地衣要铺波斯进贡的深蓝绒毯,喻意夜幕。” “四角设鎏金仙鹤衔珠灯树,每棵树须燃灯四十九盏,灯油要掺入桂花清露,燃起来要有隐隐香气。” 她说着,微微抬手,旁边立刻有宫女将一册精致的图样奉上。她却不接,只用护甲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露台中央的圆形舞池,周边给本宫围上新鲜摘下的桂枝,要香气最浓的那种金桂,每隔一个时辰就更换一批。” “务必让陛下与太后,还有参加宫宴的宾客无论何时驻足,都能闻到新桂初绽的甜香。” 她一口气说完,这才像耗了些神,慵懒地往后靠了靠,眼皮半阖,对着身旁的心腹嬷嬷吩咐:“本宫有些乏了,去小厨房把那盏冰糖燕窝炖上。” 言语间,竟完全把周明仪当做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连一句“妹妹以为如何”的客套都懒得说。 周明仪今日特意赶来,可不是来当长乐宫的背景板的。 陈贵妃有意把她当成透明人,她也不会跳出来当活靶子。 硬碰硬是愚蠢的。 她特意上前半步,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几分迟疑的疑惑。 “贵妃娘娘布置周详,倒显得妹妹多余。” “只是……方才听姐姐提及殿内联珠帐,露台地衣的用料规制,忽然想起一事,仿佛有些不妥,心中忐忑,不得不像姐姐请教。” “兴许是妹妹愚钝,一时想多了。” 陈贵妃眼皮都没抬,她本就刻意压制这周氏,她竟还敢开口,她已经有些不悦。 她轻哼了一声,神色透着不耐。 “嗯?” 周明仪假装没看出来。 “按《内廷规制》所载,中秋宫宴虽非祭祖大典,但因有祭月之仪,主殿与祭月露台所用织物,为显庄重,党首选礼制之色。” “如玄,纁、朱、紫。” “姐姐方才定下的银红云锦,波斯深蓝绒毯,自然是极其华美珍贵,只是……似乎不如礼制典仪的颜色庄重。” 周明仪顿了顿,“妹妹愚钝,唯恐礼部,都知监事后查阅,会有微词,恐……不合祖制,轻慢了月神。” 她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姿态谦卑,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针,戳得陈贵妃眉心直跳。 “贞妃。” 陈贵妃微微捏紧了茶碗,眼睛像淬了冰的刀,“你是在指责本宫不识礼制,僭越妄为吗?” 陈贵妃出身不够高,读过的书也不多,这是她的痛处。 “妾不敢。” 周明仪立即垂下眼帘,“妹妹只是担心,怕有小人借此生事,损了姐姐清誉,也扰了宫宴祥和。” “姐姐若是觉得妹妹多虑,自是妹妹见识浅薄。” 周明仪眸中的挑衅一闪而过,刻意让陈贵妃看见。 陈贵妃果然大怒。 “放肆!” “好一个见识浅薄!” 陈贵妃猛地将茶盏顿在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本宫协理六宫多年,主持大小典礼无数!” “何时轮到你来指点颜色规制?” 陈贵妃越想越生气,上次,她让宫女春慧指认这周氏与太子私通,结果春慧被陛下处死。 她分明看见周氏眼底的得意。 可见这贱人会装,蒙骗了陛下与太后。 如今,竟公然上门嘲笑她无知? 这不啻于公然挑战她的权威,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无能。 “张口祖制,闭口礼制,你是在指本宫掌权不清,还是觉得自己多读了几天书,便能越俎代庖?” 她站起身来,华美的衣裙因动作而簌簌作响,珠翠碰撞,气势逼人。 “看来是本宫平日太宽纵了,叫你忘了尊卑上下,在此妄议宫务,扰乱本宫视听!” “贞妃!” “你可知罪?” 陈贵妃疾言厉色。 周明仪当即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石榴与莲雾跟在周明仪身后,也跪了下来。 周明仪的戏还没演完。 “贵妃娘娘息怒。” “妾绝无指摘姐姐之意!只是……心系宫宴周全,恐有疏漏,这才多嘴一句。” “若姐姐觉得妹妹有罪,妹妹甘愿领罚!” 陈贵妃当即道: “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贞妃周氏,妄议规制,犯上不敬……”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传来了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周明仪勾起唇角。 时机掐得刚刚好。 乾武帝迈着大步走进殿内,就见陈贵妃面罩寒霜,显然余怒未消。 而贞妃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形单薄,抬头望他时,眼圈泛红,眸中似含着几分泪意,她却倔强的不让泪水落下来,极力保持镇定。 周明仪才刚给乾武帝上了眼药。 如今乾武帝看见这副场景,就会先入为主的认为,陈氏跋扈,又在欺负她。 “这是怎么了?” 第78章 这个兰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乾武帝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贵妃心里“咯噔”一声,略有些心虚,她赶紧上前盈盈拜下,“妾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福!” 周明仪也一并行礼。 乾武帝摆了摆手,刚坐下,陈贵妃就抢先一步道: “陛下,妾为您协理后宫事务多年,虽不敢居功,却也自问还算谨慎妥帖。” 她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委屈,“妾想着,贞妃妹妹年轻,还需多历练才是。” “可她也实在是……叫妾伤心。” “竟妄议规制,干扰宫务布置。” 周明仪等陈贵妃把话说完,才道:“启禀陛下,妾有罪。” 她语气微颤,逻辑却清晰。 “陛下命妾协助贵妃姐姐协理后宫之事,妾想着,姐姐为尊,妹妹年幼,自然事事以姐姐为先。” “姐姐为宫宴操劳,事事亲力亲为。” “可妾听着姐姐对中秋宫宴的安排,忽然想起《内廷规制》中关于祭月典仪用色的记载,恐与姐姐所选略有出入,怕日后引来非议,与姐姐名声有碍,这才贸然进言。” “是妾思虑不周,言语不当,才惹了贵妃姐姐不高兴,妾甘愿领罚。” 这些话乍听,周全极了,又体贴。 可乾武帝了解陈贵妃,她事必躬亲,事事亲力亲为,不免独断。 贞妃虽有些倔强,却柔顺。 这是非曲直,乾武帝自有论断。 果然,他对周明仪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起来吧。” “你心系宫规,本是谨慎。” “即便言语有失,贵妃教导便是,何至于此?” 陈贵妃脸色一变,“可是陛下,她……” 乾武帝眉宇微压,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缓缓开口:“贵妃掌管宫务,劳苦功高,贞妃年轻,难免不周全,你多加指点便是。” “又何必咄咄逼人?” 陈贵妃面色微白。 乾武帝停顿片刻,一锤定音。 “今日之事,贞妃言语冒犯,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至于贵妃……” 他看着陈贵妃瞬间绷紧的脸,说出来的话,让她脸色大变。 “宫宴布置,千头万绪,你既觉贞妃协助不力,难以默契。” “那祭月典仪及相关的礼制核对事宜,就暂且交由……” 他略一思忖,“兰妃协同处理吧。” “你总揽全局,也好松快些。兰妃自小跟在母后身边长大,对宫规礼制熟悉,性子也妥帖。” 乾武帝说完,未再多留,只是临走之前,安抚地看了一眼周明仪。 周明仪报以温柔感激的一笑。 乾武帝一走,陈贵妃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 乾武帝的处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她脸上,更疼在心里。 她不仅没压服贞妃,反而被当众分权,颜面尽失! 这个兰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贵妃自然知道兰妃是谁,她是太后的养女,早在十多年前,还曾被她设计打入了冷宫。 陈贵妃怎么都没想到,时隔十多年,她竟然还能从冷宫出来! 如今,竟然还能见缝插针,分她的宫权! 周明仪缓缓起身,眸底的幸灾乐祸毫不掩藏。 陈贵妃见了,不由一愣,随后勃然大怒,当即冲上来扬起手,周明仪抓住了她的手腕,眸底扬起一抹明显的挑衅。 这一次,陈贵妃肯定,她绝对没有看错。 可惜,周明仪嘴上却示弱。 “贵妃姐姐是想打妾吗?” “都怪妾,都是妾的错!” “您就是打死妾,妾绝无二话!” 陈贵妃当然不敢打,贞妃是陛下如今的新宠,她的哥哥在朝为官。 她怕乾武帝去而复返,也怕贞妃在耍什么花招。 她只得愤愤地甩开周明仪的手。 色厉内荏警告,“你……休想耍什么花招构陷本宫!” 周明仪轻笑了一声。 “娘娘说笑了。” 她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四处,“宫里的事务有贵妃娘娘事必躬亲,是妾与陛下的福气,妾无用,便告退了。” 说完,她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礼,转身告退。 身后,是气的直跳脚,却无可奈何的陈贵妃。 气吗? 这才刚刚开始呢! 比起前世她与朝阳对兄长做的一切,她如今做的这些,不过是一些清粥小菜,不值一提。 她会一步一步,让这对母女一起去死。 以告慰前世兄长的亡灵。 周明仪离开长乐宫,秋阳照在她素雅的衣裙上,她微微垂下眼帘,鸦羽般纤长的睫毛落在斑驳的阴影。 她勾起唇角,微微启唇,“走吧。”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石榴的唇角都压不住了。 莲雾倒是稳重。 她忙不迭给石榴使了个眼色,好在石榴也知道轻重,她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未央宫,石榴的脸上还是有些兴奋,“娘娘……” 莲雾皱了皱眉头,周明仪却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石榴得了周明仪的准许,反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犹豫片刻,才道:“陛下罚了娘娘一个月的俸银……” 周明仪“噗嗤”了一声。 石榴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娘娘您是妃位,一个月的俸银也不是小数目了,说没就没了……” 周明仪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你说,本宫一个月的俸银要紧,还是贵妃娘娘的颜面要紧?” “这……” 石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陈贵妃身为贵妃,又是公主的生母,在这后宫中地位尊崇,一向说一不二。 这宫里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 而这最富贵的地方,有任何好东西,都有贵妃一份。 哪怕在石榴看来,陛下对贵妃,还不如对自家娘娘呢。 不可否认,贵妃的颜面确实极其重要。 自家娘娘不过被罚了一个月的俸银,不痛不痒的,可贵妃失去的是颜面,是陛下的信任。 这么一想,石榴的眼睛就亮了。 “如今,陛下命兰妃娘娘协理中秋宫宴礼制事宜,贵妃娘娘不知该多难受了。” 她捂着嘴笑起来。 …… 几日后,到了中秋当日。 周明仪和兰妃都被陈贵妃叫了去,一人负责宫宴的一部分布置。 兰妃看见周明仪,当即就凑了过来。 “贞妃妹妹,多谢你。”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子,“娘娘自小在宫中长大,又受太后娘娘喜爱,自然对宫里的礼制最为熟悉,不过是陛下知人善任,姐姐怎么反倒谢我?” 兰妃笑了,当日陈贵妃宫里的事情她都听说了。 她可不认为贞妃去长乐宫只是巧合。 从上辈子开始算起,她有几十年没见陈贵妃了。 前世她被打入冷宫,朝阳公主还没出生,后来,陛下驾崩,紧接着太后也去了,她在冷宫的日子才难过起来。 可她愣是又熬了数年,才死在冷宫。 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 她最清楚陈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女人,出身不高,没什么仰仗,可就是运气好,诞下了朝阳公主,她最重颜面,也极重身份地位,还有在皇帝哥哥心目中的分量。 中秋宫宴若是布置的好了,她少不得出风头。 她怎么会把这样的机会让给贞妃? 她定会牢牢握住这次机会,不给任何人染指的机会。 因此,贞妃出现在长乐宫,只能是她自己谋划来的。 包括皇帝哥哥去长乐宫之事,真的是巧合吗? 兴许是。 但无数个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望着眼前笑盈盈,面色恭顺温柔的贞妃,兰妃微微凛然。 “不,本宫知道,是你的功劳。” 周明仪不置可否,“兰妃姐姐快些走吧,承蒙贵妃娘娘信任,咱们也该上上心才是。” 陈贵妃站在不远处,看着兰妃与贞妃有说有笑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举报容妃了。 容妃虽与薛家私通,可无非就是送了一盒点心,又有什么大不了? 当初容妃夺了她的宫权,她一心妒忌记恨她,可如今想起来,仿佛还是容妃顺眼一些。 不像眼前这两个……都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乾武帝的亲兄弟,在残酷的皇位继承人大战中,几乎都死光了。 毕竟,倘若他们没死,太子之位又怎么能轮得到一个郡王之子呢? 怎么也得是亲王之子。 可他们都死光了,留下来的那些子嗣也都不太优秀。 乾武帝也并非真心立太子,才在朝臣的逼迫下,立了如今的太子。 谁知,当初不走心立下的太子,竟也安稳地坐上了这个位置,并且子孙满堂…… 这就让乾武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了。 太子带了两个人来参加宫宴。 一个自然是太子妃,另一个,则是青柳。 青柳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梳着规矩的挑心髻,乌黑的发丝拢得光滑紧实,髻心稳稳攒着一支银鎏金点翠梅花簪。 这是太子前些时候随手赏的,算不得顶贵重,但翠羽的幽蓝衬着银光,在她墨黑的发间亮起雅致的光。 簪子旁,对称插着两队素银镶米珍珠小簪,细细的,像星子零星点缀。 脸上还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胭脂是极淡的蔷薇色,只在唇心点了些,仿若天然的好气色。 周明仪听见长乐宫的宫女议论道:“青柳如今竟也成主子了。” “等将来东宫那位继位,咱们少不得还要给她请安呢!” 刘昭仪走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冷哼了一声,宫女们面色惨白,却听刘昭仪道: “她自有造化,你们也不该妄自菲薄。” 宫女们顿时面面相觑。 兰妃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刘昭仪,美则美矣,但是不是陛下久不去她那,她这里……” 她指了指脑袋,“好似出了什么毛病。” 第79章 兰妃这形容挺侮辱人的,但莫名觉得贴切 周明仪:…… 虽说兰妃这形容挺侮辱人的,但莫名觉得贴切…… 刘昭仪就这么站在那,远远看着周明仪与兰妃,不卑不亢,遗世独立。 她的眸光淡淡的,似乎在看周明仪,又似乎是在透过她不知道在看谁。 不过一瞬,她就转移了视线,一脸淡然地走开。 这宫里的纷争终究是与她无关。 她已经提醒过贞妃了,只可惜她执迷不悟,非要沉浸在虚假的宫斗之中…… 迟早有一天,她会惨败,被乾武帝厌弃! 男人的爱怎么可能能持久? 他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无法承诺,又如何能靠得住? 刘昭仪淡淡摇了摇头,默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整个后宫都是醉的,只有她才是清醒的。 …… 云美人来的不早不晚,她看见贞妃,下意识就想看看她的头发掉了没有…… 可恶啊,被陈贵妃和宋才人连番折腾,她的头发怎么还没掉呢? 她立即就凑了上来。 “贞妃娘娘万福,妾来晚了。” “贞妃姐姐看看妾今日这发髻,盘得可还好?” 周明仪没想到云美人竟还会主动找她说话。 她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云美人的发量多,在发髻上一向上心。 她今日梳的是高髻,却又不是寻常的高髻。 而是盘旋如云絮的流云逐月髻。 墨云自颈后升起,在头顶舒卷成三重叠云,每一重都松散得恰到好处,仿佛被秋风吹拂的云岚,随时会散入广寒宫去。 发间不插满簪钗,只在云涡深处,藏着十二颗圆润的珍珠。 品质上佳,却不是极品,符合云美人的身份。 最妙的是左侧云鬓斜垂的一缕青丝,系着极细的金线,线上串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一直垂到肩头。 她微微转头时,这缕珠帘便轻轻晃动,珍珠相击无声,却有光华流转,如月华滴落云端。 看得出来,她今日这发髻颇为费了一番心思。 周明仪点了点头,敷衍道:“妹妹别出心裁,发髻极其华美。” 云美人瞥了周明仪一眼。 她梳的只是中规中矩的宫髻,并不算出挑。 可同样是宫髻,她这头浓密华美的秀发却总能叫人眼前一亮。 云美人心想,倘若真的有一种药,能直接把贞妃弄成秃头就好了…… 众人纷纷落座。 水月殿内,烛影摇红,银红云锦帐幔映着璀璨灯辉,恍若流霞幻境。 此时,只听见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妾/儿臣/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万岁!” 乾武帝今日穿的是明黄常服龙袍,并非大朝会的十二章衮服那般极致繁复。 却也用金线满绣云龙纹,龙形矫健,隐在祥云与海水江崖之间。 随着他偶尔的细微动作,那龙便似在云海中游动,随时欲破衣而出。 领口与袖缘是玄色织金,压住了明黄的耀目,添了十分的庄重。 他如今三十有七,岁月并未损其风姿,反添沉金淬玉般的威重气度。 他生得极好,气宇轩昂。 眉骨略高,衬得一双凤目越发深邃,那眼瞳在烛火映照下,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些许琥珀般的色泽。 平日视朝时凛然生威,此刻略放松,便似古潭映月,幽深难测。 鼻梁挺拔如峰峦,下颌线条清晰而收束得恰到好处。 无须,面皮是久居尊位养出的,不见日晒风霜的匀净,却无丝毫柔靡之气。 他今日未戴沉重的冠冕,只以一根羊脂白玉龙首簪绾发,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饱满的天庭。 他走向御座,坐下,才对坐下人道:“平身,都起来吧。”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这么说,可乾武帝积威甚重,素来雷厉风行,有他在,谁也不敢放肆。 “是!” 周明仪的位置靠前,石榴与莲雾侍立左右。 石榴给自家娘娘剥了一颗葡萄,悄悄看向上手,却没说话。 周明仪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陈贵妃并未安坐嫔妃席位,而是仪态万方地伴在御座旁的特设锦墩上。 她比平日更精心装扮过,九尾凤钗上的东珠在灯下流转着柔润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而她最得意的“珍宝”,此刻正亭亭玉立在她与皇帝之间。 朝阳公主正是灼灼年华。 她陪着太后一起入的殿,期间,除了生母陈贵妃,谁都没搭理。 可谁能说她无礼? 她梳着端庄的牡丹髻,髻上簪一支赤金嵌红宝双凤步摇,凤口垂下的长串珍珠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晃动。 身穿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纹通袖大衫,外罩金线绣鸾鸟的深青霞帔,华贵非常。 可仔细看,几乎逾越了公主常服规制,直逼太子妃品级。 此刻却无人敢置喙。 她容色娇艳,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媚,又带着被娇纵养育出的天然贵气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 此刻,她正微微倾身,用戴着玲珑玉镯的纤手,为皇帝布菜,声音清甜悦耳:“父皇,您尝尝这蟹粉狮子头,御膳房说用了今秋最肥的湖蟹黄。” “女儿瞧着,火候像是比去年更好了呢。” 她目光专注,神态亲昵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百姓家女儿对父亲的孝顺。 陈贵妃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温言道:“陛下,朝阳为了今晚能陪您好好用这顿团圆宴,可是惦记了好久。” “连臣妾宫里的桂花都要挑最香的一枝折来插瓶,说这样父皇看着也欢喜。” 她说话时,完全就忽略了在场的所有人。 太后坐在皇帝另一侧稍下的尊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祖母绿的眉勒。 她看着光彩照人,承欢膝下的朝阳,眼中满是慈祥与宠溺。 她是乾武帝生母,母子哪有什么隔夜仇? 哪怕是不喜热闹,这中秋宫宴也是要来的。 公主是她嫡亲的孙女,血脉相连,又是皇帝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千般疼爱。 听到贵妃的话,太后缓缓点头,对皇帝道:“皇帝平日操劳,难得佳节,朝阳这份孝心,是好的。” 陈贵妃一听太后给面子,顿时更加高兴。 朝阳公主趁机哄起了太后,“儿臣祝父皇母妃岁岁朝朝,借着这月色,祝皇祖母福如东海不老松,万寿无疆常青树!”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哟,这小嘴甜的。” “皇祖母只要看见你,就什么都顺了!” “皇祖母!” 太子谢璟仪容俊雅,穿着杏黄色常服,举止合度。 太子妃妆容得体,笑容标准,又略显的僵硬。 心里想的却是,每回来宫里参加宫宴,着实是尴尬。 太子不是陛下亲生,可恨这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又处处抢风头,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受重视。 连带着她也插不上话…… 可这中秋“家宴”,太子与太子妃若是不来,不免又遭人非议。 只盼着赶紧把这宫宴熬过去。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太子妃将太子盯得更紧了,甚至还狠狠瞪了另一侧的青柳一眼。 警告她,不许乱来,务必把太子盯好。 她可不想,这次回去,又从宫里带回去一个妾侍…… 戌时三刻,祭月典礼开始了。 所谓的“祭月典礼”,是遵循古制的一种祈福仪式。 可这是今晚的重头戏。 周明仪一晚上不动声色,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乾武帝命人设了神案,夜明之神位静静地立在月光最盛处,诸星从位左右拱卫。 太常寺的礼官与内廷的司设监太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皇帝已更衣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月色下只余肃穆的暗影,冕旒垂落,遮蔽了天颜,只余下颌坚毅的线条。 他缓步登上主祭之位。 太子、宗室、勋贵们依序排列其后,服饰庄严,神色恭谨。 陈贵妃果然携朝阳公主,立于皇帝御座斜后方的特设位置。 公主已换下宴席时那身近乎逾越的华服,改着一身月白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用极细银线绣满缠枝莲花纹的素绒斗篷。 这一身斗篷,在月华下周身流转着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仿佛月宫仙子临凡。 陈贵妃自己则是一身沉香色织金云凤纹大衫,庄重而不失华美。 她将公主稍稍往前推了半步,让女儿窈窕的身姿完全沐浴在月光下,自己则微微侧后,形成一个守护与展示的姿态。 这是周明仪今晚等待的重头戏,也是陈贵妃期待的重头戏。 “吉时已至——迎神——” 太常寺赞礼官苍劲悠长的声音划破寂静。 乐起,琴瑟钟磬合鸣《昭和之章》,古朴悠远,直透云霄。 乾武帝肃容,至香案前,拈起三柱名香,在燔炉中点燃,青烟笔直升起,融入月光。 他深深下拜,三跪,九叩首。 身后,所有人随之跪拜,衣裙摩擦,环佩轻触,汇成一片肃穆的潮声。 初献礼毕,皇帝奠帛献爵。 内侍展开黄绫祭文,用一种特有的,平直而蕴含力量的声调宣读,文辞古奥,颂月之德,祈岁之丰,愿家国康宁。 亚献礼,太子出列。 他步履稳慎,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捧爵,上奠,退步,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如同尺量。 陈贵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回身前的朝阳身上。 终献礼。 这是祭仪中唯一明确可由女性参与者完成的环节。 按照先前的安排,应由那位以守礼出名的许才人上前。 陈贵妃按捺不住了。 “陛下。” 她并未逾越出列,只是微微倾身,向着御座方向,语带恰到好处的恳切与身为母亲的骄傲:“今夕月华圆满,映照我朝山河锦绣。” “朝阳乃陛下骨血,承天恩而生,秉性纯孝,日夜祈愿父皇安康,社稷永固。” “臣妾私心想着,若蒙陛下恩准,由她代皇室女子,以至诚孝心,献此终爵于月神之前,或更能上感天心,也是这孩子的一片赤诚。” 第80章 贞妃阳谋,这个狐媚惑主的贱人! 周明仪一听,就勾起了唇角。 不怕她不上钩,就怕她自己迫不及待跳上来,非要上钩,拦都拦不住。 太后闻言,果然微微颔首,看向朝阳的目光充满慈爱:“皇帝,朝阳诚孝,月神必喜。” 乾武帝冕旒微动,目光透过玉珠,掠过陈贵妃殷切的脸,落在女儿明媚娇艳的容颜上。 月光下,朝阳公主确实美得惊心,那份青春的鲜活与皇家气度,是任何规行矩步的妃嫔都无法比拟的。 他沉默一瞬,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位已抬步的许才人,脸色白了白,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朝阳公主在陈贵妃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端着内侍奉上的玉爵,步履轻盈而庄重地走向神案。 月白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流淌,银线绣纹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全场目光聚焦于她一身。 此刻,她不仅是公主,更是这祭月典仪上,代表皇室阴仪,承接天恩的象征。 她依礼跪拜,奉上玉爵,动作虽稍显稚嫩,却被月光与华服衬托得无比真诚动人。 陈贵妃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躬身垂手垂眸的贞妃。 忽然之间觉得,跟贞妃斗也没有意思。 贞妃拿什么跟她比? 纵然,陛下一时宠爱她又如何? 没有子嗣,陛下终究只是一时兴起。 只有她,为陛下诞下了唯一的子嗣,也唯有她,才是最终有资格站在陛下身边的人! 礼成在即。 赞礼官正要高唱“饮福受胙”,一个清晰平静的女声,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余韵中响起: “臣妾启奏陛下,太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仪已从班列中走出几步,依旧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却稳稳地传开。 “终献礼成,月神鉴察,乃大吉之兆。” “然,祭月古礼,有‘阴仪承接,需以净器转呈,涤尘虑,明心志’之遗训。” 她略略抬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 “内廷藏有一件前朝古物,名‘转月琉璃镜’,其形如满月,澄澈无瑕。” “据《宣德鼎彝谱》附载,昔年用以在祭月后承接月光精华,转照于皇室尊亲,寓意‘月华洗练,福泽绵长’。” “今公主诚孝感天,若以此古礼净器,象征性地承接月华,再转奉于陛下与太后驾前,岂不更显礼制周全,孝感动天,亦成全古礼之美?”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引经据典,就是要死死把陈贵妃和朝阳公主死死扣在“礼制”,“古训”,“孝心”,和“吉祥”的桎梏下。 陈贵妃脸色倏然一变。 她没料到贞妃会在此刻发难,更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听似锦上添花,实则暗藏玄机的古礼! 什么转月镜? 她闻所未闻! 但贞妃公然引据内廷藏谱,众目睽睽,她无法立刻斥之为虚妄。 乾武帝眉头微凝,目光透过冕旒,落在明仪沉静的青色身影上。 太常寺卿与几位博学的老宗正已开始低声交换眼色。 显然,《宣德鼎彝谱》他们或有印象,其中似乎确有关似记载,但“转月”具体仪程,早已湮没。 明仪的声音声音更加恳切:“此镜收藏于司宝库‘天字七号’,记录可查。” “臣妾协理宫务,核验旧典时偶然见得,深感古礼精妙。” “今日见公主赤诚,方才想起。” “若陛下与太后娘娘觉此古礼迁远,自当以现行典仪为重。” 她以退为进,将选择权抛回给皇帝和太后。 陈贵妃以为她处理后宫事宜时不知会她,不理会她,就能完全将她的权柄架空,实在是太天真了! 陈贵妃出身低,没有文化,又仗着生下公主,有恃无恐,这就是她最大的短板。 而她,贞妃,绝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空有美貌的花瓶。 她不仅恪尽职守,闲暇之余,还熟读典章。 可不是陈贵妃之流,脑袋空空…… 太后微微蹙眉,她重视古礼,亦觉得若真有此吉祥寓意,为朝阳增添福泽是好事,但又不愿节外生枝。 皇帝则想得更深一层。 贞妃一向温柔,可她骨子里倔强。 此时提出“完备古礼”,必有讲究! 不过他想的还是陈贵妃过于目中无人,把这妙人儿给得罪狠了。 这妙人儿,哪怕是为难人,也恪守礼制,着实是一板一眼,可爱至极。 不过,朝阳乃是他的掌上明珠。 在乾武帝看来,自己的女儿哪怕是有些骄纵,作为最尊贵的公主,各方面都是优秀的。 既然有古籍可循,他的朝阳有何不可? 因此,他几乎没多想就同意了。 “既有古礼可循,取来看看也无妨。” “司宝监,速去取‘天字七号’所藏‘转月琉璃镜’。” “陛下!”陈贵妃忍不住出声,她心中警铃大作,“仪式庄重,恐不宜临时添加……” “贵妃娘娘,”贞妃温声截断,依旧恭顺,“并非添加,乃古礼本有之环节,只是年代久远,鲜为人知。” “今恰逢其会,公主孝心可嘉,正可重现古礼光华。” “且此仪只需片刻,于典礼大节无碍。” 她句句在理,将陈贵妃的质疑堵了回去。 司宝监太监脚程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回来,当众打开。 只见匣中锦垫上,卧着一面直径约一尺的圆形琉璃镜。 镜体清澈如水,边缘镶嵌着黯银色螭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确非凡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镜背面阴刻着繁复的星月云纹,中间似乎有几个极古拙的小字,难以辨认。 太常寺卿上前仔细验看,又与其他几位老臣低声商议片刻,回禀道:“陛下,此镜形制古朴,纹饰确似前朝内造之物。” “谱载或有其事。” 皇帝点了点头。 周明仪面上愈发沉静,她依着记忆中古籍残页的描述,清晰指引:“请公主持此镜,置于神案前月光最盛处,静立片刻,谓之‘承辉’。” “而后,转身,将镜面微仰,缓步至陛下与太后驾前,使月光经由宝镜,映照圣颜慈容,寓意‘转泽’。” “其间,持镜者需心无杂念,步履平稳,镜面不可倾斜,月光不可中断,方显诚心一脉,福泽流转。” 这仪程听起来简单,实则极为苛刻。 要在众目睽睽下,持着这光滑的宝镜,在特定的月光路径上平稳行走。保持镜面角度不变。 “还要心神专注,对任何人的心性都是极大考验,何况一位娇养深宫的公主。” 朝阳公主可没什么耐心。 朝阳公主脸上那抹因完成终献而生的红晕褪去了些,她看向那面冰冷的琉璃镜,又看向母亲。 陈贵妃指甲掐入掌心,她已看出这“古礼”是个陷阱! 若朝阳行得好,固然锦上添花。 但若有丝毫差池……那便是诚心不足,福泽有损。 刚才终献带来的荣光将大打折扣,甚至成为话柄! 贞妃这是将朝阳架在了火上! 这个狐媚惑主的贱人! “父皇……”朝阳公主声音微微拖长,下意识撒娇。 “陛下,”陈贵妃急道,“朝阳年幼,此仪陌生,恐……” “贵妃娘娘过虑了。”明仪声音柔和如月下流水。 “公主天资聪颖,孝心纯粹,方才终献礼仪俱佳。” “此古礼顺应天时,借重月华,正是考验与彰显至诚之时。” “公主必能体会古人之心,圆满此礼。” 兰妃也小声说:“公主殿下乃是陛下亲生,天命之人,又岂会诚心不足?” “你贞母妃疼你,给你添福光呢!” “再说,这月神的福泽,定会庇佑我大周与慈母皇太后。” 兰妃望着太后的目光孺慕而恭敬。 有兰妃附和,就连太后也松了口。 “好孩子,那便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朝阳身上。 乾武帝看着女儿犹疑的神色,又看看那面清冷的古镜,最后,深沉的目光掠过明仪看似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 他心里微微叹气。 贞妃在用她的方式,给自己出气。 甚至是逼他在陈贵妃和朝阳于礼法与天威面前,做出选择。 “既然古礼有此一节……”皇帝终于开口,“朝阳,你便依贞妃所言,试行之。” “朕与太后,拭目以待。” 君无戏言。 朝阳公主唇角紧抿,在陈贵妃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从太监手中接过那面冰凉沉重的琉璃镜。 触手生寒,她几乎要打个哆嗦。 她走到神案前指定的位置,将镜面朝上,对着中天的明月。 清辉流泻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必须一动不动地站着。 夜风拂过,斗篷微扬,她感到持镜的手臂开始发酸,更可怕的是心中那不断放大的紧张…… 接下来那短短的十几步路,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时间到……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始转身,调整镜面角度,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尖落地,轻如羽毛。 第二步,第三步…… 她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手上这面镜子上,努力维持着它的平稳,让那片被接引的月光,始终如一泓静止的秋水,映在镜中。 全场死寂,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和夜风偶尔穿过柏叶的呜咽。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脊,她的手,她手中的镜子上。 陈贵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女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明仪则静静看着,目光平静无波,唇角却微微勾起。 走到一半,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夜风忽然大了些,朝阳公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滑了一下。 镜面,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偏了一瞬! 虽然她立刻强行稳住,但那道原本圆满凝聚的月光,在镜面上短暂地破碎、跳跃了一下,才重新聚拢。 这一点微小的瑕疵,在无数双专注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陈贵妃闭上了眼睛,心头一片冰凉。 朝阳公主咬着下唇,强忍着涌上眼眶的羞恼和手臂的酸麻,终于走完了最后几步,将那面承载着已不完美的月华的宝镜,高举至皇帝与太后面前。 月光经过镜面,柔和地映在皇帝冕旒下的脸庞和太后慈和的眉宇间,却仿佛带着一丝颤抖的余韵。 乾武帝看着镜中微微晃动的光,又抬眼看向面前女儿几欲喷火却强作镇定的脸。 最后,目光越过她,与后方脸色苍白的陈贵妃对视一瞬。 “礼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宣布了这一小节的结果。 他没有评价那月光是否完美,没有赞赏,也没有斥责。 但所有人心中都已然明了。 公主的诚心与仪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古礼”考验下,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瑕疵。 众人忽然之间意识到,这个贞妃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让朝阳公主出丑! 可她用的分明是阳谋。 即便朝阳公主做得不够好,那也是她自己心不诚。 与她贞妃毫无干系! 偏偏,陛下与太后竟也纵容她…… 难道说,这后宫要变天了? 众人面面相觑,可偏偏不敢议论。 接下来的饮福受胙、送神、望燎,依序进行。 仪式在庄重却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彻底结束。 回銮途中,陈贵妃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脸色在宫灯明灭间异常难看。 朝阳公主脸色难看地依偎着陈贵妃,原本的春风得意荡然无存。 她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周明仪。 仿佛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第81章 如今看人家不能再生了,就嫌人家碍眼了 朝阳素来霸道恶毒。 倘若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真的能扑过来,毫不犹豫地撕咬周明仪。 可树要皮,人要脸。 当着众人的面,她有所顾忌,尚且不敢做出这般大逆不孝之事。 因此,只能憋着一口气,试图用眼刀子扎死周明仪。 然而周明仪怡然自得,置若罔闻,把朝阳公主气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借着去更衣的工夫,她大发雷霆。 “那个周氏算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个破落户,还没入宫就坏了本公主的好事。” “如今倒好,仗着父皇的宠爱,竟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让本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 “母妃,我不管,如果您没办法帮我出气,我只能亲自动手了!” 朝阳公主被贞妃欺负,陈贵妃的脸上焉能有光? 可这个贞妃素来油滑,陈贵妃在她手下几次吃亏。 她自然也意识到这个贞妃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陛下似乎很吃她那一套! 一想到这,陈贵妃就恨得银牙直咬。 “我的儿啊,你当母妃不想帮你?” “可那种情况,母妃能有什么办法?” “那个狐媚子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大义凛然,便是母妃求你父皇与皇祖母也没用啊!” “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是咱们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母妃便以为……” 说到这,陈贵妃就有些心虚。 虽知贞妃不安好心,可这种事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因此虽说陈贵妃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贞妃的用意,可她心里还抱着几分侥幸。 兴许,朝阳能完美完成“古仪”呢? 那岂不是既给她长了脸,又狠狠打了周氏那贱人的脸? 只可惜…… 陈贵妃就忍不住嘀咕,“不过一面镜子,你如何不小心一些……” “母妃!” 朝阳公主本就满心委屈,如今见自己的母亲也怪自己不够稳重,心不够诚,便真委屈了起来。 “母妃怎能这般想?那口古镜您摸过吗?” “也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又沉又滑!我的手都被压红了!” 陈贵妃抬眸望去,果真就见朝阳公主的虎口处都红了。 她的女儿金枝玉叶,自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就是轻薄如丝帛的“重物”都未曾拿过…… 陈贵妃“腾”地站起来,心疼得不得了,“快让母妃看看!” “来人,去取膏药来!” …… 按照宫廷旧例,祭月仪式后,帝后会移驾至御花园中特辟的金粟苑。 这个金粟苑是个遍植百年金桂,银桂的园子。 举行“桂苑雅集”。 此处不设固定席位,帝后与高位妃嫔于苑中听香亭内安坐,其余宗室、命妇、臣工可于苑中随意游赏、品茗、吟咏。 气氛较之水月殿正宴更为轻松风雅。 今夜,听香亭内,乾武帝端坐主位,太后居左,太子与太子妃位于左下方,与太后同侧。 陈贵妃携朝阳公主竟紧挨着皇帝右侧。 右侧本该是皇后的位置,但中宫空悬,年年都被朝阳公主自然占据。 贞妃,兰妃,刘昭仪等高位嫔妃按礼坐于贵妃下首。 朝阳公主和陈贵妃一如既往地霸占乾武帝,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周明仪冷眼旁观,却装作借酒消愁的模样,时不时地,能察觉到一抹炙热又隐晦的视线。 可每每一抬头,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她只作不知。 雅集伊始,便有翰林院几位年轻学士奉旨赋诗咏桂。 其中一位身着青色袍服,眉目俊美昳丽的青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正是今科探花,如今的翰林院编修,贞妃的胞兄,周明崇,周大人。 他立于月下桂影中,朗声吟诵自己新填的《桂枝香·中秋应制》。 词句清丽,意境高远,既颂圣德,又合时令,博得众人赞赏。 乾武帝也微微颔首:“周爱卿才思敏捷,不负翰林清贵。” 太子竟也难得开口。 “周编修此词,清丽中含峻骨,颇有气节。” 太子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快速低下头,眸底若有所思。 朝阳公主原本因祭月时的失仪而心绪不佳,此刻目光落在周明崇身上,却是眸光闪烁。 她斜睨了那周氏一眼,倘若不是这个贱人,周编修如今该在她的公主府,做她的入幕之宾。 朝阳公主气得银牙暗咬,又见周氏安静端坐,目光与周编修有瞬间交汇,平静中隐有关切,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忽然起身,笑语嫣然:“父皇,今夜桂香如此醉人,光是坐着闻香岂不可惜?” “女儿听闻贞娘娘素来雅善琴艺,何不请贞娘娘为这满园桂香,一轮明月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她转向贞妃,笑容甜美无辜,“贞娘娘不会推辞吧?朝阳可是仰慕已久呢。” 此言一出,亭内微静。 让妃嫔当众抚琴助兴,虽非羞辱,却将贞妃置于乐伎的境地。 尤其,提出这个建议的还是朝阳公主这个晚辈。 更微妙的是,琴具需现取,若贞妃应下,便是听命于公主。 若推辞,则显得矫情,不识大体。 陈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并不劝阻,只柔声对皇帝道:“朝阳这孩子,就是喜欢风雅之事。” 乾武帝看向周明仪,正要开口…… 兰妃忽然轻笑了一声。 “看来,咱们宫里的曲儿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公主年年听,都听腻了。” “陛下,太后娘娘,你们说,是不是钟鼓司的失职?” “可妾听闻,今年中秋的曲目还是贵妃娘娘亲自定下的。” “难不成贵妃娘娘定下来时,不曾知会过公主?” 她用略有些夸张的语气道:“这不能吧?” 陈贵妃:“你!” 陈贵妃开口正要解释,就被太后打断。 “好了,兰儿不过几句戏言,值得你特意解释?” 太后当然疼朝阳公主,可兰妃是她亲手养大的,长相更是酷似的亲生女儿长乐。 这孩子虽说早年做错了事,可朝阳早就顺利出生,兰儿也为此付出了十多年的代价。 冷宫,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是以太后自然心疼兰妃。 陈贵妃憋屈地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太子妃原本心里有些为周明仪抹一把冷汗,结果她忽然发现,身边的太子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她心头微跳,下意识皱眉看向太子。 结果,方才那一瞬间的低气压却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只得瞪了青柳一眼…… 周明仪对兰妃笑了笑,承了她的好意。 遂迎上朝阳公主看似纯真实则挑衅的目光,缓缓起身,行礼。 “公主有命,妾本不应辞。” “只是……”她话锋微转,“祭月方毕,礼敬之心犹存,琴音或恐惊扰月神余韵。” “且妾听闻,公主师从大家,琴艺精湛,去岁太后寿辰一曲《鹤鸣九皋》犹在耳畔。” “不若请公主先奏,以启雅集,妾随后附骥,方不僭越。” 她四两拨千斤,既抬出“礼敬月神”这样无可指摘的理由,又将球轻轻踢回给朝阳公主。 更巧妙地恭维了公主琴艺,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谦逊知礼。 朝阳公主没料到贞妃反应如此迅速,被将了一军。 若坚持让贞妃先弹,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她脸色微僵,随即笑道:“贞娘娘过谦了。” “也罢,既然娘娘谨慎,那便罢了。” “只是少了琴音,终究遗憾。” 她重新坐下,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一枝金桂绣得精致,眼底却毫无笑意。 当晚,乾武帝自然没来未央宫。 中秋过后,朝阳公主并未如往年般返回自己在宫外的公主府,而是找借口留在了宫里。 陈贵妃,乃至乾武帝与太后都求之不得。 对陈贵妃而言,女儿住在宫里,她就有更多的借口去请乾武帝。 日子长了,朝阳公主的“承欢膝下”渐渐变了味。 就连太后都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听闻朝阳那孩子每日晨昏定省都准时出现在御书房?” “皇帝每日吃她亲手调制的汤羹,听她讲宫外的趣闻?” 竹兰姑姑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琢磨太后的心思。 斟酌片刻之后,才道:“公主殿下孝心,只是陛下每日政务繁忙,并不曾因为公主而延误。” 太后兴许是担心公主妨碍陛下处理政务。 毕竟孙女再亲,还能亲得过亲儿子? 见太后不说话,竹兰又道: “咱们的公主也当真乖巧孝顺,倘若陛下忙,她就安静地在一旁研磨铺纸。” “娘娘可是想念公主了?左右殿下每日都在宫里,每隔一日都会来咱们慈宁宫陪伴娘娘,正好要到用膳的时间了,算算时候,公主该来了。” “不如奴婢提前去请殿下?”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老了,那丫头年轻,又爱闹腾,怕是不耐烦与我这个老太婆一起。” 她沉默片刻,“旁的也就罢了,据说皇帝这几日不是独自歇在寝宫,就是在陈贵妃的长乐宫?” 竹兰姑姑道:“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坐胎药也比往日送得更勤了一些。” 太后忽地就皱起了眉头。 “哀家记得,自打生下朝阳,陈氏也有十多年未曾有孕了。” 竹兰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又道:“你说,这是朝阳的意思,还是陈氏的意思?” 竹兰不敢说。 太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冷意。 “陈氏上了年纪,这么些年也没再怀上,她未必也太霸道,竟撺掇朝阳使出这样的计策!” 竹兰姑姑:…… 朝阳公主自然是千好万好,有万般不是都是陈贵妃的错。 虽说,陈贵妃自打诞下公主后,是变得有些霸道不识大体,时常妄图独霸陛下。 可以前也是太后默许的。 如今眼见着人家不能再生了,就嫌人家碍眼了…… 竹兰姑姑心里忍不住吐槽,哪怕是天家,也禁不住这“婆媳矛盾”…… 第82章 朕若是去了,晚上可就不来了 竹兰能说什么? 她安静地侍立在一侧,等太后扭头问她时,才开口。 “贵妃娘娘虽有些霸道,可她的初心也是好的……” 她越是这样,太后心里就越不满。 “原以为她不同,可这都多少年了?” “她自己怀不上,却要独霸皇帝,后宫多的是年轻的嫔妃,兰妃她们,谁不是盼着皇帝跟久旱盼甘霖似的?” 竹兰眼皮子跳了跳,心里忍不住再次吐槽。 若说年轻,贞妃才是真正的年轻,又貌美如花…… 兰妃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也不算年轻了…… 可竹兰知道,因着长乐公主的关系,太后偏疼兰妃。 况且,当年兰妃的亲娘身为陛下的乳母,与竹兰也算是密友,不光太后偏心兰妃,私心里,竹兰姑姑也是偏心兰妃的。 “陛下英明,陈贵妃利用公主,陛下岂会不知?” “娘娘您就放宽心吧,陛下心里有数。” 一句话,直接把陈贵妃贬入尘埃。 公主无辜,乾武帝圣明。 简直深得太后心。 太后对竹兰的说法非常满意。 她沉默片刻,“且再看看,倘若陈氏母女过分了,哀家绝对不会姑息!” “太后娘娘圣明!” …… 御书房内。 朝阳公主照例亲自带人送了一碗吃的进来。 “父皇,这是女儿新学的松针茶,您尝尝,最是清目醒神。” 对于女儿的殷勤,乾武帝一开始十分受用。 女儿小的时候,乾武帝尚且有为人父的殷切欣喜。 可随着女儿越来越大,孩子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乾武帝有段时间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但孩子及笄,在宫外修建了气派的公主府,也搬出去住有一阵子了,他都习惯了,这孩子忽然又搬了回来…… 陈贵妃更是借机痴缠,一开始乾武帝看在朝阳的份上,十次有半数都会打起精神勉强应付。 可几次之后,索然无味,他就开始想念那周氏。 想她的冰肌玉骨,想她的温柔娇媚,想她的婉转承欢。 不像陈贵妃,只会死鱼躺…… 一大把年纪,还总是故作娇羞的样子。 不是,你若是二八少女,哪怕你死鱼躺,一脸的娇羞也颇有几分趣味。 可你都三十多了,孩子都十七了,你什么没见识过? 你还娇羞呢? 你不该主动点吗,搞点新鲜的吗? 就跟那周氏一样? 乾武帝不由想起他与周氏在佛堂后面,在柱子上,在小桌子上,在塌边,在窗边…… 每每回味起来,总会觉得乐趣无穷…… 可谁知,陈贵妃兴许是意会了旁的,竟频频借着女儿的手给他送来滋补的汤羹…… 这让乾武帝既尴尬又恼怒。 可这些闺房之事,对一个父亲而言,却不便说于女儿听。 所以乾武帝尽可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放着吧。” 每每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朝阳公主便明白,他有政务要忙,不便打扰。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朝阳公主格外殷勤。 “父皇批阅奏折辛苦了,女儿给您揉揉肩吧。” “今日御花园的菊花开了好几品异种,父皇稍歇片刻,陪女儿去看看可好?” 乾武帝御笔朱批顿了顿,抬起眸子。 朝阳公主一身鹅黄色宫装,打扮的娇嫩明媚,姿态亲昵自然,令人难以拒绝。 乾武帝起初觉得女儿孝顺贴心,但次数渐多,尤其当他想去那周氏宫中时,朝阳总会适时地出现不适。 或是头痛,或是梦中惊悸,缠着他,不许他走。 陈贵妃亦会在一旁帮腔,言语暗示公主离了他便心神不宁。 乾武帝虽不全信,但看着爱女娇怯的模样,念及她祭月时受的委屈,每每心软,便歇了去别处的念头。 一次、两次、三次…… 甚至有几次,他去了未央宫,见了贞妃,甚至不顾她未曾梳洗,就想拉着她去床榻,这般急不可耐时,长乐宫就准时来人了。 说公主见不到父皇,就闹着绝食,不肯吃饭。 次数多了,乾武帝自己都不得劲。 他是大周的君主,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郡王,可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公主身子不适,就去找太医!” “朕又不是太医?” 听听这渣男言论! 周明仪心中不由冷嗤。 “陛下还是去吧。” 她衣衫半褪,温柔劝说。 乾武帝眸底的火还没退,美人娇软体贴的样子与陈贵妃母女的痴缠霸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深地看了周明仪一眼。 “你果真让朕去?” “朕若是去了,晚上可就不来了!” 周明仪故作娇羞,“呸!陛下也忒不知羞!” “公主殿下身子不适,陛下怎么还想着……” 乾武帝逼近了一些,眸光紧紧锁住她白皙细腻的脖颈,那一处被他用粗粝的手指轻轻一捏,就红了。 “朕想着什么?” 周明仪面色酡红,推着他往外走,行走之间,故意露出胸口的风情。 “陛下还是去看看吧,万一公主殿下有什么,妾心中不安。” 虽万分不耐,可贞妃说得对。 朝阳兴许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倘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兴许,还会因此迁怒贞妃。 乾武帝憋着一团火,转身离开了。 “娘娘……您都这样了……陛下怎么还……还让叫走了?” 周明仪将半褪的衣衫收拢紧,语气漫不经心。 “朝阳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倘若公主有碍,陛下于心不安。” 莲雾斟酌踯躅,“可是公主她……” 周明仪看了两人一眼。 “无碍,陛下心里有数。” 朝阳公主如法炮制,次次都在关键时刻将乾武帝叫走。 虽说这也是周明仪的计划之一,可她都忍不住有些心疼乾武帝。 再这么折腾下去,他还行不行? 不过,有时候压抑得越久,爆发出来才会越炙热。 周明仪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朝阳公主的报复还不止于此。 她不仅联合生母陈贵妃霸占乾武帝,从宫中嫔妃手里频繁劫人,还利用宫中便利加大了骚扰周明崇的力度。 她开始频繁向乾武帝问及翰林院修书、撰史的进展。 尤其对今科几位年轻翰林的文章表现出浓厚兴趣,常请乾武帝将他们的诗赋、策论拿来品评。 自然,周明崇的作品多次出现在她手中。 “周大人这篇《治河疏》,文理清晰,见识不凡呢。” 朝阳公主俯在乾武帝背上,双手环绕着父亲的脖颈,目光清亮,“只是……似乎过于理想,对民间疾苦体察仍显不足。” “想来周大人出身清贵,难免有些书生之气。” “女儿听说,当年的周大人可是正直的谏臣,只可惜英年早逝。” 看似褒扬,实际上却是在暗指周家底蕴浅薄,周明崇的学识流于表面。 周明仪命莲雾盯着朝阳公主的一举一动,得知她竟明目张胆地“偶遇”在宫中当值的兄长。 周明仪眸中的凶光就再也克制不住。 可她必须克制,今生的她,今非昔比。 她相信,兄长也是。 特别是得知兄长对朝阳公主避之如蛇蝎,更不假辞色。 周明仪就快速冷静下来。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竟说咱们大人妄图攀附公主,我呸!” “分明就是……” 周明仪横了石榴一眼,原本一脸激动的石榴当即噤声。 “好了,人云亦云,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可我兄长亦是人中龙凤。” “两人发乎情止乎礼,旁人乱议论是旁人心肮脏,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不可胡说!” 石榴当即认错,“奴婢知错了!” “只一点,旁人乱议论,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兄长。” “你是我的心腹,心里知道就好,不可冒犯公主。” …… 乾武帝对周明仪的懂事十分满意。 不过周明仪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周明崇是贞妃都亲兄长,又是那个老东西周言瑾唯一的儿子,他长相俊美,才华出众,面对自己的女儿又能克己守礼。 着实难得。 原本乾武帝没考虑过旁的。 可贞妃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宫人以讹传讹,可乾武帝对整件事了若指掌。 朝阳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脸。 早先就打过人家主意。 如今,周明崇入翰林院,又有一身才华。 他虽年轻,也可因为年轻,未尝不能将其列入驸马人选。 可想起自己的某个隐晦打算,乾武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传旨,若再叫朕听见有人议论公主与周编修的闲话,拔了舌头,扔去浣衣局做苦力。” 福全赶紧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乾武帝雷厉风行,直接就打断了朝阳公主的计划。 眼看着乾武帝的耐心即将耗尽,朝阳公主心里也明白,物极必反。 她打算再搞一次大的,就出宫。 离开之前势必要膈应那周氏一次,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可这次,不论她找什么借口,乾武帝都不肯来了。 福全公公亲自来了。 “殿下,陛下如今,怕是不方便过来……” “殿下您在宫里也住了三个月了,不如趁此机会出宫松快松快。” 朝阳公主美眸圆瞪。 “我父皇人呢?” “是不是去了未央宫?” “来人,去未央宫!” 朝阳公主作为乾武帝唯一的公主,她向来理直气壮,娇缠无赖,主打一个有恃无恐。 哪怕父皇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也奈何她不得。 福全忙不迭跟在朝阳公主身后。 “殿下,去不得!” “陛下他……” “起开!本公主要见父皇,谁敢拦本公主?” 朝阳公主带着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未央宫。 见贞妃的宫女都守在门口,越发肯定乾武帝就在殿内。 “滚开!” “本公主要见父皇,谁敢拦我,我就斩了谁!” 得了吩咐的石榴和莲雾自觉让开。 “砰”地一声,门被踢开,可屋里却并没有乾武帝与那周氏的身影。 朝阳公主气急败坏。 “人呢?” 众人鸦雀无声。 此时,太后宫里的竹兰姑姑及时赶来,解了围。 “殿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娘娘命人做了一桌您爱吃的,就等着您了。” 朝阳公主还不肯罢休。 “你去告诉我皇祖母,我一会儿就去陪她老人家,可我即可要见我父皇。” “周氏把我父皇藏起来了!” 竹兰姑姑道:“我的公主殿下,陛下自己有腿,谁能把他藏起来?殿下,您就别闹了!” “闹起来伤了您与陛下的父女情分可就不好了。” “太后娘娘专门做了您爱吃的凉糕,先去吃点凉糕消消火,陛下又跑不了。” 竹兰姑姑好说歹说,总算把朝阳公主劝走了。 福全心里也纳闷,陛下和娘娘究竟去哪儿了? 此时,御花园的藕池深处,停着一艘画舫小舟。 这小舟在藕池上一晃一悠,晃晃悠悠的,隐隐传来女子婉转的声音以及男人的低声嘶吼…… 第83章 陛下怎的总是弄坏妾的新衣裳…… 画舫中,衣衫凌乱了一地,两具身影,古铜色与玉润的白,浑然天成,仿佛天然就是一体的。 乾武帝食髓知味,简直像个毛头小子。 周明仪揉着纤细的腰,心里直骂牲口。 她挑的时机刚刚好,恰好踩在乾武帝对朝阳公主容忍的极限。 朝阳公主是乾武帝唯一的女儿不错,可乾武帝身为帝王,双标的很。 朝阳公主对旁人任性霸道,乾武帝压根就不在乎。 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任性与霸道不是什么缺点,反倒是她天生高贵,她合该如此。 可这个霸道任性的女儿管到他头上,三番两次插手他的房中事,乾武帝就不乐意了。 他才三十七岁,岂能因为女儿只能宠幸陈贵妃一人? 倘若在明仪没入宫之前,乾武帝兴许就忍了。 反正老夫老妻了,哪怕是睡在一块,谁规定必须要享受鱼水之欢? 他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后宫的嫔妃个个都怀不上孩子,他再辛苦耕耘,又有什么意思? 当时,乾武帝只以为,自己上了年纪了,不行了。 虽有些难以启齿,倒也坦然接受。 可自从与明仪在寒山寺后院禅房那一次之后,乾武帝才意识到异样。 他并不是不行了,只是对后宫的那些女人没了兴致。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 他再次按捺不住去了未央宫。 可有了前几次的经历之后,乾武帝去未央宫就跟“做贼”一样。 明仪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陛下,不若今日咱们去荡舟采莲蓬如何?” 乾武帝听了明仪的建议,剑眉微微一挑。 “爱妃雅兴,朕在池塘边等你。” 周明仪撒娇,“那可不成!” “妾听说,莲子要亲手摘了,现吃才有滋味。” “妾小时候,外祖母家有一口池塘,池塘里养了一池的芙蕖,夏日芙蕖盛满了池塘,美不胜收。” “等到了秋日,芙蕖开败之后,长出莲蓬,妾就跟兄长荡舟在池塘上摘莲蓬,钓鱼,潜入水中挖莲藕。” “陛下定要与妾一同前往。” 美人粉面娇缠,乾武帝迟疑片刻,就没忍住答应了。 心里虽然还想着那事,可一想到倘若他与贞妃才进行到一半,就被朝阳亲自抓包,那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倒不如,美人在侧,去莲藕池中游玩,也是散心。 其实,单单是站在这周氏身边,望着她娇媚的容貌,婀娜的身子,还有撒娇的语气,就是一种享受。 乾武帝望着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产生了几分怜惜。 他总觉得朝阳受了委屈,却忘了他的阿嫦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朝阳是他的女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她受了委屈有他和母后,还有陈贵妃撑腰。 可阿嫦呢? 她父母早亡,外柔内刚,这些年独自支撑家计,着实辛苦。 好不容易,如今周明崇那小子有了些许出息,她又因为他与母后的私心,不得不入宫伴驾。 他曾经想过,要多怜惜这个姑娘的。 心一软,乾武帝对明仪格外宽容。 周明仪装出兴奋的样子,她大着胆子牵上乾武帝的手,“陛下,快些,咱们现在就去。” 女子雀跃的样子,乾武帝心里不由有几分恍惚。 他炙热的,带着几分薄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 她的手白皙纤细,小小的一只,他的大掌能完全将其包裹起来。 周明仪回头看了乾武帝一眼,脸颊陡然红了。 美人红着脸,神色娇嗔,当真叫人心醉。 乾武帝心情愉悦。 不过临走之前,他忽然回头对福全道:“你守在这,倘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福全:……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这无非就是把他留下来当做烟雾弹。 “陛下,您与娘娘去哪儿?奴婢总该知晓吧?” 周明仪故意勾了勾乾武帝的手心,眼神明亮,跃跃欲试,活脱脱就是一个贪玩的小姑娘。 乾武帝心下一紧,陡然握紧了那作怪的小手,沉声就道:“你在这守着。”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福全:…… 好好好,知道了,就是他没资格知道是吧? 倘若陛下与贞妃娘娘又玩出什么新花样,势必又是他去收拾残局…… 福全认命地想着。 乾武帝并非什么人都没带,他带了几个侍卫,让他们远远跟着,势必能随时听他与贞妃的吩咐行事。 但不能主动暴露踪迹,引来不必要的人。 御花园的池塘可比周明仪外祖家的莲池大多了。 远远就能看见一大片碧色。 即便是芙蕖都开败了,依然生机盎然。 池塘中,有一艘早就准备好靠在岸边的画舫。 那画舫样式精美。 “陛下,快来。” 周明仪牵着乾武帝的手,将人往画舫上面带。 人刚上去,小小的画舫就晃了一下,周明仪顺势就倒在了乾武帝的怀里。 男人肩宽腿长腰细,胸膛也宽厚。 “小心些,竟这般莽撞。” 周明仪莞尔一笑,带着几分俏皮。 “都是陛下的错。” 乾武帝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女子半点不知悔改,还轻轻推了他一下,不过她那点力气,就跟挠痒痒似的。 乾武帝觉得有趣。 “若非陛下在这,妾怎么会正好跌进陛下怀里?所以都是陛下的错!” 没人粉面含娇,语气理直气壮。 这给了乾武帝极大的新鲜感。 他觉得有趣,不由自主就跟着她进了画舫。 那画舫中放了小桌,竟还有一张大床,几乎占据了半边船舱,雕花镂空的窗户,直接对着接天莲叶的碧色。 窗户上还挂着碧色的纱。 乾武帝就望着那张床,眸色转幽。 他刚要开口,就听那小女子娇声道: “陛下先转过去,妾要更衣了。” 乾武帝一愣,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啊?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当真要去……摘莲蓬? 不是,那么大的床…… 周明仪故意不跟他解释,而是红着脸将他推开,快速躲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也是她特意命人制作的。 半透明的。 透过屏风,就能看见她婀娜的身姿,白皙玉润的身子从屏风中透出去。 乾武帝看的口干舌燥。 就在乾武帝自以为猜到了明仪的小把戏,心安理得地跟自己的爱妃玩这一出你追我赶的火热游戏时。 明仪已经把衣服给换好了。 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乾武帝的眉宇压下,两道剑眉拧在一起。 “爱妃你……这是……” 明仪转了一圈,眼神清澈明亮,脸上还带着俏皮的笑容。 “陛下,妾这一身好不好看?” 她换上了渔女的装扮。 这一身衣裳极其素,上身是件艾绿色的交领短衫,袖子用青色细绳紧紧束至肘上,露出一双藕荷般的手臂。 那手臂洁白无瑕。 下身是条素葛布的散褶裙。 为怕沾湿,裙裾被她灵巧地向上提起一些,松松地掖在腰侧,露出底下月白色的绸裤,裤脚同样高高挽起,直至小腿。 她赤足立在微润的船板上,十趾因为用力保持着平衡,微微蜷着。 她的发髻更是别出心裁。 与在宫里的打扮完全不同。 竟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莲茎随意绾住,鬓边却点缀着一朵半开的粉白色菡萏。 乾武帝从未见过这般的明仪。 他眸底的光芒越发炙热,声音低沉喑哑, “这是谁教你的?” 周明仪故意装傻。 她才不会直接打明牌,无形的勾引才最为致命。 “陛下,咱们去摘莲蓬吧!” 说着,她真的就赤脚走了出去。 她蹲坐在画舫的甲板,她侧身去够一枝稍远的莲蓬时,发髻上的那朵花儿便随着她倾下的身子,将坠未坠,平添了几分俏生生的灵动。 最妙的还是她采莲的姿态。 眼波在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流转,透着一股专注的温柔。 瞧准了目标,那纤长的手指便探出去,不是莽撞地折断,而是寻到莲蓬与梗相连的关节处。 用指尖轻轻一掐,再顺势一旋,“嗒”一声轻响,那沉甸甸的莲蓬便落入了她掌中。 动作熟稔而轻盈,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寂静的舞蹈。 乾武帝此时才终于相信,她说的都是真话。 她以前真的采过莲蓬。 并且她应该是常常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动作才会如此的熟练。 而她也确实只是带他来摘莲蓬的。 而不是为了刻意勾引他。 他全然误解了她的意思。 乾武帝本就多疑,虽说他对明仪的勾引安然接受,却会忍不住怀疑她的动机。 小舟渐入藕花深处,她的身影在田田莲叶间时隐时现,唯有那支莲茎发簪与鬓边孤零零的荷花,在满目碧色中,点出一抹温柔的浅粉与洁净的月白。 人面莲花,究竟哪个更清,哪个更丽? 怕是连这满池的风,也分不清了。 可就是这非刻意的勾引,却更加摄人心魄。 乾武帝再也按捺不住,将人一把抱起来,转身扔在画舫的大床上。 他眸色漆黑,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你穿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蓄意在勾引朕?” “陛下?” 周明仪还在装傻。 可乾武帝眸底的火焰却容不得她在抵赖,在她开口之前狠狠地堵住。 这画舫小舟最终停在藕池的深处,在这里奏响了动人的男女交织的歌声…… 事毕,周明仪捡起那一身渔女的装扮,故意欲哭无泪。 “陛下怎的总是弄坏妾的新衣裳……” “陛下可知道,妾在宫中弄一身这样的衣裳有多不容易?” 她噘着嘴,一脸的不满。 乾武帝眉眼舒展开,眼底满是满足的喟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如此荒唐,与女子在莲池画舫之上合欢。 但不得不说,这种体验极其新奇,惹得他比平时更加情动。 听了女子似抱怨,又似撒娇的话语,只是轻轻一笑。 “爱妃若是喜欢,朕便开了私库,爱妃想做多少件衣裳都可以。” “这可是陛下说的?” 周明仪当即顺杆子往上爬。 乾武帝心情极好,自然是对她有求必应。 “但朕,有一个条件?” 天真单纯的“渔女”压根就不知道猎人又要提出什么条件。 她扭头,一脸诧异,“什么条件?” 第84章 男人的忍耐,总是有限的 乾武帝再次低笑一声,“无论爱妃想穿什么,都穿给朕看。” 周明仪恼羞成怒。 “陛下!” 她向男人扑过去,可是美人的恼怒不仅没有震慑力,还软绵绵的。 乾武帝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满是危险。 “看来,是朕不够努力。” “爱妃果真没力气了?” 周明仪轻轻锤了他的胸口,立即从他怀里退开。 随后小声抱怨,“陛下,您也太坏了!” “妾分明就是正经的衣裳!” 她噘嘴抗议。 “上次的那套尼姑服也是……” “您若是不信,可以细看,那就是太后娘娘佛堂女尼的衣裳,妾不过是觉得不合身,稍稍改了改腰身。” 周明仪才不会对乾武帝说真话。 那套衣裳她故意改了,还改的十分露骨。 但她自小精通针线,修改的痕迹非行家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即便是行家,不仔细看,或是不找人试穿,也看不出端倪。 只会觉得这是一件再正经不过的尼姑服。 可穿在身上就不一样了。 宝相庄严的佛祖与娇艳摄人的妖女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这次的渔女装,确实没有特别改装。 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渔女装。 只是渔女在莲池劳作,衣裳领子挂到了杆子,刮到了,或是因为劳作微微松散了也是正常的对吧? 她只是将腰肢掐得更细了一些。 这个时候,不露比露要诱人多了。 无形的勾引最为致命,这也是周明仪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 前世,谢璟就喜欢她穿保守的衣裳。 特别是那种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半点的。 某次意外,周明仪还发现,她越是反抗,谢璟就越是兴奋。 她把这一套完全用在乾武帝身上。 得出一个结论。 男人,果然都吃这一套。 乾武帝笑得纵容。 他望着美人低头娇羞的模样,只觉得可爱。 这才是生活嘛! 有趣又可爱的美人,谁能不爱? 并且她总有办法花出新花样,虽说都不是有意的,但着实叫乾武帝欲罢不能。 “是,朕的爱妃不曾勾引朕。” “是朕对爱妃,欲罢不能。” “陛下!” 周明仪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声音拉长,听着就跟撒娇一样。 乾武帝朗声大笑。 周明仪顺势伏在乾武帝的胸前,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谁说不是呢? …… 自从莲池那日之后,乾武帝接连半个月都宿在未央宫。 就连朝阳公主绞尽脑汁来请他都没用了。 虽说偶尔也会成功那么两次。 可这么一两次,完全就动摇不了贞妃的恩宠,完全达不到朝阳公主的目的。 朝阳公主终于意识到,父皇对她的纵容不能凌驾于他自己的感受之上。 她越是缠着父皇,不让他找贞妃,他就越想着那个狐媚的贱人。 那贱人,也不知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父皇这般着迷。 这让朝阳公主不由产生了几分挫败感。 她左思右想,决定改变策略。 兴许,就是她每日都住在宫里的缘故。 正所谓“远的香近的臭”,她也该与父皇适当的保持距离。 再说,如今父皇一时兴起,被贞妃那贱人的年轻美貌所吸引,可是她还能一直年轻貌美? 这个世上旁的东西或许不多,但年轻美貌的女子是最不缺的。 只要她是父皇这辈子唯一的子嗣,谁也不可能真正夺走父皇。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朝阳公主正好也烦了。 就想出宫去了。 这宫里再好,哪里比得上她的朝阳公主府自由自在? 朝阳公主做出决定后,就独自去了陈贵妃的寝宫。 她换下了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折枝梅花纹交领长袄,外罩月白素绒披风,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除了一根固定发髻的玉簪,别无饰物。 陈贵妃正心神不宁地拨弄着一串翡翠念珠,见女儿这般模样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 “我的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安寝?” “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陈贵妃起身,习惯性地想去拉女儿的手,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心,“你若不适,母妃这便去请陛下……” “母妃。”朝阳公主开口。 她走到贵妃榻旁的绣墩上坐下,抬眼看着母亲,那双惯常盛着娇蛮或委屈的明眸,此刻深如寒潭。 “女儿无事。” 朝阳向来恣意张扬,甚少有这般沉静的时候。 陈贵妃再次一愣。 “女儿来,是有一件要紧事,需与母妃商议。” 陈贵妃被她这不同寻常的神色慑住,重新坐回去,攥紧了念珠:“何事?可是那贞妃又……” “与她无关。” 朝阳公主摇头,“母妃,女儿决定,三日后便递折子给父皇,搬回公主府居住。” “什么?!” 陈贵妃猛地站起,翡翠念珠“哗啦”一声掉落在织金地毯上。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你胡说些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出宫?” “可是有人在你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还是你受了什么委屈?” “告诉母妃,母妃定不与你干休!” 她急步上前,抓住女儿的肩。 朝阳公主没有躲避,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母亲因激动而微颤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母妃,您先坐下,听女儿说完。” 她将陈贵妃扶回榻上,自己则跪坐到母亲脚边的蒲团上。 “母妃,我们错了。”她轻轻说道。 “我们以为,只要我日夜守在父皇身边,撒娇痴缠,占据他所有闲暇,让贞妃那边门庭冷落,便是赢了,便是报复了。” 公主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吐出,“这法子,起初是有效的。” “父皇怜我,又因祭月之事对我有愧,加之皇祖母也喜我陪伴,他自然会多顺着我些。” “那为何……” 陈贵妃不解。 朝阳公主住在宫中这段时间,陛下来长乐宫的时间确实多了。 虽说近日好似不常来了,可是…… 陈贵妃总想着,朝阳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陛下绝对不会不顾及她。 “母妃难不成没发现,近来,父皇怎么都不愿来了?” 陈贵妃下意识替乾武帝解释,“陛下不是说了吗?” “他政务繁忙……况且,你也不是真的……” 朝阳公主目光似带着几分嘲讽,“父皇的这些借口,母妃您信吗?” “父皇政务繁忙,却有空宠幸贞妃,彤史记录的可不会作假。” 陈贵妃哑然。 朝阳公主继续道:“父皇是天子,更是男人。” “男人的耐心,可不多。” “这限度,不在宠爱多少,而在分寸二字。” 她转回视线,眼神锐利如刀。 “这段日子,我头痛、梦魇、心绪不宁,需父皇安抚方能入眠……一次两次是怜惜,三次四次是迁就,五次六次呢?七次八次呢?” 她冷着脸,“母妃,您没发现吗?父皇近来拍着的我背哄我入睡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了?” “他看奏章时,我若在一旁研磨久些,他虽不说,眉头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昨日我去暖阁,他甚至直接让福全公公传话,说正与阁臣商议紧要边事,让我晚些再去。” 陈贵妃的脸色随着女儿的话语,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些细微的变化,她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不愿深想,总是用“陛下国事繁忙”来安慰自己。 “这不是国事繁忙。” 朝阳公主一字一顿,戳破了那层自我安慰的薄纱。 “父皇开始觉得我烦了。” “父皇开始觉得,我这个女儿,成了他的负担。” “我的孝心和依赖,已经变得不懂事了。” “母妃,这是贞妃希望看到的。”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分守己,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与坚韧,就能让父皇在厌烦我的时候,想起她的好,她的委屈。” “父皇会觉得她的识大体!” 陈贵妃倒吸一口凉气,背上渗出冷汗。 “所以,母妃,我们必须立刻停下。” 朝阳公主的眼中燃起一种复杂的光, “不能再继续消耗父皇对我的怜爱了。” “现在收手,父皇想起的,还是那个在祭月时受了委屈、一时任性黏人的小女儿。” “若等到他真的开口让我回府静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陈贵妃忍不住反驳。 “不,不会的,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你……” 朝阳公主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女儿主动请求回公主府,是‘以退为进’。” “我要告诉父皇,也告诉所有人,朝阳长大了,懂事了。” “知道父皇日理万机,不应再以小儿女姿态长久打扰。” “知道身为公主,也当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生活,为皇室表率。” “这不是认输,这是战略性撤退,是为了更稳固地站在父皇心里。” 陈贵妃的嘴唇颤抖着,理智上她已经开始明白女儿话中的道理,可情感上,那巨大的恐慌和不舍几乎将她淹没。 女儿是她最大的倚仗,是连接她与皇帝的脐带。 一旦离宫,这长乐宫岂不是更加冷清? 陛下来此的借口岂不又少了一个? “可是……可是你这一走,陛下若更常去贞妃那里……”陈贵妃的声音带着哽咽。 “短时间内,或许会。”朝阳公主冷静得近乎残酷。 “但母妃,堵不如疏。” “就让那个贱人短暂的得意几天又何妨?” “我离开,父皇可能会多去她那里几次。” “可久而久之呢?” “没有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作为对比,贞妃的懂事还会那么让人怜惜吗?父皇的愧疚还能持续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更重要的是,母妃,我出宫了,但我还是父皇最宠爱的朝阳公主。” “我可以时常递帖子请求入宫给皇祖母、给您请安,自然也能时常与父皇相聚。” ”那时的相见,会是久别重逢的惊喜,是懂事女儿对父亲的思念,每一次都新鲜,每一次都珍贵。” “而不是像现在,天天在眼前,反倒让他视作寻常,甚至生厌。” 陈贵妃猛地抬起头,忽然之间觉得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这果真是时常与她撒娇痴缠的女儿吗? 第85章 娘娘啊,您可千万不要作死啊! “而且……母妃。”朝阳公主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我在宫外,并非毫无作为。” “朝阳公主府,比宫里更自由。” “谁不知道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子嗣。哪怕我什么都不做,有些人都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朝阳公主轻哼了一声。 陈贵妃心头不由一紧,“儿啊,你父皇他……最厌恶结党营私,你……” 朝阳公主笑了,笑得恣意张扬。 “本公主可没有结党营私,是他们主动讨好我。” “还有那个周编修,难道就没有出宫回府的时候吗?” 陈贵妃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女儿的打算。 这不仅仅是以退为进保全帝心,更是要彻底调整策略。 “我的朝阳……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是母妃短视了,只知一味强求,竟忘了陛下的心性……就依你,回公主府。” “但你要答应母妃,定要时常回来,定要……万事小心。” 朝阳公主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母妃放心。”她轻声说。 不管怎么说,她们母女一心,就没什么可怕的。 …… 听说朝阳公主离宫了,明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倒是识趣,醒悟得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石榴不敢应话。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冲动,容易说错话。 为了避免给自家娘娘惹麻烦,石榴如今也学着莲雾的样子,少说话,多思考。 莲雾斟酌片刻之后,问道:“娘娘,您前日吩咐的在咱们宫里修建一座假山,底下的人都已经办妥了。” 如今整个宫里谁不知道,贞妃娘娘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哪怕是朝阳公主也要暂避锋芒。 其实明仪知道,这无非就是狗皇帝不乐意被自己的女儿插手自己的房中事。 而恰好,狗皇帝近日在她这吃了不少甜头。 所以在外人看来,自然是他为了她这个贞妃而多次拂了朝阳公主的面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结果都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 “咱们去看看。” 一行人就去了殿外。 未央宫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原本就有个凉亭,明仪就让人在凉亭边上挖了一个小水池。 水池里引了活水,养了一池的小鱼。 金的,红的,还有白的,煞是好看。 凉亭也被改为了水榭。 闲来无事时,明仪就喜欢坐在那水榭里喂鱼。 不过天气渐凉,鱼儿们大多都躲在了石头下面不愿意出来。 明仪渐渐觉得无趣。 “娘娘,您看,这假山造得惟妙惟肖。” 明仪定睛一看,不由点了点头,“内官监的人用心了,赏。” 莲雾立即就笑了,“内官监的人收到娘娘的赏赐,肯定高兴。” 等莲雾离开后,石榴忍不住忧心忡忡地说:“小姐,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银两不多了……” 周明仪入宫后,就将自己这些年做绣品攒下来的积蓄都带进了宫。 原本她是打算攒钱给兄长娶妻的,因此做绣品格外用心勤快,攒了不少银两。 但重生后,明仪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她入宫是为了给前世的自己和兄长复仇的。 这一世,兄长还好好地活着,他如今有官身,有俸禄,平素又节省,养活自己没问题。 那么她就没必要把银子都留给他,从而委屈自己。 男儿建功立业,倘若连自己都养不活,又谈何建功立业? 明仪坚信,兄长一定可以。 至于娶妻……如今她在宫中为妃,兄长在翰林院又有前程,还怕娶不到贤妻? 等兄长成婚娶妻生子,她再送上一份厚礼就是了。 她该信任兄长。 况且,如今她身在深宫,想要任何东西都是要花钱的。 包括在乾武帝身上花的那些心思。 当然,她也从乾武帝那得了不少好处。 只是内造的一些好东西并不能直接换成银两。 她宫里开销大,底下的人帮她办事,每逢年过节,周明仪都会命人赏下厚银。 只有实在的银子赏下去,底下的人才会忠心,办事也会更精心。 只干活,看不见实在的好处,凭什么要人家忠心? 这个道理,稍稍有点脑子,都明白。 银子,不经花啊。 周明仪已经走进了假山,这假山造得十分别致,还叠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洞里面仅容得下两人,能避雨。 假山上还有藤蔓树木。 藤蔓垂下来,直接挡住了洞口。 周明仪摸了摸石壁,触手生凉。 这样的好东西,倘若不能从乾武帝那再弄点好东西,岂不是辜负了? …… 乾武帝结束了一日的辛苦之后,当即就道:“摆驾未央宫。” 福全当即道:“是。” “摆驾未央宫!” 他如今都已经习惯了。 陛下每日都去未央宫,着实是未央宫过于吸引人了。 贞妃娘娘年轻美貌,又会玩…… 想起那日带着人,去收拾那艘画舫,福全就……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本来,娘娘上次与陛下在佛堂后面,就已经够让他震惊了。 这次,竟然是在画舫里…… 对一些晕船的人来说,站在船上,在水上,连站都站不稳。 可贞妃娘娘就有本事和陛下在船上…… 嗐! 就不服都不行。 …… 到了未央宫,宫人们竟都不见踪影。 福全还觉得奇怪,忙不迭招了个小宫女,“娘娘呢?” 那小宫女看见乾武帝,竟吓得面色发白。 福全皱眉。 “陛下驾到,娘娘怎么还不来接驾?” 乾武帝摆了摆手,看向那宫女。 “你们娘娘人呢?” 乾武帝威严,只是压着眉峰,并未用严厉的语气说话,那宫女就晕了过去。 当真是无用。 乾武帝的脸就沉了下来。 贞妃素来会调教人,她的宫女有个叫石榴的话最密,叫莲雾的勤恳,这个晕过去的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人,如何能伺候得好主子? 乾武帝一个眼神,那宫女就被拉了出去。 福全立即就想了许多,“陛下,会不会是娘娘她生病了?” 乾武帝一听,眉心不由一簇。 “进去看看。” 进大殿之前,福全还在想,未央宫什么时候多了一处景致?这假山好生别致。 乾武帝在内殿也没找到周明仪,只看见几件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有月白色的,也有浅青色的,还有绯色的,都是素日里她爱穿的颜色。 贞妃究竟去哪儿了? 不仅乾武帝满脸疑惑,就连福全都纳闷了。 这宫里的娘娘,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阵银铃儿般的笑声。 福全听着声音,仿佛是从殿外传来的。 他快步走到窗边,只见那假山里有个藏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乾武帝黑着脸大步走了出去,直接奔向那假山。 福全这颗心,简直七上八下的。 哎哟喂娘娘啊,您可千万不要作死啊! 那藏青色……分明就是男人的衣裳! 倘若贞妃娘娘当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那可就完了! 他赶紧跟上了上去。 靠近假山,果真就听见了男女嬉戏的声音。 乾武帝的脸色越发阴沉,眸底已经溢出了杀机。 他本性多疑,况且作为男子,特别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最容不得的就是头顶出现绿色。 巨大的荒诞与愤怒笼罩着乾武帝。 当然,眼见为实。 倘若当真被他抓到贞妃与旁人私通,那他绝对不会姑息! 然而,乾武帝刚刚靠近那假山,就被人一把抱住了。 “哈哈,石榴?咦?” “你这腰身,胸膛,还有屁股何时变得这般……” “让本公子好好摸摸!” “不对,石榴没这么高,难道是莲雾?” “也不对……” 石榴与莲雾配合周明仪演戏,可望着乾武帝与福全公公,又不得不装作不敢吱声的模样。 偌大的未央宫,鸦雀无声。 周明仪似乎才发现不对劲。 “莲雾?” “你们这两个小娘子,叫小爷好找!看小爷不……” 话音刚落,四处作怪的小手就被乾武帝的大掌紧紧握住。 滚烫的掌心以及喷到脖颈的温热气息令周明仪的脸颊陡然浮起一片绯红。 她正要伸手摘下遮住眼睛的布,却被人一把拦住。 乾武帝将她拦腰抱起,温热的鼻息扑在了她的耳边。 “好俊俏的一个小郎君,让朕好好看看。嗯?”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周明仪自然大惊。 她忙不迭摘下遮住眼睛的绫布,从乾武帝怀里挣脱。 “陛下!”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比甲,是时下京中公子哥儿最时兴的打扮。 乌发尽数拢起,扣在方顶平定巾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整张无遮无掩的脸。 这打扮将她面容的优点放大到极致。 眉不画而黛,因着巾子压迫,更显疏朗如远山。 眼含秋水,此刻却故意瞪得圆了些。 透出一股稚气灵动的慧黠。 唇上大约是极淡地敷了点掩饰颜色的香膏。 但天生饱满的弧度是掩不住的,抿着时像一颗初熟的樱桃,努力想藏起甜润,只余清俊。 衣裳是按她身量特裁的,却仍稍显宽大。 腰束绦环,勒出一段惊人的纤细,愈发显得身姿如临风玉树。 她手里装模作样地握着一卷书,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书脊,透出些许女儿家的小动作。 最妙是那双穿着粉底皂靴的脚。 偷偷在袍摆下轻轻挪动。 靴子是空落落的,不甚合脚。 乾武帝负手立在几步开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玩味。 他如何看不出那平定巾下并无男子发髻? 绦环束起的腰肢柔软得不盈一握。 更遑论那过于精巧的耳垂上,依稀可辨的、女子才有的细嫩穿孔。 “臣……小生参见陛下”,那股浑然天成的娇憨与刻意的笨拙就越是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痒的趣致。 “哦?”乾武帝伸手,指尖似不经意拂过她扣得严实的领口,感受到手下肌肤微微一颤。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如此……俊秀非凡?朕瞧着,倒有几分面善。” 她仰起脸,眼神慌乱地飘了一下,又强自镇定,故意粗着嗓子,却又细声细气:“回陛下,小生……小生是头一回进宫,许是陛下认错了。” 阳光落在她长睫上,投下细密的影。 那故作坦荡的神情里,分明藏着快要绷不住的,水光潋滟的笑意。 还有一丝……被识破的紧张期待。 乾武帝终于低笑出声,只伸手抽走她紧握的书卷,指尖划过她微凉的掌心。 “既如此,小公子便陪朕走走吧。” “这园中景致,正需这般灵秀人物来配。” 他刻意加重了“小公子”三字,看她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像雪地里透出的胭脂色,那强装的镇定几乎要碎掉。 风过处,她宽大的衣袖被吹得拂动,隐约勾勒出少女特有的玲珑曲线,又被她慌忙用手压住。 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全然落在帝王眼里。 他心中那份愉悦愈发浓厚。 他的贞妃果真与众不同,这比任何盛装华服下的恭顺,都要鲜活有趣千万倍。 周明仪跺了跺脚,恼怒地跟上。 “陛下,把妾的书还给妾!” 第86章 妾没脸见人了,妾以后都不出门了! 乾武帝原本没注意到那本书,可被周明仪这么一说,注意力陡然转移到书上。 “《纨绔少爷与娇俏丫鬟》??” 乾武帝眉峰微压,顿时满头问号。 周明仪满脸酡红。 “陛下!别看!不许看!” 她甚至整个人都扑进了乾武帝的怀里,就为了抢夺他手里的书。 乾武帝身量极高,身形魁梧。 明仪身形娇小,扑过去,就跟乳燕投林似的。 乾武帝一只手掐着那纤细的腰身,将她紧紧往怀上带,另一只手将那本书高高举起,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笑意。 周明仪越是这么说,乾武帝就越好奇。 他微微挑了挑剑眉,“哦?”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朕倒要看看,朕的爱妃寻常最爱看什么书。” 大周民风开放,自建朝以来鼓励教育,因此话本十分流行,几乎人人都能写几段。 甚至有不少窘迫书生以此为副业。 为此,催生了不少穷书生与娇小姐的话本。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旁的流派,譬如少爷与丫鬟,小姐与马夫之类的。 乾武帝随意翻开几页。 “沈云辞却不接那碗,只伸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挽棠捧着碗底的手背。” “挽棠手一颤,眼波便乱了几分。” “沈云辞轻笑,低声道,‘这羹……烫是不烫?’” “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沉,却又带着钩子似的。” “挽棠垂眸不敢看他,只盯着那微漾的碧色汤汁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声如蚊蚋:‘不、不烫了……’” “沈云辞却不退,反将那碗连同她的手一并虚虚拢住,叹道:‘你指尖这样凉,这热气倒是衬你……’” 他的声音平缓清晰,偏又字正腔圆。 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暧昧情愫,一丝不苟的,甚至是带着某种玩味剖析般的,全然摊开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气息的模拟,都让那些文字活了起来,却也比她自己默读时,直白羞人百倍。 “别念了!”周明仪又急又臊,也顾不得规矩,倾身过去便要捂他的嘴,抢那书册。 她的面颊绯红如染醉霞,眸子里水光潋滟,全是恼意。 乾武帝却轻易捉住她探过来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细嫩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继续往下念: “挽棠只觉得他掌心温热,那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直烧得她心口发慌,偏又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乾武帝盯着周明仪娇俏绯红的脸,继续念:“只得将脸儿扭向一旁廊外,那庭中芭蕉正绿得滴翠……” “陛下!”她声音里已带了恳求的颤音,另一只手也上来掰他握书的手指,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这,这等不入流的闲书……快还我!” 皇帝这才停下,却未还书,只将册子合拢,用书脊轻轻抬起她滚烫的下颌,迫她看向自己。 他眼中笑意深浓,如同捕获了有趣猎物的猛兽,享受着猎物羞窘无措的情态。 “不入流?”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气息拂过她鼻尖。 “朕瞧着,这文笔虽算不得上乘,描摹这小儿女情态……倒有几分细腻传神。”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眸子,声音压低,带上了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爱妃既爱看这书,可是……在研习其中精要?” 周明仪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又被他这般近距盯着,所有心思仿佛都被那深邃目光看了个透彻。 那书上字句与他此刻低沉嗓音交织,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终于扛不住,将滚烫的脸埋进他肩头的衣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彻底投降的娇恼: “不许再念了……再也不许提了!” 皇帝终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衣料传来。 他将那本惹祸的册子随手搁在一旁,手臂却环住了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儿。 两人不知何时,竟已经进了那假山后面,进了那山洞。 洞口垂下的藤条,昏暗密闭的空间瞬间就催生了炙热的情愫。 乾武帝将朝思暮想的人儿直接压在了一旁的岩壁上。 冰凉的岩壁瞬间就让周明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来。 她抑制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恰是这一声无意识的轻吟彻底点燃了乾武帝的热情。 乾武帝一边在她身上点火,一边轻笑,“这儿……” “红得像要滴血。” “轰!” 周明仪的脸颊更红了。 坏心眼道:“少爷……” 乾武帝剑眉一凝,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胸腔竟涌出一股陌生的情潮,当真是动人! 外面秋风凛冽,山洞内却春意盎然。 乾武帝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在各个新地方开始无师自通。 两人足足闹腾了好几个时辰。 到最后,周明仪的嗓子都哑了,才被乾武帝抱回殿内,身上还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那一身藏青色的男子衣袍。 又被撕坏了…… 福全进来收拾残局,再次感慨贞妃娘娘当真是奇女子! 这山洞背风,还有藤蔓遮盖,竟还有些温暖。 那地上,岩石上,四处都脏了。 那个仿若小床的岩石上还垫着一本书,兴许是方才陛下与娘娘落下的。 福全走上去,捡起那书一样…… 书已经不能看了。 脏了…… 福全再次摇头,脸上却挂着老父亲般的微笑。 啧! 周明仪累得没有力气,被乾武帝抱进内殿,休息了好一会儿,要了一杯水,才开始撒娇。 “陛下,妾都要没脸见人了!” “内官监给妾造的假山,您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呢?” “把那里弄成那样……” 她羞得有些难以启齿,根本就说不出口。 餍足的乾武帝却好说话得很。 他看似赞同地点头。 “内官监造的假山不错,该赏。” 周明仪恼羞成怒,“陛下!” 乾武帝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还有力气发脾气?” “是不是朕还不够努力?” 周明仪立即抓住被子捂住脸,“妾没脸见人了,妾以后都不出门了!” “妾好不容易弄本闲书看,弄了件衣裳跟石榴莲雾两个玩,又被陛下撕坏了!” 她的语气气急败坏,却娇娇的。 乾武帝爱不释手。 “你这衣裳不错,就是靴子不趁脚,可是你宫里的宫女不擅做靴?” 他沉吟片刻,“尚衣监的手艺凑合,叫他们给你专门制一些鞋袜,就算是朕的补偿如何?” 尚衣监是专门为帝王制作衣袍鞋袜的。 是宫中技艺最精湛的裁缝匠人。 周明仪大喜,“果真?” 乾武帝极爱她这副狡黠的模样。 “君无戏言。” 这小女子前一瞬还是眉飞色舞,后一瞬,又皱起眉峰。 “妾不管,陛下把妾纳凉野趣的地方弄脏了,得赔钱!” “哦?”乾武帝好奇道,“那依爱妃看,朕赔多少合适?” 周明仪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眼珠子灵活地转动起来,那机灵的小模样看着极其惹人怜爱。 她神色狡黠,伸出五个手指,“不能少于这个数!” 乾武帝朗声大笑,“好,朕就赔你五千两黄金!” “另,朕觉着,假山虽好,却不免单调了一些。” “福全,朕记得花房新培育了不少鲜花,都送到贞妃宫里来。” 福全立即道:“是!” 周明仪道:“陛下,妾想在假山边种几棵桃树,春天的时候可以看桃花,等到了秋季,还可以摘桃子。” “另外,再种几株梅花,等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芙蕖,秋日的金桂开败了,冬天可以接着开。” 乾武帝大手一挥,“就按贞妃说的办。” 福全:“是,奴婢明白。” 周明仪勾起唇角。 假山,物超所值! …… 兰妃听说未央宫新建了一个假山,就亲自过来串门了。 “贞妃妹妹,听说你让内官监的人在宫中修建了一座假山?” 她说着,就听见宫人们在假山边劳作。 “贞妃妹妹,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周明仪笑着道:“陛下嫌这假山单调,我就让人种几株桃花,几株梅花。” 兰妃不由有些羡慕。 “陛下对贞妃妹妹可真上心!” 她与乾武帝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上辈子早早就分开了,后来更是生离死别,感情早就淡了。 可如今从冷宫出来了,兰妃心里未尝没有与乾武帝琴瑟和鸣的心思。 虽说,她也知道皇帝哥哥薄情。 可眼睁睁看着他对这个上辈子没出现过的贞妃这般上心,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周明仪自然听出了她言语间的醋意。 不过她装作没听出来。 她与兰妃如今算是盟友。 当然,她们的联盟还十分脆弱。 什么时候就闹翻了也说不定。 但在没闹翻之前,还是要维持着体面。 毕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强。 所以她笑了笑,“陛下对兰妃姐姐也很上心,兰妃姐姐可听说了今年狩猎的名单?” 说起这个,兰妃就笑了。 “陛下说了,要把陈贵妃留下来看守后宫,要去的嫔妃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大周皇帝好武,每年秋季必然要去围场狩猎。 帝王狩猎,百官与受宠的嫔妃相随。 兰妃与陈贵妃的梁子早就十五年前就结下了。 兰妃虽然差点害了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可公主已经顺利出生,兰妃却在冷宫足足待了十多年。 这仇怨,可不是随便就能化解的。 所以得知陛下要将陈贵妃留在宫里,兰妃就幸灾乐祸。 说起狩猎,上辈子周明仪并没有跟随太子去围场。 东宫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 恐怕连太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女人。 所以那些不得宠,位份不高的自然别想去围场露脸了。 明仪上辈子在东宫,就一心想着救兄长出来,要不是靠脸靠身子得了一段时间的宠爱,怕是早就被太子遗忘了。 自然也没资格去围场。 她记得,那一年陪太子去围场的竞争十分激烈,但争来争去也没用,去的还是太子妃与三位侧妃。 这些人不仅在东宫有身份,各自的父兄也都在朝中为官。 乾武帝与群臣狩猎,东宫陪同,这是一个大型的社交场。 倘若谁家的青年才俊能在狩猎场中获得好名次,那可是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 “据说陈贵妃知道这个消息当天,就在长乐宫砸了不少东西。” 幸灾乐祸完了,兰妃不由话锋一转,“只是朝阳公主素来爱热闹,每年的狩猎必然会跟着去。” “有她在,还真说不好。” 第87章 父皇不爱朝阳,朝阳即刻去死 周明仪知道兰妃说的没错。 孩子,是陈贵妃的利器。 历朝历代的后宫都是如此。 只是乾武帝的后宫尤为特殊,连一个公主都弥足珍贵。 朝阳公主已经十七岁了,这般大的娇俏少女,稍稍撒个娇,要母妃陪着狩猎,乾武帝还能拒绝爱女这个小小的请求? 朝阳公主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女儿,不仅有封地,有食邑,还有私兵,她也同乾武帝一般,天生好武,喜骑射弓箭。 每年的秋季狩猎,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而陈贵妃,母凭女贵。 因此,周明仪知道,乾武帝的那个名单,未必就是最终结果。 至多,只是为了敲打陈贵妃。 前段日子,昭阳宫留在宫中,三番四次干涉乾武帝,尤其不许他宠幸宫嫔。 这其中,倘若说没有陈贵妃的手笔,很难让人信服。 乾武帝多疑。 他拿唯一的爱女无法,难不成还拿捏不了一个陈氏? 若非是为他诞下唯一的女儿,以乾武帝的性子,陈氏是绝坐不上贵妃的位置。 …… 长乐宫。 陈嬷嬷战战兢兢,半句话都不敢说。 陈贵妃砸了不少瓷器,地上也乌泱泱跪着一群人。 等她发泄够了,陈嬷嬷才小心翼翼劝道:“娘娘,每年围场狩猎,无非就是那些事,去与不去,又有多大区别?” 一说起这个,陈贵妃的火气就又上来了。 “如何没区别?” “每年陛下围猎,本宫都跟着去,偏就今年,那个狐媚子入了宫,本宫便连陪陛下去围猎的资格都没了?” 陈贵妃说着,微微抬起头,忍住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无非就是那个狐媚子在背后说本宫的坏话,撺掇着陛下,全然不顾本宫。” 陈嬷嬷:…… 贵妃娘娘跟陛下都这么多年了,竟还不知道陛下? 陛下多薄情的人啊! 后宫这么多的女子,与娘娘同时入宫的,如今又剩下了几个? 不是娘娘您运气好,诞下公主,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陈贵妃算是极早跟着乾武帝的女人。 彼时,他还只是一个不显眼的皇子。 也因此,陈贵妃的出身不显。 以太后当时在宫中的地位,当今陛下还是皇子时自然不受重视,他后院的女子大多都是小官之女,或是庶女之流。 那些女子,也就是最早跟着乾武帝的。 后来,乾武帝意外登基,这批人恍恍惚惚入了宫,摇身一变就成了人人巴结的存在。 那时,朝臣们自然也知道补救,就又送了一批新人进来。 像当初的敏妃,柔妃之流,个个都是朝臣们精心养育的嫡女,容貌与才情都十分出众。 结果一连三年,后宫只有陈贵妃一人有孕。 她这个貌不出众,家世也十分普通的小小才人,一跃就成为众矢之的。 就因为陈贵妃怀孕之事,就殉了多少女子的性命? 陛下等了三年,才盼来这个一个子嗣,自然暴怒。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陈嬷嬷当时眼见着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眼见着陛下用重刑,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接着一个枯萎。 兴许,贵妃只觉得出气,可作为旁观者,陈嬷嬷是看清了乾武帝的薄情。 旁的不说,就拿那位敏妃来说。 那位的容貌可不输给如今的刘昭仪,贞妃一流。 可结果怎么样? 还不是被当今这位陛下毫不犹豫地赐了鸩酒? 娘娘这是当局者迷。 当真以为陛下对她一往情深?当真对陛下动了深情,才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可是,作为娘娘的心腹,陈嬷嬷也不敢提醒娘娘。 这些年,娘娘沉浸在陛下编织的美梦之中不愿意醒过来。 难不成她还能逼娘娘清醒过来? 当然,陈嬷嬷以为,娘娘心里其实也很清楚。 她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靠的都是公主。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果然,陈贵妃伤感了片刻,就忙不迭擦干了眼泪。 “本宫不哭,本宫不会哭,白白叫贞妃那个贱人看了笑话。” “算算日子,今日公主该入宫了。” “本宫也该预备着,朝阳那孩子,最是莽撞,围场这样的地方,本宫不跟着如何能安心?” 陈嬷嬷知道,陈贵妃迟早能想明白。 “让小厨房备上公主喜欢吃的,请陛下过来用晚膳。” 朝阳公主离宫后,一开始进宫还算勤快。 但渐渐地就懒得日日来回奔走。 至少也得隔几日才入宫。 不过马上就要举行秋季围猎,按照惯例,朝阳公主自然得入宫。 果然,当晚,朝阳公主就直接入宫来了。 旁人要入宫之前还得提前递折子,得到准许之后才能入宫。 朝阳公主就不用,她有宫里的腰牌,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除了来回奔波之外,其实并不算麻烦。 几日不见爱女,乾武帝眼底的关切真切了许多。 “怎么几日不见,朝阳好似清减了一些?” 朝阳公主眸光一闪,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不啊,她在宫外吃好喝好,整个公主府的人都听她的话,那些个面首个个伺候得精心,她想招幸谁就招幸谁,日子过得不要太潇洒! 只是一想到宫里的母妃,朝阳公主的良心难得痛了一下。 又想起秋猎在即,这才入宫来。 但听自己的父皇这么说,朝阳半点都不心虚。 她兴致勃勃道:“狩猎的日子就要到了,儿臣不得好好练马?不然技艺生疏了,叫人看了笑话,辱没了皇家门楣!” 少女眉飞色舞,一脸的骄傲。 乾武帝瞧着女儿这副傲娇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 “我儿有志气!” 陈贵妃顺势说:“朝阳虽是女儿身,但虎父无犬女,自然也勤勉。” 乾武帝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朝阳公主眼观鼻鼻观心,“母妃多吃点,您近日怎么看着憔悴了一些?” 陈贵妃忙不迭捂着脸,“是吗?” 她的神色有些慌张,下意识避开乾武帝的视线。 “佩汐,拿铜镜来。” 陈嬷嬷立即就拿了一柄铜镜。 陈贵妃却仿佛拿不稳,差点就将铜镜摔在地上。 “母妃!” 朝阳公主自然是大惊。 “您怎么了?” 陈贵妃神色有几分恍惚,“没,没什么……” “母妃没事。” 她下意识看了乾武帝一眼,又快速避开他的视线。 “母妃只想着,围场猛兽多,凶悍得很,你这孩子又像你父皇,向来胆子大……” “今年母妃留在宫中,无法陪伴你左右,万一你出了什么……母妃也不活了!” 说着,母女二人就相携哭了起来。 乾武帝眉头紧皱,神色不愉。 陈贵妃察言观色,当即擦干了眼泪,帮女儿整理了一番,“不过母妃想,你父皇爱重你,又带了那么多武艺高强的侍卫,应当不会有事。” “是母妃多虑了!” 乾武帝何尝不知道陈贵妃的心思? 可她今日故意当着女儿的面,这明晃晃的心思,直接甩在他脸上,这是蓄意逼迫他吗? 着实是放肆! 乾武帝眸色幽深,眼神冰冷。 他吃了一口菜,飞快咀嚼,看都没看陈贵妃,“你母妃说的是,你如今大了,哪能让你母妃再事事为你操心?” “你母妃一介柔弱妇人,去了也是徒劳,倒不如在宫里轻省一些。” 陈贵妃一脸的不敢置信。 朝阳公主倒是直接。 “父皇,母妃既然想去,那就让她去呗。” “母妃入宫已有二十年,与您夫妻二十多载,往后还有无尽岁月,这后宫四方的墙,再多的景致也该看腻了。” “您就当看女儿的面子上,带母妃出去散散心,可好?” “放肆!” 乾武帝的筷子猛地敲在桌子上。 母女俩俱是一愣。 “父皇!” 朝阳公主神色委屈,“是不是儿臣前几日任性,您就不喜欢儿臣了?” “是,儿臣就是不喜欢那贞妃,她让母妃伤心,儿臣就不喜欢她。” “儿臣只是想让自己的父亲多疼一疼自己的母亲,又有何错之有?” 乾武帝压紧了眉峰,“她是生养你的母妃,却并非朕的妻子,更不是你母亲。” “朕的妻子乃是大周的正宫皇后!” “贵妃是想让朕治你一个僭越之罪吗?” 陈贵妃吓得面色发白,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妾不敢!” “朝阳年幼,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朝阳公主紧咬着下唇,虽也跟着陈贵妃跪下来,却一脸的不甘心。 她的母妃虽非皇后,却位列贵妃。 父皇的后宫没有皇后,那她的母妃位同副后。 母妃身为唯一为父皇诞下子嗣的女子,父皇为何不能给母妃一个体面。 难不成真以为,除了母妃,还能有谁为他诞下其他子嗣? 当真是痴人说梦! 可朝阳公主再任性,也不敢直接戳乾武帝的肺管子。 乾武帝紧紧盯着陈贵妃母女,闭上了眼睛,“朝阳已经十七了,并非七岁。” “她不再年幼,往日,是朕对她过于宽容,才导致你们母女得寸进尺!” 这话说得极重。 朝阳公主当即红了眼眶。 她跺了跺脚,“父皇不爱朝阳,朝阳即刻去死,不碍父皇的眼就是!” 谁都没想到,乾武帝无非就是对朝阳公主严厉了几句,她就敢跳进御花园的池水里。 池水冰冷,这位公主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所依仗,才敢如此不管不顾? 道理谁都能看得清,可朝阳公主毕竟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 …… 未央宫。 石榴得了消息,当即白着脸向周明仪禀告。 “朝阳公主当真任性,竟一言不合就投了鱼池,连太后都惊动了。” 周明仪丝毫不意外,她站起身,“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倘若公主有碍,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去长乐宫。” 第88章 小妖精,你又想做什么? 周明仪刚靠近长乐宫,就听见太后激动的骂声。 “朝阳可是皇帝你唯一的子嗣,你想做什么?” “你想害死哀家唯一的孙女?” “皇帝,你糊涂啊!为了一个狐媚的贞妃,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唯一的女儿!” “传哀家口谕,今年秋季狩猎,朝阳公主与陈贵妃同去,留那贞妃在宫里掌管宫务。” “她不是喜欢宫权吗?哀家成全她就是!” 周明仪:?? 这火终究是烧到了她身上来了。 可她骑马装都已经做好了! 还让乾武帝的尚衣监专门给她缝制了一双鹿皮小靴,那小皮靴坠着铃铛,跑起来娇俏极了。 真可惜。 难不成这次穿不上了? 周明仪微微皱了皱眉头,这火怎么就烧到了她的头上? 难道最近过于张扬了? 当然,周明仪知道,太后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还打算等狩猎的时候被发现“怀孕”呢! 如果这次直接被太后禁止参加秋季围猎,那她可就要想想旁的法子了…… 她一进长乐宫,就收获了兰妃等人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太后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贞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离间皇帝与公主的父女之情!” 周明仪心里直呼冤枉。 虽说她的确想弄死朝阳公主,可她也没这么急啊。 她一直很稳,计划一直在一步一步推进中。 所以周明仪道:“太后娘娘如今正在气头上,妾能理解娘娘的护犊之情,还请娘娘保重凤体,莫要伤了自己。” 太后冷哼了一声。 “巧言令色!” 周明仪自己都觉得虚伪,可是在这后宫,有些表面功夫不得不做。 就像她明明恨不得朝阳公主即刻去死。 可她果真寻死,她却一定要来探望。 不仅要来探望,还得装出一副温柔庶母的样子…… 她一脸坦然,“妾听说公主殿下一时冲动,险些伤了自己,心里也十分担心。” “殿下该知道,身为皇家公主,当为皇室表率,不该任性妄为,让娘娘以年迈之躯为你担忧。” “那池水虽浅,可到底寒凉,公主未免太不爱惜自己!” 朝阳公主被周明仪的话气得不轻。 她都这样了,这狐媚子竟还在给父皇与皇祖母上眼药! 可恨她还“昏迷着”,不能即刻跳起来与她对峙。 陈贵妃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公主?” 周明仪当即委屈地看了乾武帝一眼,乾武帝干咳了一声。 “贵妃放肆了。” 陈贵妃敢怒不敢言。 周明仪看见朝阳公主的睫毛颤了颤。 她抿了抿唇角,继续道: “妾言尽于此,殿下恐不愿意见妾,妾告退了。” 周明仪说罢,深深行了一礼,目光如怨如诉地看了乾武帝一眼,随后果断抽身离开。 乾武帝原本的确觉得朝阳过于骄纵。 可自己唯一的女儿都跳池了,他心里自是满是悔恨,也开始怀疑自己今日是否过于宠幸贞妃,才让朝阳伤了心? 乾武帝可以不在意陈贵妃,可他不能不在意朝阳。 这是他唯一的子嗣。 但贞妃言辞恳切,并不似作假…… 再说,贞妃所说也没错,那鱼池确实极浅,并不足以致人死亡…… 乾武帝心里的疑心微微转移。 朝阳跳水,并非阿嫦的过错,母后迁怒于她,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 自始至终,阿嫦都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贵妃与朝阳的坏话。 哪怕是私底下,她都不许宫人们说贵妃与朝阳半句不好。 不知不觉,乾武帝的心已经悄悄向周明仪那边偏移。 可朝阳毕竟是他唯一的子嗣。 他对周明仪的那点喜爱,虽比旁的嫔妃多一些,他爱她的娇俏明媚,爱她那些与众不同的花样,总能轻易挑起他的情潮。 可是孰轻孰重,乾武帝还分得明白。 等太医说,朝阳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心悸受惊,再加上落水着凉,太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乾武帝当即也无奈道。 “就听母后的,三日后的狩猎,陈贵妃与朝阳同去,留贞妃在宫里协理宫务。” 陈贵妃不由大喜。 “昏迷”中的朝阳公主总算勾起唇角。 …… 哄好了朝阳公主与陈贵妃后,乾武帝又去哄了自己的母亲太后。 他与太后母子俩的感情着实深厚。 这些年,太后甚少让乾武帝为难。 乾武帝虽不擅长表达情感,却并非感受不到母亲的爱。 “你近日着实过于宠那周氏了。” “哀家听说,皇帝你还让尚衣监的人为她制衣?” “尚衣监是专门给皇帝制衣的,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小的嫔妃?” “当真是僭越!” 太后十分不高兴。 自从自己的儿子登基之后,太后一向克制,为的就是不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 太后在宫中多年虽说默默无闻,可她却是一个有智慧的女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她与皇帝虽是母子。 可皇子长大了,亲政了,自己作为母亲,很多事情就要站在儿子的身后,而不是站在他身前,为他做主。 普通母子尚且要注意分寸,更何况她的儿子是帝王。 这么多年来,太后一直做得很好。 可如今,皇帝为了一个女人伤了亲孙女的心,太后就不高兴了。 她越想就越不高兴。 乾武帝讪讪。 他总不能告诉太后,他之所以赏周氏那特殊的恩宠,是因为他把人家的衣服都给弄坏了…… 这是他与贞妃的闺中情趣,不方便跟太后说。 他干咳了两声,“下不为例。” 太后还是气不顺,又道:“周氏到底是哀家逼你要的,当初也是阴差阳错。” “她有福气,你宠她,哀家没有意见。” “说起来,也是哀家与你先对不住她。” “可她既然入了宫,就是你的女人,是朝阳的庶母,就不该不顾及朝阳的心意。” “你们再如何胡闹,哀家都不管。” “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可皇帝若是为了她,逼得朝阳不得安生,哀家第一个不答应!” 乾武帝眉宇深深压下,他揉了揉眉心。 “母后,朕没想为了她不顾朝阳的心思。” “着实是,陈贵妃太放肆了!” “她竟利用朝阳,左右朕的心意。” 这件事太后略有些耳闻。 这母子二人都十分双标。 朝阳公主做什么都行,可陈贵妃不行。 他们对朝阳公主的忍耐是没有限度的。 但陈贵妃不行。 “你的意思是说,朝阳今日的做法,也是陈氏撺掇的?” 太后倒也不是老糊涂了,“朝阳是陈氏给你生的,她与她的生母一条心,陈氏要做的,未必就不是朝阳的心意。” 乾武帝沉默了片刻。 依然维护自己的女儿。 “朝阳虽说十七了,可她自小受宠,最是单纯没有心机,定是陈氏背后把她给教坏了!” “都怪朕,当初一时心软,才给陈氏晋了位份,让她亲自抚养公主。” “如今,反倒是叫她把朕的公主给养坏了!” 太后沉默片刻。 “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反正皇帝你要记得,朝阳得排在你后宫的那些人前面。” “皇帝你得明白,万一……朝阳可就是咱们唯一的血脉。” 乾武帝闻言,神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这个道理他如何能不明白? 从太后的宫里离开后,乾武帝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未央宫。 周明仪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 反倒是十分的善解人意。 乾武帝原本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这件事,是朕对不住你。” “那陈氏拿着公主要挟朕,朕才不想让她跟去狩猎,谁想朝阳竟然……” “母后迁怒了你,朕必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乾武帝虽然狗,可有时候表达愧疚的方式也十分直接。 他这次能站在她这边,相信她无辜,就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周明仪从不在意乾武帝的心意如何。 只是在她完全上位之前,乾武帝的心意影响她在后宫的地位。 所以,她必须全力争取。 现在看来,她这段时间的心思没有白费。 周明仪十分清楚,初入宫时,乾武帝只是痴迷于她的容貌与身体。 谁知朝阳公主找人将她送走,差点就让她入不了宫。 她从一个对乾武帝而言志在必得的女子,成了差一点就彻底失去的女子,因此她一入宫,乾武帝就连日盛宠。 但男人的宠爱怎么可能长久? 乾武帝也不例外。 她才不得不变着花样勾着他…… 如今,这些心思都没有白费。 她在他心里,总算有了一些不同。 周明仪十分善解人意地凑进乾武帝的怀里,双手轻轻撑着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陛下,妾什么都不要。” “妾身在这后宫,如今承蒙陛下信任,还能管着宫里的事务,就是陛下最妾最大的赏赐。” “只是今年是妾第一年入宫,却无法陪伴陛下去围场狩猎,见识陛下的不凡身手,妾只觉得遗憾。” 美人在怀,温言软语,小意体贴,乾武帝受用极了。 他紧紧搂着她的细腰,将人禁锢在怀里。 “朕真想将你拴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爱妃就能与朕一同狩猎了。” 周明仪抬起眸子,眸光发亮,神色依赖。 “陛下果真是这么想的?” 乾武帝望着她这副模样,不由皱眉,他挑了挑她秀致挺拔的鼻梁,“小妖精,你又想做什么?” 周明仪牵着乾武帝的大掌,将他牵入屏风后面。 “陛下您瞧!” 乾武帝一看,这是一套火红色的骑马装,腰身与袖口都收得极其窄。 光是看着这一身衣裳,乾武帝的心口就发紧的疼。 他眸光幽幽,“穿上,给朕看。” 周明仪抬起明亮的眸子,含羞带怯地望着乾武帝。 “那陛下先转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乾武帝往外走。 乾武帝无奈,心里却隐隐泛起几分火热,“好,朕转过身,朕等你。” 第89章 既然他要演,她陪着就是 “陛下看看,妾这一身,可还鲜亮么?” 周明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比平日清越三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那便瞧瞧这个。” 话音未落,人影已动。 她一步踏出,那身火红便如一道灼热的烈焰,骤然劈开了满室昏黄柔光。 她特意制作的骑马装并不是宫装惯有的宽袍大袖,而是实打实的骑射劲装。 其制式古朴利落。 上身是一件极合身的朱红色锦缎窄袖短襦,领口交叠,严严谨谨,却因衣料紧贴身形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 衣缘与袖口以玄色织金革带紧束,更显腕骨纤细。 最夺人心魄的是那一段腰。 腰上,是一条鞶革宽带。 那宽带紧紧束在胸下腰际,带扣是赤金所铸的睚眦首,狰狞中透着皇家威仪,将那本就纤细的腰肢勒得几乎不盈一握。 腰线之下,骤然绽放的是一袭同样火红、却以数幅硬挺织金锦拼合而成的及膝褶裙。 行动间如烈焰翻卷,飒飒有声。 裙下未着寻常绸裤,而是一双贴合腿型的玄色皮质胫衣,以细带交叉缚紧,直没入膝下。 足上蹬着一双乌皮小靴,靴尖微微上翘,镶着小小的金铃。 随着她每一步落地,发出清脆又沉稳的“叮”声。 敲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也似敲在人心尖上。 她就这样站着,乌发如男子般高束成髻,以一根赤金簪牢牢固定,再无半点珠翠。 露出一张莹白如玉,毫无遮挡的脸。 眉峰较平日描得更为英气飞扬,眸色却比往常更亮,直直望向帝王。 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近乎嚣张的明媚笑意。 乾武帝敲击案几的手指,不知何时已顿住。 他的目光像被最炽热的磁石吸住,从她束得紧紧的、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流连到那被金带勒出惊心弧线的纤腰。 再扫过那玄皮包裹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那火红包裹下的身姿,不再是宫中温婉承欢的妃嫔,而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光芒四射的利剑,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近乎挑衅的侵略性。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那灼目的红点燃,变得粘稠而炙热。 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沸腾的燥热自丹田升起。 那不是欲念的轻浮,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占有与征服欲被点燃的灼烫。 他想亲手试那金带是否勒得太紧,想握住那束紧的腰肢感受其柔韧。 更想……打碎她脸上那抹明媚的嚣张,看她融化在这自己燃起的烈火里。 “好。”半晌,乾武帝才开口,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眼底深处有暗火跃动。 “贞妃……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锁,将她牢牢钉在那一片火红之中,仿佛猛兽审视着踏入自己领地的,最耀眼夺目的猎物。 “这身装扮,比任何宫装都衬你。” 周明仪在他的目光中,脊背挺得更直,那抹笑意愈发明丽。 她清楚那目光里的“火热”意味着什么。 乾武帝毫不掩饰地对她的欲望,就是她目前最有力的资本。 “可惜……” 周明仪脸上明媚的笑意逐渐变得落寞。 “妾这就将这一身衣裳换下来,只待太后娘娘气消了,或是下次再穿给陛下看。” 乾武帝大步向前,目光尤其摄人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大手一捞,美人整个人都落入了他的怀里。 “爱妃如今就不能穿给朕看,嗯?” 温热的气息扑在周明仪的脖颈上,秀白的脖颈瞬间就染上了胭脂色。 饶是早就见惯了,乾武帝还是抑制不住为她情动。 春宵帐暖,红烛长伴…… 次日,太后竟亲自降下懿旨,命明仪留在宫中虔心抄录《金刚经》为陛下与公主祈福,不许去围场狩猎。 周明仪接旨后,送走了慈宁宫宣旨的太监,面色就沉了下来。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石榴忧心忡忡。 莲雾也下意识看向自家娘娘。 周明仪将懿旨交给莲雾,沉默片刻,“无碍,太后娘娘既命本宫抄录《金刚经》为陛下与公主祈福,那本宫照做就是。” 老实是不可能老实的。 为了这次的围场狩猎,她可是准备了好长时间,就连骑马装都专门缝制了两套。 当然,其中那套红的已经被乾武帝撕坏了。 周明仪觉得,乾武帝如今越发爱撕她的衣服。 不过问题不大,还有一套蓝的…… 三日后,寅时三刻,紫禁城内。 午门城楼上五凤钟鸣,声震九城。 丹陛大乐起,卤簿仪仗自午门次第而出,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前导者,大周将军披金甲、擎龙旗; 次为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五驾车驾齐全陈列,以彰礼制。 而今日御驾核心,乃是一辆特制的榆木黄缎饰金漆龙纹大马车。 车厢宽阔,四面垂着厚重的明黄绫罗帷幔,由八匹同色骏马驾驭,稳稳行于御道中央。 后随捧香炉、金盆、拂尘等御用物的内使监队伍,步履整齐划一。 勋戚重臣、五军都督府将领皆着甲胄或武服骑马随行,文官班次其后。 整支队伍在金鼓、画角、箫笛的引导声中,浩浩荡荡经承天门、大明门,出正阳门,往南苑皇家围场而去。 乾武帝未着戎服乘马,而是一身绛纱常服,外披玄色织金云龙纹大氅,端坐于宽敞的车厢主位。 小几上固定着温热的茶具与几卷舆图兵书。 车厢内除了皇帝,仅有一位捧着唾壶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身量格外纤细,头垂的极低,露出的后颈肌肤白皙如瓷。 乾武帝放下兵书,目光落在那小太监的身上,不由轻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 周明仪吓得抖了抖,故意压低了嗓音道:“陛下说什么?妾……不,奴婢听不懂!” 乾武帝站起来,大掌捏着“小太监”的细腰,轻轻一揽,人就落入了他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梅香瞬间钻入乾武帝鼻间。 他深嗅了两口。 玩心大起,“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 “朕往日怎么从没见过你?” 周明仪心道,狗皇帝,明明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还装! 还演上了! 这说明她对乾武帝的影响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加深。 既然他要演,她陪着就是。 周明仪双手撑着乾武帝的胸膛,微微仰着头,露出白皙如玉的脖颈,粉红微润的嘴唇微张,纤长浓密的睫毛紧张得直颤。 “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能记得奴婢这样的卑贱之躯?” 乾武帝眸光幽深,他的贞妃当真是个妙人。 原本以为她会老实待在宫里,或是跟他撒娇求着他想法子。 她的花样多,性子也鲜活,乾武帝确实爱极了。 只是前者中规中矩,未免无趣。 后者,却未免让他有些为难。 毕竟是母后亲自下的懿旨。 乾武帝没想到,他的阿嫦胆子竟然这般大,竟打扮成小太监偷偷随行车马。 可见了这样唇红齿白的小太监,乾武帝却舍不得苛责。 “你既到了朕御前伺候,就好好伺候朕。不许乱跑。” 乾武帝刮了刮她的鼻子。 周明仪大喜。 “是!奴婢遵命!” 有了乾武帝的默许,周明仪遂光明正大地待在了马车里。 她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 车队壮观,肃穆,看着威严极了。 天气极好,微风送来徐徐清凉,裹着野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入宫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过了好几年。 乾武帝见周明仪一脸的好奇,那双明媚的眸子不停地转,透着一股灵活的娇俏,不由微微勾起唇角。 “胆子这样大,莫非是在宫里憋坏了?” 周明仪放下车帘,“妾只是好奇,陛下的车马这般威严肃穆,叫人心生敬畏。” 乾武帝点了点头,对她招了招手,周明仪乖巧地坐在乾武帝身边,龙涎香的气息越发浓郁。 “去围场还需走上一个多时辰,先歇息片刻吧。” 周明仪点头,车厢并不算小,可她并没有离乾武帝太远,反而靠在他边上,随着马车轻摇,顺势枕靠在他身上。 不一会儿,竟真的睡了过去。 乾武帝愕然,却又哭笑不得。 心里竟半点都不想追究她的僭越之罪。 仿佛跟她在一起,她做出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她的依赖正是她对他最深的眷恋与信任。 这种感觉,竟让即将迈入不惑之年的乾武帝觉得心里甜兮兮的…… 此时宫里。 慈宁宫。 太后上了年纪,少觉。 一早就醒了,“竹兰,什么时辰了?” “启禀太后,快辰时一刻了。” 太后点了点头,“皇帝他们出发了吗?” 竹兰姑姑看了看晨光,“陛下他们寅时三刻出发,不过队伍长,走在最后的恐怕还没出紫禁城呢。” 太后点了点头。 忽然想到一件事,“贞妃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竹兰姑姑道:“回禀娘娘,贞妃留在宫里处理宫务,不过宫里有娘娘坐镇,贞妃这会怕是还没起。” 太后轻哼了一声,“她倒是会享福。” 竹兰:…… 中宫空悬,太后您老人家又嫌吵,不愿意嫔妃每日来慈宁宫请安,宫里的嫔妃们自然悠闲。 其实,大周建朝以来并无强制规定后宫嫔妃必须要每日向皇后请安问好。 可有一些规矩严格的皇后会有此规矩。 譬如先帝的那位皇后。 那位皇后礼仪严苛,要求嫔妃每日辰时之前到她宫中请安,聆听教诲。 正因为此,太后年轻时可谓是深受其害。 如今,她老人家成了太后,陛下又没有皇后,这规矩也就没了。 其实竹兰觉得,贞妃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就是,朝阳公主不喜欢她,太后自然也就迁怒她。 如此一来,贞妃倒是倒霉。 朝阳公主与陈贵妃恨她魅惑陛下。 可贞妃本就是陛下的嫔妃,他们的陛下可绝不是那种耽于女色的无能之君。 贞妃能让陛下喜欢她,常去她那儿,是她的本事。 换句话来说,也是陈贵妃无用,笼不住陛下的心。 结果母女俩反倒找贞妃的麻烦…… 可竹兰到底是太后的人,哪怕心里觉得贞妃无辜,也不会枉顾太后的心意帮她说话。 太后想了想,又道:“罢了,朝阳不希望她参加狩猎,哀家已经下了懿旨,只要她老实在宫里待着,哀家自不会与她计较。” “倒是陈贵妃,哀家给她创造了机会,倘若她自己不中用,又有何用?” 竹兰沉默片刻,才道:“还有公主呢……” 第90章 为什么偏偏是父皇 太后想了想,也点头。 有朝阳在,皇帝自然愿意给陈贵妃几分优容。 …… 经过两个时辰的舟车劳顿,浩浩荡荡的队伍总算到达了皇家围场。 所谓的围场其实包含整座大山。 周垣一百二十余里,早已由锦衣卫与腾骧四卫净场戒严。 至行营大门,但见彩旗猎猎,营帐如云。 乾武帝先入黄幄城御帐升座,接受随驾百官及围场提督大臣朝拜。 随后,乾武帝进帐篷更换更为轻便贴身的曳撒,色为玄青,上以金银线暗织团龙纹,腰束皮质捍腰与嵌宝革带,佩弓插箭。 近侍奉上御用开元弓与雕翎箭,弓力强劲,箭镞寒光凛冽。 乾武帝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小太监”,对福全道:“照顾好娘娘。” 福全眼皮狂跳。 看了一眼周明仪,忙不迭道:“是。” 等乾武帝一走,福全都要吓死了。 “娘娘啊,您怎么混进来的?” “您这是要奴婢的命啊!” 周明仪安抚他,“本宫的事,已经过了陛下的明路,陛下不会追究你的罪责,福全公公只管安心就是。” 想起陛下对娘娘的宠爱,福全遂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眼看着这个“小太监”就要往外走,福全又吓了一跳。 “娘娘,您去哪儿?” 周明仪道:“本宫既然来了,自是为一睹陛下风采。” 福全:…… “娘娘诶,太后娘娘命您在宫里炒《金刚经》,您如今出现在围场,已是公然违抗懿旨,您可千万别乱跑!这围场中刀箭无眼呐!” 周明仪怎么可能老实待在帐篷中? 如果一直待在乾武帝的帐篷里,还不如留在宫中。 “陛下,您怎么回来了?” 福全一愣,就见那道娇小的身影迅速钻出帐篷,消失不见。 福全吓得冷汗直冒。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 “娘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陛下那可不好交代!” 留守的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当即快速跟去。 …… 路上,周明仪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人一直盯着她,那目光若有若无。 这只是周明仪的感觉。 谁知系统说:“是沈括。” 周明仪听了,倒真有几分诧异。 “沈括是谢景泓的人,被薛家连累后,由明转暗,将来若有机会戴罪立功,还是能回归明处的。” 周明仪不由勾起唇角。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沈括原本于她而言,是个可以利用拉拢的人。 只可惜,折得突然,她什么都还没做,他就下大狱了…… 当时,明仪还觉得可惜。 没想到,他竟还有这层身份。 当真是意外之喜! “那沈括如今跟着我,是他的本意,还是乾武帝的授意?” 系统老实说:“本系统只能在一定条件下读取绑定者的心声,无法读别人的。” 周明仪:“……” “什么条件下能读取我的心声?” “宿主允许的情况下。” 周明仪黑着脸,“不许读我的心声,任何时候。” 系统:…… 得知沈括在暗处保护自己,周明仪的胆子更大了几分。 但她表现出来仿佛一个好奇的小太监,在围场四处闲逛,忽的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太子谢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的怒意与濒临失控的灼热。 “你怎么敢来这里!还穿成这样!” 自从见过她后,她就以霸道的姿态霸占了他的梦。 几乎夜夜,她都出现在他梦里。 那些旖旎香艳的梦,折磨地谢璟都快疯了! 在梦境里,她竟不是乾武帝的嫔妃,而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侍妾。 不记得是什么人送进东宫,给他的礼物。 不过谢璟并未当真,只以为是求而不得产生的执念。 彻夜的折磨让他在看见她的瞬间,就彻底疯魔。 周明仪被他几乎是拖拽着,拉进最近一座供休息的小帐篷里。 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榻、一张小几。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尘土的气息。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与声。 谢璟将她狠狠抵在支撑帐篷的坚硬木柱上,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眼中翻涌着猩红的血丝,痴迷、痛苦、愤怒交织成一片骇人的风暴。 “故意的,是不是?”他气息喷在她脸上,声音嘶哑,“穿得像个勾魂的妖精,在围场晃荡……” “你就这么想看我发疯?看我为你违逆父皇,为你万劫不复?!” 周明仪被他禁锢着,却毫无惧色,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殿下是说,宫里的太监穿得像个妖精?” 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毫无畏惧,“殿下该不会是与我说笑吧?” 谢璟气极,眸子深处是一片血红。 宫里的太监服自然是非常正经的。 可明仪这件,经她手修整过,穿着时并不显,可做有些动作时,腰肢纤细,胸前起伏的曲线格外分明。 可她不会承认。 周明仪抬手,冰凉的手指覆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背,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安抚一只狂躁的野兽,动作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又轻又慢,“是您抓住了我。怎么反倒怪我勾引?” “周明仪!”他低吼她的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意,更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贪婪地逡巡,从清冷的眉眼到那抹讽刺的唇,最后落在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陡然粗重。 他想低头吻下去,像梦里一样,甚至用更粗暴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的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周明仪忽然轻笑出声。 “殿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欲望和痛苦扭曲的俊脸,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您这副样子,可真难看。” “像一条……被抢了骨头的狗。” 这话像一盆冰水。 谢璟浑身剧震,捏着她下巴的手颤抖起来,眼中风暴更甚,却奇异地僵住了动作。 “您以为抓住我,就能得到什么?”她继续冷静地说道。 手指甚至轻轻拂开他额前一丝散乱的发,“我是陛下的贞妃。” “您此刻碰我一根手指,明日,不,也许今晚,您这太子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我不在乎!”他低吼,但声音里的虚张声势,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您在乎。”周明仪斩钉截铁,目光如冰锥刺入他眼底,“您比任何人都在乎。” “您隐忍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为了我?呵……”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不过是您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您完美太子生涯里唯一扎进去的刺。” “拔了会痛,不拔,更痛。” “可您真敢拔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处和野心上。 谢璟脸上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取代。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彻底焚烧。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父皇……”他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他是帝王。”周明仪的回答简单而残忍,“而您,只是太子。” 她终于用力,推开了他些许,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危险的纠缠从未发生。 “别再跟着我,也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看着他,语气轻慢,“好好做您的太子。” “至于我,不是您该碰的梦。” 谢璟痛苦得闭上眼睛,“那为什么,在寒山寺,他就可以?” 周明仪眨了眨眼睛,“殿下说的是谁?” 谢璟又妒又恨,倘若那日不是被她欺骗,倘若…… 他又想起中秋祭月那日,她神色冷静得诱着朝阳公主遵循所谓的“古礼”,逼着她失仪。 可他却在所有人都盯着朝阳公主时,才明目张胆地把目光全然落在她身上。 她总能轻易引得他心神失守…… 就在这时,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 太子妃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惊慌的侍女。 她听说太子匆匆离席,又瞥见他拽着个“小太监”入帐,疑心大起追了过来。 帐内光线昏暗,她一眼看到太子将一个纤细身影抵在柱边,两人姿态暧昧,顿时气血上涌。 “谢璟!你……你们在做什么?!”太子妃尖声质问,目光如刀射向周明仪的背影。 电光石火间,谢璟猛地将周明仪往自己身后一扯,用身体挡住她大半,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不耐烦又有些尴尬的表情,对着太子妃喝道:“嚷什么!没看见孤在教训不懂事的下人吗?” 他心跳如鼓,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却急中生智,刻意侧身,让太子妃只能模糊看到周明仪太监服饰的一角。 同时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宠溺与烦躁的口气快速道:“是青柳!” “非要扮成太监跟来,说想见见围场面……孤拗不过她,刚带她进来想说说她,你就闯进来!” “青柳?”太子妃一愣,随即怒火更炽。 青柳这贱胚子怎么来了? 她竟想出这样的法子跟来! 可最让太子妃忌惮的却是太子竟也应允了! 太子竟为了这么个贱婢,不惜让她扮太监混入围场! 太子妃满心的妒忌,恨不得当即将这个贱人碎尸万段! “谢璟!你为了个贱婢,竟敢如此胡闹!还有没有体统!” 太子妃的妒火瞬间转移,以为抓住了太子真正“宠妾灭妻”的把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完全没去深究那“太监”的身形细节。 谢璟趁势上前,半推半劝地将怒不可遏的太子妃往外带,语气带着敷衍的安抚:“行了行了,是孤考虑不周。” “回去再说,别在这里闹得人尽皆知……”他背对着帐篷,给了周明仪一个急促而复杂的眼神。 周明仪立在原地阴影中,听着帐外太子妃的斥骂和太子敷衍的辩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最后的褶皱,仿佛刚才被当作一个低贱侍妾的替身,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到外面的声音渐远,她才缓步走到门帘边,并未立刻出去,而是静静站了片刻。 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次浮现,这次,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和几分玩味的讥诮。 她清楚地看到了太子的软肋,他的恐惧,还有他情急之下的维护,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扭曲的欲望。 这根刺,她扎得稳极了。 当真是有趣极了! 第91章 对付贱人就得用贱人的方式 谢璟这个人,绝不能以常理待之。 她越是把他当回事,他就越不把她当回事。 她越是不把他当人,他反而越上头。 说白了就是贱。 对付贱人就得用贱人的方式。 也不枉她特意让系统锁定他的位置,与他见上一面。 至于见过她之后,谢璟是什么心情,她可不管。 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对他,在弄死他之前,先引他沉沦,报前世被轻贱玩弄之仇。 她要他,成为她的一条狗。 一条求而不得的狗。 她让他往东,他就绝不往西。 ……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倘若陛下回来看不见您,奴婢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明仪刚回大帐,福全公公差点没跪了。 “本宫不过是出去散散心,看一看陛下的英姿,又不往危险的地方去,能有什么事?” “福公公安心便是。” 福全仔细打量周明仪,见她确实没什么异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满是笑意,那眼神里蓄满了星光,看上去神采飞扬。 不用想都知道,娘娘这是高兴。 可不是高兴吗? 好不容易从紫禁城出来,在这围场散心,谁能不高兴呢? 就是福全都觉得,这围场的空气比紫禁城更好,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狩猎就要开始了,帐篷陡然响起了号角声。 福全赶紧道:“娘娘,您别乱跑,奴婢还得去伺候陛下。” 周明仪温声谢过,“多谢福全公公挂心,你安心去就是,本宫不会乱来的。” 福全:…… 是真的才好! 福全一走,周明仪就又出了帐篷。 围猎果真开始了,围场深处,数千名围手身着统一号衣,手持彩旗,木棍,响器,自外而内,形成数重包围圈,呼喝驱赶,声震林薮。 麋鹿、獐狍、黄羊、野兔等兽受惊,自草丛树隙间奔突而出,汇向预定的开阔围场核心。 那场面着实是壮观。 周明仪忍不住捂住了嘴唇,她上辈子没来过围场,确实没见过。 乾武帝率勋贵、将领,纵马立于高坡看城之下。 见兽群渐集,他举手示意,号角长鸣,全场肃静。 他一提缰绳,他那头宝马玄骊瞬间如离弦之箭冲出! 亲军侍卫紧随两侧,呈扇形护卫。 乾武帝目光如电,锁定一头体型硕健,角叉狰狞的雄鹿。 追驰近百步,人马几乎合一,在颠簸疾驰中,他稳如磐石,张弓、搭箭、引满——“嗖”! 箭似流星,精准贯入雄鹿颈侧。 雄鹿哀鸣仆地,挣扎片刻便不动了。 刹那间,四周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周明仪心里也有些热血沸腾。 原来骑马射箭是这样的! 周明仪不会骑马。 她爹娘在世时,对兄长要求极严,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却是如珠似玉般的疼爱。 其实她小时候也调皮,但爹娘嫌骑马射箭苦,舍不得她学。 等后来她大一些了,父母都去世了。 他们兄妹一度很难。 难的时候,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骑马射箭又不能赚钱养家,但刺绣可以。 刺绣甚至可以足不出户,待在家里。 兄长当时尤其霸道,不许她抛头露面。 明仪知道,她的这张脸,对于她与兄长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反倒很容易引来灾祸。 所以明仪很听话。 兄长说,轻易不得出门。 倘若非要去,定要戴上他亲手为她制的帷帽。 明仪也一直很听话。 可这么听话,又有什么用? 前世,她和兄长死得这么惨…… 周明仪的目光再次向远处望去。 随驾的勋贵将领们纷纷策马弯弓,各显身手,箭矢破空声、呼喝声、兽鸣声、马蹄奔腾声交织一片。 此时,周明仪忽然之间想知道,沈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原本应该在这群人中间纵情奔跑的,可如今,却只能成为一个没有名字,甚至不能露出真面容的暗卫。 他真的能甘心吗? 她忍不住就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 “你会骑马吗?” “能教教我吗?” 沈括浑身一震。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就这么给薛府的人赶了出来。 他又冷又饿。 是周明崇把他再次领回了家。 给他暖和的旧衣裳,还给他饭吃。 当时,他记得,明仪个子小小的,娇娇的,小脸红扑扑的,她穿着镶着毛茸茸白色兔毛的对襟短袄,粉蓝色的长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粉团子。 她跑过来看见他,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一下就亮了。 连带着也照亮了沈括的眼睛。 当时,沈括其实是手足无措的,害怕她看见这般不堪的自己,害怕她看见他衣袖和裤脚都短了。 可她仿佛没看见那些,只问他: “你会骑马吗?” “能教教我吗?” 沈括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兴许说了,兴许没说。 但在过去很长的岁月中,在边关,他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马术。 可是,他又想到,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无声无名的暗卫。 他甚至都不能自主自己的意愿。 乾武帝没让他专门保护她,除非她遇到生死之事,他都不能主动出手。 更何况是教他骑马…… 他捏紧了拳头,高大魁梧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没动。 …… 周明仪见沈括没出来,也不在意。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沈括不教她,她就自己去学。 实在不行,不还有乾武帝吗? 她望着围场上的乾武帝。 那抹玄色身影,颀长魁梧,马术看着的确不错。 至少教她绰绰有余。 她立即就去了马厩。 她要先给自己挑一匹小马,谁知刚到马厩,就遇到了陈贵妃。 “你,你怎么在这?” 陈贵妃满脸震惊。 神色似不敢置信。 “贞妃,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明明亲自下了懿旨,命你留在宫里为陛下和公主祈福,抄《金刚经》!你竟然……” 陈贵妃上下扫视着明仪这一身太监的装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缓缓变成了妒忌。 这个该死的狐狸精,穿太监的衣服都能把腰肢收得这样纤细! 陈贵妃自从生育了朝阳公主后,其实一直在努力恢复自己的身材。 她吃得也不多,可肚子就是瘦不下来。 哪怕穿着衣服不显臃肿,可脱了衣服后,肚皮上还是鼓着一圈肉。 因此,她看宫里那些嫔妃纤细的腰肢,那眼神,都跟刀片似的。 心里既得意又妒忌。 得意于她的肚子是为了给陛下孕育子嗣。 宫里其他人都不行。 可是这层肉,却怎么都消不下气,宫里随便一个嫔妃,哪怕是宫女,腰肢都比她纤细。 陈贵妃虽不是很聪明,可她跟了乾武帝多年,自然也知道他爱细腰。 因此越发恨得咬牙切齿。 朝阳公主落水后身子虚,虽说跟来了围场,却不能像她设想的那般在猎场驰骋,只能躲在帐篷里,连风都不能吹。 可她向来恣意张扬,也来了马厩,结果一眼就看见了陈贵妃与周明仪。 她的反应极大,比陈贵妃还要大上许多。 “贞妃!皇祖母昨日明旨,命你在宫中静心抄佛经祈福,你怎敢违逆皇祖母懿旨,私自跑到围场来?” “这将皇祖母的慈训置于何地?” 周遭随驾的宗室,勋贵女眷纷纷聚拢过来。 “贞妃竟如此大胆,目无太后!” …… 听着这些宗室与勋贵女眷都站在自己这边,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心里得意极了。 陈贵妃当即道:“来人,把贞妃带下去,严加看管!等陛下定夺!” 她神色得意,仿佛即将看见周明仪被训斥,失宠。 这后宫的女子,除了她,有幸诞下公主,又有谁能得陛下长久的宠爱呢? 这贞妃,势必是要失宠了。 陈贵妃迫不及待想欣赏她脸上焦急的神色。 可谁知,周明仪半点不慌。 “贵妃娘娘明鉴。” “太后娘娘慈谕,妾时刻铭记在心,不敢违背。” 朝阳公主冷嗤了一声,“贞妃这话可真好笑。”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仿佛完全没看出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画面,反倒是还显得胸有成竹。 陈贵妃已经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朝阳公主却隐约意识到了几分异样。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贵妃就道:“满口谎言,掌嘴!” 周明仪当即往后退了数步,“谁敢动本宫?” “陛下乃天子,代天巡狩,春蒐秋狝,既是遵循古礼、演练武备,更是为天下苍生祈福丰稔,祈求国泰民安。” “此乃朝廷大典,关乎国运。” “妾在宫中,每抄录一段经文,心中所想所祈,皆是陛下安康、国朝昌隆,公主凤体早日痊愈。” “然而,抄经是静心祈福。” “但妾私心以为,若能亲至这天地之间,沐浴皇恩浩荡,于陛下亲射首兽、彰显武德之际,以妾微末之身,亦能挽弓驰马,追随陛下,以行动践行勇毅,以猎获献于御前,这岂非是另一种更直接、更赤诚的祈福?”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妾之心,无住于宫内一隅,而系于陛下安危,系于国朝典仪。” “太后娘娘慈心,命妾祈福,妾不敢忘。” “故今日此行,非为违逆慈谕,实乃将祈福之心,从经卷移至猎场,以行动代笔墨,以勇武证虔诚。” “若太后娘娘知悉妾此心,或能体谅一二。” “至于宫规……陛下在此,御驾之前,典仪所在,妾谨言慎行,尽妃嫔辅佐之仪,展现后宫女子亦知礼晓武,不堕天家威仪,这本身,或许亦是遵循了更大的‘规矩’。” 陈贵妃快被气疯了。 “巧舌如簧!” 第92章 佩汐,给本宫掌嘴! “佩汐,给本宫掌嘴!” 朝阳公主的速度极快,她当即抽出软鞭子,狠狠甩向周明仪。 周明仪唇角微勾,眸底满是挑衅。 朝阳公主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再次狠狠将辫子甩向明仪。 明仪护住自己的脸,虽说有系统在,她的脸哪怕伤至筋骨,也绝对不会留疤。 但对一个以美貌著称的嫔妃而言,遇到突发危险先护住脸是正常反应。 她惊呼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朝阳公主竟这般明目张胆跟她动手。 她可是陛下的妃子,是她的庶母。 她当真是无所顾忌! 兰妃站在人群中有些不忍。 她一开始没往这边看,直到贴身宫女说,贞妃娘娘仿佛在马厩那边与陈贵妃母女起了冲突。 “贞妃?” “你确定没看错?” 贴身宫女忙不迭道:“奴婢自小眼神好,瞧得远,应当是不会有错的。” 兰妃:“可是太后娘娘命贞妃留守宫中,她应当不会出现在围场……” 可是转念一想,皇帝哥哥对贞妃尤为宠爱,兴许是他舍不得留她在宫中,所以悄悄给带了出来…… 这么一想,兰妃心里也不由产生了几分醋意。 她甩了甩脑袋。 宠爱虽然重要,但哪有活着重要? 她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分不清重点呢? 不该这样。 至少迄今为止,贞妃值得她拉拢。 虽说,她有时候颇有些看不清贞妃。 她仿佛对皇帝哥哥有情,又好像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可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兰妃能看出来,贞妃貌美,皇帝哥哥如今对她有几分上心。 倘若此次她出现在围场是皇帝哥哥的意思。 那就很有意思了。 说明皇帝哥哥可以为了她,枉顾太后的意思。 那她就更值得去看看了。 “贞妃穿什么样的衣服?” 那宫女眺望了一会儿,“好像是宫里太监穿的……” 兰妃顿时一愣。 “走,咱们也去看看!” 兰妃到的时候,就看见周明仪正被朝阳公主抽鞭子。 现场一片混乱,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毕竟,谁都知道,朝阳公主可是皇帝与太后唯一的宝贝疙瘩。 只要她没杀了贞妃,无非是耍点小脾气,打人家一顿,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贞妃,被甩了那么多鞭子,身上,脸上不免受了伤,那些伤口看上去很深,贞妃这张脸,怕是毁了。 她能入宫承宠,无非是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还有那一身如玉白皙的肌肤。 如今,那一道道疤,哪怕以后疤痕退了一些,还能恢复洁白如玉? 贞妃要失宠了! 几乎所有人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为了一个即将失宠的嫔妃去得罪公主,无疑是愚蠢的。 兰妃也看的心惊。 忽然,她看见地上蓦地漾了一滩血。 那滩血,还是在贞妃身下的位置。 她下意识道:“殿下,不能再打了,贞妃再如何说也是你的庶母,你殴打庶母,就不怕遭人非议吗?” 朝阳公主大怒,“本公主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你信不信,哪怕本公主即刻把这个贱人抽死,父皇至多就是……” 话音刚落,忽然之间听见一声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乾武帝策马而来,就看见原本明媚娇俏的人儿躺在血泊里。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继而,又看见了她身下的血迹,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眸光一缩。 “来人!快,传太医!” 乾武帝翻身下马,声音紧绷,抱起周明仪催马便回,周身的气压低得极其骇人。 竟都没来得及看陈贵妃与朝阳公主一眼。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贞妃娘娘的样子,好似是小产……” 这话虽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陈贵妃的耳朵里。 她陡然一愣,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 年轻的时候,她怀有身孕,成为众矢之的,也曾不小心着了旁人的道。 毕竟宫里的贵女多,那些世家贵族积累数代,后宅也积累了无数阴私手段。 那样教出来的贵女,明面上看着端庄华贵,堪称贵女典范。 可实际上她们的手段极其多样还狠毒。 可以这么说,朝阳公主能顺利出生,着实是陈贵妃的运气太好了。 这个孩子当真是命大。 被整个后宫的女人针对,都还能顺利活下来。 毕竟,谁都怀不上,谁都没孩子,后宫才能长久平衡。 可倘若,旁人都怀不上,唯有这陈氏生下来了,那陈氏就是众矢之的。 最严重的那次,她也是流了好多的血…… 陈贵妃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抖。 她的身下不停流血,小腹传来阵阵坠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面被剥离出来,往下坠去…… 这种骤然失去的感觉令陈贵妃感到恐惧。 “不可能!怎么可能?” “不会的……” 她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后宫那么多年都没有,除了她,没有一个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周氏……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样!一定是的! 朝阳公主也不信。 她冷笑了一声,“宫里不是有好些假孕的汤药吗?定是那周氏故意使的计策!” “怎么可能本公主一发难,她正好怀上了身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父皇不可能让人怀孕的!”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朝阳公主继续道,“那么多年,都没人能怀上我父皇的孩子,连我母妃都不再有,就凭周氏?” “她配吗?” 宗室勋贵女眷顿时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说话。 大帐内。 随行的太医小心翼翼地给周明仪检查伤处。 那一处处鲜红的鞭痕就是周明仪故意做给乾武帝看的。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如今可是连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人。 只能说,陈贵妃母女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她本就打算在此次秋季狩猎查出怀孕。 早在一个月之前,与乾武帝在莲池上那次,周明仪就服下了系统提供的“假孕丹”。 所谓的假孕丹,跟真的怀孕一模一样。 并且能维持五个月的孕息。 即便是最终孩子落下来,也会出现一团疑似孩子的血肉。 但对明仪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是她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金美人假孕,宫中又出现了数种能令人假孕的药物,所以这个“假孕丹”所致的五个月孕息就相当重要了。 届时,她的小腹也会微微隆起。 所有症状都不是宫里那些假孕能维系的。 所有人,都会相信她真的怀孕了。 此时,她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乾武帝。 很是奇怪,倘若是旁人被伤成这样,伤口狰狞的同时,定然也不会好看。 可偏偏,明仪被伤成这样,那鲜红的伤口与肌肤的白皙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仅不丑,反倒是越发显得柔弱无依靠。 乾武帝看着,眉宇就重重压了下来,俊美的脸上满是寒霜。 “爱妃可好些了?” 周明仪眼底的眼泪适时落了下来。 “陛下,妾好痛,妾不知为何公主要这般对妾,妾……妾……” 她说着,面色变得惨白,仿佛一下痛得失去了知觉。 “陛下,妾的肚子好疼啊!” “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乾武帝听着十分揪心,心跳如鼓。 “太医!” 太医当即跪伏下来,神色变得极其的凝重,也更加仔细的搭脉。 大帐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良久,太医噗通跪地,声音发颤:“陛下,贞妃娘娘玉体虽受外伤,但……但脉如走珠,流利异常,此乃……喜脉!” “只是月份极浅,方才受惊,又兼外伤出血,胎气略有震动,万幸龙裔坚韧,暂无大碍,但需即刻静养安胎!”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乾武帝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又是凝重。 他紧紧地握住周明仪冰凉的手,周明仪能察觉到他的手在抖。 狗皇帝,你的亲生女儿差点彻底断绝你的希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匆匆赶来的太子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灰白,垂在袖中的手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最后一丝理智强撑。 帐外,沈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无边无际的钝痛与沉寂。 乾武帝震惊过后,语气还带着几分凝重。 他极力维持着冷静,沉声道:“可看仔细了?” “确定是喜脉?” 太医当即道:“陛下,从娘娘的脉象来看,的确是滑脉。” “只是……” 这位太医也是知道当初金美人的事情的。 因为这件事,好几位太医受到牵连,如今又诊出喜脉,自然是慎重再慎重。 于是,他道:“陛下,若是药物所致,娘娘受到惊吓,脉象也应当有些变化。” “不过,为谨慎起见,还是请娘娘与陛下再观望一段时日,等脉象稳固了,自然就知道究竟是不是喜脉了。” 这位太医倒是聪明,知道暂时先把自己摘出去。 反正是不是喜脉,暂且还不确定,需要再观望一二。 倘若是喜脉,他有功。 即便不是,他也是有言在先,当不得错。 可是乾武帝与一般帝王不同。 他盼着子嗣可是疯魔的。 第93章 一定是那陈氏,教坏了她的女儿 “朕再问你一句,究竟……是,还是不是?” 乾武帝眸光幽沉,眸底酝酿着一种浓烈复杂的情绪,仿佛一座积压多年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薄唇紧抿,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滚动。 整个人的气压压得极低,这让太医的额头瞬间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天子的这话可不好回答。 倘若回答得不能令他满意,怕是要人头落地啊! 太医再三斟酌之后,刚要开口,就听周明仪低声道:“痛,陛下,妾腹痛!” “刚才太医说什么?” 乾武帝当即紧紧握住了明仪的手,“爱妃!” “我们有孩子了吗?” 周明仪眉头紧皱,眸底满是希冀地盯着乾武帝,乾武帝盯着她的脸。 脸上有一道被鞭子划破的血痕,这道血痕似乎已经有些结痂了,她的手冰凉,却攥得极紧。 纤细柔软的手此时微微颤抖着。 无一不在昭示着她和自己一样,都万分期待着他与她的孩子。 乾武帝稍稍冷静了几分。 在这一刻,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怀疑明仪。 她被朝阳打成这样,孩子的事情倘若不是太医院误判,那便是真的。 朝阳,当真是放肆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她的庶母。 乾武帝不由回想起朝阳小时候,明明是个娇软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 一定是那陈氏,教坏了他的女儿。 “陛下……” 周明仪轻唤了一声,乾武帝的思绪就被拉了回来。 “你,去把随行的太医都给朕叫来。” “贞妃的脉象,好好看。” 他盯着她脸上的红痕,“让太医院把最好的膏药拿过来,贞妃身上,不能留疤。” 太医顿时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转身离开。 “什么?贞妃娘娘被诊出了滑脉?” 随行的几位太医都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陶太医,陛下的身体这些年一直都是以您为主脉,可是出现了什么转机?” 陶太医如今是太医院的院正。 一来是资历到了,二来,也是之前的院正出了事,他自然也就顶上了。 虽说,乾武帝的身体一向都是院正作为主脉,可帝王的脉案在太医院可是重中之重。 陶太医原本也是副院正,有能力也有职权。 “这……” 陶太医斟酌片刻,“陛下的身体,除了那……确实没什么毛病。” 虽说上了年纪可是身体强壮,欲望强烈。 这么强悍的体力,再加上太医院日常的调理,若说让那些体质特殊,容易怀孕的女子怀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如,咱们先去看看那位贞妃娘娘的脉息,再做定夺。” 几位太医商议片刻,都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们在这里说再多都没用。 最终还是要面对的。 这年头,当太医也是高危职业啊! …… 大帐中。 太医如鱼贯般进来。 陈贵妃与朝阳公主以及兰妃都赶了过来。 陈贵妃见了那么多太医,心里不由忐忑又妒忌。 一定是那周氏的癸水恰好来了。 怎么可能是怀孕? 她跟女儿朝阳公主的想法是一致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只有朝阳这一个女儿,旁的女子怎么可能怀孕?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可若只是为了那点外伤,陛下绝对不可能惊动那么多太医。 难道…… 陈贵妃心里天人交战。 朝阳公主却坦然得多。 “这周氏可真有手段,有金氏的前车之鉴,竟还不知道收敛,本公主这就去戳穿她伪善的面具。” 自从她故意跳水,还被周明仪当面内涵之后,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朝阳公主被宠着长大,可不是什么宽容大量的人。 兰妃跟在她们母女身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看见那么多太医排队进入了大帐,正常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倘若不是有太医给贞妃诊出了喜脉,却不敢确定,哪来那么多的太医? 看来,贞妃有孕之事八九不离十了…… 至少,有孕的脉象是有迹可循的。 兰妃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不由想起十多年前。 得知陈贵妃有孕时,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时间过了那么久了,竟有些模糊了。 但大抵她是妒忌的。 当时整个后宫,谁不想为陛下诞下子嗣?可是谁都没有。 偏偏最不起眼的陈氏有了。 当时,她多么希望陈氏的孕息是太医院误诊。 可一日日过去,陈氏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兰妃知道,后宫的嫔妃或多或少都对陈氏下过手。 只是最过分的诸如她,敏妃,柔妃之流,死的死,进冷宫的进冷宫…… 如今是贞妃…… 她当真是有福气。 可她与贞妃如今交好。 反正自己怀不上,贞妃怀上,总比自己的死对头陈贵妃再次怀上好。 倘若将来贞妃的儿子当上了皇帝,那自己这个与未来太后交好的“太妃”岂不是能安享晚年?富贵一生了? 这么一想,兰妃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冷宫一世后,兰妃觉得自己活通透了。 皇帝哥哥的爱又有什么用呢? 虽说能让她活着的时候活得更富贵一些,有一些精神寄托。 可她身为太后的养女,皇帝哥哥的青梅竹马,如今又是兰妃,本来在宫里敢招惹她的人就极少。 便是陈贵妃与朝阳公主,只要她不主动作死,她们也拿她没办法。 但皇帝哥哥很快就会死…… 哪怕她真把皇帝哥哥救下来,皇帝哥哥还能不死? 他比她大那么多,总要先一步离去的。 但江山大位可不会断代,始终都是要有人继承的。 前世的那个皇帝,如今的太子谢璟不行。 那就是一个变态。 兰妃不敢招惹谢璟,可也希望,太子不是谢璟,未来的皇帝不是谢璟。 这么一想,兰妃佛了。 她甚至还故意气陈贵妃与朝阳公主。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佛祖保佑,这漫天的神佛保佑贞妃肚子里的小皇子千万不要有事!” 陈贵妃和朝阳公主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兰妃。 兰妃先发制人,“看什么看?” 说着轻哼了一声,扭头走进大帐。 陈贵妃的脸瞬间黑了,“这个贱人!” “十七年前,就是她害了你差点不能出生,这些年,太后娘娘护着她,要不然本宫早就把她给……” 朝阳公主,“母妃,那不如现在……” 陈贵妃立即抓住了朝阳公主的袖子,“朝阳,不能莽撞,这位……你皇祖母一直护着她。” “倘若她没有对你动手,咱们怕也动不了她。” 朝阳公主:“她不对我动手,咱们就让她对咱们动手。” 陈贵妃眸光一闪,“别胡说,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陈贵妃一进去,就看见太医齐刷刷跪在乾武帝跟前,而乾武帝则坐在榻上,那个狐狸精则柔弱无骨地躺在陛下的怀里。 这一幕,刺眼极了。 “陛下,贞妃娘娘,据臣等一致诊断,您应该是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尚不能确定。” “对,暂且先开一副安胎的药稳定脉息,等娘娘您身上的伤势愈合了,孩子的月份大了,也能更准确一些。” 陈贵妃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脑子陡然“轰”的一声。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陈贵妃的耳朵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怀孕”这两个字不停在她脑海里撞击,冲击着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朝阳公主更是快步上前。 “放肆!你们这些庸医,竟敢联合贞妃欺骗我父皇!” “父皇,这个贞妃一定买通了太医院!她……怎么可能有孕?” 朝阳公主一脸震惊,眸底满是怒火与不敢置信。 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可能! 不是说父皇不可能令女主怀孕吗? 乾武帝听了,立即就不高兴了。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时,任何人说这个女儿不好,他绝对会不高兴。 可他苦于子嗣多年,本来已经要放弃了,他宠爱的贞妃怀上了,哪怕只是一个希望,乾武帝都不希望被人打破。 即便这个人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胡闹!” “来人,公主受寒,胡言乱语,把她请出去。” 陈贵妃一脸的不敢置信。 往日,不管公主做了什么,陛下从不苛责,哪怕是口头责怪两句,可很快就会亲自过来安抚。 可如今,贞妃这贱人不过是疑似有孕,就完全将陛下的心夺走了。 陛下竟连公主都不顾了。 “陛下!朝阳是您唯一的女儿啊,您如何能为了一个外人让朝阳伤心?” “哪怕贞妃真有了身孕,朝阳也不过是太高兴了……怕期望太高,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所以才会如此……” “陛下明鉴,朝阳绝无恶意!” 乾武帝沉默片刻。 不得不说,陈贵妃说得对。 朝阳是他唯一的孩子,而贞妃虽说疑似有孕,可孕息还不确定,哪怕真的有孕,也要等漫长的十个月,才能把孩子生下来。 这孩子,倘若无法生下来,又如何能与一个活蹦乱跳的公主相提并论? 乾武帝十分现实。 不过即便只是可能怀孕,再加上贞妃素来与他极为契合,与金美人之流自然是不一样的。 “好了,朕没有责怪朝阳的意思。只是体恤她身体还没恢复。” “都下去吧。” “别在朕跟前晃。” 乾武帝此时患得患失的情绪十分浓烈。 他需要独自消化这段情绪,并不想看见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陈贵妃母女被委委屈屈地请了出去。 兰妃就十分识趣,“陛下,那妾身也告退了。” 她看了明仪一眼,打趣道:“等回了宫,确定了脉息,妾再来向贞妃妹妹道喜。” 第94章 陛下说不嫌弃妾,可到底还是嫌弃的 相比之下,兰妃就体面多了。 乾武帝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是兰妃想得周全。” 兰妃瞧瞧看了乾武帝一眼,到底是上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兰妃忙不迭低下头,并不想看他为别的女人患得患失的样子。 实在是太扎眼了。 兰妃离去后,大帐中就只剩下乾武帝与周明仪,还有一排神色忐忑的太医。 “陛下。” 周明仪声音柔弱,“妾好害怕!” 乾武帝闻言,忙不迭把她搂进怀里,可又不敢用力,稍稍放松了一些,怕挤到了她的小腹。 周明仪没说话,只是乖乖地伏在乾武帝的怀里。 察觉到乾武帝一副想抱紧他,又不敢的样子,周明仪心里忍不住冷笑。 狗男人! “陛下抱紧妾,妾就不觉得冷了。” 乾武帝神思不属地稍稍搂紧了几分,但很快又松开了。 忽的,就听见怀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乾武帝猛地压下眉宇,“怎么了?” 周明仪脸上挂着泪珠,晶莹剔透的,就跟珍珠一样,格外惹人怜爱,乾武帝就无奈道:“好好的,爱妃怎么哭了?” “妾如今是不是很丑?” “陛下不喜欢妾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总不能就站在这,看着帝王与妃子恩恩爱爱吧? 总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乾武帝已经对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太医们如蒙大赦,忙不迭拱手,“是,臣等告退。” “等等。” 乾武帝又道,“贞妃的脉象,暂时不要对外宣扬。” 太医们略略思忖,立即就明白了。 乾武帝也是失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自然也不想再次失望。 若这件事并没有大范围传开,那即便是最终,贞妃娘娘其实并没有怀孕,陛下也不至于失望,更不会被人看笑话。 “是,臣等明白。” 太医们一走,乾武帝忽然之间发现怀里没动静了。 他稍稍搂紧了一些,怀里的女子就轻轻抖了一下,“爱妃不丑。” “若连你都丑,那朕这后宫,岂不是个个都丑若无盐了?” 周明仪破涕而笑。 “陛下就会哄妾开心。” 乾武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朕已经吩咐太医院,给你调制了最好的膏药,绝对不会留下半点疤痕。” 周明仪心里冷嗤了一声。 幸好重生回来,她早就不相信男人了。 倘若乾武帝当真心疼她,就该狠狠惩治朝阳公主给她出气。 可那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心肝宝贝。 乾武帝如何舍得严惩? 他只盼着周明仪不要不识抬举,非要找公主的麻烦。 周明仪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要演戏。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乾武帝的怀里,并没有抬起头,只是声音听上去蔫蔫的。 “陛下……妾这肚子,当真不是怀上了陛下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苦笑。 乾武帝心中自然一紧。 “阿嫦,朕不敢想……” 他虽是帝王,却也是个男人。 为了子嗣,他与母后苦苦求了多年,可二十多年过去了,唯有朝阳一个。 他早就认命了。 哪怕是太后表面上不肯死心,私底下何尝不是认命了呢? 就在前不久,母子两人还特意商量了一件事。 皇帝当真甘心把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皇位交给谢璟这个过继的嗣子? 谢璟在背后的手段,乾武帝自然是知道的。 可若是设身处地地想,倘若,他站在谢璟这个位置,他会如何? 他也会巴不得坐在龙椅上的人赶紧去死,赶紧给他腾位置。 任何一个人,坐在太子的位置上,都是一样的。 这也是乾武帝并没有立即处置谢璟的原因。 毕竟,倘若不是他亲生的,不是谢璟,也可能是其他宗室子…… 身为帝王,却没有继承人,江山后继无人,这是大忌! 所以,哪怕不是谢璟,他也必须要立一个太子。 太子,国之根本也! 也因此,对乾武帝而言,这个太子是谁,并没有多大区别。 但他不甘心啊! 甚至,实在不行,他跟太后也不是没有想过,等将来朝阳公主招了驸马,诞下子嗣,这个孩子身上流着的,可是他们的嫡亲血脉。 也正因为如此,太后与乾武帝对朝阳公主格外的优容。 甚至纵容她豢养面首。 反正,她是女子,不管她跟什么男人一起,将来生孩子的都是她。 基本不会存在血脉被混淆这种事。 这么一想,有个公主倒也不算完全绝境了。 可没想到,他与太后还没开始行动,贞妃竟然疑似有了身孕…… 这瞬间就打乱了乾武帝的计划。 有这个孩子,就多一份希望。 哪怕是个公主,也能多一个选择。 倘若运气好,诞下一个皇子,那他与母后当下的难处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乾武帝比任何人都希望贞妃的孕息是真的。 可他又比任何人都怕失望…… 他并不喜欢陈氏,可如今,他有一些喜欢周明仪。 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一个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为自己生下的,另一个不是自己喜欢的女人生的。 还是有区别的。 可这个孩子还没生下来,如何能跟朝阳相较? 倘若,是诊错了呢? 亦或者,这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也未可知。 所以乾武帝权衡之后只能装傻。 周明仪的声音低柔。 “陛下,妾也不敢想。妾何德何能?” “不。” 乾武帝听不得她这样自轻自贱。 “朕的阿嫦极好,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瑰宝,倘若……” 乾武帝喉结上下滚动,身形微微震动,“倘若真能有一个孩子,那就好了。” 周明仪便轻声道:“妾一定好生养身子,争取让陛下美梦成真。” “可妾并没有用什么不堪的手段……” 乾武帝捂住了周明仪的唇,“不许胡说!” 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 乾武帝相信她没有用什么不堪的手段。 毕竟,倘若跟金美人一样,没有真正的孩子,迟早是会露馅的。 因此,倘若真的没有,那必然是太医院那些庸医诊错了。 不过,有这个消息,乾武帝心里多了一丝期待,连周明仪故意勾引他,他都不肯轻易逾越雷池。 周明仪装傻,“陛下说不嫌弃妾,可到底还是嫌弃的。” “往日,陛下早就扑过来了,如今,反倒是理都不理妾!” 乾武帝哭笑不得,他捏着周明仪柔软的小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个小没良心的,朕是怕伤到你,伤到你的肚子,你倒好,竟倒打一耙?” “再等等,等确定了,朕再补偿你。” 周明仪装作乖巧柔顺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 却没有主动再提起今日之事。 乾武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产生了几分愧疚。 这件事,他自会调查清楚。 暗卫来禀告,得知周明仪只是在马厩挑选马匹,恰好撞见了陈贵妃与朝阳公主,是陈贵妃母女主动挑起的事端。 乾武帝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这陈氏,仗着朕对公主的宠爱,当真无所顾忌。” 思及周明仪腹中疑似有了自己的血脉,可这个傻女人竟也没有趁机明目张胆地告状。 乾武帝的心完全就偏向了明仪。 说到底,还是他对不住她。 乾武帝看向福全,“传朕旨意,陈贵妃,纵容公主行凶,为母无德,降为妃位。” 福全公公当即就领了旨。 陈贵妃接了旨,气得浑身发抖,她瞪大了眼睛,“什么?陛下要降我的位份?” “这怎么可能?” “难道……” 难道贞妃那贱人当真有了陛下的血脉? 这不可能! 陈贵妃本能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反倒是朝阳公主面色错愕,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母妃,父皇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那周氏究竟有没有怀上孩子,咱们不确定,可将来日子长了还能不确定吗?” 陈贵妃双目赤红,“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朝阳公主:“母妃,我还是不信,父皇绝嗣都那么长时间了,这都多少年了,除了您,还有谁怀上过父皇的孩子?” 陈贵妃:“可是……倘若那周氏没有,你父皇绝对不会……” 陈贵妃知道自己在乾武帝心里没什么地位。 可自己的女儿朝阳公主绝对有这个分量的。 如今自己却被陛下当众下旨降位,陛下难道不顾公主的体面吗? 除非,那个贱人当真怀上了孩子。 朝阳公主:“母妃,您可一定要冷静。” “是与不是,等三个月后,难道还不确定吗?” “再说,哪怕是生下来,能不能养得大,又是另外一码事。不急于一时……” 陈贵妃下意识扭头看向女儿,忽然之间觉得女儿的样子有些陌生。 她愣愣道:“你的意思是……” “不成,倘若那贱人真的怀上了身孕,咱们若是对她动手,哪怕是你……你父皇与皇祖母不会放过咱们的。” 朝阳公主却胸有成竹。 “先不说她怀孕的事是不是真的,哪怕是真的,只要咱们下手隐秘,最终把那个野种除了,父皇与皇祖母还是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他们还能杀了儿臣不成?” 陈贵妃:…… 她彻底冷静了下来。 甚至,倘若那周氏能诞下皇子,她虽被降为妃位,可若是周氏死了,她也不是不能争取到皇子的养育权。 如今这宫里,高位的嫔妃只有她与兰妃还有贞妃。 她养育过公主,谁还能跟她比? 这么一想,陈贵妃就松了一口气。 左右都有退路,安了。 不过陈妃还是立即悄悄派人去找随行的太医打听。 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第95章 皇帝,你魔障了? 此时的太子大帐。 “什么?” “殿下,您该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太子妃一脸不敢置信。 太子的面色阴沉,“孤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太子妃当即急了,“可是不是说陛下绝嗣吗?” “这么多年了,只有朝阳公主一个!倘若……” 倘若陛下能生的话,还有谢璟什么事?还有她这个太子妃什么事? 她之所以嫁给太子,一开始自然不是因为什么爱情。 而是她的父亲在为未来投资。 毕竟,谢璟被立为嗣子,将来她也能成为皇后。 作为后族,她的家族也能够迎来发展的黄金期。 可嫁给太子之后,萧氏的一颗心就陷落了。 哪怕,萧氏知道,谢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温文尔雅。 他甚至风流,残忍,无情。 可是她陷落得毫无理由,也无法自拔。 再加上她已经为谢璟诞下了两个嫡子,她就只能绑死在了谢璟这条船上。 可若是贞妃当真怀孕了,将来还诞下皇子,那还有她和谢璟,以及他们的儿子什么事? 萧氏慌了。 “殿下,咱们要早做打算……” 冷静下来之后,萧氏第一时间做出了决断。 反倒是谢璟,想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肆无忌惮,甚至理直气壮的脸,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那个该死的周明仪! 可偏偏,他下不了决心对付她! 他甚至,想要效仿前朝的某位皇帝,等他登上皇位之后,给他的这位“庶母”改换一个身份,再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可为什么? 她竟然能怀上谢景泓的孩子? 太子气得脸都青了。 在太子妃看来,她还以为太子是太生气了。 可她不知道,谢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股情绪抓心挠肺的,仿佛有虫子在噬咬的情绪——分明是妒忌! 他竟然妒忌谢景泓令她怀上了孩子。 她的腹中,竟疑似有了谢景泓的孩子! 谢景泓,真是该死啊! “殿下?” 太子妃忍不住低声轻唤。 “闭嘴!” 谢璟黑着脸警告。 太子妃脸色不愉,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青柳呢?不是说扮成了太监来了围场?怎么不见她前来伺候?” 太子一听她说起这个,心里更加不痛快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该当场要了她! 哪怕她腹中有了谢景泓的骨血,他也要将自己悉数给她…… 虽说连谢璟都觉得自己的情绪过于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孤把她送走了。” 太子妃听了,心里稍稍高兴了几分。 忍不住柔声道:“虽说咱们要早做打算,不过既然陛下什么都没说,兴许,还是跟上次金美人一样……” 金美人的事情虽说捂着,可关于宫里的事,哪里会有绝对不透风的消息? 太子妃早就得到了消息。 乾武帝对外的说辞是金美人不敬郡王,欺君罔上,其父兄不忠不义,养出此等恶女,自然也要连坐。 金氏的父兄在金氏入宫之前都是白丁。 女儿入宫成了美人,穷人乍富,一下就飘了。 其实乾武帝压根不用找理由,这家人就自己上赶着作死,被流放着实不冤。 太子却冷下了脸,“闭嘴!” 太子妃心里委屈,就忍不住道:“陛下,妾与您永远都是一条心的,妾无非就是担心……您又何必如此呢?” 太子意识到,太子妃确实是始终与他一条心的,他稍稍缓和了几分。 “你先出去,让孤一个人静一静。” 太子妃沉默片刻,心里也有几分理解太子的心情。 倘若她是太子,她也心梗啊。 好不容易从诸多宗室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太子,忽然发现,陛下的后宫有人怀孕了…… 这种事,要多糟心有多糟心! 当然,如今跟太子绑在一条船上,太子妃也心梗。 “那,妾便先下去了。” 太子摆了摆手,太子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大帐。 离去之后,太子妃就对身边的嬷嬷道:“你去找人查查,青柳那贱人果真是扮成了太监混进了围场?” “太子的人又把她给送回去了?” 嬷嬷是太子妃的心腹,“娘娘,既然人已经被殿下送回去了,说明殿下心里,她也不算什么,何必彻查呢?” 嬷嬷是怕太子妃首尾没处理干净,最终被太子发现,反而伤了夫妻情分。 毕竟太子风流,后院人多这事儿,太子妃一早就知道,并且当初决定嫁给太子,就已经是做好了准备。 如今,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照嬷嬷想的,反正太子知道体恤,把人送回去了,就算是给了太子妃的体面,又何必非要深究呢? 可太子妃坚持。 “本宫让你去就去。” “娘娘……” “还愣着做什么?” 见太子妃动了怒,嬷嬷立即道:“是,奴婢这就去。” 太子妃心里着急,其实,她担心的并非是太子对那青柳有什么深情,她发现了一些端倪,那女子,兴许压根就不是青柳呢? 太子的女人已经这般多了,竟还有藏在外面偷偷摸摸的! 有这份心意就已经足够让太子妃警惕。 如今太子就已经这般在意重视那名女子,倘若他日登基又该如何? 她不敢不重视。 萧氏虽说倾心于谢璟,可更多的是自身的掌控欲在作怪。 她可是将来要当皇后的。 岂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 说出去岂非叫人笑话? 可如今,一切都还没成定论,她不敢乱说,只能暂时定下是青柳。 只要太子的确有送人回东宫的迹象,就能暂时打消萧氏的疑心。 也是巧合,谢璟还真叫了一个小太监提前回了东宫。 这才暂时打消了萧氏的怀疑。 …… 因为明仪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间,却也没有完全耽误了。 未时,大猎暂歇,猎获堆积如山。 按照规制,要挑选最上等的猎物遣人立即送往太庙祭祀。 其余的猎物则由御厨就地处理。 烤肉的香味四溢,周明仪在大帐中也能闻得到。 她馋得不行,好在乾武帝并没有忘记她。 本来,她都与朝阳公主和陈贵妃等人见过面了,乾武帝也不至于叫她藏着掖着。 可如今她身上有伤,只能留在大帐里。 不过今日来围场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周明仪也乐得自在。 到了申时,圣驾回銮。 周明仪直接被乾武帝抱着进入了那辆最豪华的马车。 陈妃妒忌的眼神简直就能直接把人戳死。 果然,回到了宫里,朝阳公主就带着陈妃直接去太后宫里告状去了。 “什么?哀家不是让那周氏留在宫里吗?” “她怎么就去了围场,还扮成了一个小太监?” 太后只觉得荒谬,心里也不完全相信。 实在是不相信有人竟敢这般胆大。 “皇祖母!” “您还不相信孙女吗?” “孙女还能骗您吗?” “那周氏着实是胆大!” “完全就不把您的话当回事,竟然还敢公然违抗懿旨!” “这可不是孙女一个人看见了,除了母妃,很多勋贵宗室都看见了!” 太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如果真是这样,的确是没有面子。 这个周氏,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太后黑着脸,“好,哀家倒是要亲眼去看看,那周氏果真这般胆大!”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未央宫。 刚到了宫门口,就立即有人来通风报信了。 周明仪对她说:“你,悄悄的,去后门出去,去找陛下来。” 那小宫女立即点了点头。 太后气冲冲地来,周明仪身上的那身太监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下。” “周氏,你好大的胆子!哀家命你留在宫里为皇帝与公主抄写《金刚经》,你倒好,竟敢乔装打扮蒙蔽愚弄哀家与皇帝,你是何居心?” 不过等周明仪抬起头,太后就愣了一下,“你这……” 她脸一黑,这个周氏,当真是可恶,竟还用上了苦肉计! 她还没罚她呢!就已经用上苦肉计了,这要是她真罚她两下,她非得去找皇帝告状不可啊! 太后觉得自己的脸面挂不住,权威也正在被挑衅。 “皇祖母,她身上的伤是她自己非要撞上来,撞在了孙女的软鞭上,当真是活该!” 太后:…… 不是,太后虽疼爱公主,却不是傻子。 也就是说,这周氏脸上的伤是朝阳干的? 就该这样! 谁让她公然违抗懿旨,愚弄她和皇帝呢? 该打! “周氏,你可知罪?” 就在这时,就听见了一声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太后抿了抿唇,心道这个周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明摆着是她的错,她竟然还敢跟皇帝告状! 真是不知所谓! 乾武帝大步迈进大殿,太后刚想上前,就见她的好大儿直接越过了她,走向了周明仪。 太后:…… 不是,这是谁的好大儿? “怎么样?可是有什么不适?” “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朕。” 太后不敢置信,“什么?” “皇帝,你魔障了?” 乾武帝扭头看了陈妃和朝阳公主一眼,“朕已经对你做出了处罚,陈氏,你是不服吗?” “竟还撺掇朕的公主跟母后告状?” “你是何居心?” “难不成真要朕褫夺了你的妃位?” 陈妃吓得面色发白,“陛下恕罪!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周……贞妃违逆太后娘娘的懿旨,娘娘她……” “是朕的意思,朕非要她换上太监的衣裳随车马去围场的。” “朕离不得她。” 太后目瞪口呆,一脸的不敢置信。 自己养的儿子,她还能不知道? 皇帝薄情,除了当初怀孕的陈妃,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上过心。 等等,怀孕? 太后的眼睛瞬间就跟探照灯一样。 “皇帝……” 乾武帝没看她,“来人,送公主回公主府,陈妃,挑唆公主生事,罚禁足,这宫里的事,你也别管了,就安心交给贞妃与兰妃吧。” 第96章 陈妃跋扈,又愚蠢 陈妃一脸的不敢置信。 “陛下!” “分明就是那周氏,是她违抗太后的懿旨,妾什么都没做,您怎么……” 乾武帝黑着脸,“怎么?你想抗旨不遵不成?” 陈妃的气势顿时就弱了几分。 “妾不敢。” 朝阳公主自然是不依,可她前几日落了水,狩猎这几日又吹了风,撑着身体来找太后告状后,就有些撑不住了。 太后当即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朝阳,朝阳你怎么了?” “来人,快,宣太医!” 乾武帝见朝阳公主晕倒了,也急了,“快,请太医!”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朝阳公主总算醒了。 她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不自然的绯红,睁开眼后就可怜兮兮地对乾武帝道: “父皇,都怪儿臣不好。” “儿臣也是得知皇祖母让贞母妃留在宫里抄佛经,结果在围场见了她,实在是太吃惊了,您也知道,儿臣旁的都好,就是心急了一些……” 周明仪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朝阳公主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嚣张跋扈,有恃无恐的。 因为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女儿,是大周唯一的公主。 可如今,她怕是要对这位公主改观了。 只能说,皇室长大的朝阳,绝非没有城府,没有心机的小姑娘。 她的心眼比谁都多。 果然,乾武帝听了女儿服软的话,心一下就软了。 周明仪适时道:“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贞妃身上。 陈妃一脸警惕,生怕周明仪又说出什么话来,好不容易陛下的态度有些软化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周明仪,准备一旦她说出什么不利于他们母女的话,她就立即想对应的策略。 谁知,她的手腕被朝阳公主轻轻扯了扯。 朝阳公主的心机,可比陈妃深多了。 贞妃越是在这个时候跟父皇告状,此消彼长,反而对她们母女更加有利。 陈妃一僵。 硬生生就忍住了。 太后也误会了,以为周明仪想告状。 她沉声道:“贞妃有什么话要说,趁着哀家在,就与皇帝与哀家说个分明。” “可若是背着公主,在皇帝跟前告状,可不是你一个长辈该做的事情。” 这是明晃晃的偏袒。 朝阳公主眼神得意。 周明仪柔声道:“都怪妾不好。” “在围场时,只顾着挑马,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妾也该避让一些,如今公主急火攻心,却是妾这个庶母的不是。” “还请公主原谅我这一次。” 陈妃脸色一黑,正要斥一句虚伪,但生生忍住了。 朝阳公主的心思却微微有些凝重。 严格来说,她与周明仪正面交锋的机会并不算多。 因为父皇不能生,朝阳公主并没有把后宫的嫔妃当回事。 再得宠又能如何?没有孩子,在父皇心里就永远都不可能比得过她。 而只要她在,就能护住母妃。 可如今,贞妃疑似有孕了,她竟还懂得以退为进,主动认错…… 倘若,再让她生下一个公主,有这么心机深沉的女子在,母妃如何是她的对手? 母妃这些年在宫中一枝独秀,性子也养得有些跋扈。 说好听了叫跋扈,说难听了就是愚蠢。 可就因为父皇只有她一个孩子,母妃蠢点就蠢点。 无所谓。 可要是周氏有了孩子,哪怕是个公主。 那还有她与母妃什么事? 万一是个皇子,以后,贞妃的儿子登基,能放过她们母子吗? 她可是大周开朝以来唯一一个拥有封地和食邑的公主。 如今身边还养了私兵…… 朝阳公主身边也因此有了几个谋士。 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姓徐的面首,那人生得极像周明崇。 朝阳公主在周明崇身上几次碰壁之后,那姓徐的有意奉承,如今朝阳公主还真渐渐把他放在了心上。 不过,那姓徐的胆子极大,偶尔竟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撺掇她夺位…… 还说什么,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也是陛下唯一的血脉。 本朝哪位公主能有封地和食邑还能养私兵? 这不就是因为陛下有心培养她吗? 至于那个太子,无非就是陛下安排在明面上,不得不妥协的烟雾弹。 朝阳公主细想,竟觉得姓徐的说得有道理! 因此,为了自己的大计,眼下不宜为了贞妃跟父皇闹翻。 至于贞妃的肚子,哪怕她真怀了,她也不是没有赢面,朝阳公主告诉自己,要耐得住性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乾武帝,又隐晦地看了周明仪一眼。 “是儿臣的不是,贞母妃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才是。” 朝阳公主虽然身为“晚辈”,可她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她都亲口道歉了。 周明仪身为长辈,自然要深明大义。 倘若她死抓住不放,就显得她这个“长辈”不够宽和。 周明仪自然是一个宽和的长辈。 “妾虽辈分比公主大,可年岁与殿下相当,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公主海涵。” 周明仪作为长辈深明大义,可改变不了她与朝阳公主同岁,甚至比她还小一些这个事实。 朝阳公主:…… 这个周氏果真记恨本公主! 可她也知道,周明仪这话在父皇与皇祖母跟前挑不出错来。 周氏年轻,确实与她年岁相当。 且因为她年轻,父皇与皇祖母难免对她更加宽容。 陈妃快要被气死了。 她的朝阳,金枝玉叶,从小受尽宠爱,贞妃这个贱人哪配得上她女儿给她道歉? 在陈妃心里,周明仪连她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太后与陛下明显十分满意,陈妃不敢开口训斥贞妃。 难道,贞妃违逆太后懿旨这事儿就这么被轻轻揭过了? 陈妃实在是心有不甘。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自己的女儿娇声问道: “父皇,今日在围场狩猎,儿臣听人说,贞母妃怀了身孕,儿臣很快就会有亲弟弟或是亲妹妹了吗?” 她一脸的期待,语气听上去十分的真诚。 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 仿佛果真是期待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姐妹。 乾武帝想要暂时隐藏的事情,就这么被朝阳公主直接挑破了。 现场众人的神色各异。 太后一听,下意识眼睛一亮,目光就直接落在了周明仪的小腹上。 她迫不及待道:“皇帝,朝阳说的可是真的?” “贞妃她果真有了你的血脉吗?” 太后满脸的殷切,不论失望了多少次,她都极度渴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子嗣。 倘若贞妃果真有了皇帝的子嗣,那她绝对不会再追究她公然违抗懿旨之事。 跟子嗣比起来,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况且,倘若贞妃真的有了皇帝的子嗣,就是让她把她供起来,每日给她端茶送水,她都心甘情愿。 乾武帝的神色格外复杂。 不过,太后并没有问他,反而一脸殷切地看向周明仪,那眼神要多慈和有多慈和。 慈和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好孩子,朝阳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看向石榴与莲雾,“你们娘娘这个月身上来信了没有?” “这总该能确定吧?” 陈妃轻哼了一声,“光看有没有来信有什么用?” “又不是没有药方能让女子暂时推迟月信。” 她的语气酸溜溜的,明显就不太乐意周明仪真的怀上身孕。 太后听了,就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她知道陈妃是因为妒忌,可对太后而言,她才不管是谁怀上了皇帝的孩子。 只要是皇帝的孩子就行。 陈妃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么莽撞的。 石榴忙不迭道:“没有,我们娘娘这个月身上没有换洗。” 太后当即就站了起来。 “太医,你快,快帮贞妃看看!” 太医早就听说了贞妃疑似有孕这件事,谁知就被要求给贞妃看脉,吓得冷汗直冒。 太医院如今人人自危。 前不久金美人刚出事,若是贞妃又跟金美人一样,那太医们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当太医的真是命苦! 随时都有可能卷入后宫争斗。 所以这位太医看得格外仔细,说话也格外的委婉。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贞妃娘娘的脉象确实像是滑脉,且从脉象看,娘娘的身孕大约有月余。” “只是……这月份尚浅,臣不敢轻易下定论,不若……等娘娘的胎坐得更稳一些,再请太医院的院正大人亲自来看……” 太后闻言,顿时大怒。 “皇帝,太医院如今的选拔标准这般低了吗?竟连个孕息都把不出来?” 太医吓得忙不迭跪下来,“太后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周明仪柔声道:“太后娘娘容秉。” 太后如今看周明仪顺眼了不少。 “你说,好孩子,你想说什么?” 周明仪一脸惶恐,“太后娘娘,您往咱们整个后宫问问,谁不想为陛下诞下子嗣?” “这是千秋万代的喜事,也是妾等的荣幸。” “人人都期望能跟陈妃娘娘一样有福气。” “所以才有了金美人之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太后却是微微一愣。 说起金美人,她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为何这周氏疑似有了身孕,皇帝不仅没告诉她,还要瞒着了。 不过太后如今偏心周明仪。 当即道:“你父亲是周言瑾,兄长又是探花郎,家风端正,又岂是金氏之流能比?” “好孩子,依哀家看,你这十有八九,就是有了!” 太后一锤定音。 这话说的,就连乾武帝唇角都多了几分笑意。 “是,母后母仪天下,一言九鼎,母后既然说了有,那咱们阿嫦必然就是有了。” 太后看向他,乾武帝与太后母子连心,立即就道:“朕已经查过彤史,一个月余,不会有错。” 其实,乾武帝压根就不用细查,自从贞妃入宫,他几乎都歇在未央宫。 只有极少数日子分给了其他嫔妃。 第97章 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不知道轻重? “好,好!太好了!” 太后此时看周明仪的目光,那简直就跟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皇帝也真是的,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竟也不告诉哀家。” 乾武帝自然自觉认错,“都是朕的错。” “朕喜不自胜,不敢相信,因此不敢告诉母后,生怕……” 生怕什么,太后心知肚明,她当即打断了乾武帝的话,“好了,有些话皇帝知道要忌讳。” 母子两人气氛相当的和谐。 陈妃都快气炸了。 太后,您还知道您今日来未央宫的目的吗? 只要一想到自己和女儿费尽心思把太后引来未央宫,非但没能让周明仪受到惩罚,反倒让她得了太后的青眼,陈妃就气得不行。 “娘娘,可是贞妃……” 太后此时只觉得陈妃不识趣,怪不得生下公主那么多年,都得不到皇帝的心。 倘若换了她,只有她能生下先帝的孩子,她早就想办法把先帝哄得只偏宠她一人了! 原本太后没觉得陈妃不好。 毕竟也没别的对比。 再说,哪怕是看在唯一的孙女的份上,太后也会给陈妃几分薄面。 可如今,有了对比,这高下一下就对比出来了。 陈妃不仅容貌不如贞妃,就连这周身的气度,都跟贞妃完全没法比。 还不够聪明,看不清形势。 如今贞妃既然有了身孕,什么懿旨不懿旨的压根就不重要。 贞妃温柔和顺,即便有了身孕也不张扬,明显是一个有教养有内涵的好姑娘。 这样的一个好姑娘,太后有理由相信,她绝对不会跟那金氏一样,那孩子的事情开玩笑。 倘若……那只能是太医院诊错了。 此时,乾武帝说:“原本还想瞒着母后,等过几个月,确定了再告诉母后,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是叫母后提前知道了。” 太后却不赞同。 “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不知道轻重?” “贞妃有了身孕,哪怕只是疑似,也该小心再小心,你们不告诉哀家,万一哀家被什么人撺掇,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伤到哀家的小孙子可怎么办?” 饶是乾武帝,此时都忍不住唇角踌躇。 孩子的事情还没影呢! 怎么就能扯那么远? 可明眼见着太后高兴,乾武帝不忍心让她失望。 只得赔罪,“是,是朕思虑不周,都是朕的错。” 太后也不是真觉得乾武帝错了,只是因为高兴,所以话多。 朝阳公主与陈妃完全就被忽略了。 太后高兴得不得了,连连叮嘱了许多。 “你年纪小,又是初次有孕,哪怕还不确定,也该小心一点,让尚膳监的人格外注意你的饮食,不能吃活血化瘀的食物。” “平日里多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再就是皇帝,皇帝也不许闹贞妃,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明仪微微一愣,她倒是没想到,太后竟然这么细心。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太后的心思。 皇帝有多喜欢贞妃,她心里是清楚的。 现在对太后而言,贞妃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可远比自己的儿子乾武帝要重要。 这关系到皇帝的传承和尊严。 也是他们母子俩等了许多年的希望。 为了这个孩子,就是短时间委屈自己的儿子一阵子,太后也没什么可说的。 乾武帝却柔声道:“朕哪都不去,朕每日都陪着你。” 周明仪神色感动,“真的吗?” 她脸上的血痂还十分明显,太后这才忽然问道:“贞妃,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周明仪一愣,随后下意识看向朝阳公主。 太后:…… 不会吧,这脸该不会是我的宝贝孙女弄的吧? 但转念一想,除了朝阳还有谁敢对贞妃动手? 谁敢把她弄成这样? 若是旁人,以皇帝对贞妃的宠爱,那人早就被皇帝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了! 太后有些尴尬。“这……” “宫里有不少愈合伤口的药膏,哀家那就有一款上好的白玉软膏,一会儿让竹兰给你送来。” “你这伤口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用活血化瘀的药,等你顺利诞下孩子,哀家保证,你的脸绝对不会留下疤的。” 周明仪故意道:“多谢太后娘娘。” “妾不会记恨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年纪小,妾是长辈,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朝阳公主:……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太后:…… 太后心里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孙女似乎有点过于跋扈了…… 眼下贞妃刚怀上,分量重了一些。 太后也不是什么傻白甜,当即就说:“朝阳,你贞母妃身子重,你往后还是少来未央宫。” “等你贞母妃顺利诞下皇嗣,你再来吧。” 朝阳公主:…… 陈妃:…… 乾武帝已经下了逐客令,“好了,既然朝阳无事,就让人抬去长乐宫吧。” “陈妃是你母妃,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贞母妃有了身孕,未央宫的人手不够,怕是对你的伤势不利。” 几句话,朝阳公主和陈妃就被赶回了长乐宫。 长乐宫。 陈妃忍不住发疯。 “贞妃那个贱人,一定是假的!她怎么可能怀上你父皇的孩子?” “一定是这个贱人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陈妃气得把宫里的陶瓷都给砸碎了。 朝阳公主却躺在榻上无动于衷。 原本,对于徐彬的建议还有些犹豫的朝阳此时心里坚定极了。 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成为父皇的继承人。 至于只有男人才能继承皇位,那都是放屁! 在她之前,公主都是只有封号的,有一些公主连封地都没有,更别说是食邑和私兵了。 可她就有。 这岂不是说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凭什么她身为公主,就不能继承皇位? 倘若她继承了皇位,不就打破了这个规矩吗? 这个念头就像是带刺的荆棘,一下就沾满了她的整个心房,再也无法驱逐。 朝阳公主看了一眼发疯的母妃…… 心里有点看不起她。 可她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妃,朝阳公主抿着嘴唇,盯着她,直到她冷静下来才说。 “母妃,您要冷静。” 一句话,又把陈妃的火气给勾了起来。 “我怎么冷静?” “我的儿啊,你刚才都看见了?” “那个贱人,她肚子里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团肉呢,就已经开始抢你的东西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朝阳公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陈妃继续说:“儿啊,母妃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东西。” 朝阳公主忍不住说:“那太子呢?” 陈妃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 朝阳公主笑了笑,“母妃,儿臣跟您开玩笑呢。” 陈妃心里的异样一闪而过。 不过一想到周明仪可能真的有了,陈妃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 “若她的孩子生下来,陛下和太后就会完全忽略你!倘若是个公主尚且好一些,可万一是个皇子……” 陈妃顿了片刻,“以陛下对那个贱人的宠爱,况且她也是妃位,那个孩子绝对不会交给咱们母女抚养……” 朝阳公主以前也在陈妃的引导下想过这个可能。 哪怕后宫有其他女人生下孩子,只要去母留子,那也没什么。 可是母妃终究是太天真了! 什么去母留子? 为什么不把最要紧的位置留给自己呢? 她也是父皇的子嗣,凭什么不能坐那个位置? 可她知道,母妃的心思一时之间没转过来,她也没打算直接把自己的这个打算告诉母妃。 她的这个设想实在是太惊人了。 她怕母妃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万一再无意中透露了出去,坏了她的计划可就不好了。 特别是如今贞妃有了孩子,父皇心里未尝没有抱着她可能诞下皇子的期待。 父皇心里,未必是属意她这个女儿的。 “母妃,哪怕让她生下来,能不能养得大,也是个问题,您现在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陈妃:…… 这么说也是。 “可若是让她诞下皇子,那可就是你父皇唯一的子嗣,你父皇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朝阳公主冷笑了一声,“儿臣就不信,人就没有懈怠的时候。” 她看了陈妃一眼,“母妃辛苦养育儿臣,自然知道养育孩子的辛苦,更知道孕育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陈妃一愣,随后眼睛一亮。 “不愧是本宫的宝贝女儿,还是你聪明……” 朝阳公主又说:“且等着吧,万一那周氏跟金氏一样,那咱们自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弄死她!” “即便是她真的有了身孕,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么长的日子,有无数的意外,谁能想得到呢?” …… 未央宫。 太后待在未央宫,迟迟不肯走,最后连乾武帝都有些无奈了。 “母后,您今晚不回慈宁宫了?” 太后没好气道:“这不是还没到亥时吗?” “哀家不困。” “再说,未央宫又不是没地方住。” 乾武帝:…… “母后您……” 太后却全然不当回事,“哀家盼了那么多年,总算再盼来了一个孙辈,哀家都这把年纪了,兴许,这个孩子就是哀家这辈子唯二能见到的孙辈了。” “哀家这次一定要好好守着这个孩子。” 乾武帝:…… “可是母后,贞妃的这个孩子……” 太后:“你闭嘴。” 乾武帝:…… 第98章 当初陈妃怀孕,母后也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周明仪自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娘娘您这样,妾实在是惶恐……” 太后摆了摆手,“好孩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身子。” 乾武帝无奈。 他既无奈又有点害怕。 母后年纪大了,他真的怕再次让她失望…… 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他知道阿嫦不可能骗他。 阿嫦入宫这些日子,乾武帝知晓她的为人,知晓她不是金氏那样张扬的性子。 她温柔沉静,胸有沟壑,断然不会做出假孕争宠这样的事情。 毕竟,她完全不需要假孕争宠。 她本就得宠。 可乾武帝也害怕,自从十多年前,陈妃有孕后,宫里已经十多年没有过“消息”了。 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乾武帝害怕,那样的消息只是一个泡影,轻轻一戳,就破了。 万一是太医误诊……那母后的满腔心思该如何? “母后,您还是回慈宁宫吧,您在这,贞妃也无法心安。” 太后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哀家在,贞妃如何就无法心安?” “哀家好歹也生养过,比贞妃身边的人都有经验。” “有哀家看着,万一贞妃出现什么情况,哀家也能及时作出反应。” 乾武帝哭笑不得,他今晚打算留宿了,可若是母后也留在未央宫,总觉得怪怪的…… 当初陈妃怀孕,母后也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不过如今想起来,当初陈妃怀孕,母后还年轻,况且母后也不相信他真的中了那个药,心里还是抱着期待的。 当时,陈妃怀孕,母后虽说也赐了不少珍宝,却没有亲自去陈妃的宫里常住。 周明仪垂着眸子什么都没说。 她这一胎是假的不错。 可又能怎么样? 她这个“孩子”在五个月之前,只会比真孩子还要真。 所以她丝毫都不畏惧。 她知道,太后这个时候提出要在她宫里住下,一方面可能真的是因为太激动了。 想亲自看着这个孩子,她的孙辈出生。 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监视她的意思。 周明仪都不介意。 若太后执意要留下来,那就留下。 可若是谢景泓能说服太后离开,那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所以她乐得装作温柔如水的样子。 太后果然问周明仪,“贞妃说呢?” “哀家就留在你宫里如何?” 周明仪当即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妾自然不胜感激,可更多的还是惶恐。” “娘娘母仪天下,住在妾的宫里,与礼不合。” “可妾知道,太后娘娘是为了妾腹中可能存在的那个孩子,娘娘慈心,妾若是不接受,又显得不近人情。” 周明仪的话还没说完,乾武帝就立即道:“母后,您又在给阿嫦出难题了。” 太后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周明仪轻笑了一声。 “所以妾愿意娘娘留下,只要娘娘不嫌弃妾这里粗陋。” 太后的眸光陡然一亮,神色竟得意了起来。 她抬了一下下巴,看向自己的儿子,乾武帝则摸了摸鼻子…… “看见没有,连阿嫦都比你通情达理。” “那哀家就在阿嫦的宫里住下了!” 太后在未央宫住下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后宫,后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云美人宫里。 “据说太后娘娘为了照应贞妃,住进了未央宫。” 露儿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了云美人。 云美人坐在铜镜前面,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本美人今日的发髻,你觉得怎么样?” “陛下在围场狩猎,心思都在那些野物上,怕也没心思欣赏本美人的头发。” “不过没关系,本美人自己欣赏就行了,旁人不重要。” “本来以为,贞妃不去围场,本美人定是整个围场发髻最华美的,谁知道……哎!” 云美人忽然之间转过头来。 “露儿,你说,贞妃是真的怀孕了,还是服用了那个药?” 露儿:……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只是从这次陛下对贞妃的看重来看,她想,贞妃这次有孕是服用了什么致孕的药物的可能性不大。 当然,也不一定。 云美人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秀发,“本美人倒是觉得,贞妃兴许是真的有了身孕。” 露儿一愣,心里羡慕极了。 谁不知道陛下和太后苦于子嗣久矣,若是贞妃真的怀上了身孕,哪怕是个公主,也能一飞冲天了。 就跟陈妃一样,哪怕做错了事情,最多就是降位。 等过阵子,陛下的气消了,有公主在,随时都有可能复位。 露儿也想自家主子怀孕,可是如今露儿也算看出来了。 自家美人这心思,完全就不在陛下身上。 她对贞妃的关注甚至都比对陛下高。 露儿想了想,大着胆子说:“那美人,咱们要不要送上贺礼?” 云美人的眸光陡然冷了下来。 露儿:…… 云美人说:“她的头发一点都没掉,本美人一点都不高兴,送什么礼?” 露儿:…… 算了,露儿表示,放弃算了。 谁让她跟了云美人这样的主子呢? 自家主子的心思完全不在争宠上,就专心专注着自己的秀发。 虽说,当初主子能获宠就是因为这一头青丝。 可过于专注头发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 兰妃宫里。 兰妃得知太后在未央宫住下了,也有些吃惊。 “什么,母妃住在未央宫了?” “这是真的吗?” 般若:“娘娘,贞妃疑似有孕,太后这是真的放在心上。” 兰妃的心情有些莫名。 老实说,有点羡慕妒忌。 她虽是太后的养女,可是太后毕竟是太后,当初她成为她的养女,照顾她的主要还是她身边的宫女。 为避免看见她就想起去世的长乐公主,虽然她养在太后宫里,可实际上,太后并不常来看她。 更别说是特意为了她搬家…… 可若是贞妃果真有了身孕,那太后的做法也能够理解。 兰妃深吸了一口气。 “你去,把我库房里面的那尊白玉观音找出来,擦拭干净,给贞妃送去。” 若词忍不住道:“娘娘,这白玉观音可是太后娘娘亲自为您从寒山寺求来的,您就这么送给了贞妃?” 兰妃沉默片刻,“等等,送去之前,打听清楚,贞妃的脉如今是哪位太医,请那位太医看过之后,再给贞妃送去。” 这下,就连般若都沉默了。 “娘娘……” 兰妃摆了摆手,神色落寞。 “本宫如今这把年纪了,早些年年轻的时候都没能怀上一儿半女的,如今上了年纪,就更不可能了。” “本宫想得清清楚楚。与其陈妃,倒不如是贞妃。” “贞妃和善,与我也算是朋友。” “她的儿子当了太子,本宫的日子反倒是好过。” “不像陈妃,若是陈妃再怀上了,为陛下诞下一个儿子,那咱们的处境才是真正的难呢!” 般若和若词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难过。 她们都是一早就跟着兰妃的,自然知道,当年的兰妃心里是多么喜欢陛下。 可是陛下,何其薄情! 罢了,既然娘娘自己都想清楚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 “是,奴婢明白。” …… 长乐宫。 陈妃听说了这件事也是愣了许久。 “当初,本宫怀孕的时候,太后也只是亲自过来探望,送了一些东西就走了。” 她的神色十分落寞。 “难道就因为本宫生的是一个公主吗?” “贞妃那个贱人,她的肚子里难道就一定是个皇子吗?” “倘若还是公主呢?” 长乐宫的宫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等陈妃回过神来,他们才敢松一口气。 陈妃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去冷宫,告诉容妃这个好消息。” “如今这宫里死气沉沉,本宫反倒是开始怀念容妃在的时候了。” 其实,陈妃隐约能意识到容妃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是以往每次她一得意,陛下就用容妃来打压她,这就导致她看容妃很不顺眼。 现在想起来,容妃并没有诚心与她作对,无非就是顺势而为。 哪像贞妃这个贱人这么嚣张? 容妃的事情过了这么久,陈妃隐约反应了过来,陛下是不是早就已经看薛家不顺眼了? 所以才故意抓了容妃的一点过错就把薛家处置了。 可是容妃家势大,她就不信,薛家没给容妃留下半点后手。 陈嬷嬷与两个心腹宫女对视一眼,低眉顺眼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另一边,刘昭仪宫里的纸张四处翻飞,雪白一片。 寒书和雪影十分认命地干活,什么都不去想了,反正刘昭仪这个样子是指望不上的。 干脆就指望等她们年纪到了,能获得恩准出宫了,兴许就能靠着这手艺养家糊口。 因此,哪怕陈妃故意把这件事告诉刘昭仪,寒书和雪影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妃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就是专门找宫里去刘昭仪的宫殿附近碎嘴。 说什么,贞妃娘娘与陈妃母女俩作对,太后和陛下还是更疼爱公主。 公主更是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太后为了维护公主,亲自下了懿旨,不许贞妃去围猎。 结果贞妃不知怎么的还是去了。 竟在围猎场上确诊怀上了身孕。 刘昭仪手上的纸“吧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第99章 若她怀不上,可渣男却子孙满堂 她的手微微有点抖。 得知乾武帝中了一个稀罕的药,无法令女子怀孕。 一开始刘昭仪是嗤之以鼻的。 这古人就是愚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的那么玄乎? 她在现代都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药。 身为穿越女,说不定她拿的就是天命之女的剧本呢? 就像里面写的一样,任何人都无法怀上乾武帝的孩子,只有她可以。 所以她理所当然要求乾武帝,遣散后宫,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乾武帝一开始贪恋她的容貌和身体,一直在敷衍她。 所以刘昭仪知道,乾武帝的能力有多强! 年轻英俊的男人,那方面能力这么强,还没办法让女子怀孕,简直就是天赐的剧本! 可她不会中医,那就没办法了。 她甚至想着,哪怕乾武帝不能让自己怀孕,可是他的能力那么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正好吗? 简直快乐似神仙! 如果有了孩子,反倒是拖油瓶。 结果,当初的陈才人,如今的陈妃怀上了。 当时刘昭仪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乾武帝分明就能让女子怀孕。 可为什么,那个女子不是自己呢? 当时的刘昭仪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有些心灰意冷,开始进一步逼迫乾武帝遣散后宫,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乾武帝不愿意,两人就闹翻了。 好在,乾武帝虽然不再来她宫里,却始终没有降她的位份。 宫里人虽然见风使舵,但是刘昭仪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毕竟,生活在后宫之中,又曾是宠妃,乾武帝的后宫也足够特殊,没有皇后。 而当时生下子嗣的陈妃主要的防备对象都是后宫那些妃位,而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昭仪。 刘昭仪一直跟老天爷祈祷,既然说乾武帝绝嗣,那就别再让其他人再怀上他的孩子了! 幸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嫔妃怀上子嗣。 刘昭仪心里未尝没有松一口气。 若她怀不上,可渣男却子孙满堂,那她只会更加心梗…… 结果,时隔那么多年,贞妃竟然怀上了? 不是说,那个贞妃不仅跟太子不清不楚,在入宫之前还被人掳走过,会不会……这个孩子压根就不是乾武帝的? 这么一想,刘昭仪的神色就冷静了下来。 “寒书,雪影,你们把纸给本宫捡起来,本宫要出去一趟。” 寒书和雪影手上还拿着东西,寒书不得不放下手上的东西,暂时先帮刘昭仪把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 “这纸……脏了,就赏给你们吧。” 寒书和雪影:…… 旁的宫女,哪怕主子得宠或是不得宠,主子总会赏下银子,或是料子。 只有他们主子,高兴或是不高兴都会赏她们纸…… 寒书和雪影的房里,别的东西都不多,只有纸张多。 可偏偏,这些纸张并不算特别好,即便是偷偷地卖出宫去,也不值什么钱…… 当初听说刘昭仪长得倾国倾城,她们还特意抢着来伺候。 谁能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如果早知道刘昭仪是这样的性子,她们就不来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主子赏。” 哪怕心里再不乐意,寒书和雪影也不敢不谢恩。 刘昭仪点了点头,心里满意。 这封建社会的女子都太可怜了。 自己指甲缝里随便漏点东西,她们就要感恩戴德! 等将来,陛下发现了她的好,她也要给这两个宫女一点好处…… 刘昭仪心里这么想着,就打算去一趟未央宫。 她换上了自己得宠时穿的衣裳。 刘昭仪的皮相非常好,稍稍打扮一下就倾国倾城,可每每看见她这个样子,寒书和雪影就格外心梗。 若他们跟的主子容貌一般,各方面都一般,他们或许不会有这样的反差感。 可是刘昭仪明明长得那么漂亮,若是她主动去争取陛下的宠爱,未必就没有办法获得恩宠啊! 结果她不仅不争宠,还把陛下往外推……你就说,气人不气人吧? 她们在未央宫门口与云美人主仆几个狭路相逢。 寒书和雪影看向露儿和霜儿。 寒书和雪影心想: 再不济,我们的主子是云美人也好啊,至少不用每日泡在水里制纸浆。 露儿和霜儿则心想: 好羡慕寒书和雪影,她们的主子虽然不得宠,但是长得漂亮,也不会揪别人的头发。 而且刘主子长得那么漂亮,如今贞妃娘娘疑似有了身孕,未必就轮不到旁人。 四个宫女你羡慕我,我羡慕你。 内心戏非常热闹。 云美人看都没看刘昭仪一眼,直接转身进了未央宫。 冯昭仪:…… 这个没礼貌的古人,她可是昭仪,九嫔之首! 小小的一个美人见了她竟然不行礼? 实在是太放肆了! 可她端着,也不好追进去逼人家云美人行礼,只好绷着一张脸也跟了进去。 未央宫热闹极了。 因着太后住在未央宫,就更加热闹了。 太后一早就跟贞妃一起用膳,接受一波又一波的嫔妃刷存在感。 说实话,真的非常不适应。 而因为“假孕丹”的作用,周明仪如今的胃口极好,原本早膳只吃一点就饱了,如今,却能吃得下许多食物。 而且,即便是这么吃,她也没胖。 反倒是因为气色极好,面色白皙红润。 脸上还凝着一道血痂,看上去也不狰狞,像是白玉染瑕,看上去反而更白更红润了。 “慢着点吃!” 周明仪吃的是水晶蒸饺,每一只里面都包着一只大虾。 肉质十分鲜嫩多汁,她一口气吃了三个。 太后的神色十分慈祥和蔼。 “别噎着了。” “给你们主子喝口汤,今日是鸡汁汤,你吃着可还习惯?” 周明仪笑着说:“有太后娘娘在,尚膳监送来的菜比往日更加讲究,妾哪里有吃不惯的道理。” “就拿这个鸡汁汤来说,油都被刮干净了,妾吃着鲜味十足,却不觉着腻,娘娘也尝尝?” 她眼神清澈,脸颊鼓了一边,看上去十分娇俏可爱。 太后隐约有些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当初,阴差阳错之下,这周氏与皇帝成了好事,太后虽说安慰自己这是天意,可她到底还是把金氏带回来了。 可见她心里对周氏破坏了自己的安排还是有一些芥蒂的。 若她真的赞同这个天意,她就不会把金氏带回来。 那个金氏,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麻烦! 就跟周明仪想的一样,太后之所以住进未央宫,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年纪大了,生怕错过了孙辈的出生。 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监视周明仪的想法。 太后自己就曾生活在先帝的后宫,所以她最清楚后宫的这些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所以她也想知道,贞妃的肚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若是住在慈宁宫,如果每天来未央宫的话,未免奔波劳碌。 可住在未央宫,就直接把奔波给免了。 还能近距离观察贞妃,看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跟周明仪住了几日之后,太后就越来越喜欢她了。 贞妃喜静,因此每日除了在内殿做针线,就是看书,她喜欢看杂技和话本。 要么,就是坐在水榭里面喂鱼。 不过因为天冷了,水榭里的鱼都躲起来了。 所以贞妃没办法喂鱼,她就在假山边上命人扎了一个秋千。 那个秋千扎得很稳,有宫人们盯着,也不怕贞妃坐在上面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样的一个鲜活的,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太后心想,倘若自己是男人,怕也会喜欢。 “诶,哀家吃,你也吃,多吃一些。” 太后最近住在未央宫,自然知道周明仪身上没有换洗。 太医每日都来请平安脉,都说是滑脉。 日子久了,若是脉象一直都是滑脉,那就说明贞妃的这一胎几乎是稳了。 就在这时,有宫女来报说,云美人和刘昭仪来了。 周明仪半点都不诧异。 她如今是宫里的红人,整个后宫不管跟她有没有交情,这个时候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要来套套近乎。 当然,周明仪也知道,不少人是不希望她怀上这个孩子的。 只是如今,这后宫的高位嫔妃不多,陈妃倒是坐得住,一直都没来,只是命人送来了一些珍贵的,但是几乎挑不出什么错的礼物。 跟兰妃一样,礼物送进来之前,都专门让太医查看过。 很显然,乾武帝和太后对她们的作为都非常满意。 “这……本宫正与太后娘娘用膳,怕是不方便招待云妹妹和刘妹妹。” 宫女又说:“云美人和刘昭仪说,可以等。” 太后想了想说,“哀家吃得差不多了,阿嫦慢慢吃,吃完了就跟这些年轻的嫔妃说说话,也是解闷。” 太后如今对周明仪尤为宽容。 也跟着乾武帝叫她的小字。 周明仪笑着说:“好,那我再喝一碗莲子甜汤。” 石榴忍不住说:“娘娘喜甜,每日都要喝甜汤,可太医说了,咱们娘娘脸上和身上都有伤,伤口恢复,却不宜吃太多甜汤。” 太后乐呵呵的,“你们娘娘高兴就行,若太医叮嘱了不许吃的,你们也要时刻警醒一些,不许你们主子任性妄为。” 太后不过住在未央宫几日,看周明仪的目光就跟看自己的女儿一样。 尤其的无奈。 石榴立即道:“是,奴婢明白。” 周明仪故意道:“好你个石榴,竟然跟太后娘娘告状!看本宫不收拾你!” 第100章 贞妃这一胎是假的,那她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石榴自然是求饶。 太后瞧着周明仪鲜活的样子,心里不由更加满意。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周明仪的腹部。 如今,她的身孕,还不满两个月,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 可太后眼见着周明仪能吃,能喝,心里就高兴。 好似已经看见了她的小腹鼓了起来。 那里面,孕育着他们谢家的新生命,他们母子俩的新希望。 “哀家吃饱喝足,先去休息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话虽这么说,如今对太后来说,贞妃的身子最要紧,她当着周明仪的面对身边的竹兰说: “竹兰,你陪着贞妃。” “若有不长眼的胆敢欺负她,就是跟哀家作对。”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喜色。 竹兰姑姑垂下眸子,“是,奴婢明白。” 太后笑着对周明仪道:“哀家年纪大了,身子不济,先去歇息一会儿。” 周明仪点头,“娘娘去歇息吧。” 太后又看了一眼周明仪吃得小嘴流油,满意地转身离开。 太后如今就住在未央宫的东配殿。 本来,以太后的身份,自然要住在主殿,可是周明仪怀有身孕,太后顾全她的身子,遂不许她挪动。 一国太后,竟甘愿住在嫔妃宫里的配殿。 有人在背后议论,倘若贞妃这一胎是假的,那她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有多少人暗中看着,盼着周明仪从高处跌落下来。 周明仪慨然不动。 她坐着继续吃虾饺。 一边跟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宿主,你放心,吃了假孕丹之后,一切症状都跟真怀孕一模一样,哪怕是现代b超,也能照出孕囊。” 周明仪咬了一口虾饺,“嗯。” 系统:“你运气好,吃了一颗假孕丹,竟然怀上了双生子。” 周明仪总算来了几分兴趣,“双生子?” 假孕竟然还有双生子? 系统感应到了周明仪的质疑,立即正色道: “我们是正经系统,货真价实,哪怕是假孕,也要货真价实。” 周明仪:“嗯。” 系统:“你就没有半点疑问?” 周明仪又喝了一碗鸡汤,“你不是说,一切都跟真孕一样吗?哪怕是孩子掉下来,都会有一块疑似的血肉,不会让我被任何人拆穿,身体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系统:“……对。” 周明仪:“嗯。” 系统:…… 她这么个吃法,就连竹兰姑姑都觉得心惊肉跳。 作为宫里最稳重,最德高望重的姑姑,竹兰姑姑忍不住道:“娘娘,您稳着一些。” 她斟酌片刻,“妇人生产,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最是凶险。” “奴婢知道,妇人有了身孕之后,有的人兴许胃口会变得更好,可若是您吃得过多,导致胎儿过大,怕是要遭罪。” 周明仪知道她是好意,遂乖乖道:“嬷嬷的好意,明仪明白。” 她拍了拍小腹,“您看我如今吃得虽多,可小腹一点都没鼓,也没发胖,等将来肚子大了,我再少吃一些。” 竹兰姑姑:…… 这贞妃娘娘哪儿都好,就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周明仪这么做,反倒让竹兰姑姑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她是与自己亲近,才会说这些俏皮的话。 她神色无奈,“娘娘且记得才好。” 周明仪又喝了一盅甜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没办法,她服用了系统的假孕丹,怀的是双生子,因此食欲格外旺盛。 有系统特制的药丸,她也不怕会发胖。 可在外人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竹兰私下就没少跟太后吐槽。 太后也有些担心。 “她年岁小,自然任性一些,周夫人早逝,身边没人能教她,你往后多提点提点,不能让她再这么任性下去。” 竹兰眼观鼻,鼻观心,知道太后这是把贞妃放在心上了。 倘若没有把贞妃放在心上,那她对太后而言,无非就是孕育她未来孙子孙女的母体。 就跟陈妃一样,若是个识趣的,就赏点东西,再给点宫权,完全就是精准拿捏。 不识趣的,不搭理就是了。 也不怕她翻出什么浪花来。 竹兰道:“是,奴婢明白,奴婢会记得时刻提醒贞妃的。” …… 时间回到周明仪用完膳,太后已经回了东配殿,周明仪被石榴和莲雾一左一右簇拥着去了主殿的前厅。 云美人和刘昭仪已经瞪得有些不耐烦了。 周明仪吃得很饱,很满足。 虽说不会胖,但饱腹感是存在的。 她摸着浑圆的肚子走出来时,刘昭仪的眼睛立即就跟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由皱眉。 不过转念一想,脸上的表情越发笃定。 这个贞妃,绝对是背着乾武帝在搞什么鬼! 一个多月的身孕,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肚子?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表情怜悯。 她先云美人一步站起来,“有日子没见贞妃娘娘了,娘娘好福气。” 刘昭仪一脸淡然。 周明仪也点了点头。 云美人忙不迭站起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周明仪的头上。 随后就满脸的失望,头发还是那么浓密…… 不过想想也是,宋才人都领白绫了,自然不会有人再给贞妃下药…… 就是不知道陈妃那的药有没有让人脱发的功效…… 不过,太后都住到未央宫了,想来陈妃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云美人觉得自己每次来找贞妃,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不过据说,怀孕会导致容颜憔悴,生产后还会脱发? 云美人表示十分期待。 不过从目前来看,贞妃不仅面色红润有光泽,连发丝看着都没有任何变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美人觉得她好似发丝更多了…… 云美人气得也不想继续跟周明仪说话了。 “既然贞妃姐姐安好,那妾等就安心了。” “妾宫里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霜儿和露儿:? 不是,她们还以为,云美人来未央宫是想跟贞妃叙旧聊天的。 结果贞妃露了一面,自家美人就要走了? 就这么说两句话,也能有交情? 露儿忍不住道:“美人,如今贞妃娘娘炙手可热,您以前与她关系那么好,哪怕有阵子没联络,如今她怀上了身孕,正是加深感情的时候,怎么不留下来多陪一会儿?” 云美人:“正因为贞妃炙手可热,我才更要保持距离。” “上赶着有什么意思?她未必会记得我的好。” 她说完,露儿刚想说,美人近来的状态还算不错,没那么反常。 就听云美人说:“你说,今日贞妃的发髻与本美人比怎么样?” 露儿:…… 她就知道! 云美人的比美,虽迟但到。 云美人见两个贴身侍女没说话,顿时停下来,拧着眉头。 “怎么了?” “露儿,霜儿,你们跟着本美人这么多年,本美人待你们不薄吧?” 露儿和霜儿悄悄对视一眼,都看了一眼对方垫了义髻的头顶,默默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在云美人并没有意识到异样。 “你们给本美人说实话,究竟是本宫的秀发美,还是贞妃的?” 露儿:…… 霜儿:…… 云美人的面色就沉了下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放心,只要你们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的。” 云美人越这么说,露儿和霜儿就越害怕,云美人命人拔她们头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云美人指着露儿,“你说。” 露儿面色惨白,完了!头发要被薅光了吗? “回禀美人,此时看着,仿佛是贞妃娘娘的秀发更美……” 云美人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 露儿赶紧说,“可是,贞妃很快就会不如娘娘您的!” 云美人果然来了兴趣,“哦?” “还有这样的说法?” 露儿说:“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脸上长满了黑斑,头发也掉了许多,生完孩子后腰身也无法恢复到之前了……” 云美人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说,贞妃这一胎是个男胎?” 露儿:…… “我娘生我妹妹的时候,虽说没有长黑斑,但头发也掉了许多,腰身也无法恢复了……” 云美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细腰,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还要等贞妃生完孩子,本美人才能比她美?” 露儿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她敢说吗? 万一贞妃娘娘生完孩子之后还是这么完美,那云美人岂不是要气疯了? 别的主子气疯,作为下人被打一顿,扇巴掌都是基操,可到了他们云美人这,直接就是薅头发…… 露儿想起头皮被高高扯起的疼痛,疼得脸都快变形了…… 好在云美人也没有追根究底。 “好,那就再等十个月!” “反正又不是等不起!” 露儿:…… 霜儿:…… 云美人离开了,但刘昭仪没走。 周明仪觉得很奇怪,按理说,她跟云美人还有些交情,跟刘昭仪几乎没什么交情。 不过,刘昭仪确实帮她说过几次话,但她之前跑到未央宫来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周明仪就对她敬而远之了。 别的不说,周明仪觉得,刘昭仪的脑子好像有点毛病。 果然,刘昭仪语出惊人。 “贞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欺瞒陛下和太后!” 周明仪眨了眨眼睛,看向刘昭仪,微微挑眉。 “哦?” “刘昭仪此话何意啊?” 第101章 贞妃就是一个可怜虫 刘昭仪一脸的志在必得。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竹兰姑姑,知道那是太后的人。 倘若,她直接当着竹兰姑姑的面说出这些话,那贞妃可就完了! 贞妃也不过是个跟她一样的可怜人罢了。 刘昭仪最终还是决定,girls help girls! 只要贞妃能及时醒悟过来,她就不告发她! 毕竟,在刘昭仪看来,贞妃就是一个可怜虫,一个沉浸在乾武帝编织的美梦里面。 可是古代帝王哪有什么爱情? 那就是一个渣男! 刘昭仪真的觉得自己在拯救一个天真的女子。 她看了一眼竹兰姑姑,对周明仪道:“我有话想单独跟贞妃娘娘说。” 周明仪才不会这么傻。 “竹兰姑姑是自己人,刘昭仪不必忌讳。” 刘昭仪:…… 这个贞妃是听不懂人话吗? “可是我想单独跟贞妃娘娘说话。” 竹兰姑姑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据说刘昭仪是陛下从民间带回来的,可在宫里住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没规矩? 她是昭仪,九嫔之首,可贞妃娘娘在妃位,她怎么敢跟娘娘“你啊我的”? 简直没有半点规矩! 不过竹兰姑姑时刻谨记太后娘娘的叮嘱,如今万事都要往后排,哪怕是太后,都比不上贞妃肚子里的那块肉。 竹兰姑姑对刘昭仪的印象不好,自然不会让她单独跟贞妃接触。 万一这个刘昭仪居心叵测,贞妃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意外,那她如何跟太后娘娘交代? 所以竹兰姑姑微微福身,“奴婢奉命伺候贞妃娘娘,娘娘如今情况特殊,离不得奴婢。” “昭仪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周明仪也眨了眨眼,暗示竹兰姑姑说的话没错。 刘昭仪:…… 贞妃果然是个蠢女人,竟然就这么被太后给欺骗了。 说什么伺候,其实就是变相的监视。 太后母子把你当成生育工具呢! 刘昭仪差点没被气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当真甘心成为生育工具?” 周明仪还说话,竹兰姑姑的面色大变,“放肆!” 刘昭仪微微抬起下巴,“本宫乃是陛下的昭仪,你虽是太后的人,却只是一个奴婢,你敢对我不敬?” 竹兰姑姑:…… 不是,这个刘昭仪是怎么回事? 感觉她的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周明仪也有些无语。 帝王绝嗣,偌大的王朝无人继承,而她,能为他诞下唯一的子嗣,刘昭仪管这叫生育工具? “难道刘昭仪不愿意?” 刘昭仪一脸的骄傲,“自然不愿!” “若要我心甘情愿为一个男人生子,他必然要对我一心一意。” 周明仪:“……那祝你如愿。” 刘昭仪:……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贞妃内涵了…… 刘昭仪非常生气,心里彻底放弃了这个贞妃。 这就是一个活在古代帝王编织的爱情泡影里面迷失自我的女人! 不像她,活得那么清醒! 刘昭仪想都没想,直接扭头走了。 临走之前,她忽然之间说:“你确定,一定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周明仪:? “不然呢?” 刘昭仪神色复杂地看了周明仪一眼,“虽然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可我会帮你的。” 周明仪:? 刘昭仪说完,再次留下一脸懵逼的周明仪转身走了。 她一走,石榴就赶紧迎了上来。 “娘娘,依奴婢看,往后刘昭仪再来,咱们就说没空见她吧。” 莲雾一脸的赞同。 竹兰:…… “这个刘昭仪跟咱们娘娘一直有来往吗?” 石榴听了这话,对竹兰姑姑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她说的是“咱们娘娘”,这说明,竹兰姑姑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所以她立即抢着说:“没有,刘昭仪就来过一次,说了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们怀疑,她这里……” 石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问题!” 竹兰姑姑被她的说法逗笑了。 这位刘昭仪,她和太后也是有所耳闻的。 她竟然想让陛下为了她,遣散后宫…… 那脑子能没毛病吗? “是,奴婢也这么觉得。” 她看向周明仪,“娘娘往后还是少与她来往。” “不过,她说什么会帮娘娘,又是怎么回事?” 周明仪也不太明白。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也摇了摇头。 竹兰姑姑心里不由多了几分防备,“总之,以后她再来,就说咱们娘娘不方便见她。” 石榴深以为然,“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刘昭仪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老实。 她无宠,又不爱出门,就好像那天根本就没来过未央宫似的。 …… 刘昭仪迎着风,身姿飘飘欲仙。 寒书与雪影对视一眼,都有点被惊艳到。 老实说,她们娘娘的脸,比起贞妃娘娘也是不差的。 这么好的条件,不得宠真是太可惜了。 寒书不由大着胆子说: “娘娘,如今贞妃娘娘有孕,不能伺候陛下,咱们为何不趁机……” 刘昭仪冷哼了一声,“去谄媚邀宠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寒书顿时不说话了。 说得那么难听,可若是得了陛下的宠爱,那可是有实打实的好处的! 先不说那流水的赏赐,就是在宫里的待遇也更好啊。 同样是宫女,伺候得宠的主子和不得宠的主子,那待遇,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偏偏,她们娘娘原本也是得过宠的。 所以,寒书和雪影的落差就特别的大。 雪影大着胆子说:“那可是陛下啊。” 刘昭仪,“陛下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雪影:…… 她和寒书对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算了,她们还是好好造纸吧。 手艺学好了,哪怕以后出了宫不能致富,也饿不死啊! …… 一转眼,周明仪的胎就满了三个月。 她的肚子也跟吹气一样鼓了起来。 彻底坐实了怀孕这件事。 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嘴,竟真的就留在未央宫不走了。 她要亲眼看着贞妃把她的亲孙子生下来! …… 陈妃宫里。 她每日都特意找人去打探未央宫的消息。 结果每日都得到滑脉的消息。 慢慢的,陈妃也就习惯了。 但她心里依然还是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 希望有一天,贞妃假孕的消息被戳穿。 可如今,贞妃的肚子都大了起来。 若她的肚子不是真的怀孕,而是服用了什么药物,肚子随着孕息大起来也是很有难度的。 她还期盼着那周氏假孕争宠,结果人家的肚子都大了。 如今的贞妃在宫里当真是一枝独秀,陈妃妒忌的眼珠子都要红了。 “怎么可能?” “那周氏真的怀孕了,她怎么可能……” 陈妃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照例等陈妃发泄够了之后,陈嬷嬷说:“娘娘,贞妃的肚子,看上去好似不太对……” 陈妃当即看向陈嬷嬷,“你说什么?” 陈嬷嬷犹豫片刻,“是奴婢无意中听到了有人议论,说三个月的肚子没那么大,可贞妃的肚子分明就……” 陈妃一愣,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 倘若,贞妃的肚子比实际要大一个月,那么一个月之前,贞妃还没有入宫…… 她入宫之前可是被朝阳送到了边境,在路上…… 陈妃的眼睛越来越亮。 “走,跟本宫去见陛下和太后!” 陈嬷嬷下意识就拦住陈妃,“娘娘,您千万不要冲动!” 陈妃:“本宫如何是冲动?” “那贞妃,竟然能妄图用那野种代替皇嗣,罪不可恕!陛下和太后明鉴,一定不会轻易饶了她!” 只要一想到周明仪会被赐死,陈妃就激动得浑身颤抖。 陈嬷嬷皱眉,“可是娘娘,咱们没有证据啊……” 陈妃:“怎么会没证据?” “人是朝阳亲自命人做的,怎么会没证据呢?” 陈嬷嬷沉默片刻,“那位暗卫如今被陛下收回去了,两个车夫也已经死了,至于沈将军……” “娘娘您莫不是忘了,沈将军是薛家的养子,如今他们一家都获罪不在京城。” 陈妃想起来了,“这不是还有冷宫的容妃吗?” “本宫就不相信,有这样的好机会,她能忍住无动于衷。” 陈嬷嬷点头。 她就怕自家娘娘一时按捺不住自己冲锋陷阵。 娘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过于急躁了一些。 有时候,亲自动手倒不如站在背后,看着那些人斗来得更有趣一些。 况且,不管是为了什么,哪怕是戴罪立功,容妃也绝对会死死抓住这次机会。 倘若,容妃因为举报贞妃试图混淆皇室血脉有功,兴许,薛家还能回来…… 容妃能忍得住这样的诱惑吗? 若成了,他们娘娘除了贞妃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是失败了,这件事也是容妃做的,跟陈妃有什么关系? “是呢,娘娘英明!” …… 未央宫,周明仪的肚子微微隆起,肚皮还是雪白的,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她微微侧躺着,小腹的隆起十分明显。 “娘娘,您这肚子,怎么瞧着比寻常三个月要大一些?” 周明仪笑着说:“这事儿暂时别告诉陛下与太后,太医说,腹中怕是有双生子。” 石榴配合地捂住了嘴唇。 “什么?” 莲雾也一脸激动,“娘娘,这是真的吗?” 第102章 老天爷保佑,我儿有后了 周明仪瞥了一眼窗外,柔声道:“本宫也是听太医说的。” “太医院的太医医术高明,应当不会有错的。” 这下,石榴与莲雾是真的替周明仪高兴。 石榴原本母亲早亡,是被父亲一手养大的,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可她的父亲也不长命,他死后,叔伯要把她卖去青楼,她奋起反抗,卖身葬父。 被当时的周明仪买下带回周家。 周家对她有恩,娘娘更是对她恩重如山。 若没有娘娘,她死无葬身之地。 在石榴心里,什么都没有娘娘重要。 包括她自己。 至于莲雾,虽然忠诚度比石榴要差一些,但如今在贞妃娘娘的宫里伺候,那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知道自家娘娘怀孕了之后,莲雾就知道,只要娘娘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未央宫绝对能迎来巅峰时刻。 至于她,看看竹兰姑姑就知道了。 侍女的巅峰,干到竹兰姑姑这个份上,哪怕是陛下见了她,也要给几分薄面。 再说,贞妃娘娘聪明有心机,对下人赏罚分明,跟着她干,包有前途的! 所以莲雾也高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石榴也忙不迭说:“太好了,娘娘,真是太好了!” 周明仪语气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嗯。” “但愿老天爷保佑,能让我顺利把这两个孩子生下来。” 就在这时,帘子猛地被掀开。 太后与乾武帝母子俩快步走进来,脚步中都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特别是乾武帝,眼神急切,全然不见半点帝王的威仪。 “爱妃,你说的是真的?” “当真是双生子?” 太后也是一脸的殷勤,连眼眶都红了。 周明仪先是一愣,随后才一脸诧异道:“陛下和娘娘怎么来了?” 她挣扎着,就要从榻上起来,被乾武帝一把按住,“躺着,别起来。” 太后也赶紧说:“对,躺着!你如今身子种,哀家与皇帝有什么要紧的?” “好孩子,不要叫什么太后了,不免显得生分。” 乾武帝也点头,“对,如今没有比你的身子更要紧的。” 他的语速极快,正是那种情绪激动的语速。 他刚说完,太后立即说:“对,皇帝说得对,你这身子尤其要紧。” “比什么都要紧!” 这母子你一言我一语的,然后同时用那对相似的眼睛殷切地盯着周明仪。 周明仪明知道这对母子是什么用意,却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妾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太后忙不迭说:“没有,咱们阿嫦天生丽质,脸上光滑无暇,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乾武帝立即点头。 周明仪:…… “那……” 乾武帝干咳了一声,“朕是想,方才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明仪装傻,“刚才什么?” 太后也不跟周明仪计较,立即就道:“就是你腹中其实怀着双生胎一事……” 周明仪这才一副“原来你们问的是这个”的样子。 她微微红着脸,“是太医院的陈太医说的,陈太医虽然年轻,可医术高超。” “他给妾请平安脉时,说妾这个肚子比寻常三个月要大一些,摸着脉象,也是觉得腹中兴许是怀了双胎。” 乾武帝与太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太后差一点喜极而泣。 她一心盼着自己的儿子能有后,可这么多年,皇帝只有一个公主。 如今,好不容易贞妃再次怀上了,竟怀上了双生子!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太后差点没失态,直接跪下来,感谢老天爷大恩。 她忙不迭道: “快,快去请太医,让陶太医过来给贞妃看脉,务必给哀家看好贞妃这一胎。” 乾武帝也说:“是,母后说得是,陶行知的医术在太医院也算得上翘楚,为人也中正谦和,让他给朕的儿子看脉,算是抬举!”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听听这语气,透着一股嘚瑟。 太后也点头,“没错,陶行知的医术勉强凑合,还有那个陈太医……” 她看向周明仪,“叫什么名?” 周明仪没说话,乾武帝思索片刻,“朕记得,是叫陈怀山。” 太后点了点头,“陈怀山虽然年轻,可既然能把出贞妃的双生胎,可见后生可畏。” 乾武帝也点头。 “那就让他跟着陶行知,多学学。” “多个太医看贞妃的胎,也能多些保障,确保贞妃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母子两人一锤定音。 福全也高兴,贞妃娘娘一入宫就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 福全跟在乾武帝身边,见惯了后宫的女子。 她们在陛下跟前自然都是娇媚的,可私下对他这样的阉人却几乎都是鄙夷的。 福全早就习惯了被人鄙夷。 旁人看着他跟着陛下,觉得风光,可私底下,谁会看得起他? 但倘若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做个没根的人? 可在贞妃娘娘那,福全感觉到了身为人的尊严。 以及被人当做一个正常人看待的尊重。 当然,福全也知道,娘娘之所以对他这么和善,全然是因为他是陛下的人。 倘若,他只是宫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 不,贞妃娘娘即便是面对宫里任何一个小太监,态度都是和善的,从来都不会欺负他们这些太监。 这一点点的善意,弥足珍贵。 虽不至于让他肝脑涂地,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完全就愿意成全贞妃娘娘。 “是,奴婢这就去。” 两位太医同时抱着药箱赶来。 陶行知这颗心就突突直跳。 自从贞妃娘娘被把出滑脉的一瞬间开始,他就知道,往后这未央宫的差事是整个宫里一等一的。 即便是比起陛下和太后也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怀山年轻,一脸谦逊地跟在身后,仿佛一个打杂的。 可他能把出贞妃腹中的双生胎,可见后生可畏,没人胆敢小看他。 倘若此次,贞妃能顺利诞下龙裔,这两位太医也算是直接绑在了贞妃的这艘大船上。 “朕听说,陈太医虽然年轻,但年少有为,把出贞妃腹中其实是双生胎?” 陶行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陈怀山。 年轻人,真是被你给害死了! 贞妃即便是怀了一个都是重中之重,更遑论是两个? 你怎么敢!! 可当着乾武帝与太后的面,陶行知不敢表现出恨不得把陈怀山这臭小子一刀砍死的样子。 只得说:“微臣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家休息,正好太医院是陈太医当值,不曾想,竟有这样的喜事!” 乾武帝立即道:“快,你给贞妃看看。” 陶行知立即躬身上前,“是!” 他搭在放在周明仪手腕上的薄帕子上,不过一瞬,眉头不由紧皱。 的确是滑脉没错。 这是太医院这段时间的重中之重。 每日,太医必然都要去未央宫给贞妃把脉,连着两个月,脉案记得已经是厚厚的一叠。 看来,贞妃娘娘果真怀上了孩子,但对太医院而言,将是未来一年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倘若皇子降生,整个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要知道,迫于压力,陛下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立了太子。 可之所以,立了那个太子,无非是因为乾武帝无子。 如今,即将拥有自己的儿子,那太子还能有胜算吗? 当然,这些事跟太医院的关系就不大了。 陶太医心里戏很足,表面上稳如老狗。 乾武帝和太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急了。 太后道:“怎么样?” “贞妃腹中的小皇子可还康健?” 陶太医:…… 三个月的孩子,哪里能看出男女。 若要看出男女,必得要五个月之后再看看。 不过,男胎的脉象确实比女胎要强健得多。 贞妃的这一胎确实十分强健。 强健得就连陶太医都忍不住有些侧目。 并且,仔细看,确实有双胎之象。 而且,陶太医能理解陛下与太后,当今苦子嗣几十年了,乾武帝都已经快四十了,贞妃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那必然是希望是男胎。 这也是能理解的事情。 但作为太医,在后宫的生存之道,就是话不能说太满了。 所以陶太医斟酌片刻之后,当即跪了下来。 “恭喜陛下与太后,贺喜陛下太后!” “贞妃娘娘确有怀双胎的迹象,并且两位小皇子的胎象十分稳健。” 太后与乾武帝对视一眼,母子两人俱是大喜。 太后更是忍不住喜极而泣。 “祖宗保佑,老天爷保佑,我儿有后了!我儿终于有后了!” 周明仪柔声道:“妾有幸怀上陛下的子嗣,就是上天对咱们大周最大的福佑!” 太后与乾武帝同时看向周明仪。 前者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比看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亲。 后者则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阿嫦是上天赐给朕的瑰宝。” “传朕口谕,未央宫贞妃周氏,秉性温良,仪范端和。侍奉宫闱,克尽勤恪;敬承宗庙,夙夜匪懈。着即晋封为贵妃,赐号如旧。” 周明仪刚要起来接旨,就被太后与乾武帝同时按住。 “你如今怀着双生子辛苦,不必行大礼。” 乾武帝也道:“母后说得对,朕与阿嫦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乾武帝是真的高兴。 他无子多年,本以为一辈子都这样了,却不想上天终究是厚待他的。 贞妃腹中,竟怀了双胎。 最坏的结果,两个女胎,也好过于只有朝阳一个。 第103章 现在有多高兴,将来就有多绝望 况且贞妃年轻,她一下竟就怀了双胎。 那假设最坏的打算,两个孩子都是女胎,难道她就不能再生第二胎吗? 她跟陈妃不一样,她怀的可是双胎! 能怀双胎的肚子,肯定比陈妃强啊! 不仅乾武帝这么想,太后也是这么想的。 …… “太好了泓儿,你终于有后了!” 私底下,太后的情绪一下就崩溃了,泪如雨下。 她从一个小小的才人,走到如今,成为一朝太后,当真有诸多的不易。 本以为苦尽甘来,可谁知上天给她最大的考验竟然是在儿子的子嗣上。 太后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当初私下做的小动作多了一些,伤了阴德…… 所以她的儿子才会没有子嗣。 求了那么多年,就只有朝阳这一个孙女。 朝阳私下的那些行为,太后和乾武帝都是知道的。 可就这么一个孩子,哪怕骄纵一些,在他们看来,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缺点。 他们只盼着她能活得恣意一些,快乐一些。 可若是,皇帝还有其他的子嗣,那作为他的长女,朝阳就有点不太合格了。 乾武帝也难得红了眼眶。 多年的情绪就像大山,死死压住母子两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乾武帝身为男子,尚且还存有几分理智。 “母后,不哭,儿臣能得周氏,多亏了母后周全。” 太后猛地抬起头来,“没错,多亏了寒山寺。” “竹兰,你去帮哀家,给寒山寺添一笔香油钱!这笔钱不能少了,不能亏待了哀家的两个小皇孙!” 竹兰姑姑也有些激动,“是!” 太后还嫌不够,“哀家为了表示重视,搬到了未央宫,但给贞妃的赏赐反倒是没那么多。” 乾武帝听了,立即说:“来日方长,等贞贵妃诞下两个皇子,朕就是立她为后都是使得的。” 太后完全就没有半点异议,“是该这样,倘若贞贵妃能为皇帝诞下两个皇子,皇后的位置就是她应得的。” 不过眼下,两个皇子才三个月,太后又说:“竹兰,你去开哀家的私库,把哀家珍藏的那些东西,挑一些好的,送到未央宫来,赏赐给贞贵妃。” 竹兰姑姑忙不迭道:“是。” 乾武帝说:“旁的赏赐暂且不说,有一点,贞贵妃的脉案必然是重中之重。” 太后深以为然。 “如今陶太医和陈太医为贞贵妃看脉,除此之外,再增派一个太医,十日一请脉,并专立脉案。” “未央宫的人手也有些不够,不若再挑四个经验老到的嬷嬷,并宫女八人,供贞贵妃使唤照料,皇帝以为如何?” 乾武帝点头,“母后思虑周到,就按母后说的办。” …… 如水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入未央宫。 石榴高兴得不得了,也增加了不少见识。 “娘娘您看,这是太后娘娘命人送来的赏赐,有一副赤金点翠镶宝麒麟送子大项圈。” “还有羊脂白玉多子多福佩一件。” “金丝累嵌珍珠鸾凤和鸣盆景一对。” “还有官窑青花喜鹊登梅玉壶春瓶一对。” 莲雾也说: “还有大红织金缠枝莲百子闪缎十匹,这是专供吉服的好料子,娘娘您看!” “青酡绒四季花卉妆花纱十匹,这是专供夏衣的珍品,轻盈华美。” “紫貂皮二十张,玄狐皮十张。” “金纽扣、玉带钩、碧霞玺坠角等配饰一套。” “血燕窝二十匣,官燕五十匣。” “暹罗国进贡香米十石,滋补药膳材料若干。” 莲雾想了想,道:“都是由太医院拟定的滋补佳品。” “最难得的还是这御用的长春露,足足有十瓶。” 周明仪的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 不过这一波造势她是很满意的。 毕竟,现在太后与谢景泓有多高兴,有多么的踌躇满志,将来等这两个孩子被朝阳公主或是陈贵妃害死,甚至可能被太子等其他不希望这两个“孩子”出生的人害死…… 他们就有多绝望。 想想都觉得兴奋。 周明仪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小腹中的生命气息。 这系统之物,当真是神奇。 分明,她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假的,可是他们就像真的一样,才三个月,因为有两个,偶尔她能感觉到他们在腹中如“吐泡泡”一样的动静。 着实是,让人有些激动。 “系统,我腹中的孩子,当真不是真的吗?” 系统的声音十分冰冷,“这是一组模拟双生子在母体中的真实数据,所有感知和孕期反应都是真实的。” “包括落胎之后,也会……” 周明仪点了点头。 “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既然确定了,那她就放心了。 …… 长乐宫。 陈妃一直等着宫里的消息,因为贞妃的肚子才三个月,就已经有寻常怀孕女子四五个月肚子那么大。 她早就开始怀疑了,因此专门命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这捕风捉影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引起太后与乾武帝的关注。 哪怕贞妃怀上了又如何? 倘若,孩子不是陛下的,这个孩子只能成为那周氏的催命符。 可是她等了又等,等了许久,结果等来了贞妃被封为贞贵妃的消息。 “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怎么就被封为贵妃了?” 陈妃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开始想起过去。 她当时怀上了朝阳,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 包括她怀着朝阳的时候,也不过是被封为了婕妤。 可是那个周氏,才刚刚怀上了孩子,能不能生得下来都不知道,怎么就被封为了贵妃? 陈妃无力地坐了下来,神色有些迷茫。 宫人们不敢说话,更不敢刺激陈妃。 直到陈妃自己回过神来,“你们倒是说啊!” “未央宫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嬷嬷才道:“奴婢听说……” “听说什么?” 陈嬷嬷:“听说,贞贵妃怀的是双胎……” “什么?” 陈妃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破嗓子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陈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第二遍。 因为她知道,陈妃娘娘必然是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稍稍冷静了几分,“绝对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陈嬷嬷偷偷看了陈妃一眼,没敢说,现在的未央宫简直就像是一片铁桶…… 陈妃娘娘自己就是因为生育公主有功,才能够坐上这个位置的。 她应该知道,陛下和太后有多重视子嗣。 更何况,这个子嗣比当初的朝阳公主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当初,陈妃娘娘怀上孩子时,陛下还年轻,太后与陛下虽说重视那个孩子,却不会像如今一样孤注一掷…… 所以,想害这个孩子,当真是不容易。 当然,若是真想做,也不一定就不行,可是动手的这个人必然要豁出去,哪怕是不要命……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会成功。 陈妃也想到了这一点,“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容妃了吗?” “不,如今应该叫她——薛庶人。” 陈嬷嬷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冷宫了。” 陈妃:“那她怎么还没动作?” 陈嬷嬷:…… 她想说,薛庶人现在只是一个庶人,想让她害一个炙手可热的嫔妃,肯定是不容易的。 即便是她决定要行动,必然也要进行周密的部署。 “兴许,薛庶人要做一些准备工作吧。” 陈嬷嬷只能这么说。 陈妃立即道:“务必要给她提供一切可以提供的便利!” 陈嬷嬷:“娘娘放心就是。” 就在这时,朝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入了宫,她一进内殿,就脱下了狐裘披风,宫人们自然接过,“母妃,这是怎么了?” “儿臣入宫的时候,看见有一群人往未央宫的方向去了。” “可是贞妃那贱人果真怀上了父皇的孩子?” 朝阳公主自从围场狩猎后一直身子不太好。 太后与乾武帝一日不错地派人去公主府探望。 如今,总算大好了,她就亲自入宫了。 结果刚入宫,就发现宫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朝阳公主没多想。 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若贞妃的肚子是假的,该东窗事发了才对。 难道说,那些人都是去抓贞妃那个贱人去冷宫的? 这么一想,朝阳公主的眼睛就亮了,“还是说,东窗事发,父皇派人去把她打入冷宫了?” 陈妃与陈嬷嬷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莫名。 朝阳公主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母妃,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快说啊!” 陈妃:…… 她能说什么? 告诉自己的女儿,你马上就要有两个弟弟了? 而且还是死对头贞妃,如今的贞贵妃生的?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朝阳公主的眼神就跟利剑一样,直接扫向陈嬷嬷。 “你说。” 陈嬷嬷:“公主殿下……” 陈嬷嬷根本就不敢看朝阳公主的眼睛,她垂下眸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朝阳公主可没什么耐心,“你伺候我母妃多年,怎么是这么不中用的性子?” “快说。” 陈嬷嬷才小声说:“贞妃怀上了双生子,如今孩子已经满三个月了,确认了是双生,陛下……” “陛下已经封了贞妃为贞贵妃……派了三个太医,十日一脉,还专门立了脉案……” “什么?” 朝阳公主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就是荒谬! 陈妃一直想用贞贵妃的肚子比一般的三个月孕妇大来做文章,可如今,人家怀的竟是双胎…… 第104章 狗不听话,当主子的当然也要连坐 若是双胎的话,她的肚子确实会比寻常三个月要大一些。 这就说得过去了。 他们之前想好的,所谓的对付贞妃的法子,简直就跟笑话一样。 更加震惊的要属朝阳公主。 入宫之前,朝阳公主刚刚宠幸了那位姓徐的面首。 在伺候女人上,他的确很有一套,朝阳公主进了宫,身上还是软绵绵的。 两人经历一番红浪翻飞之后,徐姓面首就专门跟她提了一件事。 为了配合他们的计划,公主需要尽快怀孕。 朝阳公主闻言,一脚就把他踹下了床。 “怀孕可不是儿戏,你不过区区一个面首,凭你也配让本公主诞下子嗣?” 朝阳公主虽纵情声色,早就不是什么单纯的闺中少女,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她可不糊涂。 她若是想要成事,登上那个位置,光靠她的封地,食邑,还有那些私兵可不够。 她还需要朝中大臣的支持。 可那些个老顽固,个个因循守旧,顽固不化。 满嘴都是古礼,规矩。 光是她豢养私兵和面首之事,他们就不知向父皇进谏多少次了。 虽说都被父皇挡了下来。 可朝阳公主十分清楚,她想坐上那个位置,过程会非常的艰难。 所以,她需要一个,甚至是几个盟友。 这段时间,朝阳公主一直在想一件事。 倘若她想争取这个位置,至少也给那些老顽固一些甜头。 只要有甜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就不信了! 父皇是绝嗣,可她朝阳能生,只要他们扶她登上皇位,她就立有他们血脉的皇子为储君。 朝阳公主自小受尽宠爱,她只是想当女皇帝,只要让她登上那至高的位置上,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她死后,谁继续当这个皇帝,她又管不着? 而且她死了,她的位置自然是要传给她的儿子。 没毛病! 但可以用这个诱饵让那些老顽固主动向她靠拢。 朝阳公主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周氏竟然在这个时候怀上了,还是双胎? 这怎么可能? 朝阳公主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父皇绝嗣又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多年。 怎么忽然之间就好了? 所谓的天命之女,真有这样的命格吗? 为什么是周氏,为什么偏偏是周氏那个贱人? 朝阳绝不允许那周氏把孩子生下来。 她沉下脸,“这么说,周氏的胎不仅确定了,还是双胎?” 陈嬷嬷垂下眸子,默默点了点头,“是。” “好,很好!” 朝阳公主不怒反笑,可就是这样的笑声反而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儿啊,你怎么了?别吓母妃!” 陈妃立即上前扶住了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的手紧紧抓住了陈妃的肩膀,捏得陈妃生疼。 陈妃望着女儿略显疯狂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有些害怕。 “朝阳,朝阳……” 朝阳公主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陈妃,她看了陈嬷嬷一眼,“母妃,有些事,不得不跟您说了。” “您可是我的母妃,是我的母亲,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是吗?” 陈妃愣了愣,当即点头,“那是自然,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骨肉,若说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肯定是我。” 朝阳公主很满意。 “我就知道,母妃定然比父皇更爱我。” 说起乾武帝,陈妃的面色就微微一变。 “你父皇他,很快就会有新的子女了……” 朝阳公主立即道:“如果周氏自己没本事把孩子生下来呢?” 说起这个,陈妃只是沉默一瞬,“朝阳,母妃本也是这么想的,母妃不允许有人抢走你的东西。” “可你也知道,以你父皇和皇祖母对那两个孽种的重视,咱们要想动手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朝阳公主道:“母妃,不容易,咱们也必须要做!” 陈妃一愣,她下意识就道:“是……” 她回过神来,“母妃已经命人联系了冷宫的薛氏,这件事,交给她去办最合适不过。” “薛氏?” 朝阳公主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 陈妃补充,“就是从前的容妃。” “容妃?” 朝阳公主倒不是不记得容妃,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真能交给容妃去办吗? 容妃能办成吗? “母妃,您说的容妃,有几成把握?” “薛家,因为与宫里私通获罪,容妃想戴罪立功还来不及,怎么肯帮我们?” 陈妃知道,女儿说得没错。 之前,他们是想栽赃贞妃,让容妃揭穿她的肚子。 那可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可这次,明知道贞妃腹中有双生子,容妃还肯去招惹贞妃吗? 哦不,现在,应该是贞贵妃! 可是陈妃与朝阳公主满心的妒忌和防备,并不认可周明仪的“贵妃之位”。 “总要试试才知道。” 陈妃说这话的时候那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连她自己都知道没可能的事情,容妃又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除非,容妃不知道那周氏腹中其实是双生子,她依然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冷宫。 容妃自从获罪,整个薛家都被连根拔起之后,她可没那个悠闲的好命,即便是在冷宫,也是要干活的。 不干活,就没饭吃。 她身边的宫女静梅也被打发了进来,说是伺候她,可差不多的,容妃也是要干活的。 容妃,哦不,废妃薛氏此时正抱着一木盆脏兮兮的,散发出馊臭味的衣服。 静梅也没闲着,她手里的木盆甚至比薛氏手里的更大,里面的衣服也更多。 静梅是家生子,是薛氏从薛家带来的奴婢,自然对她也十分的忠心。 她忙不迭快步走上前,“小姐,我来,把衣服分我一些吧。” 她一个踉跄,顿时把手里的木盆甩了出去,人也摔了个狗啃食。 冷宫的管事宫女立即就拿着小鞭子走了过来。 过来二话没说就是两鞭子。 就连曾经的容妃,如今的薛氏也没能幸免。 “干什么?想偷懒?” 薛氏委屈,但敢怒不敢言,憋半天,只憋出一句:“明明是她摔倒,为什么连我也打?” 静梅:…… 宫女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道她是你养的狗?” “狗不听话,当主子的当然也要连坐。” 薛氏神色冷淡,“她是她,我是我,她的事,与我无关。” 宫女又甩了静梅一鞭子,“打的就是你,谁让你犯贱?” “人家又没把你当回事,偏你自己上赶着,打了你也是活该!” 静梅委屈,“小姐!” 薛氏:“别叫我小姐,如今我们都是阶下囚,笼中鸟。”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静梅:…… 不是,那为什么进冷宫之后,我把我的馒头和饭菜分给你,你也心安理得地吃? 吃我饭菜馒头的时候,我是你奴婢。 现在没东西吃,就跟我划清界限? 丫鬟也是人好吗?也会心痛的! 静梅有些怀疑人生。 她不由回想起过去在薛府的事情。 好像,她家小姐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出了事就推卸责任,大家都好的时候,她总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不争不抢,维持着贵女的体面。 只除了当初见了陛下一眼,就执意要入宫伴驾之外,从小到大,她从未主动求过什么。 可是,以她那样的身份地位,即便她从来都不求,也有的是人主动把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送到她面前。 静梅忽然之间就心死了。 反正都是罪人,就连曾经的薛家也不复存在了,谁还能比谁高贵? 就在这时,有个宫女匆匆走来,撞到了薛氏,她也没搭理,直接擦身而过。 但薛氏感觉那人往她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薛氏没作声,默默地端着木盆往井边走。 今日不把这盆衣服洗干净,冷宫是不会给她送饭的。 不过哪怕是被打入冷宫,薛氏从未就缺过吃的。 她没在意。 等她麻木地将那一木盆的衣服洗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薛氏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地往自己的落脚之处——一个破旧的小院走去。 她虽是庶人,可到底曾经是掌管过宫权的嫔妃,父兄又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虽说本人人淡如菊,可在前朝后宫都属于权势滔天的。 谁会不给她几分薄面? 哪怕是进了冷宫,也依然分了一个小院子。 可进了小院,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薛氏顿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静梅早就已经迎了出来。 对她嘘寒问暖。 果然,人落魄了,就连自己身边的狗都会离她而去。 薛氏并不在意静梅,就像她从未要求静梅为自己牺牲一样。 可她依然心安理得地享受静梅的伺候。 如今静梅不在,她只是稍稍有些不适应罢了。 她进了屋,屋里也静悄悄的,风呼呼往里面灌…… 白天的时候,尚且还有几分温暖,可到了晚上,就都是寒冷了。 薛氏下意识喊了一声,“静梅。” 没人回应,回应她的只有她肚子里的鸣叫。 薛氏抱着肚子,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好像还没吃晚饭…… 可是晚饭在哪儿呢? 静梅也没回来,那些势利眼的冷宫奴婢是不是故意克扣她的吃食? 她不知道的是,冷宫的吃食本就是整个皇宫最差的。 即便是最差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的。 往日都是静梅辛苦帮她求来的。 如今,静梅不在身边,薛氏想吃一口饱饭都是奢望…… 她终于有些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袖口还有一张白日被人塞进来的字条。 她把字条拿出来,借着月光看起来。 上面写着——贞妃通奸,珠胎暗结。 第105章 这些年的情与爱,终究是错付了! 薛氏一愣,随后冷笑了一声。 “呵,这周氏,胆子可真大!”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薛氏当即就想把这张纸撕毁,可转念一想,那背后的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为什么把这么明显的把柄送到她手里? 是觉得,她还有什么能力去告发那周氏吗? 如今的周氏可是炙手可热的。 先不说她的隆宠,就是她腹中的孩子,就能保住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薛氏只觉得妒忌,妒忌让她的心口都疼了起来。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薛氏从来都不主张主动跟别人动手。 毕竟,假如她主动跟人动手,留下了把柄,那就是她的过错。 可若是,等着别人按捺不住动手,不仅能达成目的,还能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对手。 可谓一举两得。 此次她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她一时没按捺住,跟陈氏一样,悄悄跟宫外的家人联络吗? 时至今日,薛氏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她错就错在被抓住了把柄。 薛氏左思右想,都觉得定然是沈括那边出了意外。 毕竟沈括肯定恨她们一家,所以才会让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自古君恩如流水,早知今日,当初她就不该入宫。 当初,她就是见了乾武帝一眼,就一心想要入宫伴驾,这些年的情与爱,终究是错付了! “咕!”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躺在铺着茅草的木板床上,想了想,又用布条将腰身箍得更紧了一些。 果然,就不觉得饿了。 她隐约记得,陛下好像喜欢细腰? 那她如今的腰肢确实比几个月前要纤细了不少…… 陈妃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薛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但她的人每日都来汇报薛氏在冷宫里面都做了什么。 比如,薛氏在冷宫洗了几件衣服,又比如,原本她身边的那个丫鬟静梅,如今跟她在冷宫里各干各的。 没了静梅,薛氏已经饿了好几次了。 薛氏还是跟以前一样人淡如菊,不争不抢…… 陈妃的脸都黑了。 “蠢货!” “都进了冷宫了,她还搞这一套,真以为陛下是喜欢她那一套?” “当初本宫一做错事,陛下就给她分权,难道她以为都是她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功劳吗?” 朝阳公主立即说:“既然薛氏不中用,母妃,咱们还是尽快做别的打算。” 陈妃:“……” “你有什么想法?” 朝阳公主干脆说:“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陈妃的手指瞬间就收紧。 残害皇嗣,可是重罪,哪怕是公主……陛下也绝对不会姑息! “朝阳……” “残害皇嗣,那可是重罪!” 朝阳公主微微眯了眯眼睛。 倘若,她没有产生夺帝位的念头,那么,她兴许不会产生对周氏肚子里孽种动手的想法。 毕竟,那个贱人即便能生下来,也不一定能顺利养大,又何必急于动手? 可她现在有了妄念,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 “可是母妃,若那两个孽种死了,我依然是父皇唯一的皇嗣,您说父皇舍得杀我吗?” “只要他只有我一个孩子,就算我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父皇也定要帮我收拾残局不是吗?” 朝阳公主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残忍。 陈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若是没成功……” 朝阳公主瞥了她一眼,“不会不成功,我就西域来的最烈的毒药,不说那两个孽种,就连那个周氏,也不能留了!” 陈妃一下就瞪大了眼。 “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朝阳公主冷笑了一声,“前不久,皇祖母不是才给她配了几个侍女吗?” 陈妃一愣,随后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说……那里有你的人?” 朝阳公主只是笑笑没说话。 …… 未央宫。 “娘娘这几日越发嗜睡了。” “可不是吗?” 石榴捂着嘴唇笑,“莲雾姐姐,您不知道,我听我爹说,当初怀我的时候,我娘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莲雾也笑:“可不是吗?” “这妇人怀孕,第二个月时,就少有不吐的,我入宫之前,咱们村里有个妇人就是从怀开始一直吐到生,可遭罪了!” “咱们娘娘倒好,能吃能喝的,竟也不吐,如今倒是爱犯困,这说明两位小皇子体恤咱们娘娘。” 石榴顿时眉开眼笑,“咱们娘娘得天庇佑,自然是跟一般人不同的,生下来的皇子也肯定天赋异禀。” 这话说的,太后和竹兰姑姑都特别爱听。 两个丫头看见太后,立即就停止了说话,“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往日里几乎从来都不见人的太后,如今就在这未央宫住下了。 对石榴与莲雾等贞贵妃的心腹而言,见太后与太后身边的竹兰姑姑,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因此,两人虽恭谨,倒也不拘束。 太后摆了摆手,“免礼,你们两个丫头,趁你们娘娘好睡,倒是在这偷懒。” 话虽这么说,太后脸上的表情和煦,并没有责罚的意思。 石榴与莲雾自然也是胆大。 “冤枉啊娘娘,奴婢等还在说娘娘好睡,两位小皇子一点都舍不得折腾娘娘。” 莲雾也笑着道:“是呢,寻常妇人过了两个月,不是吐到生,也得吐几个月,咱们娘娘福气好,肚子里的小主子也都是有福之人。” 竹兰姑姑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净爱说吉祥话哄太后娘娘开心。” 太后抬了抬手,笑容慈祥。 只要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会多两个健康活泼的皇子,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两个小公主,太后都高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竹兰,如今什么时辰了?” 竹兰姑姑道:“回禀太后娘娘,申时三刻,快酉时了。” 太后忽然就皱了皱眉头,“你们娘娘是什么时候歇下的?”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石榴说:“大约是未时一刻。” 竹兰姑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中途就没醒来过吗?” 这下,石榴立即就道:“对啊,莲雾姐姐,咱们娘娘自从怀上小皇子之后就格外容易口渴,平时但凡歇息半个时辰,都要起来喝水的。” “今日怎么……” 莲雾的脸色都白了。 “快,咱们进去看看。” 这下,就连太后都慌了神。 竹兰姑姑还安慰她,“贵妃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福泽深厚,一定不会有事的。” 太后道:“哀家是生气,倘若真有人……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今哀家都在这未央宫住着,就敢对哀家的两位小皇孙动手!当真是放肆!” 她顿了顿,对竹兰姑姑道:“暂且先别告诉皇帝,让太医院的太医先过来看。” “万一是个误会,也省得让皇帝担心。” 竹兰姑姑道:“陛下每日下朝都会来未央宫,怕是瞒不住多久。” 太后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进了宫殿内。 未央宫的内殿装饰以及帷帐,每个月都要换,到了冬日里,就换成了杏红色。 红中带黄,正如成熟的红杏,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账内,周明仪正在熟睡。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一些,她没吃解毒丹,但让系统护住她的心脉。 背后那人果真歹毒,用的药不仅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害她的性命。 不过那毒却并不霸道。 初期,只会让她嗜睡。 怀孕的人本就容易疲惫,即便是偶尔嗜睡,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慢慢的,就会七窍流血,在睡梦中死去。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血!” “好多的血啊!” “娘娘的身下有血!” 太后差一点就没站住,一个踉跄,就被竹兰扶住了。 “娘娘,小心脚下!” 太后只觉得有些腿软。 周氏腹中怀着的不仅仅是皇子,更是她与皇帝十多年的希望! 若是被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周氏和孩子给害了,岂不是说明她这个太后无能? 太后此时心里更多的是悲哀与愤怒。 究竟是什么人? “快,快让太医来!” “啊!”就在这时,那人又尖叫了一声,“娘娘七窍流血了,娘娘会不会也……” 石榴听了,猛地扑了过去。 “小姐,小姐,您醒醒!” 刚推了一下,就被莲雾拉住了,“现在情况不明,石榴,不要挪动娘娘!” 太医很快就来了。 一看到这七窍流血,当即就大惊,犹如一盆凉水直接从天灵盖浇了下来。 整个人都快凉透了! 贞贵妃这个样子,倘若他们不能把人救下来,到时候被帝王与太后迁怒,几乎是必死! 三个太医连滚带爬,唯有陈怀山看上去还算镇定。 “属下认为,该立即施针,帮娘娘护住心脉,尚且还能有一线生机。” 陶太医:“你快,快施针,把你们陈家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这个时候可就别藏着掖着了!” 陈太医也着急啊。 他立即就从药箱里面取出了一包金针。 那针细如毫毛,一根一根插在特制的布袋里面,足足有数百根。 贞贵妃身为宫嫔,只能由女医来施针,好在乾武帝与太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一名医女当即上前,“陈太医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在这关键时刻,陈太医也不敢隐瞒,当即道: “膻中穴,气之总汇,生死之门。” 第106章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那医女也是有手段之人,几根金针下去,周明仪身下与七窍的血都止住了。 “快,看看孩子,孩子怎么样?” 太后忙不迭道。 这两个孩子对皇室的意义,尤其是对他们母子,尤其是重大。 太后真的很怕,怕孩子不行了。 贞贵妃七窍和身下的血,着实是吓人。 哪怕血止住了,太后还是忍不住面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竹兰忙不迭扶住她,一个劲地小声安慰她,“贵妃娘娘与两位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陶太医与陈太医,还有新来的陆太医不敢有半分懈怠。 以陶太医为首,立即就给周明仪看脉。 可是越看,几位太医的脸色就越凝重,迟迟拿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周明仪也在问系统。 “从时间来看,我中毒已经有五日了,这毒能解吗?” 系统:“按照当下的医疗水平,能解。” 周明仪:“哦。”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然而意识却是清醒的。 能清晰地感知到众人的情绪变化以及面部表情。 这种感觉着实新奇。 她有系统商城里兑换的解毒丹,早就百毒不侵。 再加上有系统的扫描功能,她什么时候中毒,中的什么毒,是什么方式中的毒,自然是一清二楚。 她知道,陈妃与朝阳公主,兴许还有其他什么人按捺不住对她动手了。 她腹中的“孩子”才三个月。 哪怕她们现在不动手,接下来两个月之内她也会主动为她们创造机会。 谁撞上来就算谁的。 但以陈妃与朝阳公主的脾气,定是最按捺不住的。 果然,六日之前,周明仪忽然想吃银耳羹。 尚膳监因此每日都会送一碗银耳羹过来。 第一日,周明仪就察觉到了那碗银耳羹的异样。 可她腹中的孩子本就是假的,她自然是装作未曾察觉,每日照常服用…… 就在这时,乾武帝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玄色龙袍,龙行虎步,霸气外露,见宫里那么多人,不由眉宇低压,“这是怎么回事?” “母后,您怎么也来了?” “等孩子生下来,您日日都能看见,也不急于这一时。” 说这话时,他眼角眉梢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十几年绝嗣,如今阿嫦一次就怀了两个! 谁能说朕不行? 他有些得意。 若非是遇到这意外情况,太后定然有心思跟自己的儿子说笑,说你小子不也一下朝就过来了,怎么反倒说我? 可现在,太后完全没有心情。 她甚至还要想办法隐瞒乾武帝,母子连心,她都心痛成这样,皇帝若是知道孩子可能不保,又该心疼成什么样子? 可她的表情瞒不住。 竹兰姑姑立即就悄悄说:“娘娘……” 乾武帝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朕记得,今日不是十日看诊时间?” “每日固定的请平安脉也不是这个时候。” 乾武帝的脸色陡然一变,“阿嫦怎么了?” 没人能拦得住他,乾武帝几步就走到了周明仪床边,对上一张漂亮的,却惨白的脸。 她七窍流出来的鲜血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石榴刚端了一盆温热的水过来,手脚还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娘娘,石榴来了,若您和两位小皇子出了什么意外,奴婢绝不苟活!” “奴婢到了下面,继续伺候您和两位小主子!” 这话一出,乾武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乾武帝自小就跟着自己的母亲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宫殿里,因为母亲不受宠,因此自小就尝遍人情冷暖。 要知道这后宫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现实的地方。 后来,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代表着职高权力的皇位,从那以后,他谢景泓就彻底断情绝爱了。 他从未真正爱上过任何一个女子。 即便是他最喜爱的,在那方面与他最契合的,让他完全在床上得了趣味的贞贵妃,他也只是宠,不是爱。 女人对帝王而言,无非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纾解欲望的存在。 爱是什么? 可自从得知她怀上了双生子之后,她在他心里切实有了一些位置。 他绝嗣,她却能为他一胎双胞,他愿意给她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 他的心态与十八年前,陈妃怀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当时,他也高兴,可他十分清楚,即便陈妃诞下皇子,会不会给她皇后之位也只是一半之数。 陈妃容貌寻常,并不突出,见识浅薄,性情也不太讨喜。 他可以给皇子挑个出身高,见识广,性情也更讨喜的养母。 后来,朝阳公主出生,只是一个公主,倒也省了。 可如今,对周明仪,他是真的想过,哪怕她只诞下两个公主,那也是两个,跟陈妃有着本质的区别。 乾武帝的眼睛陡然猩红,声音压得极低,周身的气压瞬间压得极低。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放弃她腹中的两个孩子…… “尽力保全两个孩子。” 乾武帝紧紧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若母体出事,孩子绝对保不住。 可若是能保住母体,孩子还有几分希望。 只有三个月大的两个孩子,离开母体,只有死路一条。 三位太医额头挂满了汗水,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是,臣等必竭尽所能!” 周明仪感觉自己被灌了几口汤药,意识逐渐清醒了过来。 “醒了!娘娘醒了!” 乾武帝坐在周明仪床前,紧紧地抓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这手指,好似也纤细了不少。 “阿嫦,醒醒。” 周明仪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是怎么了?” 她装出惊讶迷糊的样子,可话说出口,声音十分沙哑,这很符合她睡了好久,没来得及喝水的状态。 话音刚落,她忽然之间又道:“陛下,妾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睡的时间长了?” 她挣扎着想起来,可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压根就起不来。 “怎么觉得,身上没有力气?” 她捏着眉心,连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 她又开始演,“咦?屋里乌泱泱的这么多人?” “石榴,什么时辰了?” 石榴忙不迭挤进来,“娘娘,快戌时了。” 周明仪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眼前,似乎是觉得眼皮很重。 “陛下,妾眼皮好重,妾觉得好累,妾失仪了。” 乾武帝一脸心疼地搂着她,又怕碰到她的小腹,高大的身躯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揽着周明仪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无碍,阿嫦想怎么样都行。” 周明仪笑了,“陛下这样,会把妾宠坏的。” “大家都看着呢,太后娘娘也看着呢。” 乾武帝紧紧抓着周明仪的手,“朕的阿嫦天姿国色,温柔贤淑,朕怎么宠都不为过。” 周明仪惨白的脸上涌出一抹红晕,“陛下又在哄妾开心。” 太后忍不住苦笑,心里一片悲凉,当真是上天都不允许她的儿子有后吗? 就在这时,周明仪才忽然道: “陛下,妾小腹有些疼……” 她的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眉头紧皱,“陛下,妾的小腹怎么会这么疼?” “妾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她发出尖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孩子,陛下,咱们的孩子!” 乾武帝当即暴怒,情绪在这一刻瞬间释放,“陶行知,朕命你,救贞贵妃!” “查明贞贵妃和腹中两位小皇子身体不适的原因!” 陶太医吓坏了,可是现实不允许他恐惧,当务之急,是将贞贵妃与她腹中的两位小皇子包下来。 这是陛下与太后盼了十多年的希望。 若贞贵妃与她腹中的两位小皇子出事,他的小命休矣! 他连滚带爬,却只能努力维持镇定。 “臣领命!” 他带领着陈太医和陆太医仔细查看周明仪的脉象,三人交头接耳。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三人空前的团结。 陶行知跪在地上,“陛下,娘娘是否一直在服用朱砂?” 太后脸色一变,“什么?” “贞贵妃怀有身孕,怎么可能服用朱砂呢?” 陶太医头都不敢抬,“可娘娘体内的确有朱砂的痕迹……” 乾武帝:“来人,把贞贵妃平日里吃的用的,都仔细查验核对一遍。” 石榴鼓起勇气道:“陛下,娘娘每日的吃用都是奴婢与莲雾姐姐负责,从不假借人手。” “奴婢也帮忙!” 莲雾也忙不迭点头。 跟着娘娘,才有光明的未来。 她们与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娘娘腹中的孩子保不住,运作得好,娘娘会获得陛下和太后更多的怜惜,将来兴许还能再怀上,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若是连娘娘都保不住,那她与石榴以后还能依靠谁呢? 她们毕竟曾经是贞贵妃的人,如今在这后宫,勉强也只有兰妃与贞贵妃交好。 像云美人之流,只是想依附娘娘,并不是真心与娘娘交好。 再说回兰妃,据说兰妃与陛下曾是青梅竹马,那必定是深爱着陛下的。 站在一个女子的角度,谁又能真心与自己深爱的男人生儿育女的女子交好? 莲雾心里十分清楚,兰妃与自己娘娘的关系更多的是针对陈妃形成的隐形联盟。 反正兰妃自己不能生,她当年与陈妃结下梁子。 所以,与其陈妃再怀上子嗣,倒不如是自家娘娘…… 一旦自家娘娘出了什么意外,她和石榴在兰妃那又能有多少价值? 第107章 你是什么人,竟然胆敢公然污蔑公主!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莲雾也必然要拼命。 …… 乾武帝眼睁睁看着周明仪再次晕了过去,汗水和血水染红了床榻,也染红了乾武帝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乾武帝还记得,当初他处置善妒的敏妃,敏妃就曾诅咒他。 说他杀伐过多,无情无义,总有一天,他的薄情会反噬自身。 她还诅咒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子嗣。 当时,他神色冰冷,只命人给她送了鸩酒与白绫。 他给了她恩赐,让她得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他认为,他已经足够仁慈。 后来,陈妃顺利生下了朝阳,这说明敏妃的诅咒没有生效。 朝阳虽是女子,却是他的血脉。 因此,乾武帝一直没有把敏妃的诅咒当回事。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之间就想起了这件事…… 乾武帝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贞贵妃很好,她甚至怀上了双生子,并且很有可能是两个皇子! 如果失去了这两个孩子,失去了贞贵妃,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如何暴怒,如何对人生失去希望。 如何,自暴自弃…… 乾武帝眸光通红,像一只压抑到了极致的狂怒的雄狮。 太后已经被竹兰扶着坐了下来。 乾武帝却无论如何都坐不下来。 太后稍稍缓了过来,就立即命人封锁了未央宫的消息。 好好的,贞贵妃不可能故意服食朱砂,必然是有人在贞贵妃的饮食里面动了手脚。 可太后怎么都想不明白。 未央宫的布置近乎一片铁桶,那人竟然还能对贞贵妃动手,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但,三位太医被召到未央宫来,那么大的阵仗,想完全瞒住宫里众人,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长乐宫。 “太医去了未央宫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有什么可说的?” 自从那日跟女儿通过气之后,陈妃反倒是不急了。 以对陛下对那贞贵妃的宠爱,即便是生下皇子,也轮不到她。 那她只能期盼着贞贵妃的孩子生不下来,或是即便生下来,也是两个女儿。 陈嬷嬷道:“陛下也去了,在里面待了几个时辰都没出来……” 陈妃顿了一下,“找人去打听一下。” 陈嬷嬷立即道:“未央宫的消息都传不出来,据说兰妃去了也被拦在宫外。” 陈妃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你的意思是说……” 陈嬷嬷沉默片刻,“倘若真是……兴许能成了!” 陈妃愣了一下,“那……” “那本宫该怎么办?” 陈嬷嬷道:“兰妃既然去了未央宫,为了表示关心,奴婢认为,娘娘也该去!” 陈妃当即大怒,“本宫巴不得她肚子里的那两块肉掉了,还去未央宫惺惺作态?” 话音刚落,陈妃自己就改口了。 “既然暗中递不出消息,那咱们就明着去,兴许,还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陈妃兴冲冲地去了未央宫,果然就跟兰妃一起被拦在了宫外。 除了兰妃,宫里的嫔妃几乎都到了。 就连一向自诩淡然的刘昭仪也来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意。 陈妃嗤之以鼻,倘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站在这里。 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未央宫的人也没有出来请她们进去,嫔妃们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若贞贵妃当真出了什么事,倒还能理解。 可若是她什么事都没有,却摆这样的谱,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那就是跟后宫所有的嫔妃为敌。 但众人心里多少有点意识到,贞贵妃这一胎怕是不好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若,咱们还是回去吧?” 也不知是谁小声说,“贞贵妃娘娘这宫里,如今忙得很,咱们又都不被允许进去……” “在这冷风里面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就是……” 那些低位嫔妃未必是真心关心贞贵妃,只是从众心理。 贞贵妃的胎出了问题,若她们连半点表示都没有,万一贞贵妃秋后算账怎么办? 她一入宫就封妃,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被封为了贵妃……哪怕她们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贞贵妃的确很得陛下喜爱。 哪怕是没了孩子,也未必会失宠。 反倒是,那背后对她动手的人倒霉。 当然,没人会认为,这是贞贵妃自己动的手脚。 陛下的后宫子嗣几乎断绝,贞贵妃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只要脑子正常都能想得明白。 这种时候,也没人敢乱说。 就在众人打算离开时,未央宫的大门忽然开了。 “太后娘娘请诸位主子进去。” 兰妃一马当先,立即就走了进去。 陈妃也不甘示弱。 众人顿时如鱼贯一般进了未央宫。 一进宫,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周明仪已经被清理过了,至少表面看上去只是面色惨白,而不是可怖的七窍流血了。 裙子和床榻都被换了。 不过嫔妃们并不允许进入内殿,只能在外殿候着。 乾武帝率领众人从内殿出来,众人瞬间察觉到整个外殿的气压陡然降到了谷底。 “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被捆得像个粽子的宫女就被人带了上来,这宫里左右脸颊都是血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乾武帝压着眉宇,声音阴沉。 “说,是谁指使你在贞贵妃的银耳羹里面下红花?” 乾武帝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红花?” “那不是活血化瘀的药吗?” “妇人有孕可绝对不能用红花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乾武帝一个眼神扫过坐下的嫔妃,众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那宫女的脸颊都被扇肿了,一张口就流出了血沫,嘴里却道:“陛下,奴婢冤枉!” 乾武帝眸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掌嘴!” 言简意赅,神色却毫不留情! 那宫女被内侍狠狠打了两巴掌,吐出一口血牙。 “贞贵妃这几日爱喝银耳羹,每日尚膳监的人送来汤盅,都会放置在殿内。” “殿内,除了贞贵妃的心腹,就只有洒扫的宫女在特定时间被允许进来。” 那宫女不敢看盛怒的乾武帝,却还是狡辩。 “洒扫的宫女不止奴婢一个,陛下为何只怀疑奴婢?” 乾武帝逼视着她的眼睛,“朕怀疑你,自然是因为你可疑。” 太后一脸不耐烦。 “皇帝跟她废那么多话做什么?” “送到诏狱去,让下面的人好好审,究竟是什么人,胆敢伤害哀家的孙子!” 太后平素是念佛吃斋的人,最是心软不爱过问庶务。 如今,行事却这般狠辣,这让陈妃有些不安。 倘若他们查到这件事背后是她与朝阳动的手脚,还能不能容得下他们母女? 不,若是周氏那贱人腹中的那两块肉被打了下来,朝阳就还是皇家唯一的掌上明珠,陛下与太后又能拿他们母女如何? 就是不知道周氏那贱人如何? 陈妃忽然之间好奇极了。 “太后娘娘,您说这宫女竟然胆敢给贞贵妃娘娘下红花,这事儿是真的吗?” “她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太后与乾武帝的目光都落在陈妃身上,陈妃的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她赶紧道:“陛下,娘娘,你们用这样的眼神看妾做什么?” “难不成怀疑这件事是妾做的?” “这怎么可能?这宫女妾又不认识。” 太后瞥了陈妃一样,“既然与你无关,就闭嘴,以免让人觉得你心虚。” 陈妃顿时讪讪。 那宫女被人强拉着下去,正要送去诏狱,她忙不迭喊道:“陛下,娘娘,奴婢招,奴婢都招了,红花是刘昭仪娘娘给奴婢的。” “昭仪娘娘让奴婢在贵妃娘娘的银耳羹里面下红花。” “说娘娘一直吃珍珠养颜安神丸,那珍珠养颜安神丸是朝阳公主敬献给娘娘的,上面掺了极细的朱砂粉。” “奴婢只听说,单是服用珍珠养颜安神丸并不会对娘娘的身体造成损害,可若是与掺了大量红花的银耳羹同饮,就会七窍流血,腹痛不止!” “放肆!” 话音刚落,陈妃当即厉喝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竟然胆敢公然污蔑公主!” 虽然明知道可能是女儿动的手脚,但陈妃绝对不会承认。 可是珍珠养颜安神丸的确是朝阳公主送来的。 当时,还特别经太医查验过没问题,周明仪才服用的。 那上面的朱砂粉含量极少,若非有系统,周明仪还真不一定能察觉。 兰妃立即就落井下石,“这宫女无缘无故,为何不招供他人?反而招认刘昭仪,连带着拉公主下水,这一切,当真是巧合吗?” “人家刘昭仪还什么都没说呢,陈妃娘娘倒是急着跳出来替公主叫屈。” “太后娘娘,您说,这一切会不会过于巧合了?” 兰妃心里清楚,倘若周明仪腹中的孩子没能生下来,即便这件事真的跟朝阳公主有关,陛下与太后未必就肯狠下心来收拾陈妃母女。 可她本就跟陈妃母女有仇,这个时候自然忍不住落井下石。 陈妃果然大怒,“你!” 兰妃翻了个白眼,“怎么?被本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陈妃当即道:“陛下,娘娘,妾与公主冤枉啊!” “得知贞贵妃娘娘怀上了双生子,公主不知多高兴呢!” “公主也是听说,孕期宁神静气,方能养出玉雪可爱的皇子,所以才特意敬献了珍珠养颜安神丸!” “方子和药丸可都是经过太医查验过没问题的。” 第108章 我家娘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乾武帝眸色沉沉,眉宇压得极低,谁都不知道这个平素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妃更是心里没底。 果然,过了许久,他才薄唇轻启,“把公主府送来的珍珠养颜安神丸送去给太医细细检验。” 陈妃的脸色一白。 凡事都经不住仔细检验,下面的人知晓帝王的态度,即便是没问题,多少也能查出一些问题。 可此时,陛下亲自开口了,陈妃甚至都不敢求情。 因为一旦她求情,就意味着心里有鬼。 其他人暂且不提,兰妃绝对不会放过她们母女。 陈妃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妾相信,陛下与太后英明,定然会还妾与公主一个清白。” “妾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公主……公主是陛下目前唯一的子嗣啊! “若公主知道,自己竟被自己最爱的父皇与皇祖母怀疑,定然会伤心的!” 不得不说,陈妃这一出急中生智发挥得还算不错。 乾武帝面无表情,但眉宇明显松动了一些。 太后看她的眼神也不再犀利,反而回避了几分。 很显然也是想到了,倘若贞贵妃腹中的孩子没了,朝阳依然还是皇帝唯一的子嗣。 作为祖母,还能不疼爱唯一的孙辈吗? 皇帝的子嗣艰难,贞贵妃也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 倘若这一胎生不下来,还会有下次吗? 怕是难了…… 所以乾武帝与太后在对待朝阳公主与陈妃这件事上,就得慎重。 被陈妃这么一打岔,刘昭仪的反应反倒是没什么人关注。 太后看向刘昭仪,“刘氏,你有什么话说?” 刘昭仪傲然而立,神色清冷,微微福身,“妾没有做过的事情,百口莫辩,还请太后与陛下明察!” 她什么都没做过,她怕什么? 况且,贞贵妃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陛下的,她连这种事都敢做,她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在刘昭仪看来,上次她都这么提醒贞贵妃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一点一点发芽。 乾武帝虽然是帝王,长得帅,那方面也很强。 可他无法做到专一,不也是一根烂黄瓜? 任何一个自尊自爱的女人,怎么能忍一根烂黄瓜? 再说,乾武帝都绝嗣那么多年了,定然是现代的少精或是绝精症…… 属于不孕不育的范畴。 十多年前,他还年轻,陈妃兴许是一个易孕体质,所以才能侥幸怀上朝阳公主。 大多数不孕不育的人侥幸怀上孩子,基本都是女孩。 因为女孩的生命力更强一些。 当然,刘昭仪甚至怀疑,连朝阳公主都不是乾武帝的。 而她是穿越而来的天命之女,却被乾武帝冷落了那么多年,他会有报应的! 这个报应就是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子嗣! 而她,刘薇,就等着看这个报应! 刘昭仪这个态度,反倒是让众人惊疑不定。 倘若真是她搞的鬼,那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嚣张了。 兰妃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刘氏果真是农女出身,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头脑。 哦不,估摸着脑子也有些毛病。 她都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吗? 甚至连跪地表示惶恐都不曾有。 好在乾武帝和太后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没计较。 “查!” 乾武帝一声令下,立即就有人去了刘昭仪宫里。 刘昭仪这次只为了寒书,留了雪影在宫里。 内侍进了刘昭仪宫里都吓了一跳,到处都是翻飞的雪白纸张。 哦不,有一些纸张颜色不够白,泛着淡淡的黄,看上去十分诡异。 就跟上坟一样,那坟头纸一处一处的…… 不过陛下有令,他们还是快速在宫里搜索起来。 雪影被吓得连手里没晾晒好的纸张都掉在了地上。 “吧嗒”一声,雪影的脸吓得惨白。 倘若让娘娘知道,她把她没晾晒好的纸张掉在地上,那她一定会惩罚她的! 刘昭仪来自后世,深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因此她对下人的惩罚往往也十分直接,就是不给饭吃。 不听话,或是做了错事,就不许吃饭。 饿一顿不行就多饿几顿,总会听话的。 饿肚子的滋味着实是不好受,雪影慌忙把掉在地上的湿纸捡了起来,好在并没有弄脏。 有个内侍看着雪影的样子不由有些同情。 “你们宫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就光顾着弄这些?” 雪影尴尬地笑了笑,忽然想起贞贵妃娘娘宫里兴许出了事,刘昭仪娘娘出去了。 她出去的时候还说是去帮贞贵妃娘娘去了。 还把寒书带走了。 现在雪影满心的忐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内侍不好多说什么。 雪影则大着胆子说:“公公,我家娘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内侍讳莫如深,“陛下命咱们仔细搜查昭仪娘娘的宫殿,多的,咱家也不方便说。” 雪影吓得脸更白了。 什么情况下会搜查宫殿? 难道说,昭仪娘娘犯了什么罪了? 这可怎么办? 她和寒书还想着等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去,有造纸的手艺,总归是饿不死人的。 可若是昭仪娘娘出事了。 那她们作为刘昭仪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肯定是要连坐的啊! 最关键是,雪影也不知道自家娘娘犯的是什么事,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公,求求您告诉奴婢,昭仪娘娘犯的事儿大不大?” 内侍又瞥了她一眼。 轻哼了一声,“那就要看娘娘这宫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雪影:…… 过了一会儿,几个内侍就捧着一些东西出来了。 领头的内侍手一挥,“走!” 另一边,未央宫内。 三位太医也对朝阳公主给的那份珍珠养颜安神丸进行了仔细的查验。 “启禀陛下与太后娘娘,这珍珠养颜安神丸确实是好东西。” “可里面掺了分量极少的朱砂。” “什么?” 陈妃当即轻呼了一声。 “陛下!太后娘娘明鉴啊!” “定是有人蓄意诬陷构害公主!” “贞贵妃腹中的两位小皇子可是公主最亲的血脉亲人啊!” “朝阳这辈子兴许就这么两个兄弟,她怎么可能害他们呢?” 陈妃涕泗横流,看上去可怜极了。 也没了所谓的体面。 太后有些不忍。 兰妃却冷笑了一声。 “说的那么好听,什么最亲的血脉亲人。” “怕是只有陈妃娘娘自己生的对公主而言才是血脉亲人!” 陈妃脸色大变。 因为兰妃这句话可谓是直接道出了她的心声。 可不是吗? 贞贵妃那贱人生的算公主什么亲人? 也唯有她,若是她能再诞下一胎,即便是女儿,那才是公主最亲的亲人呢! 可在太后与乾武帝面前,陈妃可不敢说这样的话。 “陛下,兰妃其心可诛啊!” “兰妃这是在蓄意挑唆公主与陛下还有太后的关系!” 兰妃也说:“冤枉啊!皇帝哥哥,母妃,儿臣就是一时心直口快!” 乾武帝:…… 太后:…… 太后知道兰妃跟陈妃不对付。 当年的时候的确是兰妃的错。 可这次的事,陈妃母女未必无辜。 但兰妃这个孩子,就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叫她和皇帝母妃和皇帝哥哥的。 为的就是刺激陈妃。 果然,陈妃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难看。 当年,兰妃就比她得宠。 她是太后的养女,从小跟陛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即便是当年她怀上了孩子,太后虽然关心她,但明显更在意兰妃。 至于陛下……陛下心里也始终有她一个位置。 但看在朝阳的份上,太后轻咳了一声。 “兰儿,不许胡闹!” 本来,把兰妃放出来,就已经让太后觉得对不住孙女。 好在朝阳未曾说什么,陈妃当然也不敢有怨言。 可没想到兰妃与陈妃还是跟当年一样不对付。 兰妃听了太后的话,微微瞥了一下嘴,不再开口了。 陈妃咬了咬牙,继续辩白。 “回禀太后娘娘和陛下,即便公主殿下送来的安神丸里面有朱砂,也不能代表什么。” “朱砂本就是常用的安神药,极少量的情况下,是不会危及生命的!” 乾武帝和太后同时看向三位太医。 陶太医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忙不迭道:“是,陛下,太后娘娘,陈妃娘娘说得没错。” “朱砂确实是安神的药物,在控制用量的情况下,不会对娘娘以及娘娘腹中的小皇子有碍。” “只是,若是用得多了,也会出现轻微失眠多梦、牙龈红肿、情绪烦躁等非特异性症状。” 石榴忙不迭说:“陛下,我们娘娘在嗜睡之前,确实有牙龈红肿,情绪烦躁,还有失眠多梦的情况。” “只是,只是娘娘不肯让奴婢等告诉陛下。” 太后脸色一变,“什么?” “这孩子怎么那么糊涂啊?” “如今还有什么比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更重要的?” 莲雾也说:“娘娘问过太医,当时是陶太医当值,他说是胎热瘀阻,需服用一些清热化瘀安胎饮来疏通气血,以利养胎。” “这几日,娘娘一直吃银耳羹,却没想到,那银耳羹里面,被人下了红花!” “都怪奴婢等人不够谨慎,请陛下与太后娘娘恕罪!” 第109章 妾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内侍回来了。 “陛下,这些都是在刘昭仪娘娘的住处搜出来的东西,请陛下与太后娘娘过目!” 刘昭仪闻言,下意识就抬眸去看,结果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东西…… 她藏得这么仔细,怎么竟都被搜了出来? 刘昭仪宫里被搜出来的东西都是一些纸张。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瓶瓶罐罐的东西。 密封状态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纸张上写满了东西,都是她写的现代的图纸,以及制作方子。 至于那些瓶瓶罐罐则是刘昭仪根据这些自己想象的方子在宫中费了很大力气才搜集的“原材料”。 刘昭仪虽说是穿越女,可她什么都不会。 不会制作肥皂,也不会做护肤品。 大周已经有猪胰子,也有相关比较成熟的皂化反应来制作香皂,还懂得鲜花蒸馏来制取香精香水。 护肤品方面,像祛疤祛斑的膏药,清热解毒的凉膏,美容养颜的面脂,甚至连简易的粉膜都有! 像什么火药火枪她更是什么都不懂。 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 高中化学,都学过吧? 多少都有点印象吧。 她怕自己在古代的时间长了,把现代的东西都给忘了,所以就按照记忆,誊写了一部分。 她的字迹十分潦草。 前世,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本科生,学的专业还是调剂的,连自己都记不住自己的专业的全称。 只要不挂科就行了,能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 但写字跟“鬼画符”一样,反倒是跟有些医生有的一拼。 她怕被人看出这些字跟大周的字不一样,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 她到这个朝代已经很多年了,虽说总是端着,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 可是在这里待久了,她也逐渐适应了这边的生活。 明白这边到底不是现代,这边是皇权至上的。 一个弄不好,是真的会没命的! 可谁知,一向不声不响的林婕妤忽然之间说:“昭仪娘娘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什么鬼画符,专门用来诅咒别人的吧?” 刘昭仪下意识就瞪了林婕妤一眼。 林婕妤长得不算美,但看着楚楚可怜,属于刘昭仪最看不惯的小白花长相。 可偏偏,她一点都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相貌的优点,总是过度打扮。 所以整体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她的容貌特点比较适合在装扮上做“减法”,可她总是在做“加法”。 做了加法完全没法给她加分,反倒是不伦不类的。 论漂亮,比不上刘昭仪和贞贵妃。 说她清秀吧,又显得过于浮夸。 她一直妒忌长相艳丽,倾国倾城的刘昭仪。 认为刘昭仪若非有这张脸,根本就没资格坐上九嫔之首。 她得趁此机会,把刘昭仪弄下来。 她这话,着实是说到了陈妃的心坎里。 “陛下,依妾看,这一切一定都是刘昭仪做的!” “她利用厌胜之术诅咒贞贵妃……和她腹中的两位小皇子,这些鬼画符就是证据!” 刘昭仪:……我尼玛的! 可是她根本就无法解释这些是什么东西…… 因为大周的字形跟繁体字差不多。 她在大周多年,虽然也学了繁体字,但是记录一些现代的东西还是习惯于用简体字,以及阿拉伯数字…… 毕竟刘昭仪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些东西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找出来…… 而且还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 倘若她死了,这些东西被人翻出来,兴许还能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一些痕迹。 可现在,这些东西被翻出来,就被人诬陷成为了“厌胜之术”…… 她怒极反笑,“妾百口莫辩!” “若陛下与太后娘娘不信妾,妾无话可说!” 她自认为自己孤高清傲,就跟纯洁无瑕的菊花一样,倘若不被信任,不论如何解释都是没用的。 若是陛下与太后能信她,很容易就能找到破绽。 兰妃看到刘昭仪这个样子,越发觉得她脑子有泡。 这个刘昭仪又不得宠,与太后娘娘更是不熟,你自己都不解释,任由别人诬陷,你都百口莫辩了,还指望别人给你讨回公道,还你清白? 这不是脑残吗? 兰妃不是为了帮刘昭仪,她就是纯粹不想让陈妃过于得意。 “陛下,太后娘娘,若说这些东西是什么厌胜之术,未免过于武断。” “还是请专门的人来看看吧。” “依妾看,若真是什么厌胜之术,钦天监的人不会不知道。” 乾武帝面无表情,“宣钦天监监正过来。” 陈妃见乾武帝采纳了兰妃的建议,恨得银牙直咬。 钦天监的监正是一个干瘦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恭敬行礼后,便仔细检视起那些证物。 他看了看刘昭仪的那些东西,对乾武帝与太后拱手,“陛下,太后娘娘,依臣看,这些纸张上的图文……并非厌胜邪术。” 林婕妤一听就急了,“不是邪术?那这鬼画符般的东西是何物?监正可要看清楚了!” 监正不紧不慢,指着纸上的数字和符号。 “陛下请看,这些看似潦草的笔迹,虽与现行字体迥异,却暗含章法。” “这些符号与算经中的筹码计数有异曲同工之妙,似是某种极为简化的记录符号。” “而这些字,结构虽简,但偏旁部首皆有迹可循,倒像是……像是某种为求书写迅捷而生的俗写或速记之法。” “若说这是诅咒符文,未免牵强。” “倒像是……某种技艺图纸与配方笔记。” 他这番话,让刘昭仪心中稍定,甚至生出一丝“古人岂能理解现代智慧”的倨傲,她微微抬起下巴。 太后沉吟片刻:“哦?速记之法?那这些瓶罐,监正也一并验看吧。” 监正领命,小心开启那些密封的瓶罐。 当他看到其中一个罐内风干的虫体与另一个罐中深褐色的提取物时,神色骤然一变。 他用银针挑出少许,置于鼻下细嗅,又仔细辨认残余虫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声音陡然凝重,“陛下!太后!这些纸张或许无害,但这些药材……此乃水蛭干品,以及虻虫的提取物!” “此二物,皆是大寒大毒、破血逐瘀之峻药!药性猛烈异常,寻常人尚且慎用,于孕妇而言,更是绝对的禁忌!” “只需微量,便足以令胎动不安,若剂量稍重,或与他物合用,导致血崩小产亦在顷刻之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刘昭仪! 陈妃几乎要按捺不住狂喜,声音尖利。 “陛下!太后!铁证如山!” “刘昭仪不仅私藏诡秘之物,更暗中炼制此等害人毒药!其心可诛!贞贵妃娘娘和小皇子们,定是遭了她这毒妇的暗算!” 刘昭仪面对陈妃的指控和无数怀疑,鄙夷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她自觉是现代灵魂,不屑与这些“愚蠢的古人”争辩清浊,更坚信清者自清。 所有的惊慌化为一声带着冷讽与绝望的嗤笑。 她挺直脊背,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却因激动而微颤,“妾……百口莫辩。” 兰妃简直要被刘昭仪这反应气笑,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人? 有冤情自己不说,还百口莫辩? 她忍不住蹙眉低声,“刘昭仪!监正已言明此物之害,你若有隐情或冤枉,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难道真要为莫须有的罪名担下这谋害皇嗣的天大干系?” 刘昭仪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自认悲凉决绝的清明。 “兰妃娘娘不必多言。” “妾居深宫,寸心可鉴日月。” “然今日之势,人赃并获,众口铄金。” “妾纵有千言万语,在诸位眼中,也不过是狡辩之词。” “陛下与太后娘娘圣明烛照,若信妾,自会明察秋毫;若不信……妾无言可说!” 她再次咬定那句:“妾,百口莫辩!” 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不肯同流合污的孤高姿态。 皇帝透过刘昭仪清冷孤傲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冰冷。 他不再看她,转向那堆证物,声音听不出喜怒,“吕爱卿,依你之见,仅凭这些药材,可能断定就是毒害贵妃之物?” 吕监正谨慎道:“回陛下,此二物确系可能导致贵妃症状的剧毒之品,是极其可疑的证物。” “但要断定,尚需与贵妃所中之毒的具体情状、药渣残留等比对照验。” “且……此等药材,若是精通药理之人,或可自行提取配制,但过程复杂,非一日之功。” 陈妃立刻抓住话柄):“陛下!刘昭仪这些鬼画符里,难保没有记载如何配制这些毒药!” “她私藏已久,处心积虑!” “况且,若非做贼心虚,她为何对自己的东西支吾不清,只会说百口莫辩?这分明是无可辩驳!” 场面一时僵持。 刘昭仪拒不合作的孤傲态度,在众人看来几乎是默认。 她自诩清高,不屑解释的愚蠢,此刻却阴差阳错的,将所有人的怀疑牢牢钉死在自己身上。 陈妃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幸好有这个蠢货顶包。 不过,若人真是朝阳安排的,怎么会牵扯到这个蠢货呢? 她忍不住看了林婕妤一眼。 后者眼神闪烁。 陈妃瞬间明白了。 整件事兴许是朝阳做的,但有人钻了空子,想弄死刘昭仪。 也算是正好替她们母女解围。 第110章 公主怕是想把两位皇子摔死 她看了刘昭仪一眼,心想这个蠢货,竟自己把路走绝了。 她赶紧说:“陛下,事实已明,这个刘氏包藏祸心。” “朝阳送珍珠养颜安神丸是出于好心啊!” “方才陶太医与吕监正都说了,少量的朱砂是安神的,并不会造成什么大碍,只要不与红花或是其他寒凉之物同食,就是安全的。” “也就是说,这刘氏钻了空子,害了贞贵妃,还连累了公主……” 陈妃在这一瞬间迸发出的演技惊人。 她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用帕子压着唇角,“可怜我们朝阳,成日与妾说,说等两个弟弟出生,就带他们去骑马……” “可惜了公主特意命人寻来的矮脚马……” 兰妃听了这样的话就忍不住笑了。 “朝阳公主可真是一个好姐姐,刚出生的小皇子如何能骑马?” “公主怕是想把两位皇子摔死。” 陈妃怒目而视,“你!” 她很快嘤嘤哭出声,“陛下!妾知道,兰妃不喜欢妾与公主,可妾受些委屈没什么,若是公主知道兰妃这么说,定会伤心的……” 兰妃:…… 陈妃也算是悟了。 这阵子,贞贵妃独宠,而且怀上了双生子,陛下已经许久不曾进长乐宫了。 即便是来,也是因为公主入宫,过来一起用膳。 但从不在长乐宫过夜。 陈妃一开始也曾委屈过。 可慢慢的,她忽然之间意识到这么下去不行。 若是她的委屈不被人在意,那委屈还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好好利用这份委屈,为自己谋一些好处。 果然,太后就对兰妃说:“好了兰儿,你少说两句。” 兰妃走到太后身后,帮她捏了捏肩膀,“母妃,妾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虽说那点细微的朱砂末没什么危险,可贵妃娘娘怀着身孕,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公主怎么能这般草率?” 陈妃的心陡然揪了起来。 可恨今日朝阳公主并未入宫。 倘若女儿在,她也不会这般被动。 只要朝阳稍稍服个软,撒个娇,太后与陛下还能说什么? 陈妃如今也只能服软,“陛下,太后娘娘,妾知道,都是朝阳的错,可朝阳也只是想贞贵妃能诞下两个聪明活泼的皇子啊!” “她的初心是好的。” “总不能因为被人利用了,就将朝阳的好心归为祸心,若是朝阳知晓了,不知该多伤心!” 兰妃:…… 太后正要说什么,就听乾武帝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氏,”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私藏禁药,形迹诡秘,其嫌重大。” “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一应宫人,交宫正司严加审问。” “刘氏所涉谋害皇嗣一案,非寻常后宫过犯,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即日彻查。” “此事未有绝对定论前,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亦不得牵连无辜。” 他目光如冰,扫过陈妃,兰妃等人:“后宫纷扰至此,朕甚厌之。各自回宫,静思己过。” 刘昭仪,不,刘庶人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慢。 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三法司,锦衣卫。 那不是审妃嫔的衙门,那是审钦犯的地方。 皇帝不信她。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她。 她被带下去时,腰背依然挺直。 陈妃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有一瞬极其复杂。 但不是愧疚,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得意。 是钦佩。 这世上,竟真有人蠢到用命去成全一句“无话可说”。 也真有人蠢到,替凶手扛下所有罪责,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多好的替罪羊啊。 太后由女官搀扶着起身,临去前看了皇帝一眼,没有多言。 兰妃行礼告退,出门时脚步极快,裙裾带起一阵风。 她快要被刘昭仪气死了。 她以为自己有气节,可死了就死了,死得毫无价值,甚至是当了陈妃和朝阳公主的替罪羊。 陈妃母女可不会因此感谢她,反倒是会嘲笑她。 她的缓缓。 兰妃脚步走得极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烦闷。 …… 长乐宫。 朝阳公主翌日一早就入了宫。 她入了宫,就直接去了自己母亲的长乐宫。 她身着一身大红宫装,风尘仆仆,恣意张扬,张口就道:“母妃,父皇当真要三法司彻查?” 陈妃勾起唇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父皇的性子又不是不知道?” “他如今重视周氏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比当初你……” 她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朝阳公主心里明白。 母女二人十分有默契。 “这件事既然最终落到了刘昭仪头上,你父皇怎么肯轻易放过?” “查得越仔细,就越会发现,刘氏这些年,攒了多少说不清的古怪东西,写了几箱子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查得越明白,就越会认定,她独来独往,无帮无援,一个人,一双手,做下了这桩滔天大案。” “查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满意。” “因为凶手已经伏法,没有人需要继续不安。” “陛下满意,太后满意,朝臣满意,天下人满意。” “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 “那不重要。” “你什么都不用做。” 她摸着女儿白皙红润的脸,“反正,什么都与你无关。” 朝阳公主一向骄纵的脸上缓缓露出几分喜色。 “儿臣正不知道……” 陈妃捂住了女儿的嘴巴,“记住母妃说的话,你只是好心,送了珍珠养颜安神丸罢了。” “是贞贵妃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是刘昭仪蓄意陷害,跟你有什么关系?” 朝阳公主忙不迭道:“母妃说得对。” 陈妃看了女儿一眼,忽然之间又想起一件事,“贞贵妃那边情况不明,不过刘昭仪用了那么些阴狠的手段,那两个孩子怕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生怕自己的唇角会忍不住扬起来。 在这档口,可不能叫人捉了把柄。 “你一会儿去你皇祖母与父皇那多尽心。” 朝阳公主也不是傻的,当即就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朝阳公主去了太后与乾武帝那,只是两人都没心思见她。 她反而没什么不高兴的。 这就说明,周氏那贱人的肚子着实是不好了。 她该高兴才是。 朝阳公主垂下眸子,“竹兰姑姑,朝阳知道,皇祖母为贞母妃腹中的弟弟担忧,儿臣也很难过。” 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儿臣原本还想着……” 她的声音陡然扬了起来,“谁能想到那刘氏竟这般恶毒!” 竹兰姑姑看着朝阳公主,等她把话说完,才道:“公主请回吧,等过阵子,太后的心情好些了,再请殿下过来叙话。” 朝阳乖巧,“是。” 离开之前,她看了一眼贞妃寝殿的位置,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哪怕这次不能把这贱人肚子里的贱种弄掉了,往后也有的是机会! …… 御书房的烛火次第亮起。 乾武帝独自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刘昭仪那些“速记速写”的纸张。 他看了很久。 久到内侍不敢上前添茶。 他紧紧拧着眉头,将那些纸张一页一页翻过。 三法司的官员已经在偏殿候驾,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堂官连夜入宫。 三法司会审,历时七日。 第七日傍晚,刑部尚书亲奉结案奏疏,跪于乾清宫东暖阁。 乾武帝倚在凭几上,没有接。 太后坐在上手,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十八子,不紧不慢。 “念。” 刑部尚书展开奏疏,声音平稳,如背书卷: “奉旨彻查刘氏涉嫌谋害贞贵妃一案,现已审结。” “其一,刘昭仪宫中搜出水蛭、虻虫提取物,经太医院比对,与贞贵妃所中之毒症状吻合。” “贵妃血热妄行、七窍见红,乃破血峻药所致。” “此二物,刘昭仪宫中独有。” “其二,刘昭仪贴身宫女寒书雪影供称,去岁十一月、十二月,昭仪曾数次命她往御药房索要藏红花、桃仁,言称制香膏。” “然御药房档册并无对应领取记录,寒书,雪影亦不能提供物证。” “刑讯之下,寒书,雪影当堂翻供,旋即撞柱自尽。” 太后手里的十八子停了一瞬。 刑部尚书继续念: “其三,刘昭仪本人自被废以来,终日闭目端坐,不与任何人言语。” “问及案情,只答‘无话可说’四字。” “臣等不敢用刑,故未得其口供。” “综上,刘氏私藏禁药、形迹诡秘,其宫人畏罪自尽,其本人无言自辩。” “虽无确凿实证指其亲手投毒,然诸多疑窦集于一身,难以洗脱嫌疑。依《大周律》,疑罪从重。” “够了。” 皇帝打断他。 他的眉宇紧紧往下压,眸底似带着某种寒光。 “疑罪从重。”他声音低沉,“如何从重?” 刑部尚书叩首: “臣等拟议,刘氏贬为庶人,永居冷宫,无诏不得出。” “其名下所有封赏、册宝、诰命,悉数追夺。此案……就此了结。” 就此了结。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将那串沉香木十八子缓缓搁在手边。 “贞贵妃的胎,太医院怎么说?” 刑部尚书低头:“回太后,贵妃娘娘洪福,龙胎……暂保无恙。” “只是太医言,娘娘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胎象虚弱至极。能否足月……” 他没有说下去。 太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退下吧。” 刑部尚书叩首,膝行退出暖阁。 阁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沉默了很久。 太后先开口:“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皇帝没有回答。 太后看着他。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在先帝后宫不得宠,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后来,因为这个儿子,才又得了一个女儿。 可惜,长乐福薄,早早就去了。 他们母子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依为命。 他坐了十多年皇位,处置过谋反的亲王,贪墨的阁臣,跋扈的宦官。 几乎从不犹豫。 此刻他却沉默。 “你不满意。”太后替他说,“哀家也不满意。”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陈年旧事,“朝阳那个孩子,昨日递了牌子,明日要进宫给哀家请安。” 第111章 你恨朕吗?恨朕什么? 皇帝抬眼。 太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是来请安的。”太后说,“也是来探虚实的。” “那个珍珠养颜安神丸,太医院验过了。”太后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母子能听见,“朱砂入药,古已有之。” “可朱砂就是朱砂,用得久了,会在人身体里一点一点攒下来。” “太医院那帮人精,验不出来吗?” “他们验得出来。” “但那是安神丸,不是毒药。” “谁也不能说那是毒药。” “贵妃吃了这些时日,太医院诊脉时就没有察觉吗?” “他们也察觉了,但他们只说是‘胎火’、‘心肾不交’。” “这是他们自己的诊断,不是旁人塞给他们的。” “朝阳什么都没做。”太后看着皇帝,“她只是送了一盒丸药,太医院说,东西没有问题,谁都说那是好东西。” “至于那个孩子保不保得住——那是天意。” “天意?” 乾武帝终于开口,眼底竟蓄了几分水光。 “她算准了。” 太后没有说话。 “她算准了朕查不到她。”皇帝说,“她也算准了,就算查到了,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太后将那串十八子重新捻起。 “因为贵妃的孩子生不下来。”她一字一句,“两个生不下来的皇子,不值得用你唯一的公主去换。” “你是皇帝,你应该比哀家更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闭上眼。 说到最后,太后反倒是比乾武帝先一步控制不住情绪。 “皇帝,你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朝阳,毕竟是皇帝你唯一的孩子。” “咱们不疼她,又能疼谁?” “可就是咱们,把她给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贞贵妃腹中,皇帝你其他的孩子下手!” 太后的身体微微颤抖。 竹兰忙不迭扶住她。 乾武帝神色哀恸。 “母后,这不是您的错,您不必自责。” 太后抹了一把眼泪,“朝阳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其实,以太后与乾武帝的心机和聪慧,他们不会想不到,陈妃母女俩究竟是什么心思。 陈妃心思并不复杂,她其实不是多聪明的人。 自从诞下公主后,皇帝给她独一无二的隆宠,就让她失了分寸,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可朝阳…… 因为是自己唯一的孙女,被太后视作自己人。 所以太后其实从未看清过这个孙女。 朝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心机当真能深到这个程度吗?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次日辰时,朝阳公主入宫。 她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用了半盏茶,说了一些寿康宫新移的海棠,公主府后园引来的活水。 太后没有提那桩案子。 朝阳公主也没有问。 巳时二刻,她起身告退,说要去乾清宫给乾武帝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 “去吧。”太后说,“你父皇这两日……心里不痛快。你少说两句。” 朝阳公主垂首:“儿臣谨记。”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正在批折子。 内侍通传“朝阳公主觐见”时,他的笔顿了一瞬。 墨洇在纸上,污了一个“准”字。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旁。 “宣。” 朝阳公主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女儿,以前进御书房从不让人通传,这次竟也中规中矩起来。 朝阳公主进殿,行跪拜大礼,一丝不苟。 皇帝没有叫起。 朝阳公主便跪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的呼啸声 良久,皇帝开口:“你入宫何事?” 朝阳公主抬起头。 她今年十七,刚过了寿辰,越发端丽多姿。 兴许是知晓乾武帝心情不好,她不复往日恣意活泼,她看着皇帝,目光坦然。 “回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乾武帝没有说话。 朝阳公主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那珍珠养颜安神丸,是儿臣亲手挑选、命人配制,送入贞贵妃宫中的。” “贵妃饮了数次,如今身中剧毒,龙胎垂危。” “无论那朱砂是不是毒,无论贵妃中毒与儿臣有无干系,儿臣都难辞其咎。” “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她说完,俯身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久久不起。 皇帝看着她。 看着她跪伏的姿态,恭顺,谦卑,无可挑剔。 他不由想起过去,这孩子入他的御书房何时有过这般规矩的时候? 可他如此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哪怕明知道这件事与她脱不开关系,可他能不管不顾把朝阳给斩了吗? 倘若贞贵妃腹中的孩子生不下来,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他捏着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你失察?”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朝阳,你是朕唯一的子嗣,自小,朕与你皇祖母爱你如珍宝。” “你也处处体贴孝顺,你说你失察?” 朝阳公主没有抬头。 “你是算无遗策。”皇帝说,“不是你送的那盒丸药害的人,是你送的那盒丸药,变成了害人的局。” “朱砂不是毒。” “但朱砂在贵妃身体里积了数月,她再用那些破血化瘀的虎狼药,那便是剧毒。” “你没有投毒。”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你只是知道,有人会用那盒丸药做文章。”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不需要和她合谋。你只需要把棋子放在棋盘上,自然会有人替你落子。” “你干干净净地坐在这里,等着看这盘棋怎么收官。” 朝阳公主终于抬起头。 她眼底没有惊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父皇说完了?”她问。 皇帝看着她。 “那容儿臣说几句。” 朝阳公主直起身,跪姿依然端正。 “朱砂入丸,儿臣三年前就开始送了。” “送给太后,送给各宫妃嫔。三年来从未出过事。” “父皇不也赞儿臣体贴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因为朱砂本就不是毒。太医们知道,妃嫔们知道,父皇也知道。” “那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事了?”她问,又自己回答,“因为有人往贵妃的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水蛭、虻虫、藏红花。” “那些东西,不是儿臣送的。” “儿臣只是送了一盒安神丸。” “像过去一样。” “至于陛下说的棋子,棋盘……”她微微一顿,“儿臣愚钝,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暖阁里又静下来。 皇帝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眉目温驯,脊背笔直。 他想起十年多前,她大约只有四岁,因为是他唯一的子嗣,那年的中秋夜宴上,穿得花团锦簇,也是这样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当时,他的心都要化了。 这便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子嗣。 即便是个女儿,他也会护住她一辈子。 哪怕这个孩子犯下天大的错误。 其实,他与朝阳有着无数的过去。 朝阳于他,跟其他任何皇帝与皇嗣都不一样。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甚至有时候,乾武帝觉得,他对自己的女儿朝阳,比任何父亲对女儿都要尽职。 可为什么,朝阳反而要害周氏的胎? 她不想要弟弟妹妹吗? 倘若,朝阳是个皇子,乾武帝兴许还能更释然一些。 但她…… 这个孩子,害得他其他的子嗣,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子嗣无法出生…… 甚至,贞贵妃怀的是双生子! 这让乾武帝始终无法相信,也无法原谅自己。 “朝阳。”皇帝开口,“你恨朕吗?恨朕什么?” 朝阳公主怔了一瞬。 随即,她笑了。 恨什么?自然是恨他既然有了她,为何还想要其他的子嗣? 难道是她不够好吗? 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又如何? 谁说公主不能继承皇位? 父皇已经给了她封地,食邑,甚至是允许她豢养私兵,为什么不能把皇位也传给她? 反倒还要求其他的子嗣! “父皇。”她说,“儿臣不恨任何人。” 她怎么能说恨呢? 她可是朝阳啊! 是父皇唯一的子嗣,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将来,等她成为皇太女,她将成为整个大周的主宰! 她需要去恨别人吗? 她不会也不用。 她更不会恨父皇。 正是因为父皇,因为是父皇的女儿,她才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父皇与皇祖母爱朝阳如珍宝,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似乎真的有些疑惑。 皇帝没有回答。 朝阳公主也不再问。 她重新俯身,行完最后一个叩首礼。 “儿臣今日入宫,一是请罪,二是请陛下恩准,儿臣想入冷宫,见一见刘昭仪。” 皇帝眉头微动。 “见她做什么?” 朝阳公主抬起头。 “儿臣想知道,”她说,“她临死之前,在想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朝阳,这个自己自小宠溺的唯一的女儿。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去吧。”他终于说。 朝阳公主叩首谢恩。 她起身,退到门槛处,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很轻: “父皇,贞贵妃的胎……太医院怎么说?” 皇帝没有回答。 朝阳公主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她不再等。 她跨出门槛,其实,不用问也知道,那个贱人的胎定然是保不住的。 可她要做戏,至少在登上皇位之前,她不能跟父皇撕破脸皮。 她望着头顶的阳光,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眸底是藏不住的疯狂。 第112章 皇帝当真能大义灭亲吗? 冷宫在紫禁城东北角,一处僻静破败的院落。 朝阳公主独自前来,没有带任何随从。 作为乾武帝唯一的宝贝女儿,整个紫禁城,就没有她不能去的。 即便是乾武帝的御书房,她也从不忌讳。 只是,今日,演了个戏,要不然,她的父皇与皇祖母未免没有台阶下。 守门的太监认出她,吓得跪倒在地,不敢阻拦。 她推开门。 院子里枯草没膝,墙角一株老梅,疏疏落落开着几朵淡红的花。 曾经的刘昭仪,如今的流庶人就坐在廊下,对着那株梅花,不知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看见朝阳公主,她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没有太惊讶。 只是微微有些诧异。 其实刘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曾经,她踌躇满志。 身为现代人,穿越古代,还穿成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刘薇有一种“天下我有”的气势。 后来,邂逅乾武帝,一朝入宫,那一瞬间,仿佛自带BGM。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刘薇现在回想起来,甚至都没想明白……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沦落到冷宫,这位天之骄女,仿佛比她还像拿着“天命剧本”的女子,竟会亲自来冷宫看她。 她在后宫一向低调,自从乾武帝拒绝为她遣散后宫后,她就鲜少与人来往了。 哪怕是宫宴,只要不明确规定她必须参与,她就称病不去。 乾武帝也不强迫她,这仿佛是她与他之间的默契。 他拒绝为她遣散后宫,她拒绝成为一个合格的宠妃,他们之间互不干涉。 可刘薇对朝阳公主是有好感的。 这位天之骄女天真骄纵却不狂傲,刘薇一直觉得,她配得上这样的荣宠。 兴许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所以才能换得这一世享不尽的荣宠。 可是自从被打入冷宫,过去的一切逐渐清晰了起来。 朝阳公主命人给宫里的嫔妃,甚至太后都送过珍珠养颜安神丸,刘昭仪自然也收到过…… 刘薇忽然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她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她就是那颗早就被预设好的棋子? 她的心机竟然这么深吗? 朝阳公主没有走近。 她站在院门内侧,隔着满院枯草,与刘薇对视。 她甚至微微抬着下巴,看上去骄傲恣意,一看就是一个被宠大的女子。 刘薇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你,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吗?”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朝阳公主听了,不由嗤笑了一声。 “刘氏你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刘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入宫十年了。” “看来这十年,我从没看明白过这个宫里任何一个人。” “我以为你是好人。”她看着朝阳公主,“你每次入宫,都待我温和有礼。” “你送我的那套《博物志》,我到现在还收着。” 朝阳公主抬起手指,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发出一声轻嗤。 这一声短促的笑声在刘薇听来,就跟讽刺一样。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 “现在我知道了。” “你温和,是因为我不值得你费心。” “你有礼,是因为我从没有挡过你的路。” “我对你有用。” “我只是你计划的其中一步,你甚至都不在意,这个人是不是我?” 朝阳公主终于看向她。 “你怎么不问问,那些药是不是我找人放的?” 刘薇摇头。 “是不是你放的,又有什么分别?” “就算不是你亲手放的,也是你算准了会有人放。” “你早就算到了今日,算准了陛下拿你没办法。” “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只要没有新的孩子降生,你怕什么呢?” 刘薇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朝阳公主沉默片刻。 “你不恨我?”她问。 刘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又去看那株梅花。 “恨。”她说,“可恨有什么用?” “我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我连辩解都不会,更不会报复。” “若我胆敢伤害你,陛下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入宫十年,什么都没学会。” 她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悲凉,“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清高是这宫里最没用的东西。” 朝阳公主看着她。 “你现在学会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天真又残忍,“可是,已经太晚了。” 刘薇没有反驳。 她甚至把自己的眼泪擦干,还点了点头。 “是啊。” “太晚了。” 朝阳公主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她都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周氏那贱人腹中的孩子定然是生不下来了。 即便现在还好好的,也绝熬不过足月。 即便是生下来时,没有断气,将来也是活不长的。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朝阳公主就想笑,想放声大笑。 所以试图拦住她的,所以绊住她的脚的存在,她都会一一清除! 这个宫里,从来都不需要会生育的嫔妃,只需要一些漂亮的花,能将后宫装扮得更漂亮的就行。 像刘氏,又像周氏。 朝阳公主很快就离开了冷宫。 …… 慈宁宫。 当夜,太后召乾武帝至未央宫东配殿。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十八子。 “她去了冷宫。” 乾武帝沉默片刻,“去了。” 太后点了点头。 “那孩子……”太后沉默片刻,“她不像她母妃。陈妃天真软弱,她半点不软弱。” 乾武帝没有说话。 这几日,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这个女儿,跟陈妃全然不同的性格。 以往她撒娇耍赖,他只觉得无奈。 可如今,她做了这样的事情,他这个父亲却无可奈何。 太后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乾武帝站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 “案子已经结了。” 乾武帝紧紧抿着嘴唇,“刘氏定罪,不干朝阳的事,她至多就是失察。” “你知道哀家问的不是这个。”太后打断他。 乾武帝沉默。 太后叹了口气。 “贞贵妃那两个孩子,太医院说,最多再保一个月。”她的声音很低,“一个月后,无论是滑胎还是早产,孩子都活不下来。”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乾武帝依然沉默。 太后捻着十八子,一颗一颗。 “你查不到朝阳的证据。”她说,“你心里清楚,她什么都没亲手做。她只是……让一切都恰好发生。” “你办不了她。”太后看着皇帝,“你甚至不能申斥她。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而且,”太后顿了顿,“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乾武帝终于开口。 “那她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乾武帝沉着嗓子,声音沙哑,“送一盒掺了朱砂的安神丸,看着别人一步一步替她下毒,然后全身而退,这叫什么?” 太后沉默良久。 “这叫阳谋。”她说。 “她把诱饵放在那里,愿者上钩。刘氏是自己跳进去的。” “水蛭,虻虫不是朝阳放进刘氏宫里的,破血药也不是朝阳灌进贵妃嘴里的。她只是……” 太后哽咽,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算准了,”皇帝替她说完,“算准了刘氏的愚蠢,算准了陈妃的野心,算准了贵妃的体质,算准了太医院的和稀泥,也算准了……” 他顿了顿。 “算准了朕,不能把她怎样。” 太后看着他。 “你是皇帝。”她说,“你可以把她怎么样。” 乾武帝眸色很深,沉得像古井,却始终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你不能把她怎么样,她是你唯一的子嗣,你当真会为了两个注定无法降生的孩子,把她怎么样吗?” “皇帝你,当真可以大义灭亲吗?” 皇帝周身的气压陡然压低,压得极低。 “贵妃的胎,那两个孩子……” 他看向主殿的位置,乾武帝不敢去,他始终无法面对,可如今太后一直待在未央宫,不肯回去。 乾武帝便也只能到未央宫来。 “当真没法保下来吗?” 太后自己就曾生育过,生过两个孩子,算是经验丰富,她听了就皱眉,随后抹了一下眼睛。 “不中用了。” “太医说了,最多只能再保一个月……” “一个月后,那个孩子,不管是落下,还是生下来,都活不成……” 太后说着就忍不住哽咽,“贵妃……” “我们都还瞒着她,可是两个孩子如今的情况,贵妃作为他们的母亲,不可能不知道。” “贵妃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 “皇帝可要去看看?” 乾武帝垂下眸底,袖下是捏紧的拳头,“不了。” 他声音低哑,“既然孩子始终是保不住的,那朕去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去了只会让贵妃更加伤心。” 太后忍不住道:“哀家知道,皇帝你这是近乡情更怯……可是贵妃她……” 乾武帝再次沉默了。 “母后替朕多多宽慰贵妃,孩子……” “即便没有孩子,在朕心里,也是有阿嫦的位置的。” 太后没再说话,她比谁都清楚,他们母子渴望子嗣的心情,她的儿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渴望子嗣到了疯魔的地步。 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未曾拥有,而是眼睁睁看着希望从眼前流走。 第113章 所有挡路的,都该死! 这对贞贵妃而言,相当残忍,可对他们母子,未尝不残忍。 “一个月后,无论怎么保,那两个孩子都会走。”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呢?”太后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问。 乾武帝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后……” “朝阳会递牌子入宫,来给朕请安。” 乾武帝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会跪在朕面前,说‘父皇节哀,龙体为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是啊,他早就该想到。 他甚至想过,让朝阳生个孩子,封那个孩子做太子。朝阳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要为自己的孩子扫清障碍,扫清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子嗣。 这一瞬间,乾武帝的心底满是暴虐,恨不得杀了朝阳,为贞贵妃腹中那两个孩子报仇。 可他是皇帝,不仅仅只是一个丈夫,一位父亲…… 他用了极大的劲儿,才缓缓平静下来,眼底渗出了数道血丝。 “她会很孝顺。” 太后没有接话。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渐渐凝成一小堆苍白的蜡。 “两个孩子,”太后终于开口,“哀家让人拟个封号吧。” 皇帝看着她。 “他们若能落地,哪怕只活一日,也是皇家血脉,该有名有姓。” “他们落不了地。”皇帝说。 太后没有反驳。 “那就给他们分别取个名字。” “让他们母亲……有个念想。” 皇帝沉默良久。 “好。” 一个月后,贞贵妃小产。 两个男胎,已成身形。 皇帝亲拟谥号,追封为“悼怀皇子”,“悼念皇子”,附葬皇陵。 贞贵妃大恸,几度昏厥。 皇帝下旨,厚赏了贞贵妃。 丧仪过后第三日,朝阳公主递牌子入宫。 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给皇帝请安。 “父皇节哀。” 她说,“龙体为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她。 她果然跪在那里,眉目温驯,脊背笔直。 就跟他想的一模一样,她的模样在乾武帝心里逐渐变成了可憎的模样。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两位皇子。 那是他期盼了多年的皇子,两位皇子! 可是,皇子已经去了,落下来就是死胎,乾武帝和太后悄悄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浑身青紫,身上的皮肤还是透明的,但能清晰地看到人形。 这是他们母子期盼了多年的皇子,直到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认识到了一点。 贞贵妃并没有撒谎,她真的怀上了陛下的孩子,并且一次性就怀上了两个。 她果真是那个寒山寺住持说的天命之女。 只是很可惜,那两个孩子福薄,贞贵妃的福气也不够纯粹,孩子最终还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朝阳,而是其他任何人,乾武帝必然要把她碎尸万段! 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告慰他的丧子之痛。 可她偏偏就是朝阳。 是朝阳,是他现存唯一的子嗣。 乾武帝的眼睛陡然猩红,他死死盯着朝阳,仿佛要把她盯住一个血洞来。 朝阳公主倒也没有过于放肆,她乖顺地低着头,并没有抬头去挑衅自己的父皇。 “朕会节哀。” 他重重说道。 “龙体为重,朕知道。” 朝阳公主拱了拱手,“如此,儿臣就放心了。” 乾武帝并不想见她,但凡他还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另一个女儿,乾武帝都会立即把朝阳处死。 可是如今,他不能。 “退下。” 朝阳公主抬起眸子,乾武帝并没有看她,她依然恭敬地行礼,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她的心思没有白费,周氏那贱人的孩子彻底被她给弄死了。 而她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 任何人,任何想抢她东西的,都该死! …… 未央宫。 周明仪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发间只簪着一朵白绢花。 产后失血的脸庞苍白如纸,眼下两团青黑,眼泡微微肿着,显然是哭过的痕迹。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两只小小的锦匣。 锦匣是空的。 那里面原本装的是皇帝亲笔拟的谥号,“悼怀”“悼念”。 昨日附葬皇陵时,锦匣随棺椁一同入土了。 可她留着这空匣子。 摆在手边,时时看着。 石榴跪在榻边,替她揉着小腿,眼圈红红的。 “娘娘,您多少进些膳吧……太医说您身子亏虚,再这样熬着,日后可怎么得了?” 周明仪摇了摇头,声音低弱:“吃不下。” 石榴的泪落了下来。 “娘娘!两位小殿下已经去了,您再这样糟践自己,殿下们在天之灵如何安心?” 周明仪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那两只空锦匣。 “石榴。”她轻声说,“你说……他们怨不怨我?” 石榴急道:“娘娘说的什么话!” “您是殿下们的生母,十月怀胎,日日盼着,夜夜护着!” “这宫里谁不知道?殿下们如何会怨您?” 周明仪摇了摇头。 “怨我没用。”她说,“怨我护不住他们。怨我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近了他们的身。” 石榴不敢接话。 周明仪抬起眼帘,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春寒料峭,才抽出嫩芽的海棠枝子,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她听见殿外传来了细微的铃铛声。 乾武帝不敢来见她,但她知道,他日日都来,此时也在殿外。 “那个珍珠丸,”她忽然说,“我早该警惕的。” 石榴身子一僵。 “娘娘……” “太医说那不是毒。” 周明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朱砂入药,古已有之。” “是我自己身子弱,虚不受补。” “是刘昭仪水蛭、虻虫那些虎狼药,才是祸根。” “可那珍珠丸……”她垂下眼帘,“我吃了一段时日,日日都觉得燥。” “夜里睡不着,心慌,牙龈动不动就渗血。我问太医,太医说那是胎火。” “我不是没疑心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疑心谁呢?” 石榴的呼吸都轻了。 “公主送了三年。从没有出过事。” 周明仪轻声说,“偏偏是我……偏偏赶上刘昭仪那些虎狼药。” 她闭上眼。 “怎么就这么巧呢。” 石榴不敢接话。 殿中静了很久。 周明仪睁开眼,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罢了。” “都结案了。” “刘氏伏法。”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太后有太后的考量。” “我一个失子的妃嫔,除了节哀顺变,还能做什么?” 她垂下眼帘,抚着空匣子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的生下孩子。” 这些话,沉甸甸的,压得石榴和莲雾喘不过气来。 莲雾自知不是周明仪娘家带来的人,因此一直都侍立在边上没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石榴慌忙拭泪,起身开门。 一个小太监躬身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石榴姑姑,陛下来了。” 石榴心头一跳,忙回身禀报。 周明仪听了,慢慢撑起身子,唇角微微勾着,他终究还是来了。 失子之痛,乾武帝只会比她更痛。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哀毁骨立、强撑病体的模样。 “扶我起来。” “跪迎陛下。” 乾武帝进殿时,周明仪已跪在榻边。 她穿着素衣,未施脂粉,憔悴得厉害。 产后不到二十日,原本丰盈的脸颊已凹了下去,下颌尖尖的,眼底青黑一片。 她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乾武帝的心猛地一抽。 “起来。” 他亲自去扶,“谁让你跪的?” 周明仪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着头,肩头轻轻颤抖。 “妾……”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妾无颜面圣。” 乾武帝的手僵在半空。 “妾没有护好两位殿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碎在风里的枯叶,“陛下把皇子托付给妾,妾辜负了陛下……” 她说着,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大约是已经哭干了。 只有红红的眼眶,和眼底深深的空洞。 乾武帝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一个月前,她挺着肚子在御花园里散步,两个孩子在她腹中踢蹬,她笑着拉他的手去摸。 他想起她说:“陛下,妾梦见两个孩儿,一个像您,一个像妾。” 他想起她说:“陛下给他们取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如今两个孩子已葬入皇陵。 两个名字,刻在冰冷的石碑上。 乾武帝闭了闭眼。 “不是你的错。”他听见自己说,“是朕……没有护好你们母子。” 周明仪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妾不敢怨陛下。” “妾只怨自己福薄。留不住陛下的孩子。” 她顿了顿。 “也怨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 殿中忽然静了。 周明仪没再说话,有些话不适合说的太清楚,需要留一定的余地。 但就像一根刺,会扎到乾武帝的肉里去。 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抚着榻边那两只空锦匣。 一下又一下。 乾武帝看着她苍白的手指,看着那两只空空如也的锦匣。 他忽然想问她,你知道是谁吗? 你心里怀疑的是谁? 你恨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而那个答案,他承担不起。 “……你好好养着。” 他声音干涩,“朕改日再来看你。” 周明仪跪送他离开。 她跪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的面容依然哀戚,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 乾武帝走后,石榴扶着周明仪回到榻上。 殿门阖拢。 周明仪靠在引枕上,闭上眼,长长久久地呼出一口气。 石榴蹲在榻边,替她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方才……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明仪没有睁眼。 “什么话?” “您说‘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石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若是传到外头……” “传出去又如何?” 周明仪睁开眼。 她的声音依然轻,依然柔,可那轻柔和缓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方才的哀戚。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两个孩子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顿了顿,“陛下知道。太后知道。满宫都知道。” “只是没人敢说破罢了。” 第114章 我的孩子,当真是假的吗? 石榴不敢接话,莲雾也不敢。 石榴是周明仪从宫外带来的,这段时日虽说见识到了宫里的残酷,可因为周明仪得宠,她见识的并不算多。 可眼见着自己娘娘怀上了双生子,即将走上人生巅峰……一朝坠落,石榴忍不住心有戚戚。 亦是心疼那两个成了形的皇子。 石榴如今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越发稳重。 周明仪垂下眼帘,望着榻边那两只空锦匣。 “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们吗?” 石榴摇了摇头。 周明仪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锦匣光滑的漆面。 “悼怀,悼念。” 她轻声念着那两个谥号,“多好听的名字。” “若他们能活着,乳名就叫怀哥儿、念哥儿。” “春日里带他们去御花园放纸鸢,夏日里在廊下听蝉鸣,秋日里赏菊,冬日里堆雪人……” 她顿了顿。 “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石榴的眼眶又红了。 周明仪却不再说这些。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这几日,去过陈妃那儿么?” 石榴一愣,忙答:“回娘娘,没有。” “奴婢打听了,这七日,陛下的龙辇从未往陈妃娘娘宫里去。” “连公主殿下入宫请安,陛下也只传了乾清宫,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周明仪点了点头。 “公主呢?” “公主殿下……”石榴斟酌着,“公主殿下依旧三两天递一回牌子,陛下都准了,只是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 周明仪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 风停了。 海棠枝子还低低地垂着,没有抬起来。 “石榴。”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犯了天大的错,却因为没有人能替代她,所以永远不必受罚。” 她眸子微微勾了勾,石榴的神色就是微变。 “娘娘……” 周明仪轻轻摇头,“你说,这是福气,还是诅咒?” 石榴顿时怔住了。 她答不上来。 周明仪也没有等她的答案。 她靠着引枕,慢慢阖上眼帘。 殿中寂静无声。 只有铜漏滴答,一滴,一滴。 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贞贵妃可怜。 她不好容易怀上了陛下的子嗣,却因为某个不可说的人,永远失去了那两个孩子。 她的那份可怜,即便是乾武帝,也不忍说什么。 更遑论太后。 太后素来是个薄情的人,可如今见了周明仪都忍不住劝她,要好好保重身子,孩子……孩子多半是不会再有了。 可到底是有悼怀和悼念两个人儿,生出来就是没气儿的,却是太后永远记在心里的亲孙子。 太后与乾武帝对贞贵妃尤其宽容。 便是陈妃那边,太后对她也没有好脸色,虽说,还是会见朝阳。 竹兰姑姑说,太后会在未央宫再住一阵子,然后回慈宁宫去。 她心心念念期盼的孙子没了,她再留在未央宫不走也确实不像话。 一朝太后,住在嫔妃的东配殿?说出去的确是令人匪夷所思。 如今,唯一的这个理由没有了,太后打算等周明仪坐完月子再走。 …… 入夜。 石榴守夜,睡在外间的软榻上,呼吸绵长安稳。 周明仪躺在帐中,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听见更漏过了子时。 然后,她睁开眼。 “系统。” 她在脑海里跟系统说话。 “我在。” 系统的声音,冰冷,没有感情。 “我的孩子,当真是假的吗?” 她再次确认了一遍。 流产时,系统问她,需不需要无痛分娩丹,可周明仪是个狠人,她没要。 前世,朝阳公主强迫她的兄长,将他剥皮实草,他们的仇恨原本就十分浓烈。 还有被谢璋当成玩物,被薛蔚柔当成弃子的屈辱…… 重生后,这仇恨就像烈酒,只会越来越烈。 但周明仪想,虽说这一胎是假的,可落胎时越痛,她的仇恨才会更加浓烈。 所以,她硬生生承受了正常流产落胎的痛。 那是血肉硬生生从母体剥离的痛,令人痛不欲生。 真实的痛觉让周明仪产生了几分错觉——好似那两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腹中,还有过胎动。 周明仪无法确定,这真的像系统说的那样是假孕怀胎吗? 这一切,明明那么真实! 问完之后,周明仪屏气凝神地听,仿佛一个偏执狂。 系统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本系统早就说过了,模拟正常妊娠,但孩子是假的。” 周明仪松了一口气。 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是来复仇的没错,但不能沉溺在这虚假的丧子之痛之中。 只是周明仪知道,她不是系统,她到底是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哪怕她后续还会有别的孩子,可这两个“孩子”在她的人生中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 “知道了。” 她轻笑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朝阳这样的人,没什么心机,却没想到,她还有点本事。” 系统没说话。 周明仪继续说: “她未必是想毒死我的孩子。” “那样动静太大了,她兴许无法全身而退。” “她大约只是想让他们虚弱一些,足月时艰难一些,日后也不那么健壮。” “这样,她依然是陛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子嗣。” “她不知道我的孩子本就活不下来。” “她不知道她的丸药,只是帮我铺好了路。” 系统:“贞贵妃娘娘好计谋。” 周明仪侧目,“你还会拍马屁?” 系统一本正经道:“这叫为宿主提供情绪价值。” 周明仪的心情很好,“行,你继续。” 系统:…… 周明仪没理会它,继续说: “所以她输了。” “她以为自己赢了。” “毒死了陛下的皇子,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她得意得很。” “可她不知道,那两个皇子本来就是要死的。” “她以为她害死了他们。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 “她只是替我把死因,扛了过去。” 系统:“贵妃娘娘英明。” 周明仪:“你知道你说这个话,像我宫里的太监。” 系统:…… 周明仪还在复盘,她得成为这个掌控全局的人。 “刘昭仪宫里的水蛭、虻虫,不是我放的。” “陈妃母子借刘昭仪的手害我,那是她们的本事。” “可是那个宫女,明知道不管招或是不招,她都难逃一死,为何第一时间招出刘昭仪?” “只是为了少挨那一顿刑法吗?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巧的就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安排的一样。” “本宫这几日一直在想,她当真是朝阳公主的人吗?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人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 周明仪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 孩子没了,还在乾武帝的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坦然的宠爱朝阳公主。 即便是……因为朝阳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不得不偏向她。 可每每看见朝阳,乾武帝就会想起那两个孩子,那两个浑身青紫的,被朝阳亲手害死的孩子。 这几乎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周明仪几乎瞬间就锁定了谢璋和萧蔚柔。 倘若,她顺利把那两个孩子生下来,最难受的人是谁? 几乎想都不用想,必然是谢璋。 倘若乾武帝有亲生儿子,那还有谢璋这个所谓的太子什么事? 其次是朝阳。 周明仪前世实在是过于短暂,她的全部心力几乎都扑在救兄长这一件事上。 因此,她只知道,太子谢璋与朝阳公主的关系流于表面。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之间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朝阳也在肖想乾武帝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心里成形,就疯狂地扎根。 几乎一瞬间,周明仪就对这个念头深信不疑。 一位普通的公主未必会生出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朝阳不同,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是受尽宠爱的独女。虽说乾武帝碍于现实,无奈立了太子。 可这个所谓的太子,明眼人都知道,乾武帝并不看重他,也不在意。 只是迫于朝臣的压力不得不立的。 他给朝阳公主封地,食邑,还有豢养私兵的权利,这背后可解读的内容可就太丰富了。 朝阳公主因此生出奢望也不足为奇。 形式瞬间就明朗了。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料事如神,那个宫女的确是东宫的人。” 周明仪点了点头。 她在东宫还埋了暗桩,关键时刻,能知道太子夫妇的消息。 只是如今,她尚且在小月中。 谁不知道贞贵妃娘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暂时不宜有所动静。 东宫。 听说贞贵妃的胎落了,落下来两个已经成形的男胎,萧蔚柔欣喜若狂。 “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了。 还是心腹看了一眼左右,用眼神疯狂示意,“娘娘,两位皇子夭折,国之大恸!” 太子妃萧蔚柔这才勉强控制住狂喜的表情。 她的表情都快僵硬了,才勉强压下来,“是,两位皇子……小小年纪,真是太令人惋惜了,这事,太子殿下……” 心腹:“太子殿下身为两位小皇子的嫡亲兄长,深感哀恸。” 萧蔚柔点头,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可惜,真可惜……” 心腹嬷嬷总算松了一口气,好在太子妃娘娘没有当众失态。 若是被人知道,两位皇子夭折,太子妃娘娘竟然欣喜若狂,那必然是会犯大忌讳的。 第115章 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等关上门,屏退了无关人员,萧蔚柔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终于……” “苍天有眼!” “你说谢景泓绝嗣多年,好不容易立了殿下,那贞贵妃何必怀上那对孩子呢?” “怀了又生不下来,当真是可惜。” 可她脸上没有半点可惜的表情,反倒是一脸的兴奋与庆幸。 “那两个孩子,本就不该,他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心腹嬷嬷能理解太子妃的心情。 毕竟她有两个嫡子,唯有太子殿下登上皇位,她的两个儿子作为嫡子,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可若是那位贞贵妃当真诞下皇子,那还有太子妃的孩子什么事? 怕是连太子都保不住…… 也不怪太子妃失态。 不过心腹嬷嬷还是忍不住提醒 “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这话在屋里说也就罢了,万不可传到外头去。” 萧蔚柔笑意微敛,睨她一眼:“本宫省得,这屋里的人,哪个敢往外传?” 嬷嬷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老奴不是怕咱们屋里的人嘴不严,是怕外头有人盯着咱们。” “娘娘想想,那两位小殿下一没,外头可都传是朝阳公主动的手脚。” “虽说陛下没定公主的罪,只推了刘昭仪出来顶缸,可这宫里头的风向,谁说得准?” “保不齐就有人想着,要在陛下跟前表忠心,拿着这事做文章呢。” 萧蔚柔笑意淡了些,却仍端着茶盏,并不接话。 嬷嬷见状,只得把话说得更透:“娘娘,殿下虽是太子,可毕竟是过继来的。” “那贞贵妃肚子里怀的,才是陛下的亲骨肉。” “如今两位小殿下没了,陛下心里头疼不疼?” “怕是疼得很啊!” “这时候若是有人告到御前,说太子妃因贵妃小产而幸灾乐祸、拍手称快……” “陛下听了,能不多想?” “殿下是嗣子,本就隔着肚皮,万一陛下觉得殿下不仁不义、不念手足……” “够了。” 萧蔚柔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回去。 她盯着嬷嬷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回却笑得有些冷:“嬷嬷这是把本宫当三岁孩子来教?” 嬷嬷忙跪下:“老奴不敢,老奴是怕娘娘一时畅快,忘了外头的刀。” 萧蔚柔沉默良久,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纱屉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日头正好。 她背对着嬷嬷,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本宫是畅快了。” “可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何畅快?” 嬷嬷跪在地上不敢应声。 “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若是活着,殿下这太子之位,就是替他们坐的。” 萧蔚柔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春秋正盛,等那两个孩子长大,殿下拿什么跟人家亲生的比?” “到时候一道旨意下来,说一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我的阿珩,阿琰,又算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眼底还残着一点亮,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本宫方才笑,是笑天意。” 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可你说得对。” “天意归天意,人心归人心。” “陛下可以容天意,却未必容得下人心。” 她抿了一口茶,眉头皱了皱,搁下。 “行了,本宫记着了。” “往后这话,烂在肚子里,外头该哭就哭,该哀就哀。” “贞贵妃那边,明儿个本宫亲自去探望,你替我备一份厚礼,要体面,但别太扎眼。” 嬷嬷松了口气,膝行两步上前,替她换了盏热茶。 “娘娘能这么想,老奴就放心了。” 萧蔚柔没再接话,只是看着那盏新茶上升起的热气,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她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嬷嬷你说,刘昭仪替朝阳公主顶了这缸,她冤不冤?” 嬷嬷一愣,没敢答。 萧蔚柔却不等她答,自己接了下去: “冤。” “可宫里头的冤,多了去了。” “刘昭仪冤,那两个孩子就不冤?” “他们都是冤的,可本宫的儿子不能冤。” 她抬起头,看了嬷嬷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嬷嬷放心,本宫往后,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她心里想着,兴许,真是刘昭仪动的手脚也说不好。 毕竟当年刘昭仪也有过盛宠。 她的容貌与贞贵妃比,不相上下。 可陛下绝嗣多年,凭什么贞贵妃就能怀上皇子?而她不行? 刘昭仪有足够的理由做这样的事情。 当然,这些都只是太子妃的猜测,算不得数的,关键在于陛下怎么想。 陛下既然定了刘昭仪的罪,那她就是有罪。 他没有提到朝阳公主,谁敢说这件事跟朝阳公主有关? 不过对太子妃而言,贞贵妃腹中的那两块肉没了,这件事最要紧,只要是这么一个结果,她并不在意其他。 以至于当晚,据说太子歇在了青柳房里,太子妃也没什么反应。 反正,不是青柳也有旁的女人。 因为乾武帝绝嗣,东宫的子嗣尤其昌茂。 萧蔚柔其实有想办法除掉一些,可东宫的女人太多了,总会有一些漏网之鱼,以及萧蔚柔没办法下手的人…… 陈妃宫中。 乾武帝已经十五日没有踏足陈妃宫中。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手里的玉梳梳了半日,三千青丝依然纹丝不乱。 她根本无心梳妆。 “娘娘,该用午膳了。” 宫女小声提醒道。 陈妃没有动。 “公主呢?” “公主殿下……今早递了牌子入宫,先去乾清宫请安,此刻应当往太后娘娘宫里去了。” “乾清宫?” 陈妃忙不迭道:“陛下见了多久?” 宫女垂下头。 “还是……半盏茶的工夫。” 陈妃的手一紧,玉梳的齿尖几乎扎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梳搁下。 “更衣。” “本宫要去乾清宫。” 碧桃正要应声,殿外却传来通禀: “公主殿下到……” 陈妃怔了一瞬,旋即起身。 朝阳公主跨进殿门,仍是那副轻快的模样。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发间簪着一枝新开的迎春,笑盈盈的。 “母妃。” 陈妃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枝迎春,看着她眼底坦荡荡的清明,陈妃有些不解,神色也有些复杂。 “你父皇……” 陈妃犹豫片刻,最终压低了声音道:“他十五日没来了。” 朝阳公主眨了眨眼。 “儿臣知道。” 朝阳公主没有被影响到,她只是径自在陈妃对面坐下,她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随后随意说道:“父皇心里不痛快,过些时日就好了。” “过些时日?” 陈妃的声音微微发紧,“朝阳,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是不痛快……他是寒了心了。” 朝阳公主呷了一口茶,一双与陈妃相似的眸子中满是沉静。 她有恃无恐。 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父皇如今心里不痛快,纵使冷落她一段时日,他还能一直这么冷落她吗? 朝阳深知,自己身为父皇唯一的子嗣,这就是她的底气。 而这底气,无往而不利。 除非,父皇能凭空再变出一个嫡亲的子嗣出来。 所以,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那又如何?” 陈妃一怔。 “他是父皇,儿臣是女儿。” 朝阳公主放下茶盏,“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见了。” “女儿给父亲奉茶,父亲喝了。” “女儿劝父亲节哀,父亲说知道了。” “礼数周全,父慈女孝。有什么不好?” 陈妃看着她。 看着女儿从容不迫的脸。 她紧紧皱着眉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阳。”她的声音很低,“你告诉母妃,周氏那件事……” “嗯?” “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朝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陈妃,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母妃,”她说,“您问这个做什么?” “您是想知道儿臣有没有杀人?” “还是想知道,若父皇彻查下来,儿臣会不会连累您?” 陈妃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一直都是疼爱这个女儿的,但因为只是一个女儿,陈妃待她,从来都算不上全心全意。 很多时候,她都会想,怎么是个公主,为何只是一个无用的公主? 可即便这么想,无数次从其他嫔妃手里抢人,她还是会直接利用这个孩子。 无往而不利,几乎从未失败过。 陈妃这才意识到,即便是女儿,也有用。 可一个女儿,她能指望的无非就是争宠,还能指望别的? 她想要的是,再生一个儿子,这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但这一刻,被女儿亲口戳破这一层伪装,陈妃不免有些尴尬。 “朝阳……” “是儿臣做的。” 朝阳公主打断她,声音依然轻快,“也不是。” 陈妃愣住了。 朝阳公主将那枝迎春从鬓边取下,拈在指间把玩。 “那盒珍珠养颜安神丸,儿臣送了好几年了。太后娘娘吃过,各宫娘娘都吃过,母妃您不也吃过吗?从没有人说那是毒。” “是刘昭仪,自己蠢,往周明仪药里加了水蛭、虻虫,把事情闹大了。” “儿臣什么都没做。” 她抬起眼帘,“儿臣只是……” 她顿了顿。 “恰好知道刘昭仪蠢。” 陈妃的手紧紧攥着椅袱。 “你知道她会动手?”她的声音发颤,“你明明知道,却不阻止?” 朝阳公主轻轻笑了。 “母妃,”她说,“儿臣为什么要阻止?” 陈妃说不出话来。 朝阳公主看着她,目光温和,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母妃,”她说,“您入宫二十多年了。您从一个才人熬到妃位,可然后呢?” “您没有皇子,陛下也不常来。” “太后待您不过寻常,后宫里新进的妃嫔一茬一茬,年轻的、貌美的,您拦得住谁?” 陈妃的脸色越来越白。 “儿臣不同。” 朝阳公主将那枝迎春放回鬓边,“儿臣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儿臣不必争宠,不必邀功,不必讨好任何人。” “儿臣只需要——让父皇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116章 历朝历代,有过公主登基的先例吗? 陈妃的呼吸都停了。 她望着自己的女儿,十七岁,风华正茂,眼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这样的神色,她其实是很熟悉的。 朝阳其实一直都很早慧,都不用她额外教,她就知道在这个宫里,该讨好谁。 这让陈妃一度十分的骄傲。 虽然,她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公主,可作为陛下唯一的子嗣,又懂得撒娇与讨好陛下与太后。 有了她,陛下和太后对她一直不错。 是,陈妃虽然不聪明,但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朝阳,不说陛下记不住她这个人,太后也远不可能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她也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入如今的陛下,当初的秦王殿下后院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在秦王府,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朝阳……”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朝阳公主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不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母妃,”她说,“您说,历朝历代,有过公主登基的先例吗?” 陈妃霍然站起。 “朝阳!” 朝阳公主回过头,笑容明媚。 “儿臣随口问问,母妃别当真。” 她说着,姿态颇为优雅地理了理衣襟。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向陈妃行了礼,转身向外走去。 陈妃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可她没有喊出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问她。 女儿是在告诉她。 她终究还是把自己的野心说了出来。 告诉了自己母亲这个在她看来是个蠢货的人。 可朝阳公主也知道,陈妃作为她的母亲,根本没得选。 即便知道她的野心,她还能去父皇那举报她?把她拉下来吗? 这对她可没有半分好处。 她相信,她的母妃能想得明白。 她心心念念想再给父皇生一个孩子,无非就是想彻底坐稳位置,在这宫里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可其实,身为整个后宫唯一拥有孩子的女人,她早就已经赢了其他人了。 只是,她还不肯知足,脑子里那根筋还没转过来。 没关系,母妃自己想不到,那她帮她就是了。 朝阳公主走后,陈妃独自坐了许久,可脑子里始终一片浆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朝阳的那句话。 “公主登基的先例……” “公主登基……” “娘娘?” 陈妃已经坐在窗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久到陈嬷嬷有些担心。 她凑过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却还是吓了陈妃一跳。 她脸上是被人打扰的恼怒,更多的还是那种炸雷一般的恐惧。 陈嬷嬷跟在陈妃身边多年,对她太了解了,所以她也被她这样的眼神吓到了。 “娘娘!” 她轻呼了一声,陈妃的神色已经恢复自然,“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学会如何伺候人?” 陈嬷嬷吓得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饶命!” 陈妃居高临下望着陈嬷嬷,忽然又想起女儿那大逆不道的言论,她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 “下去。” 陈嬷嬷忙不迭下去了。 陈妃再次望着窗外,窗外的那株腊梅开得正好,淡淡的香味随着一阵风吹进来。 陈妃脑子里再次出现了女儿那句话。 没完没了,仿佛魔障一般。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陈妃始终想不明白。 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究竟是谁,带坏了她? 还是说,这是陛下的默许? 一想到,兴许是陛下的默许,陈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下。 只是坐下得太快,导致那个绣墩一下就位置偏了。 陈贵妃一下就坐在了地上,她惊呼了一声,忽然想起女儿刚才说的那句话。 “佩汐!” 声音尖利,带着某种恐惧,和迫不及待。 陈嬷嬷忙不迭进来,看见陈妃坐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娘娘,地上凉,您怎么坐在地上了?” 陈妃站不稳,几乎整个人都挂在陈嬷嬷身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软,发抖。 “你,去。” “把这些年,朝阳送给我的东西都找出来!” 陈嬷嬷一下就愣住了。 朝阳公主是娘娘的亲生女儿,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这些年一直都是整个紫禁城心尖上的心肝宝贝。 虽说,宫里赏的东西更多,可公主孝顺,在宫外但凡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都会送一份到长乐宫来。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娘娘与公主母女情深? 虽宫里赐下的东西更加名贵,但朝阳公主用心搜罗来的东西更具意义,陈妃一件一件都小心保管着。 骤然听到这话,陈嬷嬷有些不解。 “所有?” 陈妃眉头一皱,“需要我再说一遍?” 陈嬷嬷当即垂下眼眸,“是。” 陈嬷嬷带着人,在库房忙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些年朝阳公主搜罗的那些有趣的玩意儿都给整理到了一起。 还有不少是公主住在宫里时,曾经用过的。 陈嬷嬷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东西都算进去。 “把这些,都搬到主殿去,娘娘要看。” 宫女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却什么都没多问。 作为下人,可没有质问主子的资格,即便是主子的行为有些奇怪。 他们能做的唯有服从。 兴许是娘娘在找公主的一些旧物,想要睹物思人,又或者是别的。 众人一起将这些属于朝阳公主的,或是她专门送到宫里来的新鲜玩意儿,全部都搬到了主殿。 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陈妃就坐在那,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东西。 她的手伸出去,碰到一个略显陈旧的布老虎。 那是朝阳五岁那年,她亲手为她缝制的。 陈妃的女工不算好,针脚粗糙,但朝阳很喜欢。 她总是抱着那只布老虎睡觉。 后来,陛下渐渐不来了,她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朝阳就把布老虎送给了她,说让这只老虎代替父皇陪伴在她身边。 多天真? 布老虎如何能代替得了陛下? 她的手指滑过布老虎褪色的耳朵,很快就像摸到了火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这个巴掌大的小木匣…… 陈妃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桂花,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褐色的枯梗。 她记得那一年,朝阳十二岁,第一次跟着宫人去江南采风。 回来时神神秘秘地塞给她这个匣子,说是从苏州最好的桂花树上亲手摘的,要晒干了给母妃泡茶喝。 陈妃舍不得泡,一直留着。 朝阳后来还问她桂花茶好不好喝,她笑着说好喝。 朝阳很高兴,说明年还给她摘。 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有桂花,却不是从苏州来的了。 京城的花匠每年都送最好的桂花进宫,朝阳也每年都问,她每次都点头。 可这把苏州的桂花,终究是没舍得泡。 陈妃放下木匣,拿起一个针线包。 这针线包绣得歪七扭八,针脚大大小小,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那是朝阳十四岁那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偷偷摸摸绣了大半年,说是要给母妃绣一个独一无二的针线包。 绣好了送过来,还扭捏着不好意思说,非说那是她身边的宫女绣的。 可陈妃知道,朝阳身边的宫女个个身怀绝技,女工是基本功,就是她身边女工最差的,绣得也远比那个好。 陈妃当时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拿过针线? 指腹上不知被扎了多少个针眼,才绣出这么个东西来。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些歪斜的针脚,一下,一下。 忽然,她笑了一声。 继续往下翻。 一个精致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陈妃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朝阳十五岁时送她的珍珠粉。 那年朝阳跟着皇商去东海边上,亲眼看着人采了珍珠,磨成粉,装了这么一小瓶回来。 说是东海珍珠最养人,让她敷脸用。 陈妃用过一次,舍不得了,就收起来。 后来听说,那趟出海其实凶险得很,船遇到风浪,差点回不来。朝阳回来后一个字都没提,只笑盈盈地献宝。 还有一个泥塑的小娃娃,是朝阳十六岁时从庙会上买的。 她说这小娃娃长得像母妃年轻时候,非要买回来。陈妃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像,但还是笑着收下了。 小娃娃穿着红肚兜,脸上两团红晕,咧着嘴傻笑。 再往下,是一沓信。 朝阳搬去公主府后写的信。 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吃了什么好吃的,去哪里玩,新得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已经让人送进宫了。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从稚嫩到工整,从歪斜到娟秀。 陈妃一封都没扔过,全收着。 她随手抽出一封。 “母妃安好。今日在街上看见一个捏面人的,捏了一个小兔子,特别像女儿小时候养的那只。” “女儿买了,让人一并送进宫,母妃看看像不像?女儿想母妃了,过几日就进宫请安。朝阳拜上。” 陈妃捏着那张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她记得那只面兔子。 白面捏的身子,红点点的眼睛,活灵活现的。 当时她还说,朝阳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朝阳笑着说,这不是给女儿的,是给母妃的,让母妃摆在桌上看着玩儿。 面兔子早就干裂了,被她收在一个锦盒里。 陈嬷嬷在旁边站着,看着陈妃一样一样地翻,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心里直发酸。 娘娘这是在想念公主啊,可公主不是刚刚才离开吗? 第117章 一个公主,她竟然想……登基! 陈妃又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顶好,雕工也寻常。 那是朝阳十三岁时,第一次用自己的月例银子买的。 她把玉佩捧过来,送到她面前,脸上的小表情得意洋洋,格外生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那玉戴在身上,戴了整整一年。 后来朝阳长大了,送的礼物越来越贵重,越来越精致。 珍珠翡翠,绫罗绸缎,从宫里出去的,又从宫外回来的,堆满了库房。 可陈妃现在拿在手里的,却都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布老虎,桂花,针线包,珍珠粉,泥娃娃,面兔子,劣质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朝阳送她的那些贵重东西呢? 那些真正的珍奇异宝,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玩器,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她记得有一对红珊瑚,是朝阳十六岁时从南海带回来的,说是渔民在海里打捞上来的,成色极好。 她当时喜欢得很,摆在寝殿里。 后来……后来好像就不见了。 还有一套翡翠头面,朝阳十七岁时送的,说是请了江南最好的匠人打的。 她戴过几次,后来也收起来了。 再后来…… 陈妃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嬷嬷。 “那些贵重的东西呢?” 陈嬷嬷一愣:“娘娘是指?” “红珊瑚,翡翠头面,还有那对金镶玉的镯子,那匹云锦,那盒东珠……” 陈妃一个一个数着,“那些东西呢?” 陈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垂下头去:“回娘娘,那些东西……公主送来的时候,娘娘就让收起来了。” “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陈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公主每次来,都会问起那些东西,娘娘就让拿出来给公主看。” “再后来……公主说喜欢,娘娘就……” 陈妃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记起来了。 朝阳每次来,都会问她:“母妃,我送您的珊瑚呢?怎么没摆出来?” “母妃,那套翡翠头面您戴过吗?合不合适?” “母妃,那匹云锦您做成衣裳了吗?穿着舒服吗?” 她就让人拿出来,给朝阳看。 朝阳摸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亮的:“母妃,这珊瑚真好看,我能再看看吗?” “母妃,这翡翠真透,我试试行吗?” “母妃,这云锦的料子真好,我也想有一匹。” 然后她就说:“喜欢就拿去。” 朝阳每次都推辞,说这是送给母妃的,怎么能拿回去。 她就笑着说:“本宫什么没见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喜欢就拿去玩,玩腻了再还回来。” 朝阳就高高兴兴地拿走了。 一样,两样,三样…… 这些年,朝阳送来的贵重东西,又被朝阳一样一样地拿回去了。 而留下来的,都是这些不值钱的、充满了孩子气的小玩意儿。 布老虎,桂花,针线包,泥娃娃,面兔子…… 陈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想起朝阳每次拿走那些东西时的表情。 高兴的,撒娇的,理所当然的。 她想起朝阳每次送来这些小玩意儿时的表情。 期待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 她想起朝阳那句话…… 刚才那句话,在她耳边又响了一遍。 陈妃攥着那只布老虎,攥得手指发白。 “还有呢?” “那些东西呢?” 陈嬷嬷心头一紧,总觉得娘娘的状态有些不对。 她的声音不由压低了几分,多了几分不解的沙哑,“哪些东西?” “娘娘到底想找什么?” 是啊,找什么? 陈妃此时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这些年对朝阳好,可更多的还是把她当做争宠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她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儿。 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没注意到的,女儿对她的态度,好像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她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一直习惯性把女儿当成那个小小的不懂事的附庸。 可这一刻,陈妃忽然之间清醒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并且脱离她的掌控很长时间了。 所以她才能用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一个公主,她竟然想……登基! 这一瞬间,陈妃脑子忽然之间清明了起来。 “那个珍珠养颜安神丸!朝阳送的!” “放哪儿了?” 陈嬷嬷的脑子转得很快,她的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很显然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这珍珠养颜安神丸是公主在宫外偶遇一位神医配的,效果确实很好。 可就是这么一副即便是太医也挑不出错的,阖宫上下几乎都在用的方子,竟不声不响地打下了贞贵妃腹中那对陛下与太后期盼已久的双生子! 老实说,陈嬷嬷当时也很惊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是看着公主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襁褓婴儿,慢慢长成了一个粉粉糯糯的糯米团子,再长成一个恣意张扬明媚的少女。 可现在,陈嬷嬷的三观直接崩塌。 就这么一个明媚少女,其实是一个心机婊? 她心机深沉,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简直就令人不敢置信。 老实说,陈嬷嬷也想不明白,公主为何要这么做。 贞贵妃虽与娘娘不睦,可如今的太子不是陛下的亲生子,与公主的关系岂非离得更远? 若太子登基,对公主有什么好处? 所以在陈嬷嬷看来,哪怕是贞贵妃生的皇子将来登基,也远比如今的太子强。 毕竟,前者是公主的亲兄弟。 他们身上流着的血是一样的。 后者,虽说也是谢家人,但毕竟离得远了,不是同一支的。 陈嬷嬷完全就想不到朝阳公主会有这么离经叛道的想法,是以怎么都想不通…… “先前的丸子已经吃完了,公主殿下今晨新送了一些进来。” “奴婢这就帮您去拿。” 陈妃浑身发抖。 陈嬷嬷转身要走,陈妃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陈嬷嬷吃痛,回头一看,对上陈妃煞白的脸。 “娘娘?” 陈妃的嘴唇在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嬷嬷吓坏了,“娘娘!您怎么了?奴婢去传太医……” “别走。” 陈妃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 她的手死死攥着陈嬷嬷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陈嬷嬷不敢动了。 殿内烛火摇曳,那些堆成小山的小玩意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布老虎的影子歪歪扭扭,面兔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什么怪诞的东西。 陈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嬷嬷,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那个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吃了多少年了?” 陈嬷嬷愣住,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竟也发不出声来。 “说。” 陈妃的手又紧了一分。 陈嬷嬷被迫开始回忆。 她记得公主第一次送这药来的时候,是……是三年前? 不,更早。 “四年,”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娘娘,是四年。” “公主殿下第一次送这药来,是四年前的秋天。” 四年前。 陈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四年前,朝阳才十三岁。 她记得那年,宫里有个低位嫔妃疑似怀孕,虽说后来证实只是一个乌龙,但朝阳就给她送了这个安神丸。 当时,她说,这是宫外一位游方神医配的方子,最适宜女子调养身子。 那位神医有名有姓,确实有实力。 陈贵妃信了。 陈嬷嬷回忆着,声音越来越低,“公主殿下说,让娘娘每日睡前服用一粒,安神养颜,还能调理气血,有助于……有助于再怀龙胎。” 有助于再怀龙胎? 陈妃听见这几个字,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带着几分凄厉。 “有助于再怀龙胎,”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有助于再怀龙胎……” 她松开陈嬷嬷的手,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东西。 布老虎,桂花,针线包,泥娃娃,面兔子。 这些东西旁边,还放着今晨刚送进来的那盒珍珠养颜安神丸。 精致的锦盒,上面系着红色的丝绦,是朝阳亲自打的结。 她伸手拿过那个锦盒,手指抚过丝绦。 四年了。 她吃了四年的药。 每日一粒,从不间断。 四年了,她再也没有怀过孕。 一次都没有。 陈妃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锦盒在她手里咯吱作响。 她想起贞贵妃那对双生子。 怀了五个月,胎像稳固,太医说母子平安,陛下和太后欢喜得不得了,连封号都拟好了。 然后,一夜之间,没了。 明面上是吃了刘昭仪下的大寒之物的缘故,可若是没有朝阳的珍珠养颜安神丸,会没得那么快吗? 贞贵妃哭得死去活来,太后差点晕过去,陛下震怒,太医院跪了一地。 最后,只能归咎于刘昭仪狠毒,以及贞贵妃身子弱。 贞贵妃身子弱? 陈妃知道贞贵妃身子不弱,那女人看着纤细,可有力气陪陛下嬉戏到深夜,她的身子壮得像头牛! 毕竟陛下那惊人的体力,陈妃是亲身体会过的。 这一点,陈妃自愧不如。 每次陛下去未央宫,陈妃都像一个偏执狂偷窥狂,命自己的人盯着未央宫的动静。 差不多次次,陛下一夜都能至少要五次水,闹到凌晨…… 为此,陈妃无数次诅咒那周氏,骂她狐狸精! 第118章 好一个不计前嫌 陈妃心里其实是妒忌周氏的,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承受得住陛下? 为此,陈妃没少找人悄悄打听那周氏每日在做什么。 是不是吃了什么,或是用了什么。 可打听下来,却发现没什么特别的。 她只能承认,有些人瞧着弱不禁风,可实际上天赋异禀。 可这么健康的周氏,她的孩子也没能留住…… 这一瞬间,陈妃并不觉得幸灾乐祸,她甚至觉得冷,有一股寒意直接从心底蹿了上来。 “她是什么时候给周氏送的药?” 陈嬷嬷脑子“嗡”的一声。 她明白娘娘在想什么了。 “是……是那周氏入宫后不久……” 陈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公主殿下说,贞贵妃娘娘睡眠不安,她正好有这个安神丸,效果极好,便送了一些过去。” “当时……当时阖宫上下都说公主殿下大度,不计前嫌……” 不计前嫌? 陈妃抖了一下。 那个周氏是如何进的宫? 因为她入宫,朝阳看中的那个小探花因此被太后和陛下放跑了。 朝阳一向爱耍小性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 后来,那周氏入宫,专宠,抢走了陛下的关注与宠爱,还在中秋给朝阳下绊子,她怎么可能不恨? 可朝阳偏偏去送了药。 还说是不计前嫌…… 好一个不计前嫌! “佩汐……” 陈妃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说,这药,周氏吃了多久?” 陈嬷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想去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公主送药给贞贵妃,贞贵妃就小产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我呢?” 陈妃的声音又颤抖起来,那种平静像脆弱的冰面,一碰就碎了。 “我吃了四年,四年!你说,这药里到底有什么?” 陈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不会的,公主殿下是您亲生的,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公主十三岁,娘娘始终没能如愿再怀上一个孩子,陛下和太后都非常失望。 那时,宫里还有几位年轻的嫔妃,个个年轻貌美,陛下已经好几个月没踏进长乐宫的门了。 娘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哭,砸东西,骂那些狐狸精。 然后公主来了。 公主说,母妃别急,女儿给您想办法。 那时候陈嬷嬷还觉得,公主真是孝顺。 后来娘娘吃了药,果然睡得安稳了,气色也好了。 虽然陛下来得还是不多,但娘娘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焦躁了。 她开始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主身上,教导她,扶持她,替她谋划前程。 公主越来越出众,越来越得陛下喜爱。 娘娘也越来越骄傲,越来越得意。 她们母女情深,阖宫上下谁不羡慕? 可现在…… 陈嬷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娘娘身子不适,太医来请脉。 诊完之后,太医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娘娘问怎么了,太医说没什么,只是有些气血不足,多调理调理就好。 后来娘娘问起能不能再怀龙胎,太医沉默了许久,说娘娘的身子还需要时间调养,急不得。 那坐胎药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就连陈嬷嬷都替自家娘娘觉得苦。 可肚子始终没什么动静。 再后来,那个太医就调去了太医院的藏书阁,不再给宫里的主子们请脉了。 陈嬷嬷的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抬起头,看着陈妃。 陈妃也在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惨白的脸,和那明明晃晃却照不暖人心的烛火。 “去查,”陈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这药,拿去查。” 陈嬷嬷接过锦盒,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可是娘娘,如果……如果真的是……” 她不敢说下去。 “不会的!娘娘,绝对不会的,这在安神丸中加朱砂粉,是自古以来就有的……” “古方怎么会……” 古方怎么会有问题呢? 陈嬷嬷心里说着,却没什么底气把这话说出口。 陈妃闭上眼睛。 如果真的是什么? 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如果朝阳真的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如果这四年来的母女情深都是假的…… 那她这些年算什么? 她捧着那些小玩意儿,那些不值钱的,充满了孩子气的礼物,以为那是女儿的一片真心。 她为女儿谋划前程,以为那是母女同心。 她甚至想过,将来朝阳出嫁了,她求陛下让朝阳嫁在京城,好时常进宫陪她。 可朝阳呢? 朝阳在想什么? 她送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笑着喊母妃的时候,脸上那层皮下面,是什么表情? 陈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朝阳七岁,送那只布老虎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母妃,我的布老虎送给您,让它替我陪您睡觉。” 她那时候想,这孩子真贴心。 可现在她忽然想到,朝阳为什么要把布老虎送给她? 因为朝阳不抱着布老虎,也能睡着。 可她呢? 她抱着那只布老虎,像抱着一个安慰。 朝阳七岁的时候就懂这个吗? 陈妃不敢往下想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娘娘,陛下口谕,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陈妃猛地睁开眼睛。 乾清宫。 陛下召见。 她想起朝阳今天离开时的表情,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那大逆不道的话。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佩汐。”她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那药的事,你亲自去查。” “查清楚了,直接来告诉我。” “任何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陈嬷嬷重重地点头。 陈妃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小玩意儿静静地堆在地上,烛光下暖融融的。布老虎的耳朵耷拉着,面兔子的眼睛红红的,泥娃娃咧着嘴傻笑。 它们都在看着她。 陈妃忽然觉得,它们笑得好奇怪。 她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陈嬷嬷捧着那个锦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看着陈妃的背影逐渐远去,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晨公主送药来的时候,亲自递到她手上,笑着说:“陈嬷嬷,这药是新的,母妃以前的吃完了,别忘了提醒她按时吃。” 那笑容,真真是明媚动人。 陈嬷嬷打了个寒颤。 …… 陈妃踏入乾清宫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殿内烛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 往日这时候,陛下身边总有几个近侍候着,偶尔还有大臣出入。 可今日,殿门口只有两个小太监守着,见了她,躬身行礼,一言不发。 陈妃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迈过门槛,往里走。 转过屏风,便看见了乾武帝。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目光落在上面,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 烛光把他英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陈妃行礼,“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乾武帝没有抬头。 那折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陈妃跪在那里,膝下的金砖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她不敢动,也不敢再出声,只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心里微微开始颤抖。 殿内的更漏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乾武帝终于抬起头来。 “起来吧。”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陈妃撑着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抬眼看了一下乾武帝,又迅速垂下眼去。 乾武帝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放,那动作轻飘飘的,却让陈妃的心猛地揪紧了。 “陈妃,” 陈妃陡然一怔,她跟了陛下二十多年,最是了解他。 他叫她的封号,不是爱妃,也不是你,这代表他此时不太高兴。 陈妃的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朕记得,朝阳是你一手带大的。” 陈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答得小心翼翼,“朝阳自幼聪慧,妾……” “朕没问你聪慧不聪慧。” 乾武帝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平的,却让陈妃的脊背一僵。 乾武帝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压着什么。 他高高的眉宇重重压下来,带着一股威仪,令人触之生畏。 陈妃一直知道陛下生的俊,可他那一身威仪,往往叫人直接忽略他的皮相之美。 “朕问你,” 他近乎一字一顿,“这些年,你都教了她什么?” 陈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教了她什么? 原本,她并没有资格教养公主,可她是这宫里唯一替陛下诞下子嗣的女子。 孩子生下来后,她就晋了妃位。 朝阳,是她一手养大的。 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规矩礼仪,教她如何在宫中立足,教她如何讨陛下与太后欢心。 她教她那么多,可这些话,能说吗?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乾武帝又开口了。 “今日午后,朝阳来见朕。” 陈妃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朝阳那样不掩饰,会不会到了陛下跟前,也这般莽撞? 到了这一刻,身为母亲的本能还是让她想护着她…… 陈妃的身体摇摇欲坠。 乾武帝盯着她,仿佛想看透她。 “她跟朕说了很多话,” 乾武帝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并不严厉。 “说太子这些年的过失,说宗室子弟的资质,说前朝后宫的那些弯弯绕绕。” “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有些事,连朕都没想得那么细。” 陈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119章 她愿意终身不嫁,为朕分忧 “朕听她说了一个时辰。” 乾武帝站起身,绕过御案,高大挺拔的身体,慢慢走向她。 “听完了,朕问了她一句话。”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陈妃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尖,明黄色的,绣着龙纹。 她根本就不敢抬头,害怕看见他威严的表情。 “朕问她,” 乾武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陈妃的呼吸一窒。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乾武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审视,像掂量,又像什么都有,带着一股浓浓的探究和冷漠。 “妾……”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妾不知朝阳说了什么……” “是吗?” 乾武帝的目光没有移开。 “那朕问你,”他说,“贞贵妃小产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陈妃的脑子“嗡”的一声。 总算问到了这件事! 贞贵妃小产……那盒药…… 她的膝盖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去,却被乾武帝一把拽住了手腕。 他的手托着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陈妃,”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多少?” 陈妃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不知道,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乾武帝不是来问她的,朝阳早就跟她说过,她容不下周氏腹中的孩子。 这件事,陈妃早就知道。 甚至,她也是喜闻乐见的。 只是当时,她并不知晓,她再也不可能怀上龙胎了。 朝阳在替自己扫清障碍,也包括她这个生母…… 哪怕,陛下绝嗣已久,朝阳依然给包括她这个生母在内的所有后宫数得上来的嫔妃都送了药…… 当真……当真是……歹毒至极! 陛下猜到了! “妾……”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妾今日才……” 才什么? 才怀疑自己的女儿? 才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的药可能有问题? 才明白朝阳这些年送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那些充满了孩子气的小玩意儿,都是什么? 她说不出话来了。 乾武帝看着她,目光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淡了下去。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朝阳今日对朕说。”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太子不配为君,宗室子弟庸碌无为,朝中无人可托付社稷。” “她说,她是朕唯一的孩子,是谢家的血脉,她不能让谢家的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他顿了顿。 “她还说,她愿意终身不嫁,为朕分忧。” 终身不嫁。 为朕分忧。 陈妃听到这几个字,脑子里忽然清明起来。 终身不嫁,就意味着没有驸马,没有外戚。为朕分忧,就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可以名正言顺地…… 她想起朝阳今日看她的那个眼神。 理直气壮。 大逆不道。 可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陈妃想不明白。 乾武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陈氏愚蠢,一眼就能看到底,除非,事到如今她还在装,那她和朝阳这对母女,从一开始就被小看了! “你知道朕怎么回答她的吗?” 陈妃摇头。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折子上。 “朕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朕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 乾武帝没有再说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久到陈妃的腿都站麻了,乾武帝才又抬起头来。 “回去吧。” 陈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乾武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妃。”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朝阳送你的那些东西,”乾武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好收着。” 陈妃的心猛地一缩。 她明白了。 乾武帝什么都知道。 可朝阳是他唯一的子嗣,这就是那个孩子的保命符。 所以,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而自己这个生母,哪怕是被自己的孩子算计至死,也必然坚定地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别无选择。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听莲雾说完,半晌没动。 自从小产后,她的殿内就不再焚别的香了,如今焚的是檀香。 她开始每日念佛抄经,为她的那两个苦命的孩子祈福。 哪怕明知道孩子是假的,可系统做的那么真,她这个当娘的倘若不为孩子做些什么,良心难安。 那厚重的檀香,丝丝缕缕,安神养气。 她手里握着一卷佛经,眼睛清明,没有半分倦意。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陛下先召了朝阳公主,又见了陈妃?” “是。” 莲雾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据说,陈妃娘娘在乾清宫站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些打晃。” “倒是公主殿下,进去的时候眉眼低顺,出来的时候……” 莲雾看了一眼自家娘娘的神色,更小声说:“据说,瞧着,腰背比来时挺得直了些。” 周明仪轻轻笑了一声。 腰背挺得直了些? 那就是得了什么,或者,确认了什么。 终身不嫁,为陛下分忧。 好大的口气! 朝阳公主的野心比她想的还要大。 这可真有意思! 原本周明仪只打算弄死朝阳和陈妃这对母女,毕竟,前世就是朝阳亲自下令打杀了她的兄长,将他剥皮实草。 而陈妃和乾武帝,甚至太后,都是帮凶! 可知道朝阳这么有志气,周明仪忽然之间觉得,复仇之路,兴许会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陛下怎么说的?”她问。 莲雾把头又低了低:“陛下说……朕知道了。” 周明仪挑了挑眉。 朕知道了? 就这? 这四个字,可真是意味深长。 既不应允,也不拒绝,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来,让人自己去琢磨。 朝阳回去之后,怕是琢磨了一整个晚上,越琢磨越觉得有戏。 她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她在东宫为妾,整日里应付的是太子妃的刁难,是后院那些女人的明枪暗箭。 偶尔听人说几句公主的事,也只当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从没想过这位公主殿下心里装着这么大一盘棋。 终身不嫁? 这话说出来,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怕是要炸了锅。 一个公主,终身不嫁,留在宫里,帮着陛下处理政务…… 那和储君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殿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前世朝阳最后如何了? 她记得不太清。 那时候她被困在东宫那一方天地里,日日熬着,夜夜熬着,熬到最后连命都熬没了。 偶尔听人提起公主,也只说是依旧住在公主府,依旧受宠,依旧恣意张扬。 可如今想来,以朝阳的野心,前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除非——她做了,只是没成。 周明仪的手指轻轻叩着床沿,一下,一下。 前世没成的事,这一世呢? 朝阳公主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给后宫的嫔妃都送了药,倘若乾武帝不是绝嗣,这后宫的孩子怕是一个都生不下来。 好在,她有系统出品的生子丹,等她真正怀上孩子,并且怎么都打不掉,杀不死,一定会很有意思。 周明仪的嘴角弯了弯。 朝阳这次打掉的两个孩子,本就不是真的。 可却让乾武帝与陈妃对朝阳公主生隙。 这么想来,假孕丹真是太值了! 两路人马,各怀心思,在她这肚子里碰了个正着。 互相成全,各取所需。 周明仪想到这里,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意思。 她抬眸看向莲雾:“陈妃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莲雾想了想:“陈妃娘娘回去之后,她身边的陈嬷嬷就出宫了一趟,不过陈嬷嬷行事谨慎,咱们的人只跟到城南药铺,就把人跟丢了。” 跟丢了? 会不会她的目的地就是那件药铺? 周明仪目光微动。 她这次落胎,以乾武帝与太后对后宫的掌控,不可能不知道跟太子以及朝阳公主有关。 至于那个刘昭仪,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替罪羊。 那个试图把她的银耳羹倒掉,销毁证据的宫女表面一张口就供出了刘昭仪,还带出了朝阳公主的珍珠养颜安神丸。 周明仪就觉得不是巧合。 一查,果然跟东宫有关系。 只是,东宫行事谨慎,并没有留下明确的痕迹。 但只要有一些蛛丝马迹,在周明仪这,就是必然。 除了朝阳和东宫,后宫那些人虽然也不愿意她诞下皇子,独承恩宠,却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对她的肚子下手。 也唯有朝阳与东宫,有绝对的不得不下手的理由。 可朝阳公主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哪怕明知这件事是她做的,在没有其他皇嗣的前提下,乾武帝与太后都不可能真正对她动手。 那么,陈妃是不是受了什么启发,怀疑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头上? 比如,那些送往各个宫殿的珍珠养颜安神丸? 她有系统,明知道那丸子掺有朱砂粉,还是吃了。 反正对身体无害,可若是后续朝阳公主有什么手段,她连前招都不接,后续的戏该怎么唱? 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母女离心,互相猜忌。 陈妃那边查着女儿送来的药,朝阳这边谋划着终身不嫁。 等陈妃查出那药里的门道,会是什么表情? 周明仪忽然有些期待。 “莲雾。”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多留意长乐宫的动静。” “尤其是陈嬷嬷查药的事,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莲雾应了,却有些犹豫:“娘娘,那药……可要奴才做些什么?”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让她们自己查。” 让她们自己查。 查出来的,才是真的。 自己发现的,才刻骨铭心。 她只需要等着,等着陈妃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一个母亲,知道自己亲生女儿给自己下了四年的绝育药…… 甚至是明知道乾武帝子嗣艰难的情况下,还要下药断绝自己母亲的希望……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第120章 她的美貌与天真总给她惹事 莲雾又说了几句,便悄悄退了出去。 周明仪靠回软枕,望着摇曳的烛火,脑子慢慢转着。 朝阳有野心,这是好事。 有野心的人,才会做出格的事。 做出格的事,才会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才能被人抓住。 前世她不知道朝阳的野心,也没有直接把目光投向公主府。 她被岑家人送入东宫,送上了太子的床榻,她想从朝阳公主手里把兄长救下来,就只能借太子的手。 她没有旁的办法。 不过此时想起来,还是她想左了,把路走窄了。 谢璟不缺子嗣,而她也没有花足够多的心思在谢璟身上。 倘若,她拿出五分对付乾武帝的心思,谢璟也不至于只拿她当个玩物。 她的美貌以及天真也总给她惹事。 她那时候只能费尽心思在后院活下去,想着如何在狠毒的太子妃萧蔚柔手下保住自己。 想着如何快速让谢璟帮她救出兄长。 她还没完全拿捏住谢璟,就想让谢璟为了她,对上朝阳,对上乾武帝。 当真是天真,愚蠢。 她那时候的敌人也很多,有朝阳,有萧蔚柔,还有东宫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 如今想来,真是井底之蛙。 太子算什么?太子妃算什么? 那些女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东宫那一亩三分地。 可朝阳争的,是整个江山。 格局不同,手段自然不同。 周明仪想起那些她前世从未想通的事。 比如陈妃既然能生下公主,太医院的太医个个医术精湛,为何陛下一直没有其他子嗣,哪怕是第二个女儿也没有。 当年先帝的那位嫔妃给谢景泓下的药,当真就能让他一辈子绝嗣吗? 可见,他一生除了朝阳,就再无其他子嗣,朝阳绝对出了大力。 再如,为何朝阳明明是公主,却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朝阳就在布局。 只可惜,这一世,有她在。 周明仪闭上眼睛,在心里慢慢盘算。 朝阳要争,那就让她争。 不仅要让她争,还要帮着她争。 她得让太子知道有人在觊觎他的位置,这个人不是谢景泓的皇子,而是一位公主。 他明面上一直给予优待的所谓皇妹。 她一直在觊觎他的位置。 这该有多趣! 自古以来,公主登基,闻所未闻。 倘若谢璟当真如表面这般无用,那便罢了。 可周明仪知道,谢璟绝不是表面这般无能。 他心机深沉,极有野心。 即便朝阳老老实实,没有觊觎皇位之心,可这位公主着实特殊,有封地,有食邑,还能豢养私兵。 这样的公主也足以让谢璟这位储君如鲠在喉。 假如他知道,朝阳还有觊觎皇位之心。 她就不信,谢璟还能坐得住。 让那些朝臣知道公主想终身不嫁,参与朝政,他们会怎么想? 让陈妃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是一条毒蛇,她会怎么做? 到时候,他们就是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而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一拉。 就能毫不费力地除掉上辈子她的那些仇人。 朝阳,陈妃,谢璟,萧蔚柔……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贴身宫女石榴。 “娘娘,太子妃娘娘派人递了牌子,说是明日想入宫探望娘娘。” 周明仪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到萧蔚柔,她就来了。 她抬起眸子,点了点头,“就说本宫身子好些了,正闷得慌,盼着太子妃来说说话。” 石榴应声去了。 周明仪重新靠回软枕,望着帐顶的承尘,心思慢慢转了起来。 太子妃明日入宫。 自然是探望她这个刚刚小产的可怜人。 少不得带一些补品药材,嘘寒问暖。 让她好生养着,别多想,日后还有机会。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可周明仪知道,太子妃心里,怕是恨不得她这辈子再也怀不上。 若她怀上乾武帝唯一的子嗣,那她这个太子妃如何能坐得安稳,她的那两个嫡子怕都成了笑话。 前世她在东宫为妾,身份低微,又生了一张好脸,萧蔚柔明面上贤惠大度,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不小心洒了的热茶,恰好撞上的责罚,无意间传出去的闲话……还有很多很多,一桩桩一件件,她可都记着呢! 这一世,她入宫为妃,一跃成了太子的庶母,压在太子妃头上。 太子妃面上恭敬,心里如何,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周明仪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明日见了面,她得好好想想,该用什么态度。 是继续扮可怜,让太子妃以为自己已经垮了? 还是淡淡的,让太子妃摸不透深浅? 她想了想,决定选第三种。 给太子妃递个梯子。 让她以为有机可乘。 人一旦以为有机可乘,就会动。 一动,就有破绽。 而她,等着那个破绽。 翌日,天有些阴,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萧蔚柔申时入宫,带了一堆补品药材,还有两个锦盒,说是给贵妃娘娘解闷的小玩意儿。 见了周明仪,满脸关切,拉着她的手,眼眶都有些泛红。 “娘娘受苦了。” 萧蔚柔容貌娇美,梳着高髻,衣着端庄得体,声音柔柔的,“儿臣听说那日的事,心里头揪得慌,一夜都没睡好。” “原想当日就进宫来看望,又怕扰了娘娘静养,生生忍到今日。”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勉强笑了笑:“太子妃有心了。” “本宫这是命里该有一劫,躲不过的。” 萧蔚柔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安慰道:“娘娘还年轻,养好了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 “陛下心里疼您,太后也惦记着您,这才是最要紧的。” 周明仪点点头,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萧蔚柔便问起那日的情形。 周明仪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太医说是胎像不稳,本宫也没想到会……那日早上还好好的,到了午后,忽然就……” 她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却变得通红,她赶紧拿了帕子压住鼻唇,似是生怕自己会哭出来似的。 萧蔚柔眸光一闪,连忙安慰:“娘娘别想了,您好好养着,养好了才是正经。” 周明仪“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说起来,昨日倒是有件事,本宫听了,觉得有些稀奇。” 萧蔚柔目光微动:“哦?愿闻其详。” 周明仪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朝阳公主昨日去乾清宫,跟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本宫也是听人提了一嘴,说公主说什么终身不嫁,要替陛下分忧。” 她说完,便看着萧蔚柔,神色似乎有些不解。 “你说,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哪能终身不嫁?太后怕也不会允……” 周明仪不再往下说了,饵已经放了,就等着鱼儿自己咬勾。 萧蔚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关切的模样。 可周明仪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只一瞬,便松开了。 “公主殿下孝顺,” 萧蔚柔笑着说,“陛下有福气。” 周明仪点点头:“是啊,公主殿下这份心,本宫听了都感动。终身不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蔚柔也没再问,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目送她离开。 等脚步声远了,石榴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方才那话……” 周明仪轻轻笑了笑。 那话,是递出去的梯子。 太子妃回去之后,会怎么想? 一个公主,终身不嫁,替陛下分忧…… 这话里头的意味,她听得出来吗? 当然听得出来。 不仅听得出来,还会往深里想。 想朝阳为什么说这话,想陛下怎么回的,想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想——太子知不知道? 越想越睡不着。 越想越坐不住。 周明仪闭上眼睛,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递了一句话。 即便是有人问起,她也能推说是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担忧。 窗外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明仪裹了裹被子,觉得这冬天,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太子妃申时入宫,快到酉时才出宫,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下的比方才大了些,落在肩头,凉意沁人。 她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忙不迭地撑伞,拂雪,开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可笑。 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这东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哪个不对她毕恭毕敬? 可她今日从贞贵妃那里出来时,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意,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娘娘,”心腹宫女素云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在前头书房,说是晚些回来。” 太子妃点了点头,进了正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 她由着人解下披风,换了常服,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 素云与素心都是自小伺候的,与她一起长大,最懂她的心思。 遂挥退了其他人,亲自跪在脚踏上,给太子妃揉着腿,轻声道:“娘娘,贞贵妃那边……可是有什么不妥?” 太子妃垂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她说了一件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素云手上动作不停,等着下文。 “朝阳公主……” 太子妃的拇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眸子微微垂着,“她似乎是无意中提了一件跟朝阳公主有关的事情。“ “你说,贞贵妃是什么意思?” 第121章 妹妹长大了,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素云柔声道:“娘娘您还没说,贞贵妃娘娘说了什么,是公主做了什么不妥之事,还是令贵妃不喜之事……” 萧蔚柔沉默片刻,微微皱紧了眉头,“她说,她听说了一件事,昨日公主去了乾清宫,说终身不嫁,替陛下分忧。” 素云的手顿了顿。 终身不嫁,替陛下分忧?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听,素云就忍不住眉心一跳。 她垂下眸子,声音特意放柔,“贞贵妃娘娘的说辞,娘娘您觉得可信吗?” 萧蔚柔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的行踪不是秘密,本宫可告之殿下,让殿下验证一二……” 她顿了顿,“且贵妃没必要特意撒谎哄骗于本宫。”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萧蔚柔杏眸微睁,“除非,贞贵妃记恨公主送的安神丸害她落胎,刻意制造公主与殿下之间的矛盾。” “可我总觉得,这种事……倘若朝阳没有心思,贞贵妃着实没有必要诬陷她。” “娘娘的意思是……”素云的声音也压低了,“公主殿下她……” 太子妃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素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她从小跟着萧蔚柔,入东宫后又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话,还是让她后背发凉。 一个公主,终身不嫁,参与朝政…… 那不是明摆着要…… 她不敢往下想了。 “贞贵妃娘娘怎么会跟您说这个?” 素云问出心里的疑惑。 太子妃冷笑了一声:“她怎么会说?” “她当然会说的。” “刚小产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是正好?况且,她兴许还记恨朝阳公主送的那副安神丸呢!” 素云听出这话里的讥讽,没敢接话。 太子妃把茶盏往旁边一放,目光幽深:“可她说得巧啊。” “不多不少,就这几句。” “说完就不说了,由着人去想。” 素云愣了愣:“娘娘是说……她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有什么要紧?” 萧蔚柔的声音淡淡的,“要紧的是,这话是不是真的。” 她不在意那周氏是不是有意挑拨朝阳公主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 倘若朝阳真有那样的心思,就冲着那样的心思,那就是与东宫为敌!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许久,素云才又开口:“娘娘,那咱们……” 萧蔚柔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雪落无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亥时三刻,太子谢璟回了正殿。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眉宇间有些倦色。 萧蔚柔迎上去,替他解了大氅,递上手炉,动作温婉柔顺,一如往常。 谢璟看了她一眼:“今日入宫了?” “是,”萧蔚柔应道,“去贞贵妃娘娘那儿坐了一会儿。” “她小产伤了身子,妾去看看。” 谢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径自往净房去了。 太子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了闪。 等谢璟沐浴出来,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 萧蔚柔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着素云替她通头。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谢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今日她穿的寝衣是碧色的,软软的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烛光下,那抹碧色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谢璟忽然眸光微动,眸底隐隐有暗色涌了出来。 他缓缓收回目光,躺下了。 萧蔚柔通完头,挥退了素云,也上了床。 帐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光。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萧蔚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谢璟忽然翻了个身。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 萧蔚柔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下来。 谢璟的手顺着腰线往上,掌心贴着她的肌肤,带着薄薄的茧,有些粗糙。 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着,力道比往常重了些,重得有些发狠。 太子妃咬着唇,却抑制不住地溢出了一声嘤咛。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收紧时的力道也越来越重,身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情绪隐隐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萧蔚柔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谢璟的动作越来越重,重得她有些疼。 可她一声都没出,只是咬着唇,由着他。 终于,他停了下来。 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萧蔚柔躺着没动,任由汗水浸湿的肌肤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谢璟的声音响起,低低的,有些沙哑: “今日在贞贵妃那儿,都说了什么?” 萧蔚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了几分。 “说了些闲话。妾劝她好生养着,她说……说了件事。” “什么事?” 萧蔚柔沉默了一瞬。 “说朝阳公主昨日去了乾清宫,跟陛下说要终身不嫁,替陛下分忧。” 谢璟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可那一瞬,太子妃感觉到了。 他贴着她的身子,那一瞬间的僵硬,骗不了人。 “还有呢?” “没了。” 太子妃说,“就这些。” “她说完了,妾就回来了。” “殿下,您说,这样的话,真是朝阳能说出来的吗?” 谢璟沉默片刻,“朝阳是父皇唯一的子嗣。”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她自小受尽宠爱,娇憨可爱,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可女子如何能终生不嫁?” “倘若,孤需要自己的皇妹终身不嫁,为父皇分忧,岂不是太无用了?” 谢璟平时话不多,还是头一次跟萧蔚柔说这么多话。 萧蔚柔当即柔柔得靠着他,“是呢!” “妾也是这么想的。” 夫妻一体,萧蔚柔听出了谢璟的言外之意,也听出了他的态度。 朝阳公主逾矩,太子不高兴了。 谢璟的心思一向藏得深,可夫妻多年,萧蔚柔一点一点琢磨,再加上利益一致,如何能看不明白? 不过,把这话告诉他,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璟忽然起身,披了外衣,下了床。 “殿下?” 谢璟拍了拍她的手,仿佛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你先歇息,孤去书房,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萧蔚柔侧过脸,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 谢璟怕是要因为她这句话,睡不着觉了。 萧蔚柔揉了揉眼睛,转身沉沉睡去。 谢璟一夜未归。 他的心腹谋士姓程,是个四十来岁的清客,在东宫待了四年,最是能揣摩他的心思。 谢璟把昨晚太子妃的话说了,程先生捻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主殿下要终身不嫁?” 他慢慢开口,“这话,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回?” 谢璟的目光沉沉的:“我的人说,他只回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程先生点了点头。 “陛下这是……不置可否。” 他说,“可有时候,不置可否,就是最大的态度。” 谢璟当然明白。 不置可否,就是没拒绝。 没拒绝,就是可以想。可以想,就是……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孤倒是不知道,孤的这位皇妹,有这么大的志向!” 他的声音压得低,“这些年,是孤疏忽了。” “本以为,防着那些宗亲,防着后宫那些可能有孕的嫔妃……” 他先前就毫不犹豫地命人除掉了贞贵妃腹中的那两块肉。 他不允许乾武帝还有其他子嗣,也不允许……她为旁人生子。 可有些话,谢璟不能明说。 程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谢璟又道:“她想做什么,孤现在大概知道了。” “可她怎么做的,做了多久,做到哪一步了……孤一概不知。” 程先生沉吟道:“殿下,此事需从长计议。” “公主殿下毕竟金枝玉叶,又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唯一的子嗣?” 谢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程先生,本宫这个太子,是过继来的。” “本宫身上流的,不是父皇的血。” 程先生面色微变,连忙起身:“殿下慎言。” 谢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慎言?本宫在自己书房里,还不能说几句真话?” 他的目光幽深,“朝阳才是父皇的亲骨肉。她要是想争,本宫这个太子,算什么?” 程先生沉默了。 这话没法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殿下,如今之计,是先摸清两件事。” “第一,公主到底做了哪些布局,朝中可有人暗中支持。” “第二,陛下的真实态度。” “是真不置可否,还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谢璟点了点头。 “朝中的事,你去查。仔细着些,别让人察觉。” 程先生应了。 “至于父皇那边……” 谢璟的目光闪了闪,“本宫亲自去探。” 午后,雪停了。 谢璟换了身常服,往乾清宫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朝阳公主,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见了他,她微微顿住脚步,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太子哥哥。” 谢璟也笑了笑,笑容温润,仿佛一个好哥哥。 “朝阳这是从哪儿来?” “去给太后请安。” 朝阳说,“太后念叨着天冷,让我多穿些。” “我这不是穿得厚厚的,裹得像个球似的。” 她说着,还比了比自己身上的斗篷,一副娇憨模样。 谢璟看着那张笑脸,眸色微微一暗,他垂下眸子,心里思索着,回味着。 朝阳这个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比他小七岁。 小时候他刚入宫那会儿,她还不到他腰高,怯生生地躲在她母妃身后,不敢看他。 后来慢慢熟了,她会拉着他的袖子叫他哥哥,会把自己攒的糖给他吃,会缠着他让他给她讲宫外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个妹妹。 亲的也好,不亲的也好,都是妹妹。 可现在……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想起昨晚太子妃说的那句话。 终身不嫁,替陛下分忧。 他的眸色逐渐幽沉,妹妹长大了,生出了野望,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第122章 只可惜,这一切都没了 他想起他的人传回来的话。 说朝阳公主进去的时候眉眼低顺,出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直了些。 为何进去的时候眉眼低顺,出来时,腰板又挺直了一些? 是自以为从父皇那得到了什么依仗? 还是真的得到了什么肯定? “太子哥哥?” 朝阳歪着头看他,“想什么呢?” 谢璟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天冷,快些回去吧,别冻着。” 他眸光一闪,表现得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好兄长,像往常一样对这个妹妹关怀备至。 朝阳果然没有起疑,只是点点头,带着人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与陈妃相似的水润的眸子似乎含着某种深意。 “太子哥哥。” 她眉眼含笑,“我昨日去乾清宫,跟父皇说了好一会儿话。” “父皇夸我长大了,懂事了。” 声音中透着几分优越,以及毫不掩饰的得意。 谢璟的心微微一沉。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盛着笑意,眼底明晃晃地盛满了挑衅。 他知道,这绝不是偶然,她在公然向他这个太子宣战。 谢璟的眸底深了深,“是吗?” 他笑了笑,“父皇夸你,那是好事。” 朝阳点点头,转身上了轿。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落在他的肩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继续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内,暖意融融。 乾武帝正批折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来了?” 谢璟行了礼,在一旁站着,没急着说话。 乾武帝批完一本折子,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事?” 谢璟看了乾武帝一眼,忙又垂下眸底低下头,斟酌着开口:“儿臣听闻,昨日皇妹来给父皇请安,说了好一会儿话。” “儿臣想着,皇妹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不可马虎……” 这几乎是向乾武帝打明牌。 朝阳跟乾武帝进言,要终身不嫁,后脚,他这个太子好哥哥就向乾武帝说起她的婚事。 他没说完,乾武帝就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终身大事?” 乾武帝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眸底似含着几分深意,又好像是谢璟看错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你倒是关心她。” 谢璟垂下眼:“儿臣是太子,理应关心兄弟姐妹。” 乾武帝看着他,目光逐渐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说要终身不嫁,替朕分忧。” “你怎么看?” 谢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乾武帝会直接问出来。 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反而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皇妹孝顺,儿臣感佩。” “只是……终身不嫁,毕竟是大事。” “儿臣怕皇妹年轻,一时冲动,日后后悔。” 乾武帝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璟站在那里,等着他的下文。 可乾武帝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去查查,她这些年在宫外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谢璟的心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乾武帝。 可乾武帝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笔尖在折子上移动,沙沙作响。 “是,”谢璟应道。 “儿臣这就去办。” 他行了礼,退出乾清宫。 站在殿外,冷风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父皇让他去查朝阳。 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信不过他这个太子,所以要借他的手去查? 还是因为信得过他,所以把这事交给他? 还是——这其实只是试探? 谢璟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许久没有动。 雪越下越大了。 他忽然想起朝阳方才说的那句话:“父皇夸我长大了,懂事了。”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 亮亮的,盛着笑意。 那笑意,如今想来,竟有些刺眼。 …… 未央宫。 这段日子,周明仪都在“养身体”。 说是养身体,其实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虽切实经历了整个生产的过程,能感觉到腹中那两块“东西”从她身上剥离,也感觉到生产的痛。 可孩子是假的,她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甚至,为了瞒过太医,她还得服用系统特制的药物伪造成产后虚弱的脉象。 实际上,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用些燕窝粥,在殿内慢慢走上几圈,便又歪回榻上。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她的身子恢复得好,只是还需静养,不可劳神。 周明仪便心安理得地静养着。 静养的好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如今是个局外人。 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失去这天底下最大仰仗的可怜女人。 没错,任何人都知道,拥有仅有的两位皇子意味着什么。 特别是乾武帝绝嗣。 而她,周氏,怀上了两位皇子。 期间,乾武帝甚至降下恩典,允许兄长周明崇入宫探望。 虽说只是隔着珠帘说了一会儿话,可得知兄长安好,周明仪心下就安心了。 只可惜,这一切都没了。 她这个伤心人,失意人,彻底失去“登天梯”的可怜人,能有什么心思? 自然是只顾着伤心,只顾着养身子。 谁来探望,她都是那副模样。 脸色微微苍白,眼角偶尔泛红,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像是风一吹就散。 这日晚间,雪又下大了。 周明仪正倚在榻上翻一本闲书,石榴掀帘进来,轻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她忙放下书,撑起身子要下榻迎驾,帘子一动,乾武帝已经进来了。 他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息。 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肩头那一抹白,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 福全跟在身后要替他解大氅,他摆摆手,自己解了,随手递给身后的人。 他身量极高,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肩宽背直,腰身劲瘦,玄色的龙袍裹在身上,衬得那副骨架愈发挺拔。 他往里走时,步子不急不缓,大袖微微拂动,带着一股威仪。 他的脸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那轮廓。 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待他走近几步,烛光照亮了那张脸,她才看清他的神情。 眉微微压着,眼睑半垂。 那双眼极深,瞳仁黑沉沉的,薄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些往下,是惯常的严肃模样。 周明仪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老臣,一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纵女行凶。 上辈子害死了她的兄长,这辈子,“害死”了她两个孩子。 周明仪眸子垂了下来,眸底已是一片冷漠。 见她仿佛要起身。 乾武帝先一步按住她的肩。 “别动,” 那双手,跟铁钳一样,攫住了周明仪,她无法动弹,只能顺从。 “外头冷,你躺着。” 周明仪便没再动,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陛下,这么晚了,外头还下着雪,您怎么来了……” 乾武帝在榻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觉得有些凉,便用自己的掌心捂着。 “朕来看看你。” “白日里忙,抽不开身。” “想着你一个人躺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就过来了。” 周明仪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殿内烛火融融,照得她一张脸愈发苍白,眼下一片青影,是这些日子没睡好的痕迹。 她本就生得美,这一病,更添了几分楚楚之态,像是枝头的梨花,被雨打风吹过,却还倔强地开着。 乾武帝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竟能怀上他的子嗣,只可惜…… 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可乾武帝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他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周明仪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 “陛下别担心,太医说了,妾身子底子好,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等养好了,妾再给陛下生孩子。” “生好多好多,让陛下抱都抱不过来。” 乾武帝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头猛地一酸。 他想起那日产房里传出的惨叫声,想起稳婆那张煞白的脸,想起那两个孩子落地后无声无息的死寂。 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不会哭了。 那是他的孩子。 他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陈妃之后,再没有人怀过他的龙胎。 太医们只会说些“陛下保重龙体”的废话,他心里清楚,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早年中了算计,服下了那绝嗣毒药,虽说侥幸得了朝阳,可如今年岁渐长,子嗣越发艰难,这是天意。 好不容易,阿嫦有了,他欢喜得几夜睡不着觉,想着这回一定要好好护着,护到足月,护到落地,护到会喊父皇。 他甚至想过,若是两个皇子,就立一个为太子,另一个封王。 若是龙凤胎,就把公主捧在手心里,让她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姑娘。 可……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乾武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辛酸和悱恻。 “阿嫦……” 周明仪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瘦的,小小的,却握得很紧。 “妾知道陛下难过,” 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妾也难过。” “可妾想,难过有什么用呢?日子总要往前过。” “陛下对妾好,妾就想着,一定要对陛下更好。” “等养好了身子,再给陛下生个白白胖胖的皇子,让他喊父皇,让他骑在陛下肩头,让陛下带着他去御花园捉蝴蝶……”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里。 乾武帝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那眼泪是烫的,烫得他指尖一颤。 “好,”他的声音低低的,“朕等着。” 第123章 狗男人,抱太紧了,有点喘不过气 周明仪点点头,演得十分快乐。 她甚至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猫。 乾武帝便不动,由着她蹭。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可周明仪知道,她越是如此,越是乐观地想养好身体,再给他生育皇子,他心里就越愧疚,越怀念那两个失去的…… 人嘛,就是贱。 连她都能查到的蛛丝马迹,乾武帝一个杀伐果断的君王能查不出来? 不过正因为知道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他才会更加痛彻心扉。 周明仪甚至想好了,等将来她真正诞下子嗣之后,她要假装刚刚得知“悼怀”与“悼念”的死与朝阳与太子有关。 到时候乾武帝一定会很无措吧? 她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乾武帝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她激动的身体微微颤抖。 乾武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兴许以为她在哭吧。 这个狗男人,抱太紧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帘外,太后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原本听说贞贵妃这几日睡不好,想着来看看,送些安神的补品。 走到殿门口,却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皇帝的声音。 她便没让人通传,只站在帘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听着周明仪说,等养好了,再给皇帝生孩子,听着她说让皇子骑在皇帝肩头,去御花园捉蝴蝶…… 听着她说得那样认真,那样满怀期待,说到最后,自己却哭了。 太后垂下眼,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 这孩子,是真心的。 受了这么大的罪,遭了这么大的难,自己还没缓过来呢,却想着安慰皇帝,想着日后还给皇帝生孩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些画面。 皇子骑在皇帝肩头,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笑声撒了一地。 可她不知道,皇帝已经……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往下想。 她轻轻退后几步,示意身后的宫女去通报。 这回,里头听见了动静。 片刻后,石榴掀帘出来,见了太后,连忙行礼。 太后摆摆手,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乾武帝已经站起身,周明仪也撑着要下榻,被太后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躺着!” 太后满脸慈爱。 “都是自家人,行那些虚礼做什么。” 周明仪便躺回去,脸上还带着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后娘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外头雪大,仔细着凉。” 太后还住在未央宫东配殿,再过几日,周明仪的小月就坐满了。 太后的贴身宫女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慈宁宫那边,也在预备着迎接太后了。 “哀家就住在东配殿,不过几步路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当初住进未央宫,太后眼看着周明仪的鲜活,知道她的那些布置巧思,院里建了假山,栽种了梅花,桃花。 还引了活水,养了几尾鲜活漂亮的小鱼。 如今,她养着身体,轻易不出门,未央宫的景虽还是那样,可总觉得仿佛少了几分活气儿。 太后叹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心疼道:“瘦了。” “下巴都尖了。” 周明仪垂下眼:“太医说养些日子就回来了,太后别担心。”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乾武帝:“皇帝也在。” 乾武帝“嗯”了一声,没多说。 太后看了看两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方才那些话,她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阿嫦这孩子,是真把皇帝放在心上。 皇帝呢,嘴上应着,心里头怕是…… 她没戳破,只拍了拍周明仪的手,温声道:“哀家让人给你带了些东西。” “有一株百年老参,是哀家当年陪嫁的,一直没舍得用。” “你身子弱,正好拿来补补。” “还有几匹云锦,是江宁织造新贡的,颜色鲜嫩,等你好了,裁几身新衣裳穿。” 周明仪连忙道:“太后,这太贵重了,妾怎么敢收……” 太后摆摆手:“给你你就收着。” “哀家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那些东西再贵重,也不过是死物,哪有活人要紧?” “你好生养着,养好了,就是给哀家最大的孝敬。” 周明仪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太后……” 太后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委屈你了。” 周明仪伏在太后肩头,眼泪又下来了。 乾武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太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乾武帝别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太后松开周明仪,替她拭了泪,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的话,便起身告辞。 乾武帝道:“朕送母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外头雪还在下,冷风扑面而来。 太后裹紧斗篷,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皇帝,” “方才阿嫦说的那些话,哀家在帘外都听见了。” 乾武帝的脚步顿了顿。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母子俩面对面站着,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发间,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开口:“那孩子是真心待你的。” 乾武帝垂下眼:“朕知道。” 太后看着他,眸色有几分复杂。 “你知道就好。” 太后抬起头,看向这满宫苑的雪白,想起自己这半生都待在这深宫之中,见过不知多少人,多少心思。 想当初阿嫦这孩子刚入宫时,她也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个“吉祥物”。 那是寒山寺住持亲自批的“天命之女”,能为皇帝诞下子嗣。 他们母子,为了子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事实证明,她没错,周氏是那个有福气之人。 可她的福气仿佛又差了一些。 那两个孩子……想起那两个薄命的孙子,太后就忍不住叹气。 “皇帝,你要好好待她。” 乾武帝沉默着点了点头。 太后还想说什么,竹兰姑姑道:“娘娘,外面风大,您前几日咳了几声,不能再吹风了,万一这嗑疾再犯了,贵妃娘娘也会担心的。”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知道了。”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替他拂去了肩膀上的积雪。 她的儿子泓儿,人到中年,已经长成了中年威仪帝王,有些事,还得他自己用心去感受,去体会。 她转身,在竹兰姑姑的搀扶下离去,没有回头。 乾武帝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想起周明仪方才说的那些话。 养好了身子,再给他生皇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不会有了。 不会再有了。 他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他还是转身进了殿,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问:“冷不冷?朕让人再加盆炭火?” 周明仪摇摇头,依偎进他怀里。 眸色却是冷的。 乾武帝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他的动作那样温柔,那样细致,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他的眼睛,望着殿顶的承尘,没有一丝光。 周明仪没心没肺,睡得安稳,乾武帝几乎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乾武帝就走了。 石榴进来说:“陛下寅时起的身,不让奴婢等吵醒娘娘。” 周明仪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莲雾小声问:“娘娘今日梳妆吗?” “奴婢瞧着,娘娘的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周明仪点头,“简单一些。” “晚些时候,福全公公来送茶,本宫总不能蓬头垢面的。” 周明仪的妆容和打扮都十分有心机。 她失了两个孩子,小月还没满,自然不能气血充足,花枝招展。 可也不能蓬头垢面,真要是弄成那个鬼样子,乾武帝与太后多半会嫌弃她,而不是怜惜她。 果然,巳时一到,福全公公就来送茶了。 顺便,还送了一些闲话来。 今日的闲话格外有意思。 “娘娘,”福全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乾清宫那边,传了个人进去。”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皮:“什么人?” “是个姓徐的,”福全说,“外头人只知道是个举子,三年前落第,便留在京城,在公主府的别院里住了些日子。” “后来不知怎的,就回了原籍。” “这回是前些日子刚进京,陛下就传了他。” 周明仪的目光微微一顿。 姓徐的?举子? 公主府的别院? 她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 一个落魄举子,哪儿不能去?非要去朝阳公主的府邸? 再加上朝阳公主爱豢养面首,这不是顺理成章了吗? 那姓徐的举子,多半是朝阳从哪里抢来的面首。 可乾武帝为何忽然接见了一个面首? 这背后……岂非让人深思? “公主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福全说,“陛下传人的时候,没让任何人知道。” “奴婢也是……凑巧听了一耳朵。” 凑巧? 周明仪没追问这个凑巧是怎么来的,只是点了点头。 福全又说了几句,便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周明仪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姓徐的举子,公主府的别院……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朝阳公主身边有过一个面首,姓徐,长得极好,据说是个落魄书生。 甚至有人说,他长得非常像她的兄长周明崇。 她当时困在东宫,听到这个传闻只觉得荒唐。 兄长还在公主府未救出,公主又抢了个长得像她兄长的徐姓面首? 不过当时她没深想。 只想着尽快求太子把兄长救出来。 只可惜,她最终都没能如愿,然而兄妹二人一起死在了城墙之下。 第124章 坐山观虎斗 如今想来……却颇有几分深意。 那个姓徐的面首,从表面来看,只是一个落魄的举子,可他却如了乾武帝的眼? 这是乾武帝的本意,还是朝阳公主的意思? 还是说,这个徐姓面首本身是个有野心的人? 周明仪细细的手指轻轻捏着鼻梁,开始思索着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最终,思绪流转,回到乾武帝身上。 乾武帝接见一个公主的面首进宫,为了什么? 乾武帝的态度,她已经听说了。 那日太子去乾清宫,父子俩说了什么,福全虽没打听到全貌,却探出了一句话。 陛下让太子去查朝阳这些年在宫外的动静。 让太子去查朝阳。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什么意思?是借太子的手去查,还是试探太子,还是……两边都试探? 周明仪的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 更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乾武帝这几日日日都来长乐宫看她。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来了也不多说,只是坐一坐,问问她的身子,说几句好生养着的话。 她每次都做出感动的模样,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说臣妾一定养好身子,日后……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 乾武帝听了,便会握着她的手,说朕知道你是个好的。 可周明仪看出来了,乾武帝根本就不信。 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 正因为不信,将来等她真的有了,才会更加欣喜若狂不是吗? 乾武帝眼底的希冀只是暂时熄灭了。 将来彻底反扑,才能烧得足够旺,足够火热。 她知道,她这一胎,是乾武帝最后的希望。 陛下今年三十有七,这个年纪,虽说不是不能生,可毕竟一年不如一年。 她这一胎没了,还是没了双生子,对乾武帝的打击,比任何人都大。 她记得那日,乾武帝站在产房外,听着里头她的惨叫,听着稳婆的惊呼,听着那两个孩子落地后无声无息的死寂。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 只一眼,便转身走了。 周明仪那时候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却把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看死胎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的眼神。 所以如今,乾武帝日日来看她,是愧疚。 是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了这般苦。 可她就是要说,说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就是不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周明仪觉得,重生一世之后,自己一下就活明白了。 只有痛得足够彻底,才能刻骨铭心。 ……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是叹给那些偷听的耳朵听的。 至于她自己心里,其实一点叹息的意思都没有。 她这一胎,本就是假的。 那两个“死胎”,本就是系统制造出来的死物。 她不仅不伤心,反而觉得这局布得刚刚好。 乾武帝灰心了,就会想别的法子。 想什么别的法子呢?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 她又想起那个姓徐的举子。 乾武帝传他进宫,做什么? 一个公主的面首,能做什么? 她心里陡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她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难道说,那位姓徐的举子,是乾武帝给朝阳公主挑选的驸马? 可挑驸马,为什么要挑一个面首? 不对! 不是挑驸马。 是种马!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一个可以被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捏死的人。 周明仪一下豁然开朗。 哈?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全想明白了。 乾武帝甚至不是真心给朝阳找驸马,只要朝阳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乾武帝的外孙,身上流着他的血,就不算外人。 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去父留子! 乾武帝这是……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令人拍手称绝呢! 她慢慢靠回软枕,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她本以为,这一局只是太子和朝阳在斗。 没想到,乾武帝自己,也入了局。 而且入得这么深,这么早。 那她呢? 她该做什么? 周明仪闭上眼睛,在心里慢慢盘算。 她什么都不用做。 或者说,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让太子知道乾武帝传见了朝阳的面首。 让朝阳知道太子在查她。 让乾武帝知道,这两边都已经动起来了。 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小产,日日伤心,夜夜垂泪的可怜人。 一个还在说着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的痴心人。 她会继续养身体,继续喝那些苦药,继续在乾武帝来的时候,红着眼眶说那些让他愧疚又感动的话。 然后,坐山观虎斗。 周明仪睁开眼睛,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她心里是暖的。 …… 与此同时,公主府。 朝阳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她的人从宫里递出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 徐砚被传入宫了。 是父皇亲自传的。 朝阳的眉头陡然拧了起来。 她一时之间没想明白,父皇为何要传徐砚入宫? 徐砚此人,对朝阳而言,初时,不过是个赝品。 他的容貌跟周明崇的确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周明崇容貌昳丽,却一身傲骨。 徐砚不同,他……颇为能屈能伸…… 只不过,徐砚这人倒是有些见地,知道劝她夺权…… 是啊,她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这天下为何不能由她来坐? 谢璟算个什么东西? 谢家的宗亲,不过是一条狗,是那些年皇位竞争者中的失败者! 他有什么资格? 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子?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朝阳从小到大,并不觉得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子。 因为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 她从未被人因为女性的身份而懈怠。 可徐砚说,外人敬她怕她,都只是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 而不是因为她是朝阳…… 这句话,她想了一夜,后来想明白了。 徐砚说得对。 她得让人因为她是朝阳而敬她怕她,她就要争,要抢,要打破大周数百年来的传统。 在她之前,没有一位公主是有封地又有食邑的,也没有一位公主是能豢养私兵的。 那么在她之后,等她登上了皇位,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 谁还敢说,女子就不能当皇帝! 这一瞬间,朝阳的野心攀上了高峰! 以前她算计后宫的嫔妃,挑谢璟的毛病,都只是因为妒忌。 可现在,朝阳发现,她以前做的一切甚至可以为自己的野心铺路。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也正因为徐砚点醒了她,所以他在她心里还有一些地位,甚至有一些不一样。 但也仅仅只是有一些特殊,谈不上有多重要。 这个时候,父皇忽然召见徐砚,就让朝阳不得不多想。 这个徐砚,是不是背着自己,还做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的目光幽深,眉头微微蹙起。 徐砚是她的面首,这事虽然隐秘,可若父皇想查,自然查得到。 可查到了,为什么要传他进宫?传他进宫做什么? 是问话?是警告?还是……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还是,父皇想看看他? 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是什么出身,有没有资格…… 朝阳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父皇难道是在相看徐砚吗? 要不然,他为何忽然召见一个落第举子,甚至此人与自己有些瓜葛……她找不到其他合理的理由。 朝阳了解乾武帝,他从来都不打没准备的仗,也不做没理由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朝阳才会觉得安心。 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相当于是给出了态度。 可他看徐砚做什么? 难道……想看看他有没有资格做她的驸马? 一想到这个可能,朝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驸马? 这个词,她从前从没想过。 她说过要终身不嫁,那是她给父皇递的话,是她给自己铺的路。 可如果父皇不让她终身不嫁,而是让她嫁人呢? 嫁一个父皇选中的人。 生一个孩子…… 朝阳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难看。 她想起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 他说,朕知道了。 当时,她以为他这是默许的意思。 现在看来,父皇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甚至有可能有其他的意思…… 朝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封信被她攥得起了皱。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如果父皇真想让她嫁人,为什么要传徐砚? 徐砚不过是个落第举子,出身寒微,毫无根基。 这样的驸马,能有什么用? 朝阳从不怀疑乾武帝对自己的爱,她是他唯一的子嗣,就是这个唯一赋予了她绝对的底气。 这个唯一就显得格外珍贵。 哪怕,父皇明明知道,周氏那贱人腹中那两块肉被打下来兴许与她有关,她也没受到半分责罚。 太后也一样。 一边心疼周氏,一边却纵容父皇不惩罚她。 这在朝阳看来,就是纵容。 就是对她的维护。 第125章 她这辈子,算什么? 朝阳公主缓缓勾起唇角。 每每想起父皇与皇祖母无底线的偏袒,她就忍不住高兴。 可是,她长大了,她需要的不再是单纯的偏袒和维护。 她想要更多,想要自己掌握更多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陡然窜了上来。 除非…… 除非父皇要的,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一个可以被捏在手里的人。 一个日后……可以随时舍弃,消失不见的人…… 朝阳眉头猛地一跳,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就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真的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可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去父留子! 这四个字,她听说过。 前朝有过这样的事,驸马无用,公主生子,那孩子便成了皇家的孩子。 父皇若是真起了这个心思,那她…… 不行。 她不能慌。 父皇传徐砚,未必就是那个意思。 也许只是敲打她,也许只是试探她,也许只是想看看她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不能自乱阵脚。 可万一呢? 万一父皇真有那个心思,她该怎么办? 嫁给一个面首,生一个孩子,然后那个孩子被父皇抱走——她这辈子,算什么? 倘若,在徐砚点醒她之前,父皇流露出这个意思,她兴许还会欣然答应。 毕竟,跟皇祖母一样,当一个清闲但尊贵的女人也不错。 可她心里的野望已经呈燎原之火,她已经不再满足于成为新帝的生母…… 朝阳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冷意。 她得弄清楚,父皇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太子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她想起那日在宫道上遇见谢璟,他站在雪里,看着她离开时的眼神。 那眼神,她看得分明——是警觉,是防备,是掂量。 谢璟不是傻子。 她那日去乾清宫,说了那些话,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就会有所动作。 他会做什么? 查她。 查她这些年在宫外的动静,查她结交的人,查她做的事。 那她就让他查。 有些事,查得到。 但有些事,查不到。 查得到的那些,正好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查不到的…… 朝阳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等着吧。 东宫。 谢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今日午后,陛下传了一个姓徐的举子进宫。 那人曾在公主府的别院住过,与公主往来甚密。 姓徐的举子。 公主府的别院。 往来甚密。 谢璟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父皇传这个人做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乾清宫,父皇让他去查朝阳这些年的动静。 他以为父皇是想知道朝阳在做什么,有没有结党营私,有没有觊觎储位。 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止如此。 父皇传一个与朝阳有私的人进宫—— 是想看看这个人? 是想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底细? 还是…… 谢璟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今年三十有七,膝下无子。 他虽是太子,可毕竟是过继来的,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 父皇心里,未必就真的把他当做继承人。 那父皇会把江山交给谁? 朝阳? 可朝阳是女子。本朝从未有过女帝,朝臣们不会答应。 那—— 谢璟的目光猛地一凝。 朝阳的孩子! 如果朝阳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父皇的亲外孙,身上流着谢家的血。 父皇若是扶持那个孩子,朝臣们会不会答应? 一个幼儿,朝臣们当然不会答应。 可若是父皇先让朝阳摄政,等那孩子长大了再……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程先生在一旁,见他面色变幻,低声道:“殿下?” 谢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程先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父皇若是想……扶持朝阳的孩子,本宫该怎么办?” 程先生的面色也变了。 身为谋士,他的前程与谢璟休戚相关。 事关自己的利益,程先生不得不郑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此事如今还只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的。”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谢璟点了点头。 “那个姓徐的,”他缓缓拧起眉头,神色凝重,“给本宫查。” “查他的出身,查他的底细,查他这些年在做什么。” “还有,查他进宫之后,父皇跟他说了什么。” 程先生应了。 谢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雪。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把整座东宫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第一次见父皇,他想尽力表现出好的一面,给他留下好印象。 可面对威仪极重的帝王,他本能得露了怯。 当时,他没看到乾武帝的表情。 但他想,他定然是有些失望的。 只不过,他本就是被朝臣逼着立了储,他这个便宜儿子是不是真的体面得体,兴许压根就不重要。 这么一想,他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只要他不出大错,父皇就没有废弃他的理由。 他就可以一直坐稳储君之位。 若是运气好,把父皇给……熬死了,他将一步登天! 当太子这些年,谢璟也如愿把自己的野心越养越大。 他知道,任何人当上太子,都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好。 可如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哪怕明知道乾武帝对他无情,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乾武帝绝嗣,他这个太子岁是过继的。 可这么多年,他一直兢兢业业,从未给他找过麻烦,该做的,他都做了。 若乾武帝还是不满意,那定然不是因为他谢璟不好。 而是他的血脉本就是原罪。 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璟的眸底极其阴沉,俊脸微微扭曲。 哪怕,他亲不过朝阳,也亲不过朝阳的孩子。 那又如何? 如果,朝阳也生不出孩子……那又会如何? 这个念头刚刚燃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谢璟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 “陈妃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程先生点头。 “陈妃娘娘身边的陈嬷嬷,这几日接连出宫,去城南的药铺查一味药。那药,据说是朝阳公主这些年一直送进宫里的安神丸。” 谢璟的目光微微一闪。 安神丸。 朝阳送的。 陈妃在查? 陈妃生完朝阳公主后,多年无孕,宫里人都说她没有福分,还想再为乾武帝生下一胎,怕不是痴人说梦。 乾武帝当年中了算计,本就不易让女子有孕。 可若那安神丸有问题……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程先生,”他说,“让人去帮帮陈嬷嬷。” “她查不到的东西,咱们帮她查到。” 程先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 谢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雪,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妃若是知道,自己这些年吃的是绝育的药,而那药是她的亲生女儿送的…… 她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可他很想看看。 并且有些迫不及待…… 这几日,周明仪过得格外清净。 她的人把朝阳公主的消息递给了太子,还把太子的消息递给了朝阳公主。 然后,再通过乾武帝本身的“网”,让他自然而然知道自己这对“好儿女”都做了什么。 周明仪甚至什么都没有多做。 只是稍稍引导了一下,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运作了起来。 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都以为是他们各自布置的眼线起了作用。 朝阳在宫里自然也有眼线。 太子那边一动,她的人就察觉了。 周明仪不过是让福全在合适的时机,给那些眼线递了个话。 朝阳当日就知道了。 她正在榻上翻一本书,听了这话,手顿住了。 半晌,她把书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子。 “城南的药铺,”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哪家药铺?” 来人说了个名字。 朝阳的眼睛眯了眯。 那家药铺,是她的人常去的地方。 她给陈妃送的那些安神丸,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太子去查那里……他想做什么? 想告发她吗? 不得不说,这也是朝阳害怕的地方。 她现在,还完全没到毫无畏惧的地步。 至少,陈妃是她的生母,她多少也会在意她的想法。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怎么会知道那家药铺? 除非,有人告诉他。 可谁告诉他的? 她想起那日在宫道上遇见谢璟,他那双眼睛,看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警觉,如今想来,怕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还有呢?” “还有,”来人压低声音,“太子殿下的人,去了徐公子的原籍。” 朝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徐砚! 父皇刚传过他,太子就去查他的原籍……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父皇传徐砚,是为了看他。 太子查徐砚,是为了防她。 两边都在动,而她,夹在中间。 朝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动,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静。 “去查,”她说,“太子那边,都有谁在帮他查。” “查到了,告诉我。” 来人应了,退了出去。 朝阳公主还是坐在榻上,却没了一开始的闲适。 她甚至想,那个徐砚,当真有些碍事…… 第126章 当真是叫人无法抉择 可父皇特意召见了他…… 朝阳公主沉着脸想了好一会儿。 她当了父皇那么多年的女儿,自然知道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假如父皇真的动了那个心思,那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如若不然,他不会召见徐砚。 这是父皇计划的第一步。 即便没有徐砚,也会有陈砚,章砚…… 这个男人是谁,对父皇而言,区别不大。 反正……朝阳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得从她的腹中出来。 所以徐砚暂时不能动了。 若动了徐砚会如何? 父皇就会知道,她不愿意支持他的计划。 朝阳眯了眯眼睛,她那双眼睛,正常睁开的时候像陈妃,可若是微微眯着,神态就极像父亲乾武帝。 兴许,她也可以动徐砚,她得让父皇看见她的决心…… 朝阳左思右想,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倘若这件事跟乾武帝无关,那朝阳大可以大刀阔斧地去做,反正就算做错了,也有父皇与皇祖母为她撑腰兜底。 可这件事,与父皇直接相关。 朝阳就得更慎重一些,多想几步。 本来,她还可以去找徐砚,听一听他的意见。 徐砚这小子旁的兴许不行,但他会说话,会提意见。 可这件事,事关徐砚的生死,不论如何,去问徐砚本人似乎都不太合适。 就在这时,朝阳公主听人说,徐砚回来了。 她放下手上的茶盏,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兴味的表情。 本来她没打算问他,可他回来了,她倒是可以问问。 倘若,她想弄死他,徐砚会是什么反应? 他定然会不遗余力地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一定会很有趣。 徐砚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烛火已经换过一轮。 他站在门口,先解了披风递给门边的宫女,又抬手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往里走。 动作不急不缓,仪态无可挑剔,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朝阳斜倚在美人榻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眉眼愈发分明。 徐砚生得极好,好到即便她此刻满脑子想着要不要弄死他,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的容貌远看的确有些像周明崇,可只是形似。 他的唇比周明崇更薄。 据说,唇薄的男人薄情。 可他却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周明崇的眼神刚直不阿,对不起他那张昳丽的脸。 徐砚则刚刚好。 少一分显得薄情,多一分,又显滥情。 这就是她当初留下他的原因。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落第的举子,穷得连住店的钱都没有,却还敢在酒肆里跟人争辩朝政。 她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便让人把他带过来。 他见了她,也不慌,也不跪,只是站着看了她一眼,说:“公主殿下好雅兴。” 她当即就挑了挑眉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他说:“不知道。但能在这地方带着侍卫的年轻女子,除了公主,也没别人了。” 她笑了。 从那以后,他就住进了公主府的别院。 她想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 不想见的时候,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不过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从不多嘴。 这样的面首,用着最省心。 可如今—— 朝阳看着他走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还能留吗? “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懒懒的。 徐砚在榻前站定,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臣子见君主的距离。 “回来了。” “公主殿下想见小人,小人岂敢不回?” 朝阳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恭敬,可他那语气,分明没有半点恭敬的意思。 “坐下说话。” 她指了指榻边的绣墩,“站着做什么,本宫仰着脖子看你,累得慌。” 徐砚依言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只一瞬,便垂了下去。 可那一瞬,朝阳捕捉到了。 他在看她。 看她什么?看她今日的心情?看她脸上有没有杀意?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今日进宫……” 她开口,声音还是懒懒的,“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徐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回公主殿下,陛下问了些话。” 朝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往下说,便笑了。 “问了些话?” “什么话?问了多久?你答了什么?” 徐砚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这会儿不笑了,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公主想知道?” 朝阳没说话。 徐砚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朝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很,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你知道本宫现在在想什么吗?” 徐砚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公主在想什么?” 朝阳撑起身子,往前探了探,离他近了些。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 “在想……”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知道,他心里会想什么,“要不要杀了你……” 徐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也淡淡的,像是听了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公主想杀我?” “那便杀。” 他的声音从容淡定,仿佛在说今日吃了什么茶。 朝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看着他那张脸,那张笑着的脸,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难道真的不怕她杀了他? 不,朝阳知道,徐砚怕。 他竟然有这个狗胆胆敢怂恿她去争那个位置,说明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的理想和抱负都没有实现,他会想死吗? 不,他绝对不会想死,他该怕极了才对。 她从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里,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从他那双眼睛深处看出来。 他怕。 可他又不怕。 因为他还在笑。 还笑得这么云淡风轻。 “徐砚,”她歪着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本宫真的杀过人?” 徐砚点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笑?” “不笑难道哭?” 徐砚说,“哭了公主就不杀我了?” 朝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砚啊徐砚!” 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这张嘴,真是……” 她没说下去。 徐砚坐在那里,由着她笑,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朝阳看见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重新靠回美人榻上。 “好了,”她说,声音还带着笑过的余韵,“说吧,父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徐砚沉默了一瞬。 “陛下问了我三件事。” 朝阳挑了挑眉:“哪三件?” “第一件,”徐砚说,“问我哪里人,什么出身,读过什么书。” 朝阳点点头。 这是查底细。 “第二件呢?” “第二件,”徐砚顿了顿,“问我跟公主认识几年了,平日里都做什么。” 朝阳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探关系。 “第三件?” 徐砚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三件,”他说,“陛下问我,想不想娶公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朝阳的手,搁在榻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答的?”她问。 徐砚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我说,”他一字一顿,“公主想嫁,我便娶。公主不想,我便不想。” 朝阳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徐砚,” 朝阳红唇微启,“你知道父皇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徐砚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答?” 徐砚笑了。 那笑容,是今夜第一次,有了些真实的温度。 “公主,”他说,“我若不这么答,陛下会怎么想?” 朝阳没说话。 徐砚继续道:“我若说想娶,陛下会觉得我觊觎公主,别有用心。” “我若说不想娶,陛下会觉得我瞧不上公主,不知好歹。” “我只能这么说——把选择权交给公主。” “这样,陛下才会觉得,我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朝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也跟方才不一样了,仿佛多了几分柔媚,又仿佛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徐砚。” “你这个人,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徐砚垂着眼,没接话。 朝阳看着他,忽然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知道……”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本宫现在在想什么吗?” 徐砚的脊背微微一僵。 那僵,只有一瞬。 可朝阳感觉到了。 她满意地退了回去,靠在美人榻上,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在想……” “你这么聪明的人,杀了多可惜。” 徐砚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那层淡淡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公主……” “还杀不杀?” 朝阳歪着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今晚不杀了,”她说,“明晚再看。” 徐砚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那臣告退。” “明晚再来领死。” 朝阳被他逗笑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徐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 “公主。” “方才那句话,臣是认真的。” 朝阳挑了挑眉:“哪句话?” 徐砚笑了笑,没回答,掀帘出去了。 朝阳望着那晃动的帘子,怔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徐砚啊徐砚,”她喃喃道,“你这张嘴……” 她没说下去。 可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杀意却淡了些。 倘若,父皇真的想借徐砚给她一个孩子,然后去父留子,徐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聪明,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 至少,跟他生的孩子不会难看,脑子也不会差。 可若是真的跟他生了孩子,那他必死无疑。 朝阳捏着鼻梁,微微垂眸,当真是叫人无法抉择…… 第127章 什么千秋万代,什么子嗣传承? 徐砚无疑是个聪明人。 所以,朝阳想,父皇多半也是满意他的。 其实,身为父皇唯一的子嗣,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到了她这个层次,她并不在意另一半的身份,地位。 再高,也不会再高过父皇。 只要她喜欢,只要有价值。 徐砚无疑是最有价值的。 他的脸长得好,会说话,这对朝阳而言,远比所谓的身份地位有价值多了。 那有没有可能……嫁给徐砚,但徐砚不死呢? 朝阳仔细思索着可能性,但很快又否决了这一点。 她不蠢。 倘若,她当皇帝,将徐砚收入后宫,哪怕是她为徐砚诞下子嗣,他不死也无妨。 朝阳从小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什么千秋万代,什么子嗣传承? 只要她活着的时候痛快,管那些做什么? 等她死了,她与徐砚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甚至徐砚要是有本事,夺了这江山皇位又如何? 反正她已经死了,什么都见不着了。 大周建朝数百年,数百年之前,不也是从其他人手里夺来的? 可是,倘若她先生下子嗣,倘若父皇将那个孩子率先带走,培养成下一任帝王,倘若父皇先一步走了…… 朝阳知道,那将是最大的风险。 主少国疑。 父皇走了,谁还能制得住朝臣,她也未必能制得住徐砚。 徐砚是一个顶聪明的人。 倘若他直接夺了权,在她活着的时候。 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能接受她死后,江山被徐砚夺权,甚至,她的那个孩子三代还宗,能接受自己活着的时候,为他人做嫁衣吗? 朝阳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行。 她绝不能接受。 那……徐砚活着,跟别人生孩子? 那孩子对她而言无非是个傀儡。 那便从她那些面首中挑个最软弱没用的,怀个孩子…… 当晚,朝阳便宿在了另一个面首处。 那人姓郑,单名一个安字,是个商贾出身,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温和,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从不敢大声。 三年前被人送进公主府,朝阳见过几面,觉着无趣,便丢在一边再没理会。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郑安受宠若惊,又战战兢兢,伺候得格外小心。 朝阳由着他伺候,该笑时笑,该倦时倦,像是对待一件趁手的物件。 物件而已。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朝阳日日宿在郑安那里。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 消息传出去,阖府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新得了趣儿,连着好些日子没换过人。 至于徐砚…… 徐砚住在别院里,每日读书,写字,赏花,烹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把消息递给他,他只点点头,说一声知道了,便再没有下文。 公主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徐公子这是失宠了。 也有人说,公主向来如此,喜欢的时候捧在手心里,不喜欢的时候丢在一边,再正常不过。 只有朝阳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父皇知道。 等父皇明白,她不是那任由摆布的棋子。 …… 乾清宫。 朝阳公主跟往常一样,没在殿门外等候,直接走了进去。 进去之前,她理了理衣襟,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焚着龙涎香,丝丝缕缕,是父皇惯用的香料。 乾武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折子,抬眼看她。 那一眼,眉眼压得有些低,有些沉。 朝阳依礼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乾武帝没叫起。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朝阳跪在那里,膝下的金砖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可她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很久,乾武帝才开口:“起来吧。” 朝阳站起身,垂着眼,等着。 乾武帝也没让她坐。 父女俩就这么僵持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乾武帝才开口,“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朝阳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她看父皇,眼里是依赖,是亲近,是撒娇。 如今这眼神里,却带着骄纵,还有几分冷漠和燥意。 “父皇想知道?” 乾武帝没说话。 朝阳便笑了。 那笑容,也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她笑,是明媚的,张扬的,带着小姑娘的娇憨。 如今这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这是上位者恣意张扬的笑。 “父皇。” “您传徐砚进宫,问他想不想娶儿臣,是什么意思?” 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闪,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您问完了,徐砚回去告诉了儿臣。” “儿臣就想……父皇这是要给儿臣挑驸马呢。” “挑好了,让儿臣嫁,让儿臣生,生下来的孩子,父皇抱走,养着,日后……” 她顿了顿。 “日后怎样,父皇比儿臣清楚。” 乾武帝的面色沉了下来。 “朝阳。”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阳倔强地抿着唇,“儿臣知道。” “父皇想要一个外孙。” 乾武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他的女儿吗? 这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父皇”的小姑娘吗? “朝阳。” 他拧着眉,声音缓了缓,“朕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女子,日后总要有个依靠。” “朕给你挑的人,不会害你。” “那个徐砚,朕看了,是个好的。出身低些不要紧,只要你喜欢——” “喜欢?” 朝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些,也更冷了。 “父皇……” 她笑完了,看着他,一字一顿,“儿臣喜欢谁,重要吗?” 乾武帝愣住了。 朝阳往前走了两步,离御案更近了些。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站在高处看他。 “父皇想要一个外孙,儿臣可以生。” “跟谁生,都行。郑安也行,徐砚也行,随便哪个面首都行。” “反正只要是从儿臣肚子里出来的,就是父皇的外孙,身上流着父皇的血。” 她挑了挑眉, “父皇为什么非要选徐砚呢?” “你……” 乾武帝哑口无言。 朝阳轻嗤了一声,“父皇想要外孙,儿臣满足您,可这个外孙的父亲,也该由儿臣自己选择,才更公平不是吗?” “还是说,父皇您在怕什么?” “怕徐砚?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怕他蛊惑儿臣?还是怕儿臣爱上他?” 乾武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朝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她猜对了。 父皇选徐砚,不只是因为徐砚合适,不只是因为徐砚好拿捏。 父皇选徐砚,只因为她这阵子跟徐砚走得近,而且她提出终身不嫁之前,都是徐砚陪着她。 父皇需要一个外孙不假,他更想趁机除掉徐砚。 可是父皇啊! 女儿的野心不正是您亲手养出来的吗? 徐砚只是一个推手罢了,他只是帮着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真正想当皇帝的人是她谢蕴欢。 朝阳是她的封号,她出生后,父皇便赐下“蕴欢”二字为名。 父皇希望她,一生蕴欢。 可为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要当皇帝而已,父皇就不愿意成全呢? 父皇以为,她待徐砚那几分不同,就能让她放弃野心,好好待着,好好过日子,好好生孩子。 可父皇不知道—— 她喜欢的人,她会更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被他控制,怕自己为他所困,怕自己——为了他,放弃那个位置。 朝阳低下头,看着乾武帝。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凉薄。 “父皇,” “您放心。儿臣不会爱上任何人。” 乾武帝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朝阳还小的时候,有一回摔倒了,磕破了膝盖。 她哭着跑来找他,他把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说:“父皇,疼。”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疼了,父皇在。”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护好这个孩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如今—— 如今让她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乾武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朝阳……” “那个徐砚,你若真喜欢,就留着。” “朕……不逼你了。” 朝阳站在原地,望着他。 那个坐在御案后的男人,依旧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可她看见了。 看见那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润。 她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看,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他对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磕了个头。 “儿臣告退。” 她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父皇……” 朝阳没有回头,“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乾武帝坐在那里,望着那晃动的帘子,眸光晦涩…… …… 未央宫。 周明仪听完莲雾的话,靠在软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一出父女情深! 她心里竟不由自主涌起一股剧烈的愤怒。 因为是唯一的子嗣,哪怕她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韪夺取皇位,也在所不惜吗? 也是因为这样的偏袒,上辈子她的兄长才会死得这么惨,而朝阳这个始作俑者却没有受到半点惩罚! 周明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内心的火气。 她不能动怒。 怒则易出错。 等冷静下来,她反而有些羡慕朝阳。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 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唯一的公主,多么尊贵的身份,多好的命啊! 她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自然。 至少,这对父女第一次有了争执。 为了徐砚?为了驸马?为了那个还没影子的孩子? 不管为了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朝阳,开始露出爪牙了。 而乾武帝,最终还是败在了对自己子嗣的心软之中。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心里头慢慢盘算着。 她得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或是,让谢璟那边再做点什么…… 太后搬回慈宁宫了,她的小月也坐满了,接下来,该是养好身子再给陛下生孩子的时候了。 她想知道,等她真的再为乾武帝诞下健康的皇子时,这父女俩,接下来会怎么走。 她想知道,乾武帝对朝阳公主心软,是因为她是他的子嗣,还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当这个唯一不存在时,乾武帝还是否会对她如此优容? 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太子,一个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绝育药的陈妃—— 这戏,越来越热闹了。 她得给她的孩子挑个好时候…… 第128章 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腊月二十九那场雪,到除夕这日便停了。 天刚擦黑,乾清宫内外便掌起了灯。 宫人们穿梭往来,将一盏盏红纱灯笼悬在廊下,远远望去,像一串熟透的柿子,透着暖融融的光。 殿内更是灯火通明,龙涎香混着柏枝焚烧的气息,丝丝缕缕。 周明仪踏入殿门时,里头已经到了不少人。 她穿着按品大妆的礼服,绯红大袖衫,金绣云纹,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 小月坐满后,她养得极好,气色比先前还好了几分,眼角眉梢不见半分病态,反而容色越发昳丽明艳。 “贞贵妃娘娘到——!”内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周明仪目不斜视,只微微垂着眼,由着石榴扶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步伐不疾不徐,端庄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太后先开了口:“阿嫦来了,快过来坐。” 周明仪抬眼,对太后笑了笑,走过去行了礼,在太后身侧落了座。 自那两个孩子之后,太后对周明仪的态度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真正把她当做自家人来看待了。 她虽没有为皇帝诞下皇嗣,可在太后看来,那两个孩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孩子没了,他们母子与她一同悲痛欲绝。 这种共同经历的悲痛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坐下的瞬间,周明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太子谢璟与太子妃已经到了,坐在东侧首位。 太子着一身绛红袍服,眉目沉静,正与身旁的朝臣低声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来,朝她点了点头。 周明仪也点了点头,目光便移开了。 太子妃坐在太子身侧,脸上的笑温婉得体,可那双眼,却在周明仪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便移开了。 周明仪心里头动了动。 那眼神,仿佛是掂量,也透着几分怀疑与不安? 周明仪不由微微勾起唇角,隐下眸底的几分深意。 萧蔚柔开始怀疑了。 谢璟后面的女人极多,本就不安分。 今夜是除夕,几位有身份的侧妃也都来了。 分别是吕侧妃,赵侧妃,李侧妃。 吕侧妃富态美貌,相对没心机一些,可她只是不与人来往,不主动害人。 赵侧妃苗条素雅,性情高傲。 李侧妃长相清纯甜美,却是几位侧妃之中心机最深的。 前世,李侧妃就向周明仪抛过橄榄枝。 只是,当时周明仪的心思都扑在救兄长这件事上,对谢璟并不用心,当然也就没理会李侧妃的拉拢。 现在想来,她最后被太子妃设计陷害时,是不是也有李侧妃的手笔…… 触到周明仪的目光,李侧妃甜美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周明仪勾起唇角,浅浅一笑,随后快速转移视线。 谢璟和萧蔚柔,这一世她必然要弄死。 那几个侧妃,自然也不可能交好。 再说,整个东宫倘若拔根而起,那几个侧妃也决计讨不到好。 自然不配让她花额外的心思。 西侧的席位还空着大半,最靠前的那个位置,是朝阳公主的。 陈妃已经到了,坐在嫔妃席的首位。 她今日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可周明仪一眼就看见了她眼下那层薄薄的青影,粉遮不住,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陈妃正与身旁的嫔妃说话,笑得温婉得体。 可那笑意浮在面上,看上去假得很,也透着几分掩盖不住的疲惫。 周明仪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妃那边,该查的应该都查到了。 查出真相之后的第一个除夕,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言笑晏晏地坐在不远处…… 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内监的唱报声: “朝阳公主到——!” 殿内倏地静了一静。 周明仪抬起眼,看向殿门。 朝阳正迈步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像一团行走的火。 发髻高高绾起,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那珠子有小指头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 她走得极稳,极慢,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那张脸上,带着明媚张扬的笑意,和往常一模一样。 身为大周唯一的,受尽隆宠的公主,她配得上这份张扬。 朝阳走到殿中,先向乾武帝与太后行了礼,又朝太子那边点了点头,便往西侧的首位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殿角的方向。 周明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殿角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穿石青色袍服的年轻男子。 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低头饮酒,仿佛周遭的觥筹交错与他无关。 那是……徐砚? 周明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往另一边看去。 另一侧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眉眼温和,却有些拘谨,不时往公主那边张望,又迅速收回目光。 那应该就是郑安了。 两个面首,同在一殿。 周明仪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真有意思! 朝阳收回目光,在首位落了座。 刚坐下,便有内监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朝阳听了,脸上那明媚的笑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朝乾武帝盈盈一拜。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乾武帝的目光从御案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眸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什么事?” 朝阳抬起头,笑得一脸明媚:“儿臣今日带了几个人入宫,想让他们也沾沾父皇的福气,在殿外听听宴乐的声儿。不知父皇准不准?”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 带了几个人入宫。 那几个人是谁,满殿的人都心知肚明。 可她不说破,只说是沾沾福气,还懂事地让他们在殿外候着,连殿门都不进。 乾武帝看着她。 过了半晌,才开口:“既然是你的心意,那便让他们在殿外候着吧。” 朝阳笑了,盈盈一拜:“谢父皇。”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太子面前时,脚步顿了顿。 “太子哥哥。” 她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今年除夕,可得好好守岁。” “听说守得越久,福气越厚。” 太子看着她,也笑了笑:“皇妹说的是。” 两人擦肩而过。 那笑容,一个明媚,一个温和,落在旁人眼里,是兄妹和睦。 可周明仪这个角度,正好看见谢璟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以及……朝阳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她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了,可她喝着,觉得正好。 宴席正式开始。 按规矩,皇帝赐宴,先饮屠苏酒,再进馔。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在金盘玉盏里码得整整齐齐。 周明仪坐在太后身侧,安静地用着膳。 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贪嘴,也不显得矫情。 太后时不时侧头看她,目光里满是怜爱,一会儿让人给她布菜,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又让人把炭盆挪近些。 周明仪一一应着,笑得温婉。 兰妃望着太后对周明仪的怜爱,神色复杂。 太后察觉到了,也命人给她布了菜。 ……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朝臣们开始互相敬酒,后妃们低声说笑,偶尔有笑声飘过来,又很快被丝竹声淹没。 可周明仪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不少东西。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 太子正与身旁的朝臣说话,眉宇间一派从容。 装得还挺像样的,他几乎没有把目光往她这边看过。 周明仪垂下眼,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前世她在东宫为妾,谢璟的这副模样,她见过太多次了。 谢璟此人,将自己藏得极深,越是渴望什么,就越会拼命掩饰。 正如他装出来的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反倒是表面要紧的东西,在那他,却全然只是演戏。 她不再看他。 她侧过头,与太后说了句什么,把脸微微转向另一边。 那个方向,正好能看见殿角。 徐砚依旧坐在那里,依旧低着头,依旧不疾不徐地饮酒。 那副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来沾福气的。 可周明仪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往朝阳公主的席位飘去。 只一瞬,便收回去。 周明仪的唇角弯了弯。 宴至酣处,乾武帝忽然开口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酒盏,目光落在朝阳身上。 “朝阳,朕听说,你府上近日新的了人?” 这话一出,满殿的气氛微妙起来。 正在说笑地停了说笑,正在饮酒的停了饮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往公主那边瞟。 朝阳放下酒盏,笑盈盈道:“父皇消息真灵通。郑安入府有些日子了,儿臣看他老实本分,便多留了几日。” “多留几日?” 乾武帝似有些疑惑,“朕还以为,你是要长留。” 朝阳的笑容顿了顿。 “父皇说笑了。” “儿臣府里的人,来来去去,哪有长留的规矩?” 殿角的方向,徐砚依旧低头饮酒。 可周明仪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乾武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在朝阳脸上。 “来来去去?” “那徐砚呢?他也在‘来来去去’之列?”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闪。 陈妃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 周明仪垂下眼,安静地等着。 朝阳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已经变了味道。 “父皇,徐砚是徐砚,别人是别人。儿臣分得清。” 乾武帝微微压下眉宇,沉默半瞬, “分得清就好。” “朕就怕你分不清。” 朝阳公主勾了一下唇角,父女俩隔着满殿的灯火对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太后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来,吃饺子。” “今儿的饺子里包了银钱,谁吃到谁一年交好运。” 宫人们连忙端上饺子,一人一碗,热气腾腾。 太后亲自执筷,给乾武帝、太子、朝阳、周明仪各夹了一个。 周明仪接过碗,低头咬开自己那个。 没有。 她并不在意,只是慢慢吃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其他人。 太子咬开自己那个,忽然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铜钱,在烛光下微微闪亮。 “儿臣运气不错。” 他笑着向众人展示那枚银钱。 满殿响起恭贺声,此起彼伏。 太子妃坐在他身侧,也跟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朝阳也咬开了自己那个。 刚咬开,她脸上的表情便微微一顿。 她举起手里的银钱:“父皇,儿臣今年运气也不错。” 乾武帝看着她手里的银钱,目光微微一动。 “嗯,运气不错。” 第129章 谁让你来的? 听着像是嘉许,又像是随口应和,跟往年除夕的时候朝阳撒娇,乾武帝与太后满脸慈爱的样子全然不同。 太子看见了,面上不显,心里却抑制不住地往下沉。 宴席将散时,周明仪正与太后说话,余光瞥见太子妃起身离席。 过了片刻,石榴悄悄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明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太子妃在偏殿,看见了石榴与一个小太监递荷包。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见了就好。 看见了,才会多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可她喝着,觉得正好。 宴席散后,太后执意送周明仪回未央宫。 周明仪受宠若惊,“太后娘娘,外头冷,您别送了。” 太后却拍拍她的手:“哀家想跟你说说话。” 两人一路慢慢走回未央宫,夜风有些凉,可太后的手暖烘烘的,握着周明仪的手,握得很紧。 走到宫门口,太后才停下来,示意身后的宫人退后几步。 “阿嫦。” 周明仪垂下眼:“太后请讲。”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爱。 “你是个好的,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不是真心对待皇帝,哀家看得出来。” 周明仪眼眶微红,轻轻唤了一声“太后”。 心里却道,倘若不是那两个“孩子”,太后眼里未必就能看得见她这个人。 正是那两个注定无法出生的孩子才磨得太后心软了。 或许,也因为太后年纪大了,才格外心软。 可周明仪并不觉得愧疚。 前世朝阳公主这般张扬跋扈,离不开乾武帝与太后的支持。 太后常年礼佛,知道朝阳害死她兄长活生生一条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着是一条命? 周明仪面上感动,心里却越发冰冷。 太后拍拍她的手,“风大,你且进去吧。” “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哀家。” “哀家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周明仪听了,眼泪适时就落了下来。 太后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 等周明仪进了未央宫,太后才转身离去。 她刚走,周明仪就擦干了泪,转身进了内殿。 “给陛下的荷包送去了吗?” 石榴赶紧躬身上前,“娘娘放心,一切都按您的吩咐行事。” 周明仪点了点头,“陛下那边可有回信?” 石榴凑近了一些,陛下允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又问:“另一边也安排好了吗?” 石榴凑近些,压低声音:“娘娘放心。” “亥时三刻,就在西苑太液池旁的假山后头等着。” 周明仪点了点头。 青柳是一把好刀,今晚要好好用。 周明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上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素净得很。 她换上了一件玫红的。 颜色艳丽,衬得她肌肤胜雪,乾武帝会喜欢。 她给谢璟的那张纸条,上头只有一句话:“亥时三刻,西苑假山后。” 没有落款,没有名姓。 届时,青柳一身碧色站在那里,太子远远看见,第一眼会以为是别人。 等走近了,发现是青柳,会不会很有趣? 而远远尾随谢璟的萧蔚柔,发现谢璟心心念念趁夜留在宫里,却只为与青柳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幽会…… 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更加有趣。 她勾起唇角,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周明仪对着铜镜照了照,将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 “走吧。” 亥时初刻。 太子谢璟还未离宫,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已经看了许久。 纸条是一个小太监塞给他的的,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拙劣,可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女子的笔迹。 “亥时三刻,西苑假山后。” 他想起很多人,可每一个都不对。 直到那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会不会是她? 会不会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除夕夜宴上,她坐在太后身侧,穿一身绯红宫装,温婉得体,目不斜视。 从头到尾,她都没看他一眼。 可她那日穿的什么,戴的什么,头发是怎么梳的,他全都记得。 谢璟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不该去。 她是父皇的妃子,而他是太子。这一步踏出去,若是被人知道…… 可那纸条上的字,像钩子一样勾着他,勾得他心口发疼。 万一呢? 万一是她呢? 万一她心里……也有那么一点…… 谢璟睁开眼睛,将那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 “您不回东宫吗?” 谢璟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你先回去吧。” 三个侧妃相视一眼。 最终,萧蔚柔点头,“是。” 可谢璟刚走,萧蔚柔就示意贴身宫女跟上,让几个侧妃先回东宫,随后立即跟上。 几个侧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侧妃道:“不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有何要事,咱们不如结伴,先回去?” 吕侧妃与刘侧妃对视一眼,明显也不想掺和这件事,宫里的事,每一件都不简单,就让太子妃自己折腾去吧。 萧蔚柔远远跟在谢璟身后,想起刚才看见的,贞贵妃身边的宫女跟一个小太监递荷包,不知怎么的,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就是控制不住。 萧蔚柔咬了咬牙,抬脚就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大半夜的,太子要去见谁。 亥时三刻,西苑。 太液池的水面结了薄薄的冰,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冷白色的光。 假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身影静静站着,背对着来路。 谢璟远远看见那抹碧色,心口猛地一跳。 他加快脚步,往那假山走去。 离得近了,能看见那身影的轮廓——纤细的,柔弱的,在月光下像一株含羞的草。 那身形,确实有几分像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那身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谢璟的话,戛然而止。 是青柳。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谁让你来的?” 青柳垂下眼,按照吩咐好的话说:“妾……收到一张纸条,让妾亥时三刻来这里等。说是……说是殿下要见臣妾。” 谢璟的脑子“嗡”的一声。 纸条?什么纸条?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喝: “谢璟!” 谢璟猛地回头。 太子妃萧蔚柔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她指着青柳,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就是……就是为了见她?!” 谢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 见自己的侍妾,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为什么要半夜三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为什么不回东宫,光明正大地见? 这怎么解释? “蔚柔,你听我说——”他往前一步。 可太子妃根本不听。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青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青柳!好哇,你这个贱蹄子,你耍了什么花招?半夜约殿下到这深宫?你想让咱们东宫沦为笑柄吗?” 话说到这,萧蔚柔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娘娘,不是的……”青柳吓得脸色发白,挣扎着想脱身。 “不是什么?你穿的这是什么?碧色的衣裳!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勾引谁呢?!” 这边的动静太大,虽说,萧蔚柔已经在努力控制了,但还是被不远处巡逻的侍卫听见了,脚步声匆匆靠近。 “什么人?!” “有刺客?” 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照得这一片亮如白昼。 谢璟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完了。 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西苑另一处。 周明仪站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阁前,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西苑深处的蕉园,僻静得很,寻常无人来。 园中有座小殿,名唤“崇智殿”,是早年供佛的地方,后来荒废了,偶尔有内官来洒扫,夜里从不留人。 她让人收拾过,添了炭盆,换了衾枕。 推开殿门,暖意扑面而来。 乾武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换上了玄色的常服,没有龙袍的威仪,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 身姿依旧挺拔,眉目依旧深邃,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雪里的松。 周明仪站在那里,抬眼看他。 只是寻常的眼神,乾武帝的眸色就深了几分。 “愣着做什么?” 周明仪莞尔一笑,解下斗篷,走过去。 刚走近,便被他揽进怀里。 “手这么凉,”他的掌心包着她的手,轻轻搓了搓,“怎么不多穿些?” 周明仪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娇娇的,听着就跟撒娇似的。 “穿了,走了一路,就凉了。” 乾武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她心口发麻。 “那朕给你暖暖。” 他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将她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她。 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可他的怀抱比炭火更暖。 周明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盖住了眸底的冷意。 “陛下……”她故意拖长的嗓音,声音就跟带着钩子一样。 “妾想您了。” 第130章 朕也想你,日日都想。 乾武帝的心头一热。 年轻的时候,他也遇到过貌美胆大的妃子,胆敢勾着他腰带轻轻扯着他去内殿求欢。 可那些看似胆大的女子表面泼辣娇媚,内里却恶毒无比。 不像眼前的女子。 她入宫还不满一年,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从没害过任何一个人,反倒是被人害死了两个孩子。 那两个生下来就没有气息的皇子,是乾武帝一生的痛楚。 不得不说,乾武帝如今对周明仪的心思也跟太后一般。 那两个孩子虽没有出生,却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乾武帝待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再也无法将她当成一个寻常的美貌宫嫔。 她是他两个孩子的亲娘。 乾武帝一把将眼前眼眶微红的绝色女子带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这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轻轻嗅了一口。 “朕也想你。” “日日都想。” 周明仪脸颊绯红,却用小拳头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陛下胡说八道什么呢?” “您是陛下,怎么还整日没个正形?” 乾武帝:? 朕说了什么?朕不过是说“日日都想”? 乾武帝眸色一深,脸上的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 “朕说的是正经的日。” 周明仪脸颊绯红,眉眼间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胭脂,“陛下说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乾武帝:…… 简直越描越黑了。 不过美人如同美玉染暇,乾武帝再也按捺不住,将来一把抱了起来。 周明仪轻呼了一声,就被乾武帝按在了新布置好的小塌上。 这张塌是她让自己的宫人专门制作的。 严格控制着大小,仅供一人安枕。 周明仪个子娇小,可乾武帝生得十分魁梧。 他压在这榻上,这小榻实在是不堪重负。 好好的临幸宫嫔,倒像是偷似的……给乾武帝带来了别样的新鲜。 以至于,原本就天赋异禀,又素了许久的他,要了一次又一次…… 小榻上因此满是狼藉。 事后,乾武帝高大伟岸的身躯搂着怀里娇小的人儿,缩在那小塌之上,吃饱喝足之后还啧啧称奇。 “爱妃这张小榻当真是奇物!” 周明仪故作恼羞成怒,娇声道:“陛下还说呢!” “妾只想着这处蕉园僻静,从前又叫崇智殿,是供佛的地方,想着,请陛下过来瞧一瞧,给两个孩子在这边供个念想,也是咱们当父母的一片心意……” “谁知道陛下您……” 美人含娇带怯,虽说,说出来的话,让乾武帝颇为无地自容。 可……做都做了,乾武帝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是你说想朕……” 周明仪又轻轻锤了他一下,“陛下还说?” “对陛下而言,妾兴许只是普通的侍妾,是您的妃妾,可对妾而言,您就是妾的夫君,是妾孩子的父亲……” 乾武帝眸色深深,将怀里的娇人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尴尬的转移话题。 “这蕉园僻静是僻静,可过于僻静,就显得有些森冷,爱妃你……” 周明仪往他怀里缩了一下。 乾武帝是习武之人,血气旺盛,身上暖洋洋的,没有半分暖意。 再兼之,她特意命人做的小榻极小,两人因此离得非常近。 正是天雷勾地火…… 就在乾武帝又想“动手动脚”时…… 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远远的,像是从太液池那边飘来的。 乾武帝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一动。 周明仪抬起头,神色还有些迷离,眉眼仿佛含着浓浓的春水,却偏偏装作一脸茫然:“外头怎么了?” 乾武帝摇头:“不知。” 他眸子盯着某处,伸手探入,“是朕还不够努力,不让爱妃如何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说完,他俯下身,攫住了她的唇。 那吻很轻,渐渐重了,带着浓烈的掠夺,还有罕见的一丝温柔。 周明仪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周明仪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阿嫦,” 他叫她的小字,声音有些低哑,“再叫朕一声。” 周明仪眨了眨眼:“叫什么?” “叫朕的名字。” 周明仪愣了一下。 名字? 乾武是年号。 他的本名,很少有人敢叫,也很少有人记得。 她张了张嘴,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 “今夜没有规矩。”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只有你和我。” 周明仪看着他,莞尔勾唇。 “泓郎。”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叫了一声。 乾武帝听了,陡然浑身紧绷。 他咬牙切齿,“妖精。” 他翻身上来,彻底把她压在身下,“这可是你自找的!” …… 翌日清晨。 周明仪醒的时候,乾武帝已经走了。 石榴和莲雾进来帮她梳洗,殿内已经被整理过了,就是床榻还有些乱。 宫女们不敢乱看,心里却忍不住啧啧称奇。 贞贵妃娘娘还是有本事。 小月刚坐完,就能勾着陛下,缠着陛下要了她一整晚。 就她这样的,哪怕是没了两个皇子,也不怕失宠啊。 因此她们伺候得愈发小心谨慎。 梳妆的时候,莲雾压低了声音。 “娘娘,昨儿夜里出大事了。” 她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兴奋。 周明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哦?” 莲雾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昨夜去西苑,不知见什么人,被太子妃娘娘撞上了。” “太子妃娘娘当场闹起来,惊动了侍卫,闹得阖宫都知道了。” 周明仪的手微微一顿。 “见什么人?”她问。 莲雾抿了抿唇:“说是……青柳。” “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那个侍妾。” “太子妃娘娘认出她了,当场就哭了,说要去找太后评理。” “太子殿下拦着不让,两人在西苑吵了半夜。” “听说太子妃娘娘一直在问‘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半夜偷偷摸摸去会她’,太子殿下解释不清,最后是太后派人去,才把人劝回去的。” 周明仪垂下眼,没说话。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娇媚无双,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知道了,”她说,“梳头吧。” 莲雾不敢多问,专心替她梳着发髻。 石榴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抬起头就会暴露这件事。 这是娘娘头一次对她委以重任。 倘若她做不好,就证明她不是这块料,不适合宫里的生活。 是以她必须瞒着,连莲雾都不说。 不过莲雾这么聪明,多少也猜到了。 如若不然也不会献宝一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明仪。 可贵妃娘娘心思深,她一时之间也猜不透。 只不过,这件事对他们这些旁观者而言,自然是大乐子。 且莲雾知道,青柳是娘娘的人。 这就有意思了。 娘娘的人拢住了太子,把太子的心都给勾走了。 青柳可真有本事。 窗外,天光大亮。 …… 时间回到前一夜。 太后离开未央宫,没回慈宁宫,而是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乾武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通报,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母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乾武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道:“母后有什么话,只管说。” 太后叹了口气。 “皇帝,你今日看朝阳那孩子,是怎么想的?” 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沉。 “朝阳,是个有主意的。” 太后点点头:“有主意是好事。可她那主意,跟你一样不一样?” 乾武帝沉默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皇帝,哀家知道你心里苦。” “子嗣的事……那是天意,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可你想的那些事,哀家也猜得到。” 乾武帝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继续道:“你想让朝阳生个孩子,养在宫里,日后……哀家不说破。” “可朝阳那孩子,她愿意吗?” 乾武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皇帝,“哀家只跟你说一句,朝阳是你的女儿,可她也长大了。你逼她,她会咬人。” “你不逼她,她未必就真的不顺着你。这孩子心气高,你得给她时间。” 乾武帝沉默着没说话。 他自认还算是个明君,可在子嗣上屡屡因为私心犯错。 应当算不上是个好皇帝。 可对朝阳而言,他自认还算合格。 可连朝阳都无法理解他的心思,这让乾武帝不由有些心寒。 太后离开后,乾武帝独自坐在案前,就见福全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是未央宫贞贵妃娘娘命人送来的。 今夜亥时约在蕉园崇智殿见面,有事相商。 乾武帝满心的疑惑。 他甚至还仔细想了一下,崇智殿是什么地方…… 紫禁城太大了,哪怕身为它的主人,乾武帝也没记全各个宫殿的名字用途。 只因那些宫殿因着用途,历朝历代都有改名的情况。 乾武帝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住这些? “蕉园?” 福全当即道:“西苑深处,是个僻静的地方。” 乾武帝垂着眸子思索了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阿嫦为他怀了两个孩子,虽说最终都没能生下来,可他这辈子都欠了她的。 还不清。 不过是请他去蕉园相聚罢了。 “你让人告诉贞贵妃,朕定准时到那。” 福全垂首,“奴婢明白。” 第131章 母妃,您查出来了? 除夕夜宴散后,朝阳没有回公主府。 銮驾出宫的队伍在午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等来消息,公主殿下今夜不走了,宿在宫里。 自然是去了长乐宫。 陈妃的住处。 陈妃刚回到寝殿,卸了钗环,换了常服,正靠在榻上发愣,外头便传来通报声。 “公主殿下到——”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 这么快? 她以为朝阳会过几日才来,或者干脆不来。 毕竟那孩子如今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母妃,真不好说。 可她就这么来了。 除夕夜,宴席刚散,不回公主府,反倒来了长乐宫。 陈妃心里头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扎。 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毕竟是自己宠了疼了十多年的亲生女儿,除夕夜里守岁,她年年陪伴着她,欢声笑语。 倘若没有那件事,少一个除夕她没来,她怕是都睡不着觉。 “让她进来。” 她挥退了左右,身前一个人都没留。 殿内烛火融融,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帘子一动,朝阳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不是宴席上那身张扬的大红,而是件月白色的袄裙,外头罩着石青色的斗篷。 头发也放下来了,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支碧玉簪。 这副模样,不像公主,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回来看望母亲。 陈妃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疼了。 “母妃。” 朝阳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儿臣来给您守岁。” 陈妃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这个样子当真像极了小时候。 像极了每次闯了祸之后,跑来撒娇讨饶的样子。 可如今,陈妃知道,这乖巧底下,藏着的险恶用心。 陈妃至今都不敢相信,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或是哪里对不住自己的这个女儿? “你坐吧。” 饶是心里复杂无比,她还是没法对她说半句重话。 朝阳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喝了一口。 “母妃这儿的茶,还是儿臣小时候喝的那个味儿,一点都没变。” 她喝得很快也很急,一副小女儿模样,半分都不曾防备。 以前,陈妃只觉得亲切,如今,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陈妃看着她,看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开口: “朝阳,那个安神丸,是不是有问题?” 陈妃本就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她藏不住事。 原本,她是有机会成长的。 可奈何她的运气太好。 那么幸运地怀上了乾武帝至今为止唯一的一个孩子,所以错过了成长的机会。 她的性子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 朝阳闻言,手当即顿了顿。 茶盏停在唇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陈妃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得很,无辜得很。 可那无辜底下,是半点都不掩藏。 “母妃,您查出来了?” 陈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查出来了? 她…… “你……” 陈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在查?知道我在查什么吗?” 饶是此刻她十分痛心,还是忍不住想质问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朝阳不像陈妃,她承认地理直气壮。 “知道。” “陈嬷嬷去了城南那家药铺,儿臣的人看见了。” “后来太子的人也去了,儿臣也看见了。” 陈妃愣住了。 太子的人也去了? 可她没有心思管这个。 她死死盯着朝阳,眼眶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以……所以这些年,母妃都怀不上第二个孩子,都是因为……因为你给母妃送的那个药?” 朝阳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痛心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 甚至都没有愧疚,连一句虚伪的解释都没有。 她只是点头。 “是。” 一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陈妃的心口。 陈妃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你……” 她指着朝阳,手指抖得厉害,“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对母妃?” “母妃是你亲娘啊!” “我怀你十月,生你的时候差点丢了半条命,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大,你要什么母妃给你什么,你……你怎么能……” 陈妃的情绪十分激动,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朝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甚至唇角微微勾着,仿佛带着几分嘲讽。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行了。” 仿佛陈妃是个胡闹的孩子。 “母妃,“您生了我,为什么不能专心爱我?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 陈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什么?” 朝阳看着她,眸子微微瞪大,一字一顿:“您有了我,还不够吗?” “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 “生个皇子,然后呢?” “然后您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我呢?我算什么?” 陈妃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朝阳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母妃要再生一个,是为了……是为了巩固地位,是为了给你多个依靠,是为了……” “为了什么?” 朝阳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笑,“为了您自己吧。” 陈妃一脸愕然,那样子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朝阳却觉得她着实愚蠢。 但看在她是她生母的份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母妃,您摸着良心说,您想再生一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您自己?” “是为了让父皇多来长乐宫,是为了让您自己在宫里更有分量,是为了您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您说,是为了谁?” 陈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朝阳说的,都是实话。 她想要再生一个,确实不全是为了朝阳。 她有私心,有算计,有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可那是人之常情啊! 哪个女人不想多一个依靠?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想多一个孩子? 她有什么错? “可你……你也不能……” 陈妃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你也不能让母妃……永远都……” 她说不下去了。 永远都不能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她心里绞着,绞得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朝阳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可那不是愧疚。 那是怜悯。 高高在上的怜悯。 “母妃。” 她脸上的表情并无多少动容,反倒是理直气壮。 “您也别太难过了。” “父皇那个身子,本来就难让女子有孕。” “您吃了这药,不过是……让本来就不可能的事,变得更不可能了些。” 陈妃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那眼神,带着恨,带着怒,带着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朝阳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儿臣说,您别想了。” “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您只有儿臣一个。” “您已经比其他嫔妃幸运了不是吗?您有儿臣,其他人什么都没有。” “儿臣好,您就好。儿臣不好,您也不好。” “咱们母女,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蹲下身,与陈妃平视。 “所以,母妃。” 她伸手,轻轻拭去陈妃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那样,“您要好好的。要站在儿臣这边。要帮儿臣。” “这样,咱们才能都好。” 陈妃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 却觉得陌生至极。 那脸上,带着笑,笑里却像是含着一把刀。 直接把人戳了个粉碎。 陈妃浑身发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想骂她,想打她,想把她赶出去,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朝阳说得对。 她只有她了。 这辈子,只有她了。 她要是翻了脸,她怎么办? 她后半辈子怎么办? 这深宫里的日子,谁来给她撑腰? 谁来给她养老送终? 陈妃瘫软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朝阳看着她,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脸上依旧带着笑。 那笑容,温柔极了。 “母妃,您好好歇着,儿臣……”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隐隐约约,像是出了什么事。 朝阳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神色有些紧张。 其中一个是她的人,见了她,连忙快步走过来,隔着窗子低声道: “殿下,出事了。西苑那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闹起来了,惊动了侍卫,太后都派人去了。” 朝阳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妃,那笑容,此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母妃,儿臣有点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她推门出去,大步流星,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陈妃瘫在地上,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哭得浑身发抖。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句,像刀一样扎在她心口的话。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 朝阳出了长乐宫,脚步飞快。 她迎上宫人就问:“怎么回事?” 宫人压低声音,把西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朝阳听完就笑了。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走!” “去慈宁宫。” 第132章 您可要给太子妃嫂嫂做主啊! 她走得很快,雷厉风行的。 任何人都能看出她十分兴奋。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问身边的人:“西苑的事,是谁先发现的?” 身边的人想了想,立即说:“您吩咐了,让注意太子的动静,奴婢一直关注着,听见动静,立即就引了侍卫过去。” 朝阳公主看了他一眼,小太监当即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做得很好!” 小太监受宠若惊,“公主殿下吩咐的,奴婢定然竭尽所能。” 朝阳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那嘴角,弯得更高了。 “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本宫,本宫现在高兴。” 小太监当即跪下来,“能为殿下办事,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哪敢要什么赏赐?” “只要殿下高兴,您随便赏点什么,奴婢都高兴。” 朝阳公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抬起眸,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小太监生得寻常,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办事倒是利落,嘴也严实。 方才那话回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朝阳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红玛瑙珠子,随手扔给他。 “拿着。” 小太监双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串十八子的红玛瑙,颗颗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虽不识货,可宫里当差久了,眼力还是有的。 这是内造的东西,外头见不着。 “殿下,这太贵重了,奴婢……” “让你拿着就拿着,” 朝阳摆摆手,打断他,“这是太后赏本宫的,本宫赏你,你就受着。” 小太监捧着那串珠子,眼眶都有些发热,连连磕头:“奴婢谢殿下恩典!奴婢往后定然肝脑涂地,为殿下赴汤蹈火……” 朝阳笑了笑,没再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了一句: “对了,回头去内库领二十两银子,就说本宫说的。” 小太监跪在地上,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泪都快下来了。 二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一整年。 殿下这是……真的高兴。 高兴得好。 他磕了个头,把那串红玛瑙珠子仔细收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丢了。 …… 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揉着额角,脸色不太好看。 她已经躺下了,又被折腾起来。 她这把老骨头,本就少觉,被人从床榻上叫醒,脸色能好就怪了。 太子和太子妃在西苑闹的那一出,闹得阖宫皆知,如今人跪在她宫里,让她做主。 这种事她怎么做主? 太子妃就跪在殿外哭,那哭声,一声一声的,又尖又细,半夜里听着还怪渗人的。 太后时不时揉着眉心,还强行压着哈欠。 总不能听着太子妃说着太子的风流韵事,而她作为长辈坐在上手还打着哈欠……感觉怪不尊重人的。 可太后听了大半个时辰了,无非就是那些话。 说太子薄情,负心,大半夜去会侍妾,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太后听得头疼,想让人把她劝回去,说这事哀家知道了,会给你做主。 可怎么做主? 太子私会侍妾……那是他的侍妾,又不是外头的野女人。 虽说大半夜偷偷摸摸的不像话,可说到底,也不算多大的罪过。 太子妃这一闹,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不够端庄。 太后正头疼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朝阳公主到——” 太后眉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还没开口,朝阳已经掀帘进来了。 一进门,朝阳就跪下了。 “皇祖母,您可要给太子妃嫂嫂做主啊!”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嘴里说的是“给太子妃嫂嫂做主”,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看戏的模样。 “起来说话。” 朝阳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坐下,挽着她的胳膊,一副亲热模样。 “皇祖母!西苑的事,闹得可大了。孙女儿听说,太子妃嫂嫂……” 她往殿下看了一眼,“她哭得太可怜了!” 太后叹了口气:“可不是,哭了一个时辰了!” 朝阳幸灾乐祸,“皇祖母,那您打算怎么办?” 太后斜了她一眼,“你说呢?” 朝阳不仅没推脱,反而十分认真地说:“皇祖母,孙女儿说句不该说的,太子妃嫂嫂这事,办得欠妥。” 太后挑了挑眉:“哦?” 朝阳凑近些,压低声音:“太子哥哥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他大半夜去会个侍妾,这事虽说不好听,可说到底,也不算多大的过错。” “太子妃嫂嫂这一闹,闹得阖宫皆知,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会说太子殿下荒淫无度,会说太子妃娘娘善妒失德。这名声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丫头,说的是替太子妃着想,可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那你说,该怎么办?” 朝阳眨眨眼,笑得天真无邪。 “孙女儿哪知道怎么办?” “孙女儿就是心疼皇祖母,大半夜被折腾起来,得听人哭诉。”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娇声道:“太子妃嫂嫂的哭声,实在是太瘆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撇嘴。 “再说了,皇祖母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个。” 太后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丫头,嘴甜是真甜,可那心里头转的什么主意,她也猜得到几分。 “行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来看哀家,哀家高兴。” “这事你就别管了,哀家心里有数。” 朝阳点点头,乖巧地应了。 可她坐着不走,又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直到外头传来通报声——乾武帝来了。 朝阳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站起身,行了礼,乖巧地退到一旁。 乾武帝进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 他给太后请了安,目光扫过朝阳,落在太后脸上。 “母后,”他开口,“儿子听说,太子妃来闹了?” 太后叹了口气:“可不是,哭了一个时辰。说太子薄情,说太子负心,说太子大半夜去会侍妾,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乾武帝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她还有脸面?” 他的声音冷下来,“大半夜去西苑闹事,惊动侍卫,闹得阖宫皆知!她这是把自己的脸面丢尽了!” 太后没说话。 朝阳站在一旁,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心里头乐开了花。 父皇生气了。 父皇说“她还有脸面”——这话,是在骂太子妃,可也是在骂太子。 太子妃丢脸,太子能好到哪儿去? 乾武帝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传朕的口谕!太子妃萧氏,言行失当,有失体统,着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朝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女诫》百遍? 这罚得不轻。 可太子呢? 父皇没提太子。 为什么不提? 是不想提,还是……留着往后提?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乾武帝转过身,看着太后,声音缓了缓:“母后,这事您别管了,儿子来处理。” 太后点点头,叹了口气。 朝阳适时地开口:“父皇,皇祖母累了一夜,让她歇着吧。儿臣告退。” 乾武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朝阳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她深吸了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她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父皇没罚太子。 可他也没护着太子。 闭门思过、抄写《女诫》……这些,都是冲太子妃去的。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她没脸,太子能有什么脸? 父皇这是在敲打太子。 敲打,却不罚。 为什么? 朝阳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转着念头。 父皇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也在等? 等太子再出错,等太子自己把路走绝,等…… 她忽然想起徐砚。 想起父皇传他进宫,问他想不想娶自己。 想起父皇说的那句“朕不逼你了”。 不逼了,可也没放手。 父皇到底想要什么? 朝阳站在慈宁宫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不管父皇想要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太子这个位置,坐不稳了。 她裹紧斗篷,大步往外走去。 乾清宫。 乾武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半天没翻一页。 福全在一旁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从慈宁宫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沉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乾武帝忽然开口: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福全忙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从西苑回去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过。” “太子妃娘娘那边,已经让人传了口谕,她接了旨,没说什么,只磕头谢恩。” 乾武帝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可福全知道,陛下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陛下您去慈宁宫之前,公主殿下劝了太后娘娘好一会儿。” 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说什么了?” 福全斟酌着道:“奴才听说……公主殿下劝太后别生气,说太子妃嫂嫂这事办得欠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乾武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倒是会说话,两头都不得罪。” 福全不敢接话。 乾武帝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朝阳去慈宁宫,是去看热闹的,还是去添把火的? 不管是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她越来越像他了。 不是像他这个人,是像他心里那些,从没拿出来过的东西。 是野心,还有算计。 第133章 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施舍 乾武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像他,总比像陈妃好。 陈妃那种人,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施舍。 等皇帝的恩宠,等儿子的依靠,等女儿的孝顺。 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朝阳不会。 朝阳想要什么东西,都会想办法自己去拿。 拿得到的,她拿得心安理得,拿不到的,她也会想办法拿到。 至于太子…… 乾武帝睁开眼睛,眸底快速闪过一丝冷意。 太子是宗亲,虽是谢家的血脉,却与他相去甚远。 当初立他,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也因为被那些朝臣逼得没办法。 可乾武帝也知道,那些人也在太子的人选之中押宝。 他这边刚立了谢璟,就有朝臣忙不迭站队。 萧家,李家,吕家,赵家就送了人进了东宫。 太子妃萧蔚柔就是萧家的嫡女。 可如今……朝阳长大了。 她有野心,有心计,有手段。 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乾武帝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向来多疑,昨夜西苑的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人为,其实朝阳的嫌疑最大。 如果太子再出几次这样的“意外”,会怎么样?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福全。 “传朕的口谕。” “太子近日政务繁忙,让他好生歇着,不必每日来请安了。” 福全愣了愣。 不必每日来请安——这是……让太子少露面? 他没敢多问,只低头应了:“是。” 乾武帝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除夕夜宴上,朝阳说的那句话: “儿臣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谁亲谁疏,分得清该信谁,该防谁,也分得清谁才是她真正的对手。 乾武帝的唇角弯了弯。 好!分得清就好。 东宫。 谢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他已经坐了大半天了。 从西苑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过。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事。 那张纸条,那抹碧色的身影,还有青柳站在假山后头时那张茫然的脸。 是谁? 是谁在算计他? 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青柳为什么会在那里?蔚柔又是怎么跟过去的?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殿下。” 程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消息了。” 谢璟抬起头:“进来。” 程先生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今早下旨,让太子妃娘娘闭门思过十日,抄写《女诫》百遍。” 谢璟的眉头微微一动。 只罚蔚柔? 不罚他? “还有呢?” 程先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陛下口谕,说殿下近日政务繁忙,让您好生歇着,不必每日去请安了。” 谢璟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必每日请安。 这是……让他少露面? 是体恤他,还是——疏远他? 他想起昨夜西苑的事,想起那些围过来的侍卫,想起当时太后派人来劝时的眼神。 那些眼神,他看得分明。 有怜悯,有打量,有幸灾乐祸。 谢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知道了。” “你下去吧。” 程先生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退了出去。 谢璟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冷笑了一声。 父皇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再亲,也亲不过朝阳。 朝阳是父皇的血脉,而他,不过是谢家远房的一支,当初被挑中,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有别的选择了。 朝阳长大了,朝阳有野心,她是父皇亲生的。 那他算什么? 谢璟低下头,眼底满是狰狞。 当初既然选择了他,为什么不能坚定一些,为什么给了人希望,又轻易把别人的希望戳破呢? 谢璟握紧了拳头,乾武帝,朝阳,真是该死啊!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做些什么…… 可做什么呢? 谢璟的眸底快速闪着光…… 太子妃萧蔚柔跪在佛堂里,面前摊着一卷《女诫》,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已经跪了大半天了。 乾清宫的口谕传来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委屈,错愕,再到不敢置信,羞愤。 闭门思过十日。 抄写《女诫》百遍。 阖宫皆知。 她的脸,丢尽了。 其实,萧蔚柔当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她不该跟太子闹,只是晚了那么一会儿,侍卫就发现了他们。 当时,她看见殿下护着那个贱人…… 她当时一时激愤,就一发不可收拾…… 是太子负心,是太子大半夜去会侍妾,她不过是想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她言行失当,有失体统? 佛堂里冷得很,炭火早就熄了,也没人来添。 她跪在那里,膝盖冻得发麻,可她不想动。 她现在根本就没脸出去见人,东宫的那些侧妃,侍妾,哪怕嘴上说着“娘娘节哀”,可心里头,不知该怎么笑话她呢! 萧蔚柔攥紧了手里的毛笔,指节攥得发白。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在这东宫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翌日傍晚,萧母递了牌子,求入东宫探望。 这也是萧大人的意思。 太子妃正在佛堂里抄《女诫》,听见通报,手里的笔顿了顿。 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她也没管,只是愣了一会儿,才说:“让母亲进来吧。” 佛堂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萧母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这佛堂——冷清,昏暗。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白的余烬。 她的女儿跪在蒲团上,穿着素净的常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眼底一片青影。 萧母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快步走过去,想扶女儿起来,可萧蔚柔摇了摇头,执意跪着。 “母亲。” “我在受罚,不能起来。” 萧母的手僵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柔儿,”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萧蔚柔低着头,没说话。 萧母看着她,看着她攥着毛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都凸出来了。 “那日在西苑。”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跟母亲说一遍。” 萧蔚柔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渐渐泛红。 “母亲!”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大半夜去会青柳那个贱人。我跟着去,看见了,他……他还护着她。” 萧母的眉头拧了起来。 “青柳?” “是上回陛下赐给太子的那个侍妾?” 萧蔚柔点点头。 萧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太子会去西苑?你怎么跟上去的?” 萧蔚柔愣了一下,道:“我……我让人盯着他。那天夜宴后,他借口让我先回东宫,我就……” 萧母打断她:“你就让人跟着他?” 萧蔚柔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萧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痛心。 “柔儿。” “你们都被人算计了。” 萧蔚柔愣住了。 “什么?” 萧母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太子大半夜去会侍妾,那侍妾是他自己的人,他什么时候不能见,非要大半夜偷偷摸摸去西苑见?” “那青柳为什么会在那里?你被人当枪使了,你知不知道?” 萧蔚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母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又疼又气。 “柔儿,”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母亲问你,你为什么要让人盯着太子?” 萧蔚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因为……因为他在意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别人的眼神,比看我的多。” “他对青柳笑,对周氏笑,对谁都笑,就是对我……对我总是那副模样,客客气气的,像对客人一样。” “我是他妻子啊,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萧母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闺女儿啊,如今看着女儿为情所困,当娘的哪能不心疼? “所以你就闹?”她的声音高了些,“你闹得阖宫皆知,闹得太后半夜起来劝架,闹得陛下下旨罚你闭门思过?”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太子脸上无光,你自己也没脸?” 萧蔚柔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沙哑,“我眼睁睁看着他去会别的女人?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 “对!” 萧母忽然打断她,声音严厉,“你就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蔚柔愣住了。 萧母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痛心。 “柔儿,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他身边会有多少女人,你不知道吗?” “你入东宫那天,母亲就告诉过你,你是太子妃,是正妻,你只要坐稳这个位置,谁也撼动不了你。” “你还有阿珩和阿琰!” “那些侍妾,那些侧妃,她们不过是玩意儿,你犯得着跟她们争吗?” 萧蔚柔的嘴唇在抖。 “可……可他护着她……”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他当着我的面,护着那个贱人……” 萧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 “他护着青柳,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青柳。” 她道,“是因为你在闹,是因为你把事情闹大了,他不得不护着。” “他护的不是青柳那个人,是他自己的脸面。” 萧蔚柔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听天书。 萧母看着她那模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女儿,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她是不愿意懂。 因为她太在意太子了。 太在意,所以看什么都放大。 太在意,所以受不了一丝一毫的冷落。 太在意,所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第134章 你是不是……把心落在他身上了? 萧夫人恨铁不成钢,“柔儿,你告诉母亲,你是不是……把心落在他身上了?” 萧蔚柔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没说话,可那表情,什么都说了。 萧母看着她,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傻孩子,” 她的声音也哑了,“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心交给一个男人?” “尤其是太子那样的男人?” 萧蔚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母亲,他是我丈夫。我嫁给他那天,就……” “就什么?” 萧母打断她,“就想着跟他白头偕老?” “就想着他心里只有你一个?” “柔儿,你醒醒吧!” “他是太子,将来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数不清的女人。” “你守得住吗?你闹得过来吗?” 萧蔚柔咬着唇,不说话。 萧母看着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柔儿。” 她放软了声音,伸手替女儿擦去眼泪,“母亲知道你委屈。可你得明白,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委屈。” “你越委屈,越闹,越把他往外推。” “你要学的,不是怎么跟他闹,是怎么坐稳这个太子妃的位置。” 萧蔚柔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我该怎么做?” 萧母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别做!” 萧夫人斩钉截铁。 “闭门思过这十日,好好抄你的《女诫》,好好想想母亲今天说的话。” “等出去了,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退的时候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蔚柔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声音高了些,“他大半夜去会别的女人,我装作不知道?” 萧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你还能怎样?跟他和离?还是去陛下面前再告他一状?” 萧蔚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母叹了口气,站起身。 “柔儿,母亲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蔚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母亲,您爱父亲吗?” 萧母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爱?” “柔儿,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太爱你父亲。” 萧蔚柔愣住了。 萧母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差点熄灭。 萧蔚柔跪在蒲团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最后悔的就是太爱你父亲。 可她呢?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头那股火,烧得她难受,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是她丈夫啊。 她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错? 萧蔚柔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佛堂外,夜色沉沉,一点星光都没有。 就像萧蔚柔的心一样。 萧蔚柔攥紧了手里的毛笔,指节攥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从殿下忽然提出要暂时留在宫中,到青柳的出现,再到那些恰巧赶来的侍卫——一环扣一环。 分明是有人设好了套,等着她往里钻。 可那又怎样? 算计她的人,该查,该防,该找出来千刀万剐。 可太子呢? 太子大半夜去西苑,是因为有人算计他,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 一想到这里,萧蔚柔只觉得心里发酸,发涩。 太子究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当真是青柳的邀约? 青柳这个贱人,当初不过是陛下强行塞给殿下的一个玩物罢了。 一个宫女,身份低贱,萧蔚柔虽然吃醋,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个青柳,却让她恨得银牙直咬。 她竟然能让他不顾身份,不顾体统、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跑? 但萧蔚柔心里同样也有一个疑惑。 青柳是太子的人,她出现在那里,是被人安排的,还是……本来就是他们约好的? 如果是被人安排的,那……这位就是乾武帝安插在他们东宫的一颗明棋。 可若是……若是他们约好的……萧蔚柔身形微微颤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那说明,太子心里,没有她。 她嫁给他那么多年,为他操持后院之事,一心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太子妃,为他生儿育女,惦记着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可他呢? 对她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像对客人一样。 萧蔚柔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大婚那夜,他挑起盖头,她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可她还是欢喜了许久,以为那是开始。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客套,是他精心的伪装。 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谢璟的偏爱。 她对这东宫所有的女人,都是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对别人笑,对青柳笑,对吕氏,赵氏,李氏她们笑,甚至宫里随便一个宫女,他都笑容和煦,看上去平易近人。 唯独对她,永远是一副温温的、淡淡的、挑不出错处的模样。 她想要的是这个吗? 不。 她想要的是他。 是他心里有她,眼里有她,是她成为他心里最独特的存在。 萧蔚柔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无声无息。 可她哭着哭着,忽然停了下来。 母亲说得对,她不能再闹了。 再闹下去,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就真的坐不稳了。 位置不稳,她生的嫡子怎么办?日后太子登基,她的儿子凭什么当太子? 她可以不为自己争,可她的孩子呢? 萧蔚柔慢慢抬起头,看着那盏将熄的烛火。 烛火跳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灭了。 佛堂陷入一片黑暗。 萧蔚柔跪在黑暗里,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最后悔的就是太爱你父亲。” 可她呢?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头那股火,熄不了,灭不掉。 哪怕这佛堂再冷,哪怕这黑夜再长,那股火还在烧,烧得她难受,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就烧着吧。 萧蔚柔站起身,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开佛堂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夜色沉沉,一点星光都没有。 她捏紧了拳头, 明日,该去请罪了。 她必须要去请罪,哪怕只是装个样子,也必须要把太子的脸面给重新拿回来。 哪怕,太后与陛下因此责罚她,也在所不惜。 她要等着那个算计她的人露出马脚,等着太子露出破绽,等着她有机会把今日受的屈辱,一点一点还回去! 萧蔚柔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一步一步往寝殿走去。 翌日一早,萧蔚柔便去了乾清宫。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眼底还带着昨夜的青影。 她跪在殿外时,天还没亮透,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她浑身发抖。 福全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陛下让娘娘进去。” 萧蔚柔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乾武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没看她。 萧蔚柔跪下去,磕了个头。 “罪妇萧氏,叩见陛下。” 乾武帝没说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萧蔚柔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手心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乾武帝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放下折子,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知错了?” 萧蔚柔磕了个头:“罪妇知错。” “那日西苑之事,是罪妇言行失当,失了太子妃的体统,给皇家丢了脸面。” “罪妇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乾武帝看着她,眸底的神色像是压着的。 “起来吧,” 萧蔚柔没动。 “罪妇还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乾武帝挑了挑眉:“说。” 萧蔚柔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稳的:“罪妇想求陛下,准许罪妇去慈宁宫向太后请罪。太后为罪妇的事操劳,罪妇心中不安。” 乾武帝看着她,眸底情绪翻涌。 萧家的这个丫头,倒也不算太糊涂。 说是请罪,其实是给太后赔不是,也给太后一个台阶下。 他点了点头:“去吧。” 萧蔚柔又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她才敢喘一口气。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一步一步往慈宁宫走去。 身后,一个小太监远远缀着,看她走远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慈宁宫。 太后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通报说太子妃来了,眉头微微动了动。 “让她进来吧。” 萧蔚柔进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眼眶微红,嘴唇抿着,一副强忍泪水的样子。 她走到太后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太后娘娘,孙媳来请罪了。”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萧蔚柔没动,继续跪着。 “孙媳那日糊涂,闹出那么大的事,让太后操心,让皇家丢脸。孙媳知错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和了些,“跪着像什么话。” 萧蔚柔这才起身,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温顺模样。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母亲昨日来看你了?” 萧蔚柔点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萧蔚柔顿了顿,低声道:“母亲说……说孙媳被人算计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萧夫人倒是个明白的,却不知为何会养出萧氏这样意气用事的女儿。 可萧氏年轻,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 满以为凭自己的年轻美貌,就能改变一切。 这样的想法,当真是天真单纯。 太后心里感慨。 她看向萧蔚柔的目光之中就多了几分复杂。 “那你呢?你怎么想?” 萧蔚柔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孙媳知道被人算计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孙媳也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算计孙媳?孙媳碍着谁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萧蔚柔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 第135章 朕看你,就够了 你碍着的人多了。 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你生的儿子是嫡子。 就这一点,就碍着无数人的眼。 可太后想到皇帝的心思,却不好与这位名义上的“孙媳妇”推心置腹。 望着萧氏这副懵懂却依赖的模样,太后心里想的是,倘若她真的是自己的亲孙媳,自己真的有一个谢璟这么大的亲孙子,那该多好啊! 只可惜…… 但即便太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萧蔚柔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凶了。 太后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丫头,是个傻的。 可傻归傻,到底是萧家的女儿,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妻。 倘若皇帝和朝阳那孩子,当真要启动那个计划,那么萧氏,以及萧氏生的那两个嫡子可就…… 太后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行了,别哭了。” “这事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记住,你是太子妃,不是寻常人家的媳妇。你的脸面,就是太子的脸面,就是皇家的脸面。” 萧蔚柔点点头,用帕子擦去眼泪。 “孙媳记住了。” 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才让她退下。 萧蔚柔出了慈宁宫,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冷风吹在脸上,把泪痕吹得生疼。 可她心里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 乾清宫。 乾武帝靠在御案后,手里捏着福全刚递上来的密报,目光落在上头,看了许久。 “公主殿下的人一直盯着太子妃的动静。” 福全压低声音,“从昨夜西苑的事发,到今早太子妃去乾清宫、去慈宁宫,每一步都有人跟着。” “还有……公主殿下一早派人往长乐宫送了东西,说是给陈妃娘娘的。陈妃娘娘收了,没说什么。” 乾武帝微微往后靠,脸微微仰着,露出优越的眉骨,半阖着眸子,没说话。 福全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他跟了乾武帝这么多年,最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陛下他在思量,在掂量,在心里头把那盘棋来来回回地推演。 过了好一会儿,乾武帝才开口。 “她倒是手快。” 声音淡淡的,甚至听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只是随口感慨。 福全不敢接话。 乾武帝把密报往御案上一放,靠回椅背,望着殿顶的承尘,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盯着太子妃的动静,这是要看看自己的“战果”。 给陈妃送东西,这是去安抚,也是去试探。 他这个女儿,做事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乾武帝想起昨夜在慈宁宫见到朝阳时的模样。 那丫头站在一旁,垂着眼,温顺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去看望太后的。 可他知道,她那脑子里,怕是已经把接下来几步都盘算好了。 很好。 他养出来的女儿,就该是这样。 乾武帝垂下眼,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妃那边……” “让人留意着。不必惊动,只看着就行。” 福全应了。 乾武帝又补了一句:“公主那边,也不必惊动。” “她想做什么,让她去做。” 福全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看看公主能走到哪一步。 他低头应了,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乾武帝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太后方才让人传来的话,萧氏去了慈宁宫,哭了一场,太后安抚了几句,让她回去了。 萧氏以为自己是来请罪的,以为太后是在护着她。 可她不知道,太后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乾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很短促的两下。 太后老了,人上了年纪确实容易心软。 他如此,太后也是如此。 可太后不糊涂。 乾武帝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亲娘是个聪明的女人。况且他们母子之间从来都没有那些虚假的应酬。 有些事虽然他不会直接明说。 他是帝王,他的一些暗示都能引起朝廷,后宫震动,更何况是明示。 但太后都能懂。 倘若他真的启动了那个计划,萧氏,还有萧氏生的那两个孩子…… 乾武帝闭上眼睛,把那念头压了下去。 不想了,还早。 他还有时间,慢慢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福全的声音: “陛下,未央宫那边派人来了。” 乾武帝睁开眼睛。 他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些:“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石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低眉顺眼地行了礼。 “陛下,娘娘让奴婢送些汤羹来,说天冷,陛下仔细身子。” 乾武帝点了点头,示意她把食盒放下。 石榴却没急着走,而是又福了福身,轻声道:“娘娘还说……未央宫的梅花开了,陛下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娘娘说,她在那儿等着陛下。” 乾武帝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梅花开了? 他看着石榴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想起周明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或是娇羞,或是温婉温顺,可从不会无缘无故让人来请。 这是……有什么事? 还是,只是单纯想他了? 乾武帝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知道了,朕一会儿就去。” 石榴应了,退了出去。 乾武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天光正好,虽然没有太阳,却不像要下雪的样子。 正是赏梅的好时候。 他的阿嫦,又想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不知不觉,他心里竟然产生了期待感。 这正是周明仪的小心机。 她可不会平白费心思。 她总是想方设法给他创造新鲜感,给他各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为的就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让他哪怕是想到那事儿,也会想起她这边层出不穷的新鲜花样。 男女床笫之事对女子而言兴许有些难以启齿,可对男子而言,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人性。 这也是周明仪前世用短暂的一辈子,血的教训才想明白的。 …… 未央宫。 周明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这是得了乾武帝的应允之后,特意移到未央宫的,宫人们培育得十分用心。 当时,乾武帝问她喜欢白梅,腊梅还是红梅。 她说都喜欢。 可最后还是选了红梅。 白梅,腊梅或是红梅,盛开的时候各有风骨,可周明仪选择红梅,单纯就是觉得红梅开得艳,适合引诱乾武帝。 红梅确实开了,稀稀疏疏几朵,缀在枝头,却格外鲜艳明媚。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莲雾小声靠过来。 “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没回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近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乾武帝刚进院子,脚步就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头罩着一件绯红的斗篷。那斗篷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阿嫦?” 周明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婉里带着一丝狡黠。 乾武帝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今日的模样。 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上,绣着疏疏落落的红梅,和院中那株老梅相映成趣。 一头浓密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住,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但最绝的还是脸上的妆容。 她的额间绘了一朵小小的红梅,五片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像是从肌肤里生出来的一般。 那梅花的红不是寻常的胭脂红,而是带着一点暗调的朱砂色,衬得那一截额头白得像初雪。 她的眉画得极淡,淡得像远山的影子,只隐隐约约一抹,却把那双眼睛衬得愈发黑亮。 眼尾微微向上挑着,挑出一个妩媚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像是藏着钩子,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再看那唇。 唇上点了口脂,也是红梅的颜色,却不是满唇涂满,只在唇心晕染开,像是刚刚噙了一片梅花瓣,把那嫣红留在了唇间。 她微微抿唇时,那抹红便若隐若现,像是花瓣在唇间颤动。 脸颊上扑了极淡的胭脂,似有若无,却让整张脸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刚从雪地里走来,被冷风吹出来的颜色。 乾武帝看着那张脸,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她平日也是美的,美得倾国倾城,绝世无双,美得秾丽绝艳。 可对乾武帝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帝王,当这份美貌被他长期占据时,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 可今日这张脸,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还是那张脸,只是改了妆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雪地里的狐狸,化成了人形。 像是梅花树下的精怪,专等着人来。 周明仪见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绽开时,额间的梅花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陛下!” 她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雪,“您愣着做什么?” 乾武帝回过神来,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走近一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额间那朵梅花。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细腻,那梅花却像是真的,怎么也蹭不掉。 “这是什么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周明仪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梅花妆。” 她说,“妾自己想出来的。” “陛下喜欢吗?” 乾武帝看着她,看着那张娇艳的脸,那双勾人的眼,那唇间若隐若现的红。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了那抹红。 “梅花有什么好看的?”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幽沉,“朕看你,就够了。” 周明仪的脸微微红了红,把脸埋进他胸口。 乾武帝低低笑了一声,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往殿内走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乾武帝把她放在榻上,俯身看着她。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帐幔落下来,遮住了榻上的光景。 只有偶尔传出来的低低的笑声,和更轻微的闷哼,在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最后都散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重归安静。 周明仪枕在乾武帝的臂弯里,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像只慵懒的猫。 乾武帝握着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今日怎么想起来请朕看梅花?” 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周明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妾想陛下了,想见陛下。” “想让陛下看看妾做的梅花妆美不美。” 乾武帝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发间的香气。 “朕的爱妃,绝世倾城,美不胜收。” 周明仪嗔了他一眼,“陛下惯会哄妾开心。” “妾听说,后宫又要进新人了,还不得铆足了劲儿缠着陛下,不许陛下想着旁人!” 第136章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醋了?” 乾武帝捉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啄了一口,心里大为受用。 他虽年近四十,贵为天子,可也是一个男人。 即便是跟历朝历代后宫的嫔妃比起来,周明仪也绝对称得上隆宠。 如此盛宠,竟还会吃那些没影的飞醋,可见她是真的在意他。 乾武帝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由愉悦地闷哼了一声。 周明仪瞪了他一眼,但美人的眼刀子一点力度都没有,反倒像是撒娇。 乾武帝并没有否认,周明仪就知道,这个消息怕是真的了。 前几日,宫里就传开了,据说陛下要再选一批秀女入宫。 周明仪想,兴许是因为上次她怀孕,虽说那两个“孩子”没能顺利生下来,却是整个太医院一致肯定的,不是误诊的怀孕。 既然她能怀上孩子,那说明乾武帝还有希望。 既然还有希望,那朝臣们自然要动起来。 “有人上书,说要给朕挑些新人入宫。” 乾武帝把周明仪搂进怀里,大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周明仪的后背,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是为朕绵延子嗣。” 周明仪心想,说这样话的人肯定跟太子有仇。 谁不知道,太子谢璟是乾武帝的嗣子。 乾武帝若非是绝嗣,这太子之位怎可能轮得到他? 可偏偏,那人还不死心,还想着送女人入宫。 倘若真有人因此诞下皇嗣,还有太子什么事? 可太子与太子妃刚刚没了脸面,只能任由那些人打脸。 只要一想到谢璟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火的样子,周明仪就觉得好笑,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不过她还是轻哼了一声。 乾武帝纵着她,“爱妃若是不喜欢,朕不允就是。”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宠溺。 他的眉骨生得高,眉眼深邃,虽是老男人,却不显老,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霸道气质,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是致命的吸引力。 倘若一时不慎,还真让人很容易沉迷。 可周明仪不是旁人。 她推了推乾武帝。 “陛下,您想听妾说真话还是假话?” 乾武帝来了兴致,他想起她与他的初识,她也是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时乾武帝说,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可如今,乾武帝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朕想听真话。” 周明仪仰起头,眸中闪烁着辰星般的光芒。 “于私,妾自然是不想的。” “可是于公,妾希望陛下多纳些嫔妃,至少多一些希望。” 这些话当然都是假的,编出来哄乾武帝开心的。 新人入宫好啊。 越多越好。 这宫里,人多了才热闹。热闹了,才有戏看。 乾武帝的后宫人是真的少,据说早些年也不少,只是因为子嗣之事,死了不少人。 因此周明仪入宫时,就只剩下陈贵妃,容妃,刘昭仪,林婕妤,云美人,宋才人,许才人之流。 如今,没了容妃,没了刘昭仪,没了宋才人,陈贵妃也成了陈妃,只多了一个兰妃。 可兰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冷宫出来之后一向与人为善,轻易不搞事情。 周明仪都觉得有些无趣。 等新人入宫,她的孩子也可以登场了。 乾武帝捏着周明仪的下巴,幽深的眸子盯着那一处饱满诱人的红唇,“嗯?” 他低低笑着,声音喑哑,“朕听出来了,朕的贞贵妃娘娘真是醋了。” 他翻身,将纤细的女子压在身下…… 翌日一早,周明仪舒舒服服地躺着,身上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了柔软舒适的寝衣。 她抬了抬眸子,瞥了一眼地上的方向。 昨夜被撕毁的寝衣已经被收拾掉了。 她都不记得,这是狗皇帝给她撕坏的第几件衣裳了。 也不知是她调教得好,还是这狗皇帝本身就有这样的癖好,反正如今这未央宫主子的衣裳是最好的,也是最华丽的。 周明仪发出一点声音,立即就被守在床榻边上的石榴察觉到了。 “娘娘醒了?” “醒了。” 周明仪懒懒地应了一声,身子却还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没有要动的意思。 石榴抿嘴笑了笑,朝外头招呼了一声。 帘子一动,莲雾领着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盥洗的器物、妆奁匣子,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衣裳被莲雾捧在手上,还没展开,便已能看见那料子的不凡。 是云锦,却不是寻常的云锦。 江宁织造署今年贡的“妆花缎”,据说一共才得了八匹,太后那儿送了两匹,皇后那位子空着,剩下的,陛下全让人送来了未央宫。 周明仪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狗皇帝,倒是舍得。 不过这是她应得的。 莲雾把衣裳展开,伺候着她起身穿上。 那是一套石榴红的宫装,红得正,红得艳,却不是那种压人的正红,而是带着一点点暖调的朱红,衬得人肤色愈发白皙。 衣料上织着暗纹的缠枝牡丹,要在光线下才看得分明,走动间隐隐流转,像是花在衣上开。 最绝的是那件外罩的大袖衫,用的是同色的云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罩在石榴红的宫装外头,便像笼了一层淡淡的烟霞。 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细细的折枝梅花,与昨日她额间那朵梅花遥相呼应。 周明仪抬起手臂,让莲雾替她系上衣带。 那衣带也是金的,却不是俗气的赤金,而是略略暗一些的秋香色金线织成,上头缀着米粒大的珍珠,一颗一颗,圆润饱满。 石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 “这衣裳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娘娘,这是新制的?” 莲雾笑着接话:“可不是?” “陛下前儿个特意吩咐了,说要给娘娘做几套春装。” “这是第一批送来的,奴婢瞧着,光是这料子,外头就寻不着。” 周明仪没说话,只是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一身红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间还带着昨夜餍足的慵懒,像是枝头初绽的春梅,娇艳里透着一点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莲雾扶她在妆台前坐下,石榴拿起梳子,替她通头。 那一头青丝又浓又密,从指间滑过,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石榴一边梳,一边忍不住夸:“娘娘这头发,真是越发好了。昨儿云美人来,眼睛都直了,盯着看了好半天。” 周明仪笑了一声,没接话。 云美人那点心思,阖宫皆知。 每回来都要盯着她的头发看半天,盼着能找出几根掉落的来。 可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周明仪一开始觉得莫名,可后来却觉得有趣。 云美人倒勉强算个纯粹有趣的,因此她时不时就要见云美人,为的就是看一看她吃瘪的样子。 莲雾打开妆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首饰。 最上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那红宝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颜色浓艳得像鸽血。 石榴看了一眼,轻声道:“娘娘,这套是陛下昨儿个刚赏的,说是今年外头进贡的贡品里最好的。要不戴这套?” 周明仪摇了摇头。 “要那套碧玉的。” 石榴取出那套碧玉头面。 玉是上好的和田碧玉,颜色青翠,水头极足,雕成梅花的样式,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莲雾替她绾好发髻,将那碧玉梅花簪斜斜插入鬓边,又挑了一对同色的耳坠子,替她戴上。 妆成,周明仪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目如画,发髻高绾,碧玉簪在鬓边微微颤动,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石榴和莲雾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眼里都是惊艳。 “娘娘真好看!” 莲雾忍不住道:“奴婢在这宫里也伺候好些年了,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石榴也点头:“可不是?陛下对娘娘这般盛宠,阖宫上下谁不羡慕?” “奴婢听说,针工局那边为了抢着给娘娘做衣裳,都快打起来了。” 周明仪抿着嘴唇笑,并不说话。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元宵节。 正月十五,元宵节。 按大周惯例,这一日宫中要大开筵宴,午门外的鳌山灯要从入夜一直亮到天明,皇帝要率后妃登午门城楼观灯,与民同乐。 今年也不例外。 礼部早早就拟好了章程,内官们忙活了半个月,鳌山灯已经搭好,只等天黑点亮。 可周明仪知道,今年的元宵,和往年不一样。 陈妃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浑身乏力,起不来身。 太后派人去探,回来的人说,陈妃娘娘脸色蜡黄,躺在床上连话都不想说。 太医开了药,说是郁结于心,要好生调养。 周明仪听了,心里头门儿清。 郁结于心——这四个字,倒是贴切。 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四年的绝嗣药,换谁都得郁结。 换谁都得起不来身。 可元宵节是大节,按规矩,后妃都要出席。 陈妃这一病,倒是省事了。 朝阳那边,更是连宫门都没进。 她这几日忙着跟太子斗法,听说在内阁跟那些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弹劾太子门下的官员贪墨,太子那边的人就反咬一口,说朝阳公主干涉朝政,牝鸡司晨。 两边你来我往,折子堆了乾武帝一桌子。 乾武帝把那些折子都压下了,既不批,也不驳,就那么放着。 周明仪如今也想明白了,狗皇帝当真是对子嗣灰了心,想把宝压在外孙身上。 没关系,很快她就会给他一个大惊喜的! 周明仪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里已经有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蕉园那晚,她就服下了生子丹。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服一枚龙凤丹。 这两个孩子生下来会被视作是“悼怀”,“悼念”的“转生”,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圆满。 第137章 可有谁入了陛下的眼? 可周明仪知道,女子生产,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 对狗皇帝母子而言,生一对是祥瑞,可对她周明仪而言,却是遭大罪。 虽说有系统的丹药,结果必然是好的。 过程也可以是无痛无风险的。 可周明仪这一世格外疼惜自己。 狗皇帝绝嗣,她能怀上孩子,能生皇子,他就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一下子给他生两个?那他不得美死? 所以周明仪决定第一胎还是先生一个。 等回头二胎三胎再生多胎。 她要一点一点地降低朝阳公主在乾武帝母子心中的重要程度,一点一点把她碾压成泥,过程岂非十分痛快有趣? 乾武帝必然也得傻眼。 最好,她跟朝阳同时怀孕……亲儿子和外孙,选一个? 想想都觉得有趣。 如今,乾武帝心里的天平就已经明显偏向了朝阳,等真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看他能不能狠得下心收拾自己这个心大的长女。 朝阳虽然不进宫,可该送的节礼一样没少。 正月十三那天,公主府的人就进了宫,给太后送了,给乾武帝送了,也给陈妃送了。 据说她给陈妃送的是一株上好的老参, 陈妃收了,但什么表示都没有。 周明仪听石榴说起这事时,正在梳妆。 她对着铜镜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哪次公主府的人来送礼,不是抱着一堆更多的东西回去? 如今竟然也空手回去了。 不过,乾武帝与太后不会委屈朝阳,还替陈妃补了一份回礼。 陈妃,还在跟朝阳公主怄气呢。 公主的孝心,在陈妃这不管用了。 可乾武帝与太后还在努力调和这对母女之间的感情。 真是令人感动。 傍晚时分,天还没黑透,午门外的鳌山灯已经亮起来了。 周明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片灯火。 鳌山灯高十几丈,扎成一座仙山的模样,上头挂着数不清的灯笼。 有走马灯,有琉璃灯,有纱灯,有纸灯,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灯山。 风吹过时,那些灯笼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石榴替她披上斗篷,“娘娘,该动身了。陛下和太后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今夜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头罩着月白色的斗篷,素净得很。 妆容也淡,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眉目间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气韵。 石榴有些不解:“娘娘,今夜是大节,您怎么穿得这么素?” 周明仪笑了笑,没解释。 素吗? 素才好。 陈妃病着不能来,她若是穿得太艳,落在旁人眼里,岂非是挑衅? 穿素些,既显得本分,又显得她心里记挂着生病的陈妃。 等新人们入宫了,有的是机会穿艳的。 不急于这一时。 乾清宫那边,果然已经聚了不少人。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酱色织金的宫装,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多少有些勉强。 太后这阵子劳心劳力,为了太子和朝阳的事情,夹在中间,没少操心。 乾武帝坐在太后身侧,一身玄色龙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沉静。 见周明仪进来,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带着几分了然。 周明仪走过去,先向太后行礼,又向乾武帝行礼,然后在太后身侧落了座。 太后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来了就好。” 周明仪垂着眼,温顺地应了一声。 殿内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兰妃,云美人,林婕妤,许才人。 都是平日里不怎么出声的人,今夜也都打扮得齐齐整整,按品级落了座。 陈妃的位置空着。 太子和太子妃的位置也空着。 周明仪瞥了一眼那两个空位,心里头算了算。 太子那边,今早递了话进来,说太子妃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和陛下,就不来赴宴了。 可阖宫都知道,太子妃不是身子不适,是没脸来。 西苑那事虽然过去半个月了,可闲话还没散干净。 太子妃走到哪儿,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她索性就不出门了,闭在东宫里,说是静心抄经。 至于太,他是来了的,只是还没到。 周明仪正想着,外头便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殿门推开,谢璟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袍服,腰间束着玉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进来先向太后和乾武帝行礼,又向诸位后妃长辈见礼,便在自己的位置上落了座。 周明仪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子今夜,笑的倒是得体。 这狗东西挺会装。 宴席照例是先饮屠苏酒,再进馔。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在金盘玉盏里码得整整齐齐。 丝竹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 太后看得高兴,时不时指着哪个舞姬说几句,乾武帝便应和几句。 殿内的气氛,倒也和乐融融。 兰妃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用着膳,偶尔抬眼,与她对视一下,便又垂下去。 云美人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她头上瞟。 周明仪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她的头发有没有掉,看她的发髻是不是比上次稀疏了些。 她由着她看,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云美人的脸上,果然又露出了那种失望的表情。 周明仪心里头笑了一声。 这云美人,倒是这宴席上唯一有趣的人了。 宴至半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周明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乾武帝放下酒盏,看向福全。 福全连忙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禀报:“陛下,是……是午门外头。有人闹事,说今年灯会不如往年,鳌山灯不够高,灯笼不够多,辱没了皇家的脸面。” 乾武帝的面色沉了沉。 太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周明仪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谁会在元宵节闹事?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乾武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处理。闹事的,抓起来审。” 福全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太后轻咳了一声,笑道:“好了好了,一点小事,别扫了兴致。来,继续看舞。” 丝竹声又响起来,舞姬们继续翩翩起舞。 可周明仪知道,这宴席上的每个人,心里头都在转着念头。 是谁在闹事? 是冲着谁来的? 是太子的人,还是朝阳的人? 可她忽然有些期待。 这宫里,这朝堂,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宴席散时,已经快子时了。 周明仪随着众人起身,向太后和乾武帝行礼告退。乾武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夜里冷,早些回去歇着。” 周明仪点了点头,温顺地应了。 出了乾清宫,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石榴连忙上前替她拢紧斗篷,扶着她往未央宫走去。 走到半路,周明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鳌山灯的光映在天边,把那一片夜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可真热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石榴,”她忽然开口。 石榴连忙上前:“娘娘?” 周明仪望着前方的路,慢悠悠地问:“今夜闹事的人,查查是谁的人。” 石榴愣了愣,随即应了。 周明仪勾起唇角,“新人入宫的时间定下来了吗?” “新人入宫的时间定下来了吗?”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回娘娘,”石榴斟酌着道,“听说是定下来了。三月初八,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周明仪点了点头。 三月初八。 还有一个多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院中那株老梅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她慢悠悠地开口:“这一次,要进多少人?” 石榴跟过来,低声道:“听说初选定了二十八人,都是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最后留多少人,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周明仪笑了一声。 二十八人。 不少了。 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一身红衣衬得整个人艳光四射。 “都有哪些人家的女儿?” 石榴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奴婢打听了几个有来头的。这是名单,娘娘过目。” 周明仪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头一个,是礼部侍郎沈明远的嫡女,沈芷柔,年十七。据说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周明仪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停。 礼部侍郎沈明远——这人她记得。前世在东宫时,曾听说过这个人。他是太子的人,暗中帮太子办过不少事。后来太子登基,他入了内阁,成了权倾朝野的人物。 他的女儿…… 周明仪的唇角弯了弯。 有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是江南织造苏怀远的嫡女,苏锦瑟,年十六。据说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勾人魂魄。苏怀远虽是五品,可江南织造是个肥差,家底丰厚。 周明仪点了点头。 江南女子,温婉多情,想来是个可人儿。 第三个,是武将出身的——宣府总兵柳镇山的嫡女,柳霜儿,年十八。据说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性子刚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周明仪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武将家的女儿,”她说,“这倒是新鲜。” 石榴凑趣道:“听说这位柳姑娘生得也好看,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是那种……那种英气勃勃的好看。说是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周明仪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文渊的嫡女,陈婉宁,年十七。据说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 第五个,是大理寺少卿郑明远的庶女,郑嫣然,年十五。据说生得娇小玲珑,楚楚可怜,虽是个庶出,却极得宠。 第六个,是…… 周明仪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完了,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倒是有几个有意思的,”她说,“尤其是这个沈芷柔,这个苏锦瑟,还有这个柳霜儿。” 石榴问:“娘娘觉得,谁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第138章 本宫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 周明仪瞥了她一眼,石榴立即说: “要奴婢说,陛下定看不上这些人。” 石榴跟着周明仪在这宫中数月,成长了许多。 可她还是打心底觉得,自家姑娘最好。 长得好,性子好,花样还多。 陛下都已经有了自家娘娘了,怎可能还看得上其他人? 不是石榴吹牛,自家娘娘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那是万里挑一的。 凭她礼部侍郎的女儿,还是江南织造的女儿,到了自家娘娘跟前儿,那都是庸脂俗粉! 周明仪听了她的话,轻笑了一声,石榴忙不迭说:“娘娘怎么笑了?是觉得奴婢说得不对吗?” 周明仪说:“陛下能不能看得上她们,不要紧。” 莲雾则快速看了周明仪一眼。 跟在娘娘身边这些时日,她算是摸明白了自家娘娘的脾气。 可有些话她不敢说。 她又快速看了石榴一眼,眸底有些羡慕。 虽说都是为娘娘办事的,可石榴是从宫外就跟着娘娘的,她的性子单纯,什么都敢问。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听自家娘娘的说法。 周明仪说:“陛下与太后心里有了指望,朝臣们有心送女入宫,陛下又怎么会拒绝呢?” 石榴似懂非懂。 莲雾却听明白了。 秀女入宫的吉日都定下来了,无论如何,这批秀女之中,必然会有几个佼佼者被留下来。 如若不然,岂非不给朝臣面子? 所以,旁的不说,为首的那几个,几乎必然是要入宫的。 可娘娘不仅不在意,反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着实是叫人看不透。 只是作为未央宫的宫女,贞贵妃娘娘是她的主子,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作为奴婢,自然是要以主子的意志为先。 娘娘都不在意,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在意什么? 不过,娘娘是因为不在意陛下,所以不在意陛下有其他的妃子,还是娘娘根本就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莲雾默默想着,并不敢把心里的疑惑宣之于口。 前者是大忌,无论娘娘在不在意陛下,都无法改变娘娘身在后宫就要仰仗陛下的事实。 尤其他们娘娘的境遇与历朝历代的其他嫔妃不同。 乾武帝绝嗣,除了仰仗陛下之外,还能仰仗什么? 自然是帝王的宠爱。 至于后者,未免过于目中无人,与娘娘塑造的温婉近人的形象不符。 整个后宫都知道,贞贵妃娘娘温婉近人,赏罚分明。 在未央宫,只要差事当得好,娘娘的赏赐十分丰厚。 可若是差事没当好,娘娘也不会手软。 莲雾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微微垂着眸子,一脸的恭顺敬服。 周明仪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光。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院中那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残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丛里,落得到处都是。 周明仪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妃那边,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动静?”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 石榴说,“陈妃娘娘一直称病,连门都不出。” “听说……听说公主殿下派人送了几次东西过去,她收了,却没有任何表示。” “可公主殿下像是没发现她的异常,也没什么反应。” 周明仪挑了挑眉。 这对母女是彻底翻脸了? 她想了想,又问:“朝阳公主呢?近日在忙什么?” 石榴道:“公主殿下这些日子忙着呢。” “听说天天往内阁跑,跟那些大臣们议事。” “太子那边,也被她压得死死的。” 说完,石榴的神色不由有些疑惑,“娘娘,您不觉得奇怪吗?” “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往内阁凑什么热闹?这不是胡闹吗?” “无非就是……” 无非就是仗着身为乾武帝唯一的子嗣。 这话石榴不敢说,所以周明仪只是瞥了她一眼,石榴就自觉闭上了嘴巴,随后低声说,“陛下也太纵容公主殿下了。” “谁说不是呢?” 周明仪轻声说,低低的声音像是呢喃,又好像是幻听。 朝阳忙着斗太子,顾不上宫里。 陈妃缩着不出来。 兰妃如今低调得很,轻易都不出自己的宫殿。 据说胃口还特别的好,一日三顿的好东西,就跟流水似的往宫里送,每回端出来的都是空盘子。 剩下那些嫔妃,个个都像透明的一样。 这宫里,确实是太安静了。 可很快,就不会安静了。 三月初八,二十八个人入宫。 就算最后只留下十几个,那也是十几个活生生的人。 周明仪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依旧明艳动人,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碧玉梅花簪。 “石榴。” 石榴上前一步:“娘娘?” 周明仪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悠悠地说:“去打听打听,那个沈芷柔,平日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还有那个苏锦瑟,那个柳霜儿,都打听打听。” 石榴应了。 周明仪又补了一句:“还有,新人入宫之后,住在哪儿,谁跟谁一屋,都打听清楚。” 石榴又应了。 周明仪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走吧,去院子里走走,再不好好看看,梅花都开败了。” 石榴笑了,“还是咱们娘娘有远见,梅花开败了怕什么?真不是还有桃花吗?” “桃花比梅花艳丽,瞧着也喜气。” 周明仪想了想,“嗯,是该喜气一些了。” …… 长乐宫。 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透不进一丝光。 可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红箩炭没有一点烟气,只把整个寝殿烘得暖意融融。 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守在门口,随时等着里头传唤。 陈妃躺在床上,拥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殿内暖得让人发闷,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承尘,一动不动。 陈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 “娘娘,”陈嬷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道,“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陈妃没动,也没说话。 陈嬷嬷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从小宫女手里接过那盅参汤,揭开盖子,一股参香飘散开来。 “娘娘,这是今早新送来的长白山人参,御药房那边专程送来的,说是最好的那一批。您多少用些,补补气。” 陈妃依旧没动。 陈嬷嬷看着那盅参汤,又看了看床上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把参汤放下,挥了挥手,让那小宫女退出去。 等人走远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捧着,递到陈妃面前。 “娘娘,这是公主殿下今早又派人送来的。” “说是……说是上好的血燕,让您好生补补身子。” 陈妃的眼睛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包袱。 只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帐顶。 “拿去扔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几乎听不出是她。 陈嬷嬷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轻声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公主殿下到底是您亲生的,她心里头还是有您的……” “有本宫?” 陈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她心里有本宫,就给本宫下四年的药?” “她心里有本宫,就让本宫这辈子都生不出第二个孩子?这就是她心里有本宫?” 陈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陈嬷嬷才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听了别恼。” 陈妃没说话。 陈嬷嬷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公主殿下做的那事,确实是……确实是天理难容。” “可娘娘您想想,即便没有那药,您就真的能再生一个吗?” 陈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陈嬷嬷看着她那反应,心里头有了几分底,便继续往下说: “娘娘,太医的话您也听过。陛下那身子……这些年除了贞贵妃娘娘,还有谁怀上过?” “贞贵妃娘娘那一胎,阖宫上下都说是个奇迹,可结果呢?结果不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陈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愈发难看。 陈嬷嬷叹了口气,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苦。” “换了谁,知道自己亲闺女干出这种事,心里都得苦。” “可苦又能怎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 “公主殿下再错,她也是您唯一的依靠了。” “您跟她怄气,怄到最后,伤的是谁的心?是您自己的心,是您自己的身子。” “公主殿下呢?她忙着跟太子斗法,忙着在内阁议事,忙着那些大事,她能分出多少心思来哄您?” 陈妃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陈嬷嬷看见了,却没停嘴。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 “那药的事,就当……就当没有过吧。” “您就当不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殿下送东西来,您收着,她派人来问安,您见着,殿下上进,将来还愁什么?” “不为别的,就为您自己。” “您想想,您后半辈子,不靠着公主殿下,还能靠着谁?” 陈妃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那眼神,带着怒,带着恨,带着不敢置信。 “你让本宫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她给本宫下了四年的药!四年!本宫吃了四年的药,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 “你让本宫当什么都没发生?!” 陈嬷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娘娘想怎样?” “去找公主殿下对质?让她给您赔罪?还是去陛下面前告她一状?” 陈妃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嬷嬷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又疼又酸。 “娘娘!”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奴婢伺候您二十多年了,从您十多岁就跟着您。您的性子,奴婢最清楚。” “您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可这宫里,眼里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公主殿下做的那些事,奴婢听了也寒心。” “可寒心又能怎样?她是公主,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是您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您跟她闹翻了,您能得到什么?” “您什么也得不到。” “您只会失去您在这宫里最后一点依仗。” 第139章 要是公主殿下真成了,那您是什么 陈妃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陈嬷嬷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 “您恨公主殿下,可那药……也许只是让一件本来就不可能的事,变得更不可能了些。” 陈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里。 陈嬷嬷看着,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娘娘,您别哭了。” “您把身子哭坏了,心疼的是谁?是那些真心待您的人。” “公主殿下那边,她连宫门都不进,她能知道您哭成什么样?” “您这样一蹶不振,跟公主殿下闹翻,最后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陈妃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流淌。 陈嬷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握着陈妃的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让那些话慢慢渗进娘娘心里去。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半晌,陈嬷嬷才又开口,这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妃没睁眼,也没说话。 陈嬷嬷便当她默认了,斟酌着继续道: “娘娘这些日子只管伤心,怕是没顾上去想外头的事。” “可奴婢斗胆说一句……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如今的势头,可了不得。” 陈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陈嬷嬷看在眼里,心里头有了底,便往下说: “太子那边,被公主殿下压得死死的。” “内阁那些大臣,原先有几个敢跟公主殿下顶嘴的。” “如今呢?” “一个个见了公主殿下,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听说前几日议事,公主殿下把礼部的人驳得哑口无言,当场就有几个老臣变了脸色,可愣是没人敢吭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娘娘,您说,公主殿下这是想做什么?” 陈妃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里的瞳孔忽然缩了缩,她想起朝阳说的话。 陈妃这几日浑浑噩噩的,她不太想得起来自己的女儿曾经跟她说过什么。 可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她是想…… 陈嬷嬷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娘娘,奴婢琢磨着,公主殿下这是想争那个位置。” 陈嬷嬷不愧是陈妃的心腹。 她是看着朝阳公主长大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她说出了陈妃心里的话。 陈妃的手陡然攥紧,下意识反驳。 “你胡说什么?” “她是个女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陈嬷嬷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您想,陛下只有公主殿下这一个血脉。” “太子再好,那也是过继来的,身上流的不是陛下的血。” “陛下正当盛年,还能再活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公主殿下要是能把那些朝臣收拾服帖了,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了,把太子斗倒了……” “到时候,那个位置,除了公主殿下,还能是谁的?” 陈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嬷嬷看着她那模样,继续往下说: “娘娘,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可奴婢瞧着,倘若没有陛下的暗中支持,咱们的公主殿下能自由出入内阁吗?” “能参与朝政吗?” “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您是最清楚的。” “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 “如今她有这个心思,又有陛下撑腰,您说,这事儿有没有可能?” 陈嬷嬷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死死地打在了陈妃的血肉上。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陈嬷嬷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 “娘娘,您想想——要是公主殿下真成了,那您是什么?” 陈妃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皇太女,女皇陛下的生母? 那不就是……太后? “到那时候,您还愁什么?您还怕什么?” “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些曾经给您脸色看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到时候都得跪在您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妃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不是因为伤心。 陈嬷嬷看着她那眼神的变化,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 “娘娘,奴婢早些年听人说,民间的一些人家,生了一堆孩子,可一个出息的都没有。” “老了老了,还要看儿孙的脸色过日子。” “可有些人家,只生了一个,就那一个,却换来终身荣耀,换来一世富贵。” “您想想,您要是真再生一个,就算生出来了,能保证比公主殿下强吗?” “能保证比公主殿下有出息吗?能保证以后给您挣来这样的前程吗?” 陈妃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发抖。 陈嬷嬷把那手攥得更紧了些。 “娘娘,您恨公主殿下,奴婢明白。” “可您想想,公主殿下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为什么要让您生不出第二个孩子?” “因为她怕。” “她怕您有了第二个孩子,就不那么疼她了。” “她怕您把心思都放在那个孩子身上,忘了她。” “她怕那个孩子日后跟她争,跟她抢。” “她怕的,是她会失去您。” 陈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回的泪,和方才不一样。 陈嬷嬷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声音放得更柔: “娘娘,公主殿下再狠,那也是因为太在意您。” “她做事是绝了些,可这世上,有几个孩子能做到她这个份上?有几个孩子能为了母亲,谋划到这个地步?” “您想想,这些年,公主殿下对您怎么样?” “有什么好东西不往您这儿送?有什么事不先想着您?” “她在陛下面前替您说话,在太后面前替您周全,在外面替您争脸面。” “娘娘,这些,您都忘了吗?” 陈妃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可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嬷嬷知道,成了。 她轻轻拍了拍陈妃的手,站起身来。 “娘娘,您好好歇着。” “那血燕,奴婢明儿一早给您炖上。” “等您养好了身子,出去看看……看看咱们公主殿下,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位置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陈妃的声音: “佩汐。” 陈嬷嬷回过头。 陈妃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 “你说,她要是真成了……本宫,该叫她什么?” 陈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 “娘娘,到时候,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是您亲生的,还能跟您计较这个?” 陈妃没再说话。 陈嬷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殿外,天光惨淡,冷风瑟瑟。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后门走去。 七拐八绕,进了那间僻静的角房,一个宫女正在里头等着。 “成了。” 陈嬷嬷坐下,只说了这两个字。 宫女的眼睛亮了:“娘娘那边……” “想通了。” 陈嬷嬷把陈妃最后那句话说了,“她问,公主若真成了,她该叫什么。” 宫女笑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过去。 陈嬷嬷接了,也不打开,只道:“替老奴谢殿下恩典。” 宫女点点头,起身离去。 陈嬷嬷揣着那包袱,慢慢往回走。 …… 公主府。 宫女进来的时候,朝阳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 “殿下,成了。” 朝阳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说。” 宫女三言两语说完,说到陈妃最后那句“该叫她什么”时,朝阳的眼睛忽然红了。 只一瞬。 她垂下眼,把那点红掩住。 “陈嬷嬷赏了吗?” “赏了。” “让她好生伺候。” 朝阳顿了顿,“告诉母妃,等她身子好了,本宫亲自去看她。” 宫女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朝阳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小时候,母妃抱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吃糖蒸酥酪。 想起她发烧那夜,母妃整整守了她一夜。 可母妃始终惦记着再给父皇生个皇子。 该死的皇子! 当时朝阳年纪很小,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可每次母妃说起再生个弟弟,她的注意力就全然不在她身上,连她不小心摔了都没看见。 朝阳很不满。 再后来,朝阳就明白了。 若母妃有了第二个孩子,就不会那么疼她了。 她不想让母妃有其他孩子。 一个都不行。 整整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看着母妃一天一碗坐胎药灌下去,始终没能再怀上孩子。 她知道母妃会恨她。 可她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失去的,比这更多。 朝阳伸手,捂住眼睛。 掌心下一片湿热。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 脸上已经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长乐宫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母妃终于想通了。 终于愿意站在她这边了。 可她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要母妃眼里只有她。 心里也只有她。 要母妃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满满当当,再装不下别人。 那个还没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凭什么跟她争? 朝阳关上窗,走回榻边。 那卷书还扔在那里,她捡起来,翻开。 可那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母妃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父皇也是! 三月里最后一场雪化尽的时候,选秀的日子到了。 三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神武门外便候满了骡车。 二十八辆青帷小车排成两列,从门洞里望出去,像一溜儿等着入笼的雀儿。 周明仪站在御花园的浮碧亭里,远远望着那个方向。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暗纹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梅花簪,立在亭中,像一株还没开尽的白梅。 “娘娘,人已经到了。” 第140章 这后宫里,该添些新鲜人了 石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正在顺贞门外候着,等太后娘娘的示下。” 周明仪点了点头,没说话。 莲雾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您不去瞧瞧?” 周明仪笑了笑,慢悠悠道:“急什么?有的是时候瞧。” 她转过身,往亭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沈芷柔,今儿穿的什么颜色?” 石榴愣了愣,连忙道:“回娘娘,打听得来的消息,说是藕荷色。” 周明仪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藕荷色。 倒是素净。 顺贞门外,二十八名秀女站成四排,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为首的那一个,穿一身藕荷色暗纹袄裙,头上簪着一支素银钗,眉眼低垂,看着温婉柔顺。 正是礼部侍郎沈明远的嫡女,沈芷柔。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鹅黄色的女子,生得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 那是江南织造苏怀远的女儿,苏锦瑟。 再往后,是一个穿海棠红的女子,身量比旁人高些,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正是宣府总兵柳镇山的女儿,柳霜儿。 她站得笔直,不像旁的秀女那般低着头,而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沈芷柔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人。 这些人,日后都是她的对手。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一副温顺模样。 可那嘴角,微微弯了弯。 …… 慈宁宫里,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名册,一张一张翻过去。 乾武帝坐在一旁,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后指着名册上的一行字,“这沈家的姑娘,听说是个有才情的。沈明远那老东西,倒是会养女儿。” 乾武帝点了点头,没说话。 太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皇帝,你倒是说句话。这些人里头,有你中意的没有?” 乾武帝抬起眼,看着她。 “母后瞧着办就是。” “后宫里的事,母后做主。” 太后看着他,知道儿子这是对子嗣之事灰心了。 好不容易,阿嫦怀了那两个孩子,多好的孩子啊!还是两个!怎么就没了呢? 她和皇帝盼了半辈子的子嗣,就这么没了! 可那背后动手的人,他们查了一圈,只抓了替死鬼…… 她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在意这些人,所以谁进宫,谁落选,他都不在意。 只是,那些人背后的人,他还是在意的。所以非要选一些秀女入宫,就要选那些人家的女儿。 不过,太后也有私心。 阿嫦没了孩子,皇帝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说,与那孩子也日益温情,可太后总觉得,两人凑在一块,皇帝一定会想起那两个无缘的孩子…… 日子长了,皇帝心里还能好过? 她是皇帝的亲娘,皇帝心里不好过,她看着心疼。 至于阿嫦,那孩子虽没顺利诞下孩子,可确实是自己人。 况且那孩子温柔和顺,善解人意,肯定不会因为新人入宫之事跟皇帝闹的。 这后宫里,该添些新鲜人了。 她放下名册,看向一旁的福全。 “开始吧。” …… 大周选秀的规矩,周明仪是知道的。 得一轮一轮选下来。 每一轮都会淘汰数人,最后留下来的恐怕不足十人。 没确定人选之前,她没什么兴趣。 她待在未央宫,靠在榻上,翻着一本闲书。 却不是之前她故意用来跟乾武帝搞情趣的闲书,而是一本山水游记。 石榴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刚打探完消息的兴奋。 “娘娘,第一轮过了。” 周明仪抬起眼,慢悠悠道:“说。” 石榴凑到跟前,压低声音把御花园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二十八人,按每七人一组站了四排。司礼监的刘公公亲自掌眼,从头看到尾。” “头一组就筛下去三个。一个太高,一个太矮,还有一个瞧着倒是齐整,可一转身,背有些驼。” 周明仪点了点头,翻了一页书。 “咱们之前留意的那几个呢?” 石榴眼睛亮了亮:“都过了。” “沈芷柔站在第二排,穿藕荷色那身,刘公公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就过了。” “苏锦瑟站在第三排,那身鹅黄色显眼得很,刘公公让她转了两圈,也没挑出错来。” “柳霜儿站在最末,身量比旁人高些,刘公公皱了皱眉,可她站得笔直,愣是没被筛下去。” 周明仪笑了一声。 “将门之女,那身板自然不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石榴又道:“娘娘,第一轮筛下去八个,如今还剩二十人。明儿个是第二轮,听说要细察五官声音。” 周明仪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石榴退到一旁,又看了看莲雾,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娘娘心里有数着呢,她们只管跑腿便是。 次日傍晚,莲雾捧着茶盏进来,一边伺候一边禀报。 “娘娘,第二轮也过了。今日筛得狠,二十人里去了七个,只剩十三个了。” 周明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怎么筛的?” 莲雾道:“还是在偏殿,这回刘公公近了身,一个一个仔细瞧。” “说是五官、头发、皮肤,有一点不合的就去。沈芷柔皮肤白净,头发又浓又密,刘公公看了直点头。苏锦瑟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苏锦瑟五官生得媚,那双桃花眼一转,刘公公就说‘眼太媚’。” “可她一开口,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刘公公又犹豫了。最后是太后那边早打过招呼,才放她过的。” 周明仪挑了挑眉。 “太后打过招呼?” 莲雾点点头:“听说是江南织造苏家那边,托了人递话进来。” 周明仪笑了一声,没再问。 莲雾继续道:“柳霜儿倒是利落,刘公公让她说话,她报名字时声音清亮,一点不怯。” “刘公公说‘声音洪亮,有将门之风’,就让她过了。” “还有呢?” “还有翰林院的陈婉宁,大理寺的郑嫣然,也都过了。另外还有几个,奴婢记不大清。” 周明仪点了点头。 第三轮过后,石榴进来时,脸上带着笑。 “娘娘,剩八个了。今日量手足、观风度,又去了五个。” 周明仪放下手里的书,来了几分兴致。 “怎么量的?” 石榴道:“让她们脱了鞋袜,太监拿尺子一个一个量。” “沈芷柔手细足小,量出来尺寸正好。苏锦瑟的脚也小,可她走路时有些扭,差点被说‘步态轻佻’。柳霜儿那边……” “柳霜儿走路带风,太监说她‘步态刚健,有将门之风’,倒也没为难她。” “就是量脚的时候,她的脚比旁人长些,太监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过了。” 这柳霜儿,倒是个有趣的。 她饶有兴趣道:“剩下的八个,都有谁?” 石榴掰着指头数:“沈芷柔、苏锦瑟、柳霜儿、陈婉宁、郑嫣然,还有周家的一个女儿,赵家的一个女儿,还有……还有杨家的,奴婢记不全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 “明儿个是第四轮?” 石榴脸微微红了红,声音压低下去:“是……是密室验身。听说要由尚宫局的老宫女来验。”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去打听?” 石榴的脸更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莲雾在一旁笑了一声,替她解围:“娘娘,这些事哪用石榴去打听。验完了,自然有消息传出来。” 周明仪点了点头。 第四轮密室验身,石榴和莲雾都没去打探。 可消息还是传进来了。 八个剩六个,有两个被验出了“隐疾”,送出宫去了。 石榴说这事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羞红。 周明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慢慢道:“剩下六个,都有谁?” 石榴道:“沈芷柔、苏锦瑟、柳霜儿、陈婉宁、郑嫣然,还有周家的那个女儿。” 周明仪点了点头。 “那个赵家的,杨家的,都没了?” 石榴点点头:“说是杨家的身上有疤,赵家的……有些体气。” 周明仪没再问。 …… 经此一日,剩下的女子皆是被选中的,等一个月后,观其品性,就可以定下位份,正式册封。 沈芷柔分在永和宫东配殿,与陈婉宁同院不同屋。 苏锦瑟分在景仁宫西配殿,隔壁住着周念儿。 柳霜儿独居钟粹宫后罩房,离郑嫣然住的咸福宫隔着一道宫墙。 六个人,六处地方,把这东西六宫零零散散地填满了。 周明仪靠在未央宫的软榻上,听石榴一条一条念着女官们传来的消息。 念到第三日,石榴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娘娘,今儿个出事了。” 周明仪抬起眼,眉头微微挑了挑。 “哦?” 石榴顿时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这事还得从景仁宫说起。 苏锦瑟入宫时带了十二套衣裳,件件都是江南织造的好料子。 周念儿只带了六套,样式也寻常。 两人同住一宫,抬头不见低头见,本也没什么。 可前日太后赏了东西下来,每人两匹云锦,让针工局赶制春装。 苏锦瑟的云锦是藕荷色,周念儿的是月白色。 本是按各人肤色相貌分的,并无高下之分。 可苏锦瑟捏着那匹藕荷色云锦,在廊下站了许久。 第二日,她便去了针工局。 “嬷嬷,” 她软软地开口,声音糯得像糯米团子,“这藕荷色太素了些,能不能换成桃红?我皮肤白,穿桃红好看。” 针工局的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念儿站在一旁,等着量尺寸。 她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嬷嬷半晌才道:“这是太后赏的,要换,得去问太后。” 苏锦瑟的笑容僵了僵。 当天晚上,景仁宫的院子里便传出了动静。 周念儿新做的月白春装晾在院子里,不知被谁泼了一盆水。 湿漉漉地挂在竹竿上,月光下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 周念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衣裳,没说话。 苏锦瑟的屋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日,这事便传到了尚宫局。 尚宫派人来问,苏锦瑟红着眼眶说:“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昨儿个我一直在屋里绣花,门都没出。” 周念儿站在一旁,还是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不是相信苏锦瑟的说法。 尚宫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各打五十大板。 苏锦瑟禁足三日,周念儿罚抄宫规十遍。 苏锦瑟的眼泪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回了屋。 “奴婢听说那周念儿始终安安静静的,也没闹,就是不知道她是真委屈,还是给苏锦瑟摆了一道。” 石榴说到这时,周明仪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味。 “那个周念儿,罚抄宫规的时候,可有什么动静?” 石榴愣了愣,想了想道:“没有。听说她老老实实抄了,一个字都没抱怨。” 周明仪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她心里头,记住了这个周念儿。 被人泼了水,不吵不闹。 被人诬陷,不辩不解。 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她一声不吭地受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软柿子,要么是…… 第141章 新人来了,这宫里果然就能热闹许多 又过了几日,咸福宫那边闹起来了。 郑嫣然病了。 说是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 女官去瞧,她烧得小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便允了她歇着,这几日的请安免了。 可巧的是,她病的第二日,太后召六名新人去慈宁宫说话。 郑嫣然去不了,便托人带了话进去,说等病好了亲自去给太后磕头。 这本没什么。 可偏有人在她背后嚼起舌根来。 “装病吧?” 说话的是沈芷柔院里的人,一个二等宫女,“太后召见就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郑嫣然耳朵里。 第三日,她便挣扎着起了床,让人扶着,一步一步走到慈宁宫门口,跪下了。 “臣女郑嫣然,给太后请安。” 她跪在阶下,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摇摇欲坠。 太后听说了,连忙让人把她扶进来。 一摸额头,还烫着。 “你这孩子,病成这样,跪什么跪?” 郑嫣然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臣女……臣女怕太后怪罪,怕人说臣女不懂规矩……” 太后叹了口气,让人把她送回宫去,又赏了一堆补品。 这事本就这么过去了。 可沈芷柔那边,却出了一件事。 那日嚼舌根的宫女,被尚宫局调走了。 说是“言行不当,罚去浣衣局”。 沈芷柔站在廊下,看着那宫女哭哭啼啼地被带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晚,她便让人送了一盒点心去咸福宫,说是“给郑妹妹压惊”。 郑嫣然收了,也让人回了一句“多谢沈姐姐”。 可那点心,她一口都没动。 周明仪听到这里,眼里有了几分兴趣。 “那个宫女,是谁的人?” 石榴压低声音道:“是沈芷柔从宫外带进来的陪嫁丫鬟。” 周明仪挑了挑眉。 陪嫁丫鬟被罚去浣衣局,沈芷柔脸上能好看? 况且沈芷柔才刚入宫,名分还没定下来,贴身的心腹宫女就被除了一个,她心里能好受就怪了。 看来她想的一点错都没有,新人来了,这宫里果然就能热闹许多。 石榴继续往下说,说起钟粹宫的事情。 说住在钟粹宫的柳霜儿,每日卯时就起床。 起床扎马步。 她穿着一身劲装,扎得稳稳当当,从卯时初刻站到卯时三刻,脸不红气不喘的。 这本没什么。 她是将门之女,阖宫皆知。 可偏有人看不惯。 那日清晨,钟粹宫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快看快看,那个女兵又在那扎马步呢!” “啧啧啧,像什么样子,一点闺秀风范都没有。” “她爹是总兵,她可不就是女兵嘛!” 柳霜儿充耳不闻,继续扎着马步。 可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院墙拐角处那一抹鹅黄色。 认出来那是苏锦瑟。 三日后,太后召六人去御花园赏花。 走到半路,苏锦瑟忽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摔了个结结实实,脸朝下趴在地上,满嘴都是泥。 苏锦瑟爬起来,满身是土,发髻也歪了,狼狈不堪。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霜儿。 柳霜儿站在那里,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苏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锦瑟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可周明仪听了这事,笑出了声。 “这个柳霜儿。” 她慢悠悠道,“倒是个有仇必报的。” 石榴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说苏锦瑟摔倒是柳霜儿做的?” 周明仪还没开口,莲雾就道:“奴婢听说,苏锦瑟摔倒时,她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鹅卵石,圆溜溜的,正正好好滚到她脚边。” “这鹅卵石总不会自己长了脚跑到她脚下去吧?” 石榴愣了一下,神色凝重,“娘娘,这一届新人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周明仪笑而不语。 可不是吗?不过这一世她站的足够高,已经比前世高太多了。 这些新人如今刚入宫,再如何,短时间之内也爬不到她头上去。 不,她们这辈子都爬不到她头上去。 对她而言,无非就是一些乐子罢了。 但,她让石榴和莲雾日日向她汇报这些人的动静,打探她们的喜好,自然是为了提早布局。 六人入宫的第二十日,景仁宫的“衣裳泼水事件”忽然有了下文。 那日傍晚,周念儿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哭得浑身发抖。 旁人凑过去一看,那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再敢多嘴,下次泼的不是水。” 周念儿哭得说不出话来,抽抽噎噎地往屋里跑。 苏锦瑟站在自己屋门口,脸色铁青。 因为那纸条,是从她屋里传出来的。 不对,是被人从她屋的门缝里塞进去的。 可塞错了方向。 本来要塞给周念儿的,不知怎么塞到了她屋里。 苏锦瑟百口莫辩。 她去找女官,说有人陷害她。 可女官问她,谁陷害你? 她说不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是谁写的。 那日傍晚院子里人来人往,谁也说不清是谁塞的。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可苏锦瑟和周念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周念儿哭完之后,倒是没事人一样。 见了苏锦瑟,依旧温温顺顺地叫“苏姐姐”。 苏锦瑟看着她那张脸,恨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周明仪听完这事儿,倒是沉默了一会儿。 石榴忍不住说:“娘娘,苏锦瑟可真是的,周念儿分明什么都没做,她怎么那么小心眼?” 莲雾看着她,眼神一言难尽。 周明仪也没点破。 “石榴,本宫教给你,看待任何事情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你可看见了这件事的本质?” 石榴听了,顿时愣住。 “难道不是苏锦瑟做的?” 莲雾忍不住道:“这对她没什么好处。” “周念儿的出身不如苏锦瑟,家里的财力也比不上她,哪怕她多嘴两句,也没必要用这么直白的伎俩。” 石榴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周念儿自导自演?” 周明仪笑得意味深长。 “这个周念儿,有点意思。” 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窗外那株抽出新芽的老梅,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六个人。 才二十天,就有这么多热闹。 等日子长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 她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让莲雾去打听打听,那个周念儿,平日里最爱吃什么,最常去什么地方,跟谁走得近。” 石榴应了。 周明仪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望着那株老梅,唇角弯了弯。 梅花谢了,桃花要开了。 新开的花,有的艳,有的娇,有的带刺,有的藏在暗处。 三月里的最后一场春雨落尽时,六名新人的位份定了下来。 这日午后,周明仪有些犯困,正歪在贵妃榻上小憩,石榴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刚打探完消息的兴奋。 “娘娘,定了定了!” 周明仪抬起眼,慢悠悠道:“急什么,慢慢说。” 石榴深吸一口气,掰着指头数起来: “沈芷柔,封了淑妃。正一品。” 周明仪挑了挑眉。 淑妃。 四妃之首,位份仅在贵妃之下。沈明远这个礼部侍郎,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石榴继续道:“苏锦瑟,封了昭仪。从二品,九嫔之首。” 周明仪点了点头。 昭仪——位份不低,却也不算太高。那双桃花眼,往后有得瞧了。 “柳霜儿,封了修媛。也是从二品。” 周明仪笑了一声。 修媛。 将门之女,从二品,倒是合适。不高不低,正好让她慢慢往上走。 “陈婉宁,封了美人。正四品。” 石榴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太后原想给她婕妤的,可她自家推辞了,说初入宫闱,不敢居高位。太后赞她谦逊,还赏了一对玉镯。” 周明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推辞? 这个陈婉宁,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郑嫣然,封了才人。正五品。” 石榴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娘娘,她才十五岁,又是庶出,这个位份算是不错了。” 周明仪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念儿……”石榴的声音顿了顿,“封了采女。正八品。” 莲雾在一旁忍不住道:“正八品?那岂不是最低的?” 石榴点点头:“她父亲只是通政司参议,正五品的官。同批里头,就数她出身最低。封了采女,倒也不算委屈。” 周明仪听完,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六个人,六个位份。 淑妃、昭仪、修媛、美人、才人、采女。 从正一品到正八品,正好把这后宫填得满满当当。 她望着窗外那株抽出新芽的老梅,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淑妃住在哪儿?” 石榴道:“永和宫正殿。陈美人住在永和宫偏殿,正好与她同宫。” 周明仪点了点头。 “昭仪呢?” “景仁宫正殿。周采女住在景仁宫偏殿,与她同宫。” 周明仪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周念儿和苏锦瑟住在一起。 有意思。 “柳修媛住钟粹宫正殿,郑才人住咸福宫偏殿。” 石榴继续道,“两人隔着宫墙,不远不近的。” 周明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 那株老梅的枝丫上,嫩芽已经舒展开来,透出淡淡的绿意。 “娘娘。” 石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六位新人,回头肯定要来给您请安。您打算……” 周明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石榴心里头一凛。 “来请安是规矩。本宫自然要见。”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让她们来。” 她当初入宫,走的是太后那边的路子,虽说出了一些差错,可毕竟算是太后的人。 一入宫就隆宠,还未曾给当初的陈贵妃请安。 这么想来,她当初的确是放肆。 再加上她兄长与朝阳公主之事,也怨不得陈妃母女始终看她不顺眼。 不过,她入宫,本就是为了弄死这对母女,她们看她是不是顺眼反倒是不要紧。 第142章 周大人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呢 三月的日头一寸寸暖起来,未央宫院中的老梅已经彻底谢了。 枝丫上冒出密密的嫩芽,绿得鲜亮。 这日是周明崇周大人遣人送年礼的日子。 当初周明仪怀孕,后又失子,太后特恩,周明崇周大人逢年节可送些东西入未央宫。 虽说“年礼”二字听着隆重,其实过了正月十五,这“年”早就过完了。 可周明崇不管这些。 太后说的是“逢年节”,他便把每一个能沾上边的日子都算上。 周明仪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哥哥这个老古板,年纪轻轻,偏偏学父亲那一套…… 可在周明仪看来,父亲有时候都比哥哥懂得变通,也不知他究竟像了谁! 正月十五元宵,他送东西入宫,二月初二龙抬头,他也送,如今进了三月,他又送了东西。 后宫的那些嫔妃妒忌的眼睛都红了。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未央宫,可架不住周明仪得宠,架不住她曾为陛下孕育过子嗣,是陛下与太后的“自家人”。 就是兰妃,曾经太后的养女,甚至于为陛下诞下朝阳公主的陈妃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用石榴的话说:“周大人这是把全年节气都过了一遍。” 周明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石榴和莲雾把那只熟悉的檀木盒子捧进来。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打磨得光亮,边角包着铜皮。 这是周明崇专门定做的,每回送东西都用这个盒子。 宫里的门禁严,外头送进来的东西要经过层层查验。 等到了周明仪手里,那盒子早被翻得里外通透。 可周明崇不在乎。 他就是要用这个盒子。 “娘娘,您猜这回周大人送了什么?” 石榴捧着盒子,脸上带着笑。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打开,本宫不就知道了?” 石榴笑着打开盒盖。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两个泥塑的小人儿,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头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泥塑小人儿上,怔了怔。 那是两个捏面人。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一个穿着长衫的少年。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枝梅花,少年站在她身后,伸手护着她,像是在挡风。 周明仪伸手,轻轻拿起那个小姑娘。 泥塑的手艺不算精,那小姑娘的脸捏得有些歪,眉眼也糊了。 可那神态,那姿势…… 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七岁,跟着哥哥上街。 正月里冷得很,她冻得直跺脚。 路边有个捏面人的摊子,她站着看了许久,馋得根本走不动道。 周明崇那时候也不过十一二岁,把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零钱掏出来,给她买了一个面人。 那面人就是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枝梅花。 后来那面人放干了,裂了,她还舍不得扔。 “这……” 周明仪的声音有些哑,“这是哪儿来的?” 石榴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娘娘,这还用问?肯定是周大人特意寻人照着您小时候的模样捏的。您瞧这小姑娘,多像您啊。” 周明仪没说话。 她又拿起那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十来颗圆滚滚的糖球。 琥珀色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味儿。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娘娘?” 石榴察觉到了不对,“您怎么了?” 周明仪摇摇头,把糖球放回去,“没什么。哥哥有心了。” 莲雾在一旁轻声道:“周大人对娘娘真是上心。这些东西虽说不贵重,可件件都用心。” “那糖球外头可买不着,得专门寻人做。” “那面人,也得找手艺好的师傅。周大人一个七品编修,每日在翰林院誊抄奏章,得空还惦记着这些……” 石榴接话道:“可不是?奴婢听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周大人每回送东西前都要亲自过目,生怕有什么不妥。” “有一回送的点心盒子压扁了一个角,周大人愣是让换了一盒,说不能让娘娘瞧见不齐整的东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娘娘,周大人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呢。” 周明仪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啊,哥哥把她放在心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面人,糖球,心里头涌起一阵暖意。 她想起父母还在时,哥哥也是这样,总是默默记着她喜欢什么。 后来父母没了,家道中落,哥哥扛起了一切,再没提过这些小事。 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都记得。 那些年他们兄妹共同扛着家,没工夫想这些。 如今她入宫了,他一个人在外头,反倒把小时候的事都翻出来了。 周明仪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把面人放回盒子里,声音轻轻的:“收起来吧。” 石榴应了,正要捧着盒子下去,周明仪忽然开口: “石榴。” 石榴回过头:“娘娘?” 周明仪顿了顿,道:“送东西来的人,可说了什么?哥哥近来可好?” 石榴想了想:“小太监说,周大人挺好的,就是翰林院的差事重,每日誊抄奏章到很晚。” “另外有件事……” 石榴犹豫片刻,“这是小顺子私下告诉奴婢的,奴婢想着也该告诉娘娘。” “说是……近来有个人老去缠着周大人,周大人烦得很,每回见了都要皱眉。” 周明仪的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人?” 她想,该不会是朝阳公主死性不改吧? 朝阳公主这人,两辈子加起来,周明仪反倒是越发看不懂她了。 不过如今,看不看得懂倒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忙着跟太子夺权,按理说不该有时间精力去纠缠兄长。 况且,兄长如今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探花。 他是正经翰林院编修,是贞贵妃的嫡亲兄长。 官虽小,可十分清贵,又有她这个贵妃撑腰。 石榴摇摇头:“小顺子没说清。” 周明仪皱眉,“那你再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人缠着哥哥,想做什么。” 石榴应了,“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让小顺子打探清楚。” …… 翰林院门口,日头西斜。 周明崇抱着一叠文书从里头出来,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余光便扫见墙角有个人影动了动。 他脚步顿了顿,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可那人影已经窜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岑邵元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模样活像等在衙门口告状的刁民。 “明崇兄!可算等着你了。” 周明崇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岑邵元一眼,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怎么在这儿?” 岑邵元挠了挠头,陪着笑:“我在外头等了两日了。” “翰林院的门子凶得很,说不是翰林院的人不许进,我就只好在这儿蹲着。” “今儿可算把你等出来了。” 周明崇深吸一口气,绕过他就走。 岑邵元连忙跟上,亦步亦趋,那盒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明崇兄,你别走啊!我就一件事,一件事!” 周明崇脚步不停,声音硬邦邦的:“岑公子,你我之间,没什么事可说。” “怎么没有?” 岑邵元紧追不舍,“你下回送东西进宫的时候,帮我捎上这个。就一套笔墨,不犯忌讳的。我打听过了,宫里头也收这些东西。” 周明崇忽然停下脚步。 岑邵元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收住步子。 周明崇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岑邵元看了个通透。 “岑公子。” 他一字一顿,“你如今是几品官?” 岑邵元的笑容僵了僵。 “我……我还没……” “没功名,没官职,没差事。” 周明崇替他说完,“你一个白身,在翰林院门口蹲守两日,就为了让我帮你往宫里带东西?” 岑邵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自从知道周明仪入宫后,岑邵元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直接拒绝了母亲的安排。 甚至扬言,若母亲非要他娶表妹,他也娶,就让表妹守一辈子的活寡。 这话是当着表妹和舅母的面说的,把他舅母气得连岑家都不来了,今年的年礼都没送来。 他母亲气得不行,却还要亲自去娘家赔罪,最终只能由他去了。 这个孽障! 周明崇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岑公子,礼部那边没有给你安排差事吗?你每日这般闲逛,也不怕耽误了前程?” 岑邵元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还在等消息。” “等消息?” 周明崇重复了一遍,那语气满是嘲讽,“你等的是礼部的消息,还是宫里的消息?” 岑邵元的脸涨得通红。 他抱着那盒子,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周明崇看着他,直接翻了一个十分不雅的白眼。 小妹跟岑家这小子从未有过来往。 当年父母在时,是小妹年纪小。 后来,父母去世,家道中落,岑家更是从未上过门,他心里攒着一口气,就想着当小妹没定过这门亲。 谁想到,小妹竟被……骗进宫。 说起宫里那位九五之尊,周明崇私底下还是有不少怨气。 连带着,也看岑邵元不顺眼。 若非岑家失信,若非…… 周明崇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崇兄!” 岑邵元在身后喊了一声。 周明崇没理他。 岑邵元追上去,绕到他面前,把那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收着。我不求你替我传话。你下回送东西的时候,添在里头也好,扔在一边也好,随你处置。” “我就是……就是想让她知道,外头还有个人,惦记着她。” 周明崇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盒子。 盒子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包浆都磨出来了,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岑邵元。 岑邵元站在夕阳里,脸被照得半明半暗,那表情说不上是哀求还是倔强,就那么看着他。 周明崇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他又想起另一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叹了口气。 “放下吧。” 岑邵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明崇把那盒子塞进自己怀里,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岑邵元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明崇兄!多谢了!” 周明崇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被拉长的墨线。 可等走到转角,看不见那臭小子的身影,周明崇就嫌弃地把那个盒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第143章 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心血! 盒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周明崇看也不看,大步往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投在那个盒子上,像是要把它盖住。 周明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弯腰,把那个盒子捡了起来。 “晦气。” 他低低骂了一声,把那盒子往怀里一塞,这回是真的走了。 步子比方才更快。 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岑邵元躲在墙后头,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本来是跟上来看看的。 不是不放心周明崇,是不放心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的东西是他挑了半个月的,每一件都是他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万一周明崇随手扔了,他得捡回去啊。 结果他还真扔了! 岑邵元当时脑子一热,差点冲出去。 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心血! 他每天在客栈里吃白水煮面,就为了省下钱买这套湖笔徽墨,那个姓周的居然给扔了?! 自从他得罪舅母和表妹之后,他娘就不管他了,他那个院里的炭火吃食都给停了,岑邵元也硬气。 家里不给住,他就住客栈。 没钱了就找大哥,大哥也被他娘叮嘱过,不许救济他,可那是他大哥,他撒个娇,大哥手指缝里就漏出银子来了。 他刚迈出一步,又缩回来了。 那是周明崇,他大舅哥。 他要是冲上去跟大舅哥打一架,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阿嫦了。 岑邵元憋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嘎嘣响,躲在墙后头咬牙切齿。 然后他就看见周明崇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把盒子捡回去了。 岑邵元愣住了。 捡了? 他把盒子捡回去了? 岑邵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他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可那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憋都憋不住。 明崇兄这个人啊,嘴上说着“只此一次”,手上扔得干脆利落,可走了几步还是回来捡了。 他心里是有阿嫦的。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给阿嫦的。 他……他其实心软着呢。 岑邵元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咧得老大。 夕阳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霞光,还是他自个儿笑的。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顺着墙根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嫦在宫里,也不知怎么样了。 听说老皇帝前阵子又选了一批新人入宫。 岑邵元的脸垮了下来。 老皇帝啊老皇帝,你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还选什么新人? 你自个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太医都说了绝嗣,你还折腾什么?祸害完一个又一个,你也不嫌累得慌? 他抬头望着那堵高高的宫墙,望着墙那边看不见的天,心里头酸溜溜的。 阿嫦今年才多大?老皇帝都快四十了! 他爹那个年纪的人。 阿嫦那么好看,那么年轻,在宫里伺候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还不知道心疼人,还选新人,还…… 岑邵元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看着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他嘀咕道,“阿嫦那么好的人,就该……就该……” 就该什么? 他没敢说。 他只是站在那堵高高的宫墙下头,望着墙那边看不见的天,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阿嫦,” 他低低地说,“你等着。我迟早……迟早考个状元给你看。” 说完,他大步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未央宫。 辰时三刻,六位新人准时到了。 按规矩,新人入宫后要依次向太后,皇帝,贵妃请安。 太后那边已经去过了,今儿个是来贞贵妃娘娘这儿。 周明仪端坐在正殿上首,一身石榴红宫装,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从殿门口扫过去,看着那六个人鱼贯而入。 沈芷柔走在最前头,穿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她眉眼低垂,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似的,恰到好处。 苏锦瑟跟在她身后半步,穿一身鹅黄色宫装,那颜色鲜嫩得像是刚剥开的橘子。 她垂着眼,可那眼角眉梢的媚意,像是藏不住似的,往四周飘。 这是个性子活泼的,甭管是真活泼,还是装模作样的。 柳霜儿走在第三位,穿一身海棠红宫装,身量比旁人高些,走得笔直,目不斜视。 那股子将门之风,从她踏进殿门那一刻就扑面而来。 陈婉宁跟在她身旁,穿一身月白色宫装,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郑嫣然走在第五位,穿一身淡粉色宫装,娇娇小小的,步子迈得又轻又碎,像一只怕惊着人的小兔子。 周念儿走在最后头,穿一身青碧色宫装,普普通通的颜色,普普通通的样式,配上她那普普通通的容貌,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让人忘了。 周明仪看着她们,唇角微微弯了弯。 六人齐齐跪下行礼。 “妾等,参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没急着叫起。 她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都起来吧。赐座。” 六人起身,按位份落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周明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芷柔身上。 “淑妃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沈芷柔微微欠身,声音温婉得体:“多谢娘娘关怀。永和宫一切都好,陈妹妹与妾同住一宫,平日里也有个照应。” 周明仪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陈婉宁。 陈婉宁低着头,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身子微微绷紧了些。 “陈美人。” 周明仪慢悠悠道,“本宫听说,你每日卯时便起,洒扫庭院,诵读诗书。倒是勤勉。” 陈婉宁抬起头,脸微微有些红:“妾初入宫闱,不敢懈怠。” 周明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的目光又落在苏锦瑟身上。 苏锦瑟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对上周明仪的眼,连忙又垂下眼去。 那目光闪躲得太快,快得像是心虚。 周明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苏昭仪住在景仁宫,与周采女同住。可还习惯?” 苏锦瑟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回娘娘,景仁宫一切都好。周妹妹性子好,与妾相处和睦。” 周念儿坐在末席,听见这话,连忙站起身,朝苏锦瑟的方向福了福:“昭仪娘娘抬爱,妾不敢当。” 苏锦瑟也笑着回了半礼。 两人相视一笑,看着倒真像是和睦得很。 周明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 “都坐下吧,不必多礼。” 两人这才落座。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柳霜儿身上。 “柳修媛每日卯时扎马步,本宫听说了。这宫里倒是有趣,从没见过这样的。” 柳霜儿抬起头,目光坦荡:“回娘娘,妾在家时习惯了。若扰了娘娘清净,妾日后注意。” 周明仪摆了摆手。 “扰什么清净?本宫巴不得有人让这宫里更热闹些。”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扎马步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人躲在墙根后头偷看?” 柳霜儿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想起那日清晨,院墙拐角处那一抹鹅黄色。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妾专心扎马步,不曾留意。” 周明仪似想到了什么,“本宫听说,习武能强身健体,怪不得柳修媛看着底子极好。” 她假装咳了两声。那咳嗽不重,却也没藏着,像是随口带出来的。 柳霜儿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那位贵妃娘娘。 脸色是白的,却不是那种病态的白,倒像是常年不见日头养出来的白。 那两声咳嗽,听着也不像大病,倒像是……像是故意咳给她听的? 可柳霜儿没想那么多。 她只想起自己在家时,母亲也常咳嗽。 父亲让人从边关带回来的养生方子,母亲练了几个月,果然就好了。 她是个直性子,心里有事,嘴上就藏不住。 “娘娘,”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妾斗胆说一句。” 周明仪挑了挑眉:“哦?你说。” 柳霜儿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朝周明仪行了个礼。 “妾在家时,随父亲学过一些养身的功夫。” “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一套吐纳的法子,加上几个简单的动作。” “父亲说,边关的将士日日练这个,身子骨都比常人硬朗。” “母亲原先也常咳嗽,练了几个月,就好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地看向周明仪。 “娘娘若是不嫌弃,妾愿意把这套功夫教给娘娘。” 此言一出,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芷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苏锦瑟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柳霜儿和周明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眼神,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 陈婉宁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郑嫣然微微张着嘴,一脸羡慕地看着柳霜儿。 她也好想这样跟贵妃娘娘说话,可她不敢。 周念儿坐在末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明仪看着柳霜儿,心道这位柳修媛倒是个直性子。 “柳修媛,”她慢悠悠道,“你这性子,本宫喜欢。” 柳霜儿的脸微微红了红,却还是站得笔直。 “妾就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娘娘若是不愿意,就当妾没说过。” “谁说本宫不愿意?” 周明仪摆了摆手,“你愿意教,本宫自然愿意学。往后每日未时,你过来未央宫,咱们慢慢练。” 柳霜儿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行礼:“妾遵命。” 等她退回座位,殿内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苏锦瑟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茶盏挡住嘴角那一点不以为然。 教功夫?说得倒是好听。 不就是想巴结贵妃吗? 谁不知道贞贵妃是如今六宫最得宠的人,攀上这棵大树,往后还愁什么? 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可面上还得端着笑。 沈芷柔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在柳霜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太快,快得没人注意到。 巴结也好,真心也罢,柳霜儿这一步,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郑嫣然倒是真心替柳霜儿高兴。 她入宫这些日子,旁人对她都淡淡的,只有柳霜儿,见了面会点点头,偶尔还问她一句“身子可好些了”。 柳霜儿是个好人,贵妃娘娘也是个好人,好人跟好人好,不是应该的吗? 陈婉宁始终低着头,像是这场热闹与她无关。 可她的耳朵竖着,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 周念儿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 可她的目光,在柳霜儿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周明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什么也没说。 周明仪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第144章 说什么教功夫,不就是巴结吗? 她说的这些话,都不是无的放矢。 她这是在委婉地告诉这些新人,她身为陛下的贵妃,曾怀过两位皇子,虽没生下来,可她如今的地位远在她们这些人之上。 她说的这些话,倘若眼前这六人聪明的话,就会明白,其实是敲打她们。 你们虽然入宫,都有了各自的位份,可我对你们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 你们就算想耍小聪明,也不要动用一些愚蠢的手段。 本宫可不是吃素的。 这就是周明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消息已经放得差不多了,周明仪的目的就达到了,她可没兴趣跟这些心思各异的小姑娘表演什么姐妹情深。 所以她摆了摆手, “既入了宫,被挑中成为嫔妃,就是姐妹。” “往后姐妹们齐心伺候陛下就是。” 这些话反倒是场面话。 众人自然要给面子,齐齐应是。 周明仪看向柳修媛, “都散了吧,柳修媛留下,本宫还有些话要问你。”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了出去。 出了未央宫,苏锦瑟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小碎步追得气喘吁吁。 “什么人嘛,”她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宫女嘀咕,“说什么教功夫,不就是巴结吗?谁看不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低着头跟着。 沈芷柔走在她后头不远,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不过她也没心思去教导这位看上去没什么心机的苏昭仪。 既入了宫,就都是竞争对手。 不过,今日见了这位贞贵妃之后,让沈芷柔对周明仪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一个运气不错的女子,哪怕外面盛传她长得倾国倾城。 可沈芷柔自认也长得不差。 她爹是礼部侍郎沈明远,她自小就是被夸着长大的,堪称京中闺中女子的典范,她不认为自己比贞贵妃差。 贞贵妃长得再美,也无非如此。 多半是那些人以讹传讹。 她都是贵妃了,身边自然不乏溜须拍马之辈。 如今见了真人,沈芷柔才意识到,这位贞贵妃当真长得惊为天人。 等回过神来,她又心生感慨。 幸好,这位贞贵妃没把那两个孩子生下来。 贞贵妃长成这样,又颇有城府,倘若还有两位皇子,那还有她们这些人什么事? 幸好幸好! 都说当今陛下绝嗣,可当初的陈贵妃,如今的陈妃能生下朝阳公主,如今的贞贵妃也能怀上那两位“皇子”,这足以说明,陛下还有一线可能。 最重要的是,年前狩猎,圣驾回銮,沈芷柔有幸见了乾武帝一面。 那一面,打破了她对乾武帝所有的刻板印象。 她以为的三十多岁是与她父亲一样,留着胡子,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可陛下那个样子,说是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他身量高,龙章凤姿,俊美非凡。 所以得知陛下要选秀,沈芷柔就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诞下皇子,抓住陛下的心。 陈婉宁走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郑嫣然走在最后头,她个子娇小,走得慢,不得不小跑着,才跟上前面的人。 周念儿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上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 心里却开始缓缓盘算起来,柳霜儿这一步,走得真快。 但在这宫里,走得快的,未必走得远。 她低下头,拢了拢袖子,她不急的,她得慢慢来。 她在这六名新晋嫔妃之中,家境最差,容貌末等,位份也最低,她合该徐徐图之。 哪怕想着急,也着急不起来。 只是很快,她又拧了眉,她们定下位份后,居住的宫殿究竟是谁安排的? 她故意弄湿了自己的衣裳,就是为了嫁祸给苏锦瑟,为的是给人留下苏锦瑟这人骄纵跋扈,又心机深沉的印象。 可谁知,苏锦瑟封了昭仪,她只得了一个最末等的采女。 苏锦瑟是一宫主位,住在景仁宫正殿,而她只能住在配殿,却要接受苏锦瑟的管束。 虽说苏锦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周念儿知道,苏锦瑟已经开始起疑了。 这倒是个麻烦。 谁能想到她们正好住在一起,而她还是末位,她必须得想想办法,暂时打消苏锦瑟对她的敌意。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殿中纹丝不动的柳霜儿。 柳霜儿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那股子劲头,不像个嫔妃,倒像个站岗的侍卫。 周明仪忍不住笑了一声。 “站着做什么?坐吧。” 柳霜儿摇摇头:“妾不累。娘娘要问什么,只管问。” 周明仪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本宫方才说让你教功夫,可不是场面话。” 她把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本宫是真想学。你愿意教吗?” 柳霜儿的眼睛亮了亮。 “愿意!” 她答得又快又脆,像是生怕周明仪反悔,“娘娘想学,妾肯定好好教。” 周明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现在就开始吧。” 柳霜儿愣了愣:“现在?” “现在。” 周明仪走到殿中空阔处,转过身看着她,“怎么,还要挑日子?” 柳霜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那娘娘先站直了,妾看看您的底子。” 周明仪依言站直。 柳霜儿绕着她走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得仔细极了。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贵妃,倒像是在看一块待雕琢的玉料。 “娘娘的底子其实不差。” 她一边看一边说,“就是常年坐着躺着,筋骨有些僵了。妾先教您一套吐纳的法子,再教几个简单的动作。娘娘每日练一练,不出三个月,保准比现在精神。” 周明仪听着她这话,心里头莫名有些想笑。 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一句客套都没有。 换个人,肯定要说什么“娘娘凤体金贵”“妾不敢妄言”之类的话。她倒好,上来就说“筋骨僵了”。 可偏偏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可靠。 “行。” 周明仪点点头,“你教,本宫学。” 柳霜儿走到她面前,开始讲解。 “这吐纳的法子,是边关将士人人都会的。站着坐着都能练,但最好站着练。”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先放松,肩膀沉下来,手自然垂着。然后吸气——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胸腹缓缓鼓起,整个人像是被气撑开了一截。 “然后憋住。” 她憋着气,脸微微涨红,“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来——越慢越好。” 她缓缓吐气,那口气又长又匀,吐了足有十几息才吐完。 周明仪看着,有些跃跃欲试。 柳霜儿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娘娘试试。” 周明仪站直,学着柳霜儿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她就觉得胸口发紧,吸不动了。 柳霜儿在一旁看着,认真道:“娘娘吸气太浅了。再来,吸到底。” 周明仪又试了一次。 这回吸得深了些,可憋气的时候,只憋了两下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柳霜儿摇摇头:“娘娘这肺活量,比妾家十岁的小侄子还差些。” 石榴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莲雾也是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明仪倒是没恼,反而笑了。 “本宫头一回练,你倒是不客气。” 柳霜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妾……妾不是那个意思!妾就是实话实说,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周明仪摆摆手。 “实话实说才好。本宫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来。” 柳霜儿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紧张渐渐散了。 这贵妃娘娘,跟传闻中的不一样。 传闻里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是盛宠不衰的宠妃,是城府深沉的上位者。 可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认认真真学吐纳的普通人。 柳霜儿喜欢这样的人。 “娘娘,您吸气的时候,想着把气吸到肚子里,不要只停在胸口。” 她走到周明仪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腰上,“这里,也要鼓起来。” 周明仪依言深吸一口气,这回果然觉得气往下沉了些。 “对!就是这样!”柳霜儿眼睛亮了,“憋住,数数。” 周明仪憋着气,在心里默默数了五个数,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一回,她吐得又长又匀,足有七八息才吐完。 柳霜儿高兴得差点拍手。 “娘娘好厉害!头一回练就能这样,比我娘强多了!我娘当年学这个,头三天都憋不住气,每次都把自己呛着。” 周明仪看着她那高兴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复杂。 这姑娘,是真的高兴。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笑里藏刀,见惯了那些面上恭敬心里算计的人。像柳霜儿这样的,反倒稀罕了。 “再来几遍?”周明仪问。 柳霜儿连连点头:“再来再来!这个练得越多越好。” 于是周明仪又练了几遍吐纳,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顺畅些。柳霜儿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教兵。 练完了吐纳,柳霜儿又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说是动作,其实跟周明仪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招式,就是一些伸胳膊抬腿的姿势,配上呼吸,慢慢悠悠的,像是一种慢舞。 “这叫‘八段锦’。” 柳霜儿一边示范一边解释,“妾的父亲说,这是从道家传出来的,边关的将士天天练这个,筋骨都不容易伤着。妾的娘亲身子弱,练了这个以后,气色好多了。” 周明仪跟着她做,一招一式,慢慢比划。 柳霜儿在一旁纠正她的姿势:“娘娘,手再抬高些。对。腰挺直,别弯。慢慢来,不着急。” 石榴和莲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位柳修媛,还真是个实诚人。 教起功夫来,那股子认真劲儿,跟教自家小妹妹似的。 一套动作做完,周明仪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柳霜儿却是一点汗都没出,脸不红气不喘,看着周明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娘娘底子虽然弱,但学得快。照这个进度,练上一个月,就能见成效了。” 周明仪接过石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笑道:“那本宫就指望你了。” 柳霜儿郑重地点点头:“娘娘放心,妾一定好好教。” 周明仪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 “柳修媛,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巴结本宫?” 第145章 贞贵妃怎么就吃这一套 柳霜儿愣了一下。 随后她竟然一脸严肃。 “妾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妾来教娘娘,是因为娘娘愿意学,妾愿意教。跟巴结不巴结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妾要是想巴结人,也不会用这法子。哪有巴结人上来就说人家肺活量不如十岁小孩的?” 周明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石榴和莲雾也忍不住笑了。 柳霜儿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妾又说错话了?” “没有。” 周明仪笑道,“你说得很对。” 她看着柳霜儿,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喜欢。 这宫里,聪明人太多了。 像柳霜儿这样的,反倒是稀罕。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 周明仪说,“明儿未时,你再来。” 柳霜儿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仪。 “娘娘。” 她认真道,“明儿个您别穿这么繁复的衣裳了。穿轻便些的,练起来方便。” 周明仪点点头:“好。” 柳霜儿这才满意地走了。 等她走远了,石榴凑过来,小声道:“娘娘,这位柳修媛……还真是个实诚人。” 莲雾也点头:“难得见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 周明仪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头的日光。 “实诚才好。这宫里,聪明人太多,实诚人太少。” 石榴和莲雾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景仁宫。 苏锦瑟坐在正殿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扇面上的桃花画得极好,是江南绣娘的手艺,可她的心思半点不在上头。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从东配殿那边隐隐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念儿在跟宫女说话。 声音小得很,听不清说什么,可越是听不清,苏锦瑟越是想听。 她烦躁地把团扇往旁边一扔。 “什么人嘛。”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娇气的撅唇。 这宫里真的跟江南不一样,她一路坐着马车往北走,原本是满心的优越,结果遇到了沈芷柔,陈婉宁她们,瞬间就把她的优越感全部碾碎。 她们六人,是这一届秀女中的佼佼者,自然是各有各的特点。 如今才刚见了贞贵妃,柳修媛就已经得到了贞贵妃的好感。 实在是太气人了。 反倒是太后那边,谁都想巴结,可太后看上去对谁都淡淡的,苏锦瑟摸不着头脑,心里更烦了! 身边的宫女春莺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说的是……” “还能有谁?” 苏锦瑟斜了她一眼,“那个姓柳的武夫!” 柳霜儿看着不像闺阁女子,苏锦瑟一来就看不顺眼。 “你没瞧见今日在未央宫那副样子?‘妾愿意教’,‘娘娘若是不嫌弃’……” “啧,那殷勤劲儿,恨不得贴到贞贵妃身上去。” 春莺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锦瑟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 “说什么教功夫,谁看不出来是巴结?可偏偏贞贵妃就吃这一套,还把人单独留下来。” 她越想越气,“她一个将门之女,粗手粗脚的,会教什么功夫?无非是投其所好罢了。” 春莺小声劝道:“娘娘,柳修媛是修媛,您是昭仪,位份在她之上。她巴结她的,您犯不着跟她置气……” “你懂什么?” 苏锦瑟打断她,“位份是位份,宠爱是宠爱。” “她今儿个攀上了贞贵妃,往后贞贵妃在陛下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位份还不是蹭蹭往上涨?” “说不定,陛下会先临幸她!” “到时候她踩到我头上去,我找谁说理去?” 春莺不敢说话了。 苏锦瑟越想越烦躁,一屁股坐回榻上,又拿起那把团扇使劲摇了几下。 窗外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姐姐在吗?” 是周念儿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就让人生不起气来。 苏锦瑟皱了皱眉,还是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周念儿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身青碧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苏姐姐。”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笑得温温顺顺的,“妾方才让小厨房做了些桂花糕,想着姐姐可能爱吃,就送过来了。” 苏锦瑟看了一眼那盘点心,没动。 “周妹妹有心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坐吧。” 周念儿在她下首坐下,规规矩矩的,连坐姿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锦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的烦躁稍稍散了些。 这个周念儿,虽然跟自己住一个宫,可好歹知道分寸,见了面恭恭敬敬的,从不逾越。比那个武夫…… 想到柳霜儿,苏锦瑟的火又上来了。 她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周妹妹,你说今日未央宫那位柳修媛,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念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苏姐姐说的是……” “装什么傻?” 苏锦瑟白了她一眼,言语十分直白。 “就是那个主动凑上去说要教贞贵妃功夫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害臊。” 周念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妾……妾没敢多看。妾位份低,不敢乱瞧。” 苏锦瑟哼了一声:“你倒是老实。”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说她凭什么?不就是将门之女吗?那点粗浅功夫,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贞贵妃也是,怎么就吃她那一套?” 周念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苏锦瑟眼里,勾起了几分好奇。 “你想说什么?说。” 周念儿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妾……妾觉得,苏姐姐不必生气。” 苏锦瑟挑了挑眉:“哦?” 周念儿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纯良无害的表情。 “柳修媛能教功夫,那是她会的东西。苏姐姐会的,她可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姐姐生得这样好看,又会说话,又会打扮。这些东西,柳修媛一辈子都学不会。姐姐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人家的长处?” 苏锦瑟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话,她爱听。 周念儿见她神色缓和,胆子大了些,继续道: “再说了,贞贵妃娘娘留她下来,未必就是喜欢她。说不定只是……只是好奇呢?” “将门之女嘛,宫里没见过,新鲜两天就过去了。” “姐姐是江南织造的女儿,带了多少好东西进宫?” “那些花露、那些绣品、那些宫里见不着的精巧玩意儿……贞贵妃娘娘见了,能不喜欢?” 苏锦瑟的眼睛亮了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会的那些东西,柳霜儿会吗?她带来的那些好东西,柳霜儿有吗? 贞贵妃现在图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周妹妹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苏锦瑟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周念儿低着头,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妾愚钝,就是随口一说。苏姐姐别往心里去。” 苏锦瑟摆摆手:“你肯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姐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周念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红。 “多谢苏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妾……妾位份低,家境也不好,旁人都不爱搭理妾。只有苏姐姐,肯跟妾说话……” 苏锦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仅剩的防备也散了。 这丫头,可怜见的。 之前那件事,兴许是误会。 苏锦瑟从小锦衣玉食,她知道有些姑娘看上去低调,其实是会被人欺负的。 有些人就是坏,就会故意踩那些看上去弱弱的人。 纯纯坏种! 当初周念儿的衣裳被人泼湿了水,可当时她们住一起……苏锦瑟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念儿,又想起那张纸条……难道说,有人故意想破坏她们之间的关系? 苏锦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幸好她聪明! “行了,别哭了。” 她拍了拍周念儿的手,“往后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周念儿点点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站起身。 “那妾先回去了,不打扰姐姐歇息。” 苏锦瑟点点头,目送她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念儿脸上的泪意瞬间收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微弯了弯。 柳霜儿攀上了贞贵妃,苏锦瑟恨得牙痒痒。 她给苏锦瑟出了个主意,用自己的长处去争宠。 这话听着没错。 可苏锦瑟不知道的是,贞贵妃是什么人? 她见过多少好东西?宫里什么没有?苏锦瑟那些江南玩意儿,在她眼里,算得了什么? 苏锦瑟去争,只会碰一鼻子灰。 可这跟她周念儿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好心”劝了几句而已。 至于苏锦瑟碰了灰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她……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苏锦瑟别盯着她。 毕竟她们住在一个宫里,苏锦瑟位份比她高,真要给她穿小鞋,她日子不好过。 先把这尊佛稳住再说。 周念儿拢了拢袖子,慢慢往东配殿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 她刚想着要如何稳住苏锦瑟,她就自己送了上来,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第146章 柳修媛的样子,像是要憋出内伤了 四月初一,天清气朗。 御花园中桃花开得正盛,一树树粉白相间,远望如云霞落地。 太后兴之所至,在园中设赏花宴,召六宫嫔妃同乐。 其实周明仪心里明白,太后是觉得,新人进了宫,宫里是该热闹一些,所以才召开这个所谓的赏花宴。 周明仪作为宫里最受宠的嫔妃,又颇受太后器重,自然要给面子。 辰时刚过,便有内侍往来穿梭,在浮碧亭前设下席位。 周明仪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装,正是江宁织造署贡的那匹妆花缎,阳光下隐隐流转着缠枝牡丹的暗纹。 外罩同色云纱大袖衫,轻薄如烟,行动间裙摆微微拂动,像一团行走的云霞。 一头青丝绾成高髻,簪着那套碧玉梅花头面,耳下垂着同色的碧玉坠子。 她走得从容,身后只跟着石榴和莲雾。 可刚踏入御花园,她便觉察出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 远处浮碧亭前,已经聚了一群人。 陈妃站在亭前,一身绛紫色宫装,妆容精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身侧围着三四个人,正殷勤地说着什么。 周明仪脚步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 石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娘娘,那些人……” 周明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从容。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是谁。 沈芷柔站在陈妃身侧,微微欠着身,正说着什么。 苏锦瑟站在另一边,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分。 陈婉宁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周念儿站在最边上,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时不时点点头。 只有两个人站在另一边。 柳霜儿站在桃树下,离那群人远远的,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是不耐烦,又极力在忍耐什么。 莲雾看了一眼这位柳修媛,又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心里有数。 倒是石榴忍不住轻声说:“娘娘,您看,柳修媛的样子,像是要憋出内伤来了。” 周明仪笑着点头,“嗯,难为她了。” 郑嫣然则站在柳修媛身旁,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往哪边站,见了周明仪,眼睛微微亮了亮,又连忙低下头去。 周明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她走到亭前,向陈妃微微颔首:“陈妃娘娘来得早。” 陈妃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贞贵妃也来了。” “今日倒是热闹了,太后娘娘设了这赏花宴,本宫怎敢不赏脸?” 陈妃笑了笑,那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从容,周明仪立即就知道,她这是从那件事中回过神来了。 也是,一个得势的女儿,以及本就无望的第二胎,该怎么选? 陈妃能醒悟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要的,就是她们母女俩自以为有仰仗,可这仰仗,却会被她一点一点碾碎! 这样才有趣。 “本宫也是刚到,这些孩子们热情,拉着本宫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说着,目光扫过身边的沈芷柔等人,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沈芷柔给周明仪见礼后,不慌不忙地接话,声音轻柔温婉, “陈妃娘娘德高望重,又是公主殿下生母,妾们初来乍到,自然要多向娘娘请教。” 苏锦瑟声音软糯,立即就接上。 “是啊是啊,妾们在江南时就听说,陈妃娘娘养出了朝阳公主这样的女儿,真是我辈楷模。” “公主殿下如今在内阁大败太子党,陛下亲口夸赞,妾们听了都替娘娘高兴。” 陈妃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看向周明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胜利姿态。 她想起当初得知这贱人有孕时的震惊与妒忌,还有害怕。 她当时真的怕极了,怕周明仪诞下皇子,那她半生的指望不就全完了吗? 她知道自己和周明仪之间结的是死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倘若让这贱人诞下皇子,她的儿子成为太子,那她将来又岂会有好日子过? 好在那两个孩子虽生下来了,却死了。 死得好啊! 周氏这贱人的孩子死了,她虽然只有一个女儿,可她的女儿将会成为皇太女,开创大周开朝以来的先例,成为至高无上的女皇! 一想到这里,陈妃眸底的得意几乎都要抑制不住了。 “贞贵妃,你说是吧?” 周明仪点了点头,淡淡道:“陈妃娘娘有福气。” 陈妃笑了笑,忽然觉得没意思,跟一个死了孩子的女人,仿佛也没什么可炫耀的。 特别是周氏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也没什么趣儿。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与那些人说笑。 那笑声,比往常响亮了几分。 柳霜儿站在周明仪身侧,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过倒是什么都没说。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柳霜儿跟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郑嫣然也小步跑过来,在柳霜儿身边站定,偷偷看了周明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周明仪看着这两个人,眸色微缓。 “站着做什么?坐下吧。” 柳霜儿立即摇头:“妾不累。” “妾就站在这儿,陪着娘娘。” 郑嫣然也小声道:“妾……妾也陪着娘娘。” 另一边,陈妃被众人簇拥着,越说越热闹。 沈芷柔不知说了什么,陈妃笑得花枝乱颤。 苏锦瑟趁机又凑上去,递上一方帕子,说是自己绣的。 陈妃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苏锦瑟脸上的笑更甜了。 陈婉宁依旧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不往前凑,可也不离开。 她时不时说一句什么,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周念儿站在最边上,始终没有开口。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妃脸上,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陈妃的目光时不时往周明仪那边飘,每次飘过去,眼底都会闪过一丝得意。 周念儿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来,陈妃娘娘的确跟传言中的一样,跟贞贵妃不合。 那她要趁早做决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高声道:“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整衣肃立。 远远地,太后和乾武帝并肩而来。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织金宫装,精神矍铄。 乾武帝一身玄色龙袍,龙章凤姿,步伐沉稳。 朝阳公主跟在身后,一身大红织金宫装,明艳照人。 众人齐齐行礼。 太后笑着让众人起来,在亭中主位落了座。 “都坐吧。今儿个是赏花,不必拘礼。” 众人依品级落座。 周明仪坐在乾武帝下首第一位,陈妃坐在另一侧。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太后兴致高,指着满园桃花笑道:“这桃花开得好,哀家看着心里就欢喜。” 乾武帝笑道:“母后喜欢,明年让花匠多栽些。”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妃身上。 “陈妃今日气色不错。” 陈妃连忙起身谢恩,脸上带着笑。 她坐下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明仪。 周明仪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朝阳公主忽然开口: “母妃,儿臣前几日得了一匹好料子,是外头进贡的云锦,颜色鲜亮。回头让人给您送去,裁身新衣裳穿。” 陈妃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公主有心了。” 沈芷柔连忙接话:“公主殿下真是孝顺。陈妃娘娘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锦瑟也跟着道:“是啊是啊,妾们在家里时,常听人说朝阳公主如何如何,如今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天家贵女。” 陈婉宁也低声道:“公主殿下在内阁议事,为陛下分忧,妾们听了,都佩服得不得了。” 朝阳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微微抬着下巴,端的是高傲的姿态。 周念儿始终低着头,手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陈妃被四个新入宫的妃子围着,恭维着,她忍不住开口,“贞贵妃的身子养得如何了?” 她用帕子掩住自己的口鼻,像是极其遗憾,“遇到这种事,谁都不想,妹妹可不要熬坏了身子。” 周明仪低头受教,“多谢陈妃姐姐关心,妾的身子已经大好。” 陈妃点点头,叹了口气,一脸感慨:“你年轻,底子好,养养就好了。不像本宫,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沈芷柔连忙道:“娘娘哪里老了?娘娘看着比妾们还年轻呢。” 苏锦瑟也跟着道:“是啊是啊,娘娘皮肤这样好,妾看了都羡慕。” 陈妃被夸得心花怒放,笑着摆手:“你们呀,就会说好听的哄本宫开心。” 周明仪没在意陈妃,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望去。 那树下,摆着一盆罕见的绿牡丹,是太后特意让人从暖房里搬来的,说是给大家赏玩的。 那盆花,开得可真好,颜色也稀罕,她还从来没见过绿色的牡丹呢。 不过花房总会培育出稀罕的花色,见得多了,反倒不觉得稀罕了。 兰妃就坐在她身边,顺着周明仪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绿牡丹,忍不住夸了一句。 “这绿牡丹是什么时候培育出来的?花房的为了培育这些稀罕的品种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太后很给兰妃面子。 她看向乾武帝,“兰儿说的没错,花房该赏。” “不过今日也正好借着这株稀罕的绿牡丹,哀家想着,让年轻人们也乐一乐。那盆绿牡丹,是谁先拿到手里,就赏给谁。” 第147章 绿牡丹啊,稀有品种,你要不要?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 就连一直专注自己的云美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她眸色转动,随后又低下头。 这牡丹可入药,可似乎跟头发没什么关系…… 罢了,宫里如今多了这么些新人,怕也轮不到她这个不得宠的美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太后金口玉言,这绿牡丹,着实是稀罕。 老人们是稳如老狗,新人们蠢蠢欲动。 新人入宫,已经月余了,可陛下还未招幸她们。 如今,六个人大概除了柳修媛,个个都想争夺这个第一。 成为新人中的第一,就像一个“彩头”一样。 谁若是成为新人第一,就能稳稳的压其他人一头。 倘若能一举得到陛下的青睐,兴许运气好,就能跟陈妃与贞贵妃一般,怀上陛下的子嗣! 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当然,这绿牡丹本身就是一个巧物,太后宫里的花匠养了三年才开出这么一盆,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盆。 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物件,倘若能放在自己的宫里,何尝不是一种荣耀呢? 沈芷柔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她入宫来,就是为了子嗣,为了那个位置。 倘若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倒不如招个老实人嫁了。 苏锦瑟也盯着那盆花,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她本就是家里娇养的女儿,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见了绿牡丹这样的稀罕物,哪里能忍得住? 在家时,爹娘兄长们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 如今入了宫,反倒是要自己争取了。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可她的目光,也忍不住往那边飘。 她在思索着自己能得到这盆绿牡丹的可能性。 既然太后娘娘这么说了,自然是人人都有机会的。 这意味着什么,陈婉宁十分清楚。 这次入宫的人都是自愿的,都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来的。 倘若连这个都不敢争,还入宫做什么? 不过陈婉宁谨慎惯了,面上反倒是什么神色都没有表露出来。 周念儿藏得最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盆花,又低下头去。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 位份最低,离得最远,怎么争? 可她也不急。 毕竟,急有什么用?她仔细观察着众人的表现,想着如何用自己的劣势去博取那个不可能。 她只是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太后话音刚落,苏锦瑟第一个站起身。 “太后娘娘,妾去替您把那盆花端来!” 她提着裙摆,快步往那株桃树下走去。 那步子快得,差点把裙摆踩掉。 沈芷柔见了,也连忙起身。 “妾也去!” 她走得比苏锦瑟还快,几步就追了上去。 陈婉宁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的步子不大,却走得稳,一步步靠近那盆花。 周念儿站起身,也往前走去。她走得慢,不争不抢,只是跟在后面。 柳霜儿坐在周明仪身侧,没有动。 “娘娘,您不去?”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去。” 柳霜儿点点头,也没有动。 郑嫣然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周明仪,小声道:“妾……妾也不去。” 那边,四个人已经快走到桃树下。 苏锦瑟走在最前头,眼看就要碰到那盆花。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花盆的边缘……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脚绊了一下。 苏锦瑟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慌乱中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沈芷柔。 沈芷柔被她一带,也站立不稳,身子往旁边倒去。 陈婉宁走在后面,见前面两人倒下,连忙往旁边躲。可她躲得太急,裙摆踩在了脚下,整个人也往前栽去。 三个人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念儿走在最后,眼看前面乱成一团,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得及时,没有被波及。 可她退的那一步,正好撞在了柳霜儿身上? 不对。 她撞上的,是周明仪。 周明仪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站在她身后。 周念儿撞上她的那一瞬间,周明仪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然后,她往后倒去。 “娘娘!” 柳霜儿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可她离得远,来不及了。 周明仪重重地摔在地上。 石榴和莲雾尖叫着冲上去,扶起周明仪。周明仪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混乱瞬间停了。 苏锦瑟,沈芷柔,陈婉宁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念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妾……妾不是故意的……妾只是后退了一步……” 没人听她解释。 乾武帝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抱起周明仪。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太后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陈妃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朝阳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她倒是要看看,周氏这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或者说,她想做什么? 这个贱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娇气,不过时被撞了一下,怎么就这副模样。 她轻笑了一声,反倒还安慰周念儿,“无碍,贞贵妃娘娘一贯身娇体贵,怪不得你。” 周念儿不敢说话。 虽说,她们都选择讨好陈妃,可陛下……陛下对贞贵妃的在意让她不由捏紧了手指。 几位新人更是神色各异。 沈芷柔咬着唇,脸色发白。 苏锦瑟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陈婉宁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郑嫣然已经吓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柳霜儿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周念儿身上。 周念儿依旧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被吓坏了。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把头埋得极低,低得几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明仪被抱进就近的殿阁。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众人围在殿外,屏息凝神。 乾武帝站在最前头,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太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陈妃站在另一侧,面上带着担忧,可那眼底,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朝阳站在她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几位新人站在后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走出来。 “陛下,太后!” 他跪下行礼,脸上似乎带着几分凝重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微微颤抖,“贞贵妃娘娘,有喜了!” 众人齐齐愣住。 有喜? 贞贵妃……又有喜了? 乾武帝完全懵了,完全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还是太后大声说:“你说什么?” 若是旁人摸出了滑脉,太医敢说吗? 肯定是不敢说的,可贞贵妃不同,她可是怀过龙裔,还诞下过两位皇子的! 虽说,那两位皇子没能成活。 可若是她再次有孕,虽说不可思议,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陛下与太后若是觉得臣一人,不够谨慎,不如请陈太医,陆太医一起来为贞贵妃娘娘把脉。” 这话一出,乾武帝立即沉声道:“来人,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给朕请来!” 他说完,大步走进殿内,握住周明仪的手。 太后也终于反应过来,她不顾身边竹兰姑姑,快的根本不像个老人,腿脚利索的,健步如飞,几步就蹿到了塌前,连连念佛:“好,好!老天保佑!” 说着说着,眼泪都落下来了,激动得面色发红。 可其他人的反应,就精彩了。 陈妃的笑容直接就僵在脸上,怎么可能? 这贱人,她,她不是…… 她下意识看向朝阳,可朝阳也懵了。 这怎么可能? 若是让周氏这贱人再生下孩子,那她这段时日岂不是像个笑话? 不过朝阳的反应也很快,她快速低下头,隐藏了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她飞快地想着各种可能,也飞快的冷静下来。 沈芷柔低着头,脸色发白。 她想起方才自己争抢那盆花的样子,想起自己撞倒苏锦瑟的样子……如果贞贵妃追究起来…… 苏锦瑟已经吓得腿软了,靠在宫女身上才勉强站住。 她方才推了沈芷柔,沈芷柔又撞了人,万一贵妃娘娘有个好歹……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可她的心里,也在翻江倒海。她方才虽然躲开了,可那乱局里,她也在其中。 倘若贞贵妃娘娘当真有了身孕,倘若这个孩子有什么好歹,她的面色陡然发白。 谁不知道,陛下绝嗣,贞贵妃娘娘先前可是有过身孕的,如今,若是因为她们,这个孩子有什么好歹,那她们还能有命在吗? 郑嫣然吓得直哭,可哭完之后,又替周明仪高兴。 娘娘又有孕了,是好事,是好事…… 周念儿站在最后头,脸色依旧煞白,嘴唇依旧发抖。 可她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贞贵妃怎么又有孕了。 陛下年纪这样大,太医都说绝嗣,怎么可能接连让贞贵妃怀孕?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只是轻轻撞了周明仪一下,周明仪就摔倒了。 摔得那样重,那样巧,正好在这个时候,正好在太医赶来之前…… 周念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殿内。 隔着门帘,她隐约看见周明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虚弱得很。 可那唇角,似乎微微弯着。 只是一瞬。 周念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周明仪靠在榻上,手被乾武帝握着。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颤抖。 “阿嫦。”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你……” 周明仪睁开眼睛,看着他。 “陛下。” 她轻声说,“妾没事。孩子……也没事。” 她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妾说过,等养好了身子,再给陛下生个孩子,妾真的……” 乾武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周明仪看着他,心想,狗皇帝可不得激动坏了? “陛下,妾饿了。” 乾武帝愣了一下,立即道: “朕让人给你备膳。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但凡朕能做到,都让人给你送来。” 周明仪想了想:“想吃糖蒸酥酪。” 第148章 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去准备糖蒸酥酪!” 别说是糖蒸酥酪了,就是蒸龙凤蛋,乾武帝也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帮周明仪寻找。 不过,周明仪真觉得有些饿了。 毕竟,这次她真的服下了一枚生子丹。 她是真的怀孕了。 除夕夜蕉园,距今已有三个多月。她的胎已经坐稳了。 但不得不说,这生子丹当真是神奇,服下之后,这一胎坐得极稳,周明仪几乎就没有察觉到半点不适。 此时,柳修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性子直爽,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面色惨白。 “娘娘,妾有罪!妾不知您有身孕,还让您练八段锦,在此期间,还对您有诸多要求,您……” 乾武帝神色微变,眸底阴沉。 倘若是平时,他尚且还能保持理智,可眼下,他可没什么理智可言。 在这珍贵的子嗣面前,就是让他立即献祭自己,乾武帝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更别说,柳霜儿这话会让乾武帝下意识认为,她会对自己梦寐以求的子嗣不利。 柳霜儿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本就站在周明仪榻边,此刻微微侧身,将柳霜儿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得让人心底直发慌。 柳霜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多想,她是真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娘娘有孕了,她竟还教娘娘习武,这习武之事又岂是有孕之人能做的? 她咬着唇,一字一顿道:“回陛下,妾有罪。” “这些日子,妾每日来未央宫教娘娘练八段锦,对娘娘多有要求。让娘娘站直、抬手、弯腰、吐纳……妾不知娘娘有孕在身,若早知,妾绝不敢……” “你好大的胆子!” 乾武帝打断她,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往前踏了一步,柳霜儿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朕问你,这些日子,你还让贞贵妃做了什么?” 柳霜儿抬起头,目光坦荡。 她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此刻也依旧不会。 她真的担心高强度的运动会伤到娘娘腹中的子嗣。 “回陛下,妾教娘娘吐纳之法,每日三遍,每遍九息。还有八段锦的八个动作,每日做一遍。妾还……” “还让朕的爱妃弯腰,抬手,折腾?” 乾武帝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真是该死啊!”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纵使所有人都觉得乾武帝的愤怒有些莫名其妙。 可想到这位帝王如今快要四十了,却只有朝阳这一个子嗣,如今贵妃娘娘腹中的子嗣意味着什么,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是他的确反应过激,也只能怪柳霜儿自己倒霉。 沈芷柔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 是庆幸。 柳霜儿这蠢货竟然自己跳出来认罪,那就再好不过了。 方才争花时那场混乱,她也在其中。 她撞了苏锦瑟,苏锦瑟又撞了别人,万一贞贵妃追究起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可她分明记得,方才这柳霜儿站在原地没动,她根本就没参与此事,为何又要突然跳出来认罪? 这难道是她故意攫取陛下注意力的方式? 可望着陛下那要吃人的模样,沈芷柔又觉得,她绝对是想多了。 柳霜儿这粗俗的蠢货能有这样的心机? 况且这个计策绝对不高明。 子嗣是陛下的逆鳞,你就是有理无心,倘若贵妃腹中的子嗣有半分妨碍,那她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蠢货! 沈芷柔断定,这不是计谋,太愚蠢了。 既然不是计策,那便是柳霜儿蠢。 不过她蠢也有蠢的好处。 如今有她顶在前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谁还记得那盆花?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乾武帝的脸色,又垂下眼去。 这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苏锦瑟站在她身侧,却没她那么沉得住气。 她望着乾武帝那阴沉的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霜儿,心里头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让你巴结贞贵妃!让你出头!如今倒霉了吧? 真是活该!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隐隐带着几分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陛下息怒,妾斗胆说一句……柳修媛她也是无心之失,她不知道娘娘有孕,这才……这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柳修媛每日来未央宫教娘娘练功,这事阖宫皆知。若她早些问清楚娘娘的身子,也不至于……” “妾想,柳修媛也是个实诚人,才刚入宫,就跟贵妃娘娘一见如故,仿佛知道娘娘身子骨弱似的,就……” 这话听着像是在为柳霜儿开脱,可细细一品,分明是在说她明知故犯,疏于谨慎,甚至是刻意的媚上。 乾武帝的目光从柳霜儿身上移开,落在苏锦瑟脸上。 他的眉宇压得极低,神色骇人,苏锦瑟浑身一抖,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陈婉宁站在最后头,始终没有开口。 她的头低着,目光落在地上,像是要把地上的砖缝数清楚。 可她的耳朵竖着,把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她向来小心谨慎,这个时候不说话可比随意开口要理智多了。 不过柳霜儿这回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虽说,这才刚入宫,她并不急于除掉竞争对手,可她也没有跟柳修媛交好的想法。 柳霜儿其人太耿直了,有时候就显得她心机深。 所以她本能不喜欢。 况且替柳霜儿说话,会得罪乾武帝。 落井下石,会让人看清自己的嘴脸。 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周念儿站在她身旁,同样低着头,同样一言不发。 可她的心里,却转得飞快。 柳霜儿这个人,她看走眼了。 原以为是个没脑子的莽夫,没想到竟是个敢作敢当的。这种时候,换个人早就拼命撇清自己了,她倒好,自己跳出来认罪。 可惜了。 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飞快地抿平。 郑嫣然站在最边上,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想说话,想替柳霜儿求情。 柳姐姐是好人,她只是不知道娘娘有孕,她不是故意的……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乾武帝那模样太可怕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人! 她怕自己一开口,也被牵连进去。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柳姐姐……柳姐姐…… 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可嘴上,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乾武帝已经走到柳霜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每日来,让她练那些东西?” 柳霜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有躲闪。 “是。” “妾每日来,让娘娘练功。妾还说过娘娘底子弱,比妾家十岁的小侄子还不如……”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妾有罪。妾甘愿受罚。” 乾武帝的手攥紧。 他想起从前那一个又一个破灭的梦。想起那两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皇子,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他甚至已经在考察朝阳了。 她毕竟是他唯一的子嗣。 可是,阿嫦竟然又有了身孕。 她又有了身孕! 乾武帝如今心里天人交战,仍不敢相信这一点。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愤怒。 万一……万一因为柳霜儿的折腾,这个孩子出了什么差错…… 他甚至完全忘了为何周明仪此时会躺在榻上,忘了去追责那个不小心撞到了周明仪的周念儿。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 所有伤害这个孩子的人,都该死! 他的戾气几乎要从眸底溢出来。 “来人!”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易地让乾武帝从梦魇中清醒。 他立即俯下身,紧紧抓住周明仪的手,“阿嫦。” 他单膝下跪,仿佛成为了她忠诚的奴仆。 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 “陛下,妾有话要说。” 乾武帝回过头,那满身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神色莫名专注。 “阿嫦,你别动。有什么话,躺着说。” 周明仪点点头,却没有躺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柳霜儿身上。 “柳修媛。” 柳霜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周明仪微微笑了笑。 “你方才说,让本宫站直,抬手,弯腰,吐纳?” 柳霜儿点点头。 “那你可还记得,本宫练了这些日子,可曾有过半点不适?” 柳霜儿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番。 “没……没有。娘娘每次练完,都说觉得身子舒坦了些。” 周明仪点点头,又看向乾武帝。 “陛下,柳修媛教妾的那些功夫,是边关将士人人都会的养生之法。” “她教得认真,妾学得用心。这些日子,妾吃得好睡得好,身子比从前强健多了,正是托了她的福。” 乾武帝的眉头微微松动。 周明仪又道:“妾有孕,自己都不知道,她又如何知道?她若知道妾有孕,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妾练功。”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 “陛下,柳修媛是个实诚人。这宫里,实诚人太少。妾喜欢她,想留着她。您说好不好?” 第149章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乾武帝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宠溺无比,“你说好,那就好。” 陈妃一怔,她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哪怕是当初她怀着朝阳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激动和忐忑的。 她能感觉到陛下的欣喜,可他对她的态度还是跟如今不一样的。 为什么?她究竟哪一点不如这贱人? 望着周明仪娇媚的模样,陈妃真是很难不妒忌。 太后也非常激动,她紧紧的捂着心脏的位置,竹兰吓了一跳,忙命人取了药丸来。 兰妃自小就在太后身边长大,虽说前世今生许多年都在冷宫,可也知道太后一直在服用一种药丸。 特别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她忙亲自去倒茶水。 去倒水的过程中,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周明仪一眼,她的面色还有些白,不过已经恢复了许多。 这一眼,是妒忌还是羡慕,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可一想她与这周氏不是敌人,与陈妃才是,兰妃立即又高兴了起来。 “娘娘,您别激动,您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将来小皇子生下来,您才能抱他,才能看着他长大。” 这话成功得让太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好孩子。” 太后立即吞下丹药,喝了一口水,“你说得对,哀家还要看着皇孙出生呢,哀家没事。” 吃完了药,太后已经冷静了下来,可目光还是抑制不住地热切的落在周明仪的小腹上。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看着周明仪,眼里满是欣慰。 这孩子,自己还虚弱着,却知道护着别人。这样识大体,知进退,如今又有了皇帝的子嗣。 这样的,才是真正能坐稳高位的人。 “皇帝,贞贵妃说得对。柳修媛也是无心之失,况且这些日子她日日来陪伴贞贵妃,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乾武帝点点头,看向柳霜儿。 “起来吧。” 柳霜儿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石榴机灵,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柳修媛,陛下让您起来呢。” 柳霜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磕头谢恩。 “妾……妾谢陛下隆恩!谢娘娘隆恩!谢太后隆恩!” 她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还是站得笔直。 郑嫣然在一旁看着,眼眶更红了。 这回是高兴的。 柳姐姐没事了!太好了! 可她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没用的样子,又有些羞愧。 沈芷柔站在人群后头,面色如常,可心里头却翻起了浪。 贞贵妃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保了柳霜儿,又显得自己大度,还在陛下和太后面前赚足了体面。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原本她还以为,这宫里她要巴结的只有陛下,太后还有陈妃…… 只是如今,贞贵妃竟然有了身孕。 这是沈芷柔始料未及的。 她入宫时,带了一张家族珍藏多年的药方。 用这张药方能强行助孕。 可毕竟是强求来的,孩子是真的,可族中用了这个方子的几乎都生了女孩,并且用这药方求来的孩子大多体弱多病。 她原本想,倘若她不能自然受孕,便用这张方子。 没有皇子,便是如陈妃一般,有一个同心同德的公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她没想到,贞贵妃竟然还能有孕。 她袖下的拳头下意识捏紧了。 …… 苏锦瑟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方才那番话,明着是劝,暗着是踩。 如今柳霜儿不但没事,反倒让贞贵妃记了她的情。 往后柳霜儿在贞贵妃跟前,岂不是更得脸? 她咬着唇,心里头恨得不行。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可她的心里,已经把这一幕牢牢记下了。 贞贵妃护着柳霜儿,柳霜儿往后就是她的人。 太后也开了口,这是认可了贞贵妃的做法。 陛下对贞贵妃,那是真的宠。 贞贵妃又有了身孕。 她怎么就有了身孕呢? 这让她几乎都产生了幻觉,仿佛他们的这位陛下根本就不是绝嗣,他仿佛很容易令女子怀孕? 真是如此吗? 她忍不住看向众人。 不仅仅是她们这些新人,还有哪些“老人”。 新人和老人往往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美人,新人往往鲜活,充满朝气和斗志。 可看着这些宫里的老人,虽然年纪不大,可个个暮气沉沉。 这种“暮气”其实是绝望。 她们都得到过陛下的宠幸,可多年来一直都没有身孕。 这就是绝望。 一时之间,陈婉宁都有些看不清了。 周念儿站在最后头,眼底还有些忐忑,可更多的还是深思。 思索柳修媛和贞贵妃的做法,以及她们这么做的原因。 柳修媛如果不是真的毫无城府,十分有担当,那就是一个城府极深之人。 分明就是她不小心绊倒了贵妃,可这柳氏竟站出来,一下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走了。 她当真不是故意的吗? 还有这贞贵妃。 她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漂亮一些的花瓶。 虽说,的确有些漂亮的过分。可如今见了她的手段,周念儿的心就不断往下沉。 她这一手,她看得分明,既收买了人心,又立了威。 柳霜儿往后,就是她的人了。 而她呢?她要不要也站出来主动认错? 就在周念儿天人交战之时,太医院的当值太医都来了。 乌泱泱一群人,鱼贯一般涌了进来,十分有序的分别为贞贵妃娘娘诊脉。 他们依次上前诊脉,诊完一个又一个,面色也越来越郑重。 殿内鸦雀无声。 乾武帝握着周明仪的手,那手心沁出了汗。 太后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陈妃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那几位新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陈院使站起身,带着几位太医跪下,齐声道: “恭喜陛下,恭喜太后!贞贵妃娘娘确有身孕,脉象沉稳有力,已逾三月,胎相稳固,母子平安!” 乾武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说什么?已逾三月?” 乾武帝震惊。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院使点头:“是。” 娘娘这一胎坐得极稳,脉象比寻常孕妇还要康健。臣等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稳的胎相。” 乾武帝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似乎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过于震惊。 他手上的那串蜜蜡色的珠串不停的转动着,以此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三个月,那不就是除夕? 他转过身,一把将周明仪揽进怀里。 周明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竟微微颤抖着。 “阿嫦……阿嫦……”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 周明仪靠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嫦,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媳!” 这话一出,不说几个新人,就是朝阳的脸色都变了。 太后是乾武帝的生母,可在场的女子都只是嫔妃。 唯有正宫皇后,身为皇帝的原配发妻,才能称得上是太后的“儿媳”。 其他的后宫女子,哪怕是贵妃,位份再高贵,也只是一个妾。 身为妾侍,可没有资格被称作“儿媳”。 “皇祖母,您是不是糊涂了?” 朝阳忍不住说,“孙女知道您是因为太高兴了……” 太后却第一次没搭理自己的孙女,她直接推开朝阳,走到周明仪身边。 “阿嫦,你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只管说。缺什么,只管要。哀家给你做主!” 周明仪点点头,眼眶也微微泛红。 “多谢太后。” 太后拍拍她的手,又看向乾武帝。 “皇帝,别抱那么紧,仔细压着孩子。” 乾武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些,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那几位新人跪了一地,齐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太后,恭喜贞贵妃娘娘!” 沈芷柔低着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锦瑟也跟着道贺,声音娇娇柔柔的,可那眼底的嫉妒,怎么藏都藏不住。 陈婉宁依旧安安静静,道贺的声音低低的,恰到好处。 郑嫣然这回是真的高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念儿跪在最后头,道贺的声音也低低的,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三月了。 已经坐稳了。 这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那往后…… 她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掩在那张温顺的面具下。 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乾武帝扶着周明仪躺下,亲自替她掖好被角。 太后在一旁吩咐石榴和莲雾,让她们好生伺候,缺什么只管说。 柳霜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到榻边,轻轻跪下。 “娘娘,您……您往后可不能练功了。” 周明仪看着她,笑了。 “知道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再教本宫。” 柳霜儿用力点头。 郑嫣然也小步跑过来,跪在柳霜儿身边。 “娘娘,妾……妾也会伺候您的!” 周明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你们都是好的。” 乾武帝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着周明仪的手,低声道: “阿嫦,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朕也给你摘下来。” 周明仪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此刻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妾什么都不要。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孩子好好的。” 乾武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那眼角,有一滴什么,悄悄滑落。 太快了,快得没人看见。 窗外,桃花依旧开得正盛。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所有人的肩上。 这宫里,真的要变天了。 第150章 你们该当何罪? “今日是太后娘娘亲设的百花宴,不想竟因为妾扫了兴,妾实在是惭愧。” 周明仪看了看那盆稀罕的绿牡丹,看向莲雾,莲雾当即会意。 “太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这哪能怪咱们娘娘?” 石榴虽没收到周明仪的神色,可她一向护主心切,立即就说: “陛下,太后娘娘,请恕奴婢多嘴,咱们娘娘原本好好的站着,若非周采女没站稳,撞到了娘娘,娘娘也不会摔倒,更不会差点伤到龙嗣。” “这事儿,周采女和诸位争夺那盆绿牡丹的贵人们可要给我家娘娘一个说法。” 沈芷柔等人陡然一凛。 来了…… 贞贵妃娘娘问罪来了。 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她甚至都不需要主动提出惩罚她们,只要让陛下与太后觉得,是她们的言行过于莽撞,才差点冲撞了龙胎,那她们必然会受罚。 传闻,这贞贵妃倾国倾城,性情温柔娴雅。 如今看来,传言不实。 贞贵妃,分明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这后宫中,虽说只有陈妃有个公主,可贞贵妃没有孩子,却能让陛下与太后对她如此钟爱,这就是她的本事。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轻视她,也不该把讨好陈妃表现的那么明显。 她爹是礼部侍郎,她从小长在世家,见惯了后宅的阴私手段,尔虞我诈。 她太清楚这世上,越是看起来温柔无害的人,就越是要命。 贞贵妃这一手,漂亮极了。 她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提了一句“扫兴”,就让身边的宫女替她开了口。 两个宫女的话,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是周念儿撞的人,是她们几个争花惹出来的乱子,差点伤到怀有龙嗣的贞贵妃。 从头到尾,贞贵妃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她们几个,已经全被架在火上烤了。 沈芷柔低下头,把那点复杂的情绪掩住。 她心里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 争辩,是不知悔改。 求饶,是心虚认罪。 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等着陛下和太后定夺。 可什么都不说,也是错。 她暗暗咬了咬牙。 这位贞贵妃,比她想的高了不止一筹。 只可惜,如今醒悟过来,却有些迟了。 不过好在这次碰到贵妃的不是她。 沈芷柔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即便被问罪,她也不是主责,最多就是连带,被陛下与太后不喜。 苏锦瑟站在她身侧,脸色已经白了。 石榴那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 方才争花的时候,她跑在最前头,推推搡搡,最是莽撞……万一陛下追究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乾武帝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那张英俊的脸阴沉无比,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陛……陛下!”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妾……妾不是有意的,妾只是想去替太后娘娘端那盆花,妾……”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争功邀宠,这不正是她的罪证吗? 她连忙闭上嘴,脸色更难看了。 陈婉宁站在最后头,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心也在跳,可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贞贵妃这一手,着实高明。 表面是像太后请罪,再由自己的贴身宫女向太后与陛下“诉苦”。 她可是受害者啊! 周采女撞人,诸位贵人争花。 周念儿是直接的“凶手”,她们几个是间接的“祸源”。 谁也跑不掉,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她微微垂下眼,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事儿,她其实参与得不深。 她走得慢,也没推人,只是跟在后头。 真要追究起来,她的罪过是最轻的。 可最轻的,也是罪过。 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难道才刚入宫,甚至都没来得及侍寝,就要被贞贵妃一锅端了吗? 陈婉宁捏紧了袖下的拳头,着实不甘心。 不,郑嫣然与柳修媛没有涉入其中。 贞贵妃这是要保柳修媛和郑嫣然? 郑嫣然已经吓得快哭了。 她站在柳霜儿身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石榴姑姑说的“诸位贵人”,她也算一个。 可她真的没有争啊,她都没有上去抢花……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周明仪。 娘娘那么好,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周明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郑嫣然的心凉了半截。 周念儿跪在地上,一直没有起来。 从石榴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撞人的是她。 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不管她是不是被人推的,撞人的就是她。 她是直接的“凶手”。 她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怎么脱身?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她想起方才那场混乱,想起自己后退的那一步,想起撞上周明仪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是真的意外,还是贵妃有意设计的。 可她一个小小的采女,是此次秀女中最末等的,贵妃为何要费尽心思除掉她? 难道说,她藏得那么深,都被贞贵妃看透了? 这不能吧? 她忽然之间动摇了。 不,她出身卑微,想往上爬有什么错? 若是心机不深,她还能活到这么大吗? 错的不是她! 一定有办法的! 柳霜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石榴姑姑的话,是在替娘娘问罪。 可她心里清楚,娘娘这是在替她出头。 方才她跪下来认罪,娘娘替她求了情。 如今娘娘转过头来追究这些人,一来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二来也是告诉所有人。 她柳霜儿,是娘娘护着的人。 她抿了抿唇,眼眶有些发热。 这宫里,除了娘娘,谁会在乎一个莽撞的将门之女? 她往前站了半步,离周明仪的榻更近了些。 殿内安静得可怕。 乾武帝坐在榻边,握着周明仪的手,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从那几个新人脸上慢慢扫过,眼神凌厉。 最终落在陈妃身上,陈妃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不敢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更不敢看那该死的周氏。 她怕她会忍不住流露出杀意。 朝阳公主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那模样,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件事的确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在周明仪身上。 以前她从未想过争夺那个位置,可即便这样,她已经容不下父皇其他的子女。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有了争夺之心。 既然胎象已经坐稳了,即便生下来又能如何?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 一个孩子想要顺利长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过了许久,太后终于开口。 “皇帝你怎么看?” 太后恨不得把周采女碎尸万段。 再将那三个抢花盆的打入冷宫。 可她时刻记得自己只是太后,不是皇帝。 这是皇帝的后宫,前朝,皇帝心里最清楚。 乾武帝沉着脸,“太医,贞贵妃的胎象当真稳固,没有大碍?” 陶太医吓得抖了抖,恨不得再次给周明仪把脉。 他斟酌了许久,“娘娘身体康健,皇嗣无碍。” 乾武帝压根就没搭理那几个新人,反而一再追问,“阿嫦的身体恢复了吗?上回……可有什么妨碍?” 陶太医:…… “陛下放下,娘娘的身体调养的极好,如若不然,这位小皇子也不会安然到满三个月。” 这话乾武帝爱听。 他的眉头微微松开。 “胎象安好?贞贵妃安好?” 他再三确定。 陶太医:…… “是,胎象稳固,娘娘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乾武帝当即追问。 陶太医也是深谙在宫中当值之道。 越是精贵的人,对自己的身体就越精心。 反正有病没病,为稳妥起见,都要开一副药才能安心。 况且,贞贵妃的这一胎何其珍贵,就是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 这一胎,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要不然他的项上人头不保了。 他立即道:“只是娘娘受了一些惊吓,臣给娘娘开一些安胎药给娘娘与腹中的皇嗣压压惊。” 乾武帝摆手,“如此甚好。” 陶太医立即躬身下去,跟诸位同僚根据脉象商议方子去了。 沈芷柔的头低得更深了。 苏锦瑟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陈婉宁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郑嫣然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可她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忍着。 周念儿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乾武帝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瞬间变脸,冷得像淬了冰。 “淑妃,苏昭仪,陈美人,还有周采女,言行莽撞,冲撞贵妃与皇嗣!该当何罪!” 被点到名的人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 “陛下恕罪啊!” “妾等不是有心的。” “妾等是无心之失啊!” 乾武帝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母后以为如何?这些人毛毛躁躁!是该惩罚她们!”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念儿身上。 “周采女,是你撞的贞贵妃?” 周念儿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回太后,是……是妾撞的。妾不是有意的,妾只是后退了一步,不知道娘娘就在身后……”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退一步?你后退一步,怎么就正好撞上贞贵妃?” 第151章 朕该砍了她们的脑袋 倘若周明仪没有怀孕,太后还能保持理智。 人的背后又没长眼睛,往后退的时候没看见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奈何,周明仪腹中的这块肉让太后没了理智。 “周采女,你实在是太不稳重了。” 周念儿面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 乾武帝没有皇后,太后就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她被太后一句话,就定义为一个不稳重的莽撞女子,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端庄稳重,这就相当于是给她判了死刑。 一个小官之女,虽说侥幸入了宫,可位份低,又不被太后所喜,那她……还有活路吗? 周采女把牙一咬,立即就“梆梆”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妾该死!太后娘娘恕罪!” “陛下属下,贞贵妃娘娘……恕罪!” 周采女不敢再反驳,干脆直接认了自己的不稳重,只盼着能挽回一些印象分。 看在她态度还算恳切的份上,只要不被打入冷宫,或是不被赐死,那她就还有机会。 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的机会。 朝阳公主忽然开口道:“周采女的确不太稳重……” “倘若不是她,贵妃娘娘就不会受惊……” “不过,看着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又不是故意的,悄悄这小脸白的,额头都要磕出血来了。” “啧。” 朝阳公主轻描淡写的,但却变相为周采女解了围。 她似愣了愣。 太后虽然在意周明仪腹中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毕竟还没生下来。 况且,上次留下的阴影足够深。 只要孩子还没生下来,朝阳公主就永远有分量。 她兴许会被太后暂时地排在那个未出生的皇子之后,可她的分量不会消失。 太后十分为难,干脆看向另外三人。 “淑妃,苏昭仪,陈美人,你们三个,可知罪?” 人虽然是周采女撞的,可四女争夺一盆花,相互推搡暗算,周采女无非就是倒霉。 因为只有她离贵妃最近。 倘若跑在最后不是周采女,是淑妃,苏昭仪,或是陈美人,兴许也会撞到贵妃…… 沈芷柔连忙跪下。 “妾知罪。妾一时糊涂,争强好胜,差点冲撞了龙嗣,请太后责罚。” 苏锦瑟也连忙跪下,声音抖得厉害。 “妾……妾也知罪,请太后责罚。” 陈婉宁默默地跪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郑嫣然愣了一下,也连忙跟着跪下。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大家都跪,她也跪。 太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干脆把这个皮球拍给了周明仪。 “阿嫦,你说,该怎么罚?” 周明仪靠在榻上,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她看了看那几个人,又看了看跪在最前头的周念儿,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妾斗胆说一句。” 太后点了点头:“你说。”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那盆绿牡丹上。 “这盆花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妾原不该说什么。只是今日这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盆花惹出来的。妾想,与其罚她们,不如让她们记住这个教训。”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 “周采女撞了妾,虽有罪过,但也是无心之失。” “妾看她吓得脸都白了,想必已经知道错了。” “至于淑妃、昭仪她们几个,争花虽有不妥,但也是因为想讨太后欢心。妾想,罚是要罚的,但不必太重。让她们回去抄几卷经,静静心,也就是了。” 太后听着,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会做人。 既罚了,又不重。 既立了威,又显得大度。 日后这些人想起来,只会觉得贞贵妃宽厚,不会记恨她。 太后越看周明仪就越满意,不愧是她选定的天命之人,她看向乾武帝,“皇帝,你说呢?” 乾武帝握着周明仪的手,眼里全是她。 他一瞬不错地盯着她的肚子,恨不得把她藏起来,直到她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这一瞬间,眼前的淑妃,苏昭仪,陈美人等人在他眼中着实是碍眼,他看一眼都嫌多。 早知道……早知道阿嫦还能再怀上,他就不答应那些大臣选秀了。 如今选了这六人入宫,这后宫的人本来就太多了。 人多了,是非就多,还嫌不够添乱吗? 可人已经入了宫,定了位份,可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了。 乾武帝直接说:“那就按阿嫦的意思办。” 众人正要松一口气,就听乾武帝说:“不过阿嫦心善,罚得太轻了!依朕看,除了周采女,美人降一降位份,好好反省反省。” 众人一凛,面色陡然惨白。 新人之中,淑妃的位份最高,甚至还在兰妃和陈妃之上。 降一位,那就是沈妃。 苏昭仪降为昭容。 陈美人降为才人。 周采女的位份最低,也是宫中位份最低的嫔妃,降无可降,这才逃过一劫。 至于柳修媛和郑才人,她们没有去抢那盆花,也逃过一劫。 太后点了点头。 “那就依贞贵妃说的办。周采女抄《心经》百遍,闭门思过一个月。沈妃,苏昭容,陈才人各抄《女诫》五十遍,闭门思过半月。郑才人……” 她看了一眼跪在最后头的郑嫣然,想了想。 “郑才人就跟在贞贵妃身边伺候吧,学学规矩。” 郑嫣然愣住了。 跟在贞贵妃身边伺候? 她……她不用受罚? 她抬起头,看向周明仪。 周明仪正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郑嫣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妾……妾谢太后恩典!谢娘娘恩典!”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下去吧。贞贵妃需要静养,别在这儿扰她。” 众人磕头谢恩,鱼贯退了出去。 苏锦瑟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急。 她的脸还白着,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好好的赏花宴,原本以为可以在陛下和太后跟前露脸,却没想到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倒是把好好的位份都给降了。 该死的柳修媛和郑才人不仅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是因祸得福! 苏锦瑟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有什么错? 但凡入宫的女子,谁不想得到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青睐? 况且人又不是她撞的,凭什么她也要受罚? 周念儿走在最后头,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的心里,却把方才那一幕,来来回回地过了好几遍。 朝阳公主替她求了情,贞贵妃好似也没有重罚的意思。 可贞贵妃分明就是受害者,她为什么不重罚她们呢? 周念儿从小就心思重,喜欢把事情往深了想。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兴许是卷入了贞贵妃与陈妃以及朝阳公主母女之间的争斗。 坊间有传闻,据说朝阳公主有争夺皇位之心。 若是如此…… 周采女的眸色深了深。 那朝阳公主母女,就是她们所有人的敌人。 她们这些新人入宫是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真是因为看上了陛下的美色。 周念儿撇了撇嘴,陛下龙章凤姿,容貌卓越,可他老了…… 只有傻女人才会一心追寻男人的爱。 反正她周念儿不是。 转念一想,抄百遍经,闭门一个月……这罚得不算重。 比起她可能面临的下场,这简直是轻拿轻放。 她抿着嘴唇,垂下眸子,继续往前走。 不管为什么,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她周念儿从来不欠别人人情。 就在这时,周念儿感觉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苏锦瑟不知何时停在了她面前,“喂,都怪你,要不是你撞到了贵妃娘娘,就不会害我们受罚。” 沈芷柔和陈婉宁一顿,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这两人都是聪明人。 明摆着陛下与太后都没有重罚她们,倘若她们再跟苏锦瑟这个蠢货扯上什么关系,让人以为他们对陛下与太后不满,那后果会更加严重。 二女十分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但周念儿避无可避。 她只好冷着脸,“昭容娘娘容禀,妾身体不适,倘若有得罪的地方,改日定上门赔罪,今日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当即绕开苏锦瑟,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 那架势,仿佛身后有野狗在追似的。 气的苏锦瑟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 殿内,周明仪靠在榻上,轻轻舒了口气。 乾武帝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累不累?” 周明仪摇摇头。 “妾不累。” 她的声音娇娇的,故意带着几分孩子气,乾武帝听了果然心软。 “也就你好性。” 乾武帝刮了刮她的鼻子。 “倘若不是为了给你和孩子积福,朕该砍了她们的脑袋!” 周明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说什么呢?” “妾又没什么大碍,怎么就要砍了她们的脑袋呢?” “若传出去,岂非说我善妒,容不下新人。陛下这是陷妾于不忠不义之地。” 倘若是平时,太后肯定十分识趣地带人离开了。 儿子和准儿媳甜甜蜜蜜,她一个老太婆搁这实在是碍事。 可因为上次失去,因为想孙子想疯了,太后根本就舍不得离开。 兰妃满脸的羡慕。 太后不走,她干脆也留了下来。 虽说明知道不可能,但至少可以稍稍沾点喜气。 “皇帝说的是气话,却也是因为在意你与腹中的孩儿。” 兰妃也笑着说:“妹妹这会儿觉着怎么样?” “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说。” 话音刚落,太后与乾武帝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对对对,兰儿说得对!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哀家和皇帝。” 第152章 太医嘛,懂的都懂 周明仪笑着说:“妾没有什么不适。” “况且有那么多太医在,还有陛下与太后,妾心里踏实,已经不疼了。” 太后拍着胸膛,松了一口气,目光也极其慈爱。 “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周明仪身下,忍不住跟太医确认:“贵妃这胎,真的已经坐满三个月了?” 陶太医不敢隐瞒。 “回禀太后,的确如此。” 乾武帝轻哼了一声,“他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依朕看,不如就回家种地去。” 陶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谁说不是呢? 接下来一直到贞贵妃娘娘生产,他和太医院都必须把脑袋栓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万一再出了什么差错,陛下和太后绝对不会饶了他们! “陛下英明,臣等医术不精,可愿意为陛下,太后还有贵妃娘娘效力。”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这是变相的表忠心了。 不过这一胎可是服用了生子丹以及系统的各种丹药怀上的。 寻常暗算连见红都不会有。 系统跟周明仪保证,除非是直接的物理伤害,任何这个时代的哪怕是毒药,也无法伤害这个孩子。 但周明仪还是半信半疑。 她不能拿自己的孩子冒险,还是得小心一些,精心一些。 方才,为了戏真一些,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就连腹痛都是装的。 不过太医嘛,懂的都懂。 为皇族服务的,个个都是人精。 只要孩子没事就好,他们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再说,怀孕喝安胎药什么的,都是常规操作。 她也不怕这些太医戳穿她的谎言。 毕竟她说腹疼,这些太医总不能跟乾武帝和太后告状,说她其实不痛,都是装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周明仪理直气壮。 太后还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干巴巴地站着。 这下,就连兰妃都有些妒忌了。 她是太后的养女,自小就养在宫里,自从皇帝哥哥登基之后,她何曾见过太后这副模样? 太后甚至高兴地说:“明日就让皇帝召你兄长入宫,你入宫这些日子,想来也思念家人。” 原本,宫里的嫔妃有孕,该是母亲或是嫂子入宫陪伴,以示黄恩浩荡。 可周明仪的母亲早逝,周明崇尚未婚配,那就只能让他入宫了。 虽是男子,却是她嫡亲的兄长,那就不打紧。 如今周明仪有了身孕,在太后看来,什么规矩都不如让她高兴来得更重要。 周明仪听了,果真高兴。 “真的?” “您说的是真的吗?” 她甚至都有些坐不住了。 乾武帝见了,就有些吃味,“嗐。” “朕记得,年后,周编修就满二十五了,这把岁数了,身边也该有个照顾他的人了。” “不若,朕为他指婚?” 男儿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妻儿,就不会再惦记妹妹,惦记他的阿嫦了。 周明仪心里把这狗皇帝骂了一顿。 可转念一想,兄长确实已经二十有五了。 这个岁数,换做寻常人家的男子,但凡不是穷得吃不上饭,娶不起媳妇的,孩子可能都有七八岁了。 周明仪的眼眶就红了。 兄长说,他的婚事不急。 等阿嫦有了终身依靠,他再娶妻也不迟。 周明仪知道,兄长这是怕嫂嫂进门,慢待了她。 虽说,他会护着她,可他是男子,考取功名后,并不会时常待在家里陪伴妹妹。 将来更多的是姑嫂相伴。 倘若他看走了眼,岂非害了妹妹? 只是,世事难料,妹妹竟入了宫。 周明崇一门心思做出一番成绩,是以也没心思打理自己的终身大事。 “那便请陛下为哥哥指一个温良贤淑的女子为妻,阿嫦感激不尽。” 乾武帝十分受用,“你兄长养出你这样的好姑娘,朕作为妹婿,为他择个良配,本就是应当的。” 兰妃:…… 好嘛,她就是多余的。 这母女俩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贞贵妃。 虽说她是贞贵妃这边的,可她也是女人啊,难免会吃醋的呀! 兰妃十分识趣,“既然贵妃娘娘安好,那妾就先告退了。” 谁知,太后和乾武帝压根就没看她。 兰妃:…… 长乐宫。 殿门一关上,朝阳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 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陈妃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摔什么摔?有火气冲本宫发?” 朝阳抬起眼,看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半点遮掩。 “母妃,贞贵妃怀孕了。” 陈妃的手微微顿了顿。 “本宫知道。” 朝阳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您知道?” 陈妃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不然呢?本宫还能怎么办?冲过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朝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母妃,您倒是想得开。” 陈妃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着白。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朝阳看着她那模样,忽然开口: “母妃,您心里其实不好受吧?” 陈妃的手指微微一颤。 朝阳继续道:“您看着挺着肚子的是她,不是您。您想着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您还想着,要是没那药,会不会今日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人就是您?” 陈妃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眼底满是惊骇。 朝阳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朝阳,你非要这么戳母妃的心吗?” 朝阳轻哼了一声,躲都没躲。 “母妃,儿臣不说,您的那些念头就不在了吗?” 陈妃的嘴唇微微发抖。 朝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母妃,您恨儿臣,儿臣知道。您恨那药,儿臣也知道。可您现在得想清楚,谁才是您最亲的人,谁才是您将来唯一的依靠。” 陈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还要本宫怎么想?本宫知道你争那个位置,本宫也没拦着你。本宫连那药的事都咽下去了,你还要本宫怎么想?” 朝阳看着她,眸光微微发直,发狠。 “母妃,儿臣不是要您咽下去。儿臣是想告诉您,那个孩子,对儿臣来说是威胁。” 陈妃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她知道女儿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想……她想除掉那个孩子!就跟上次一样。 这个念头直接让陈妃惊骇地站了起来。 可能吗? 这次还有可能那么容易吗? 还是说,朝阳还有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后手? 但朝阳没给她时间思考。 “儿臣是父皇唯一的血脉,太子哥哥是过继的,朝臣们心里都有数。儿臣争那个位置,凭的就是这个。可如果贞贵妃生下皇子……” 她顿了顿,猛地压低。 “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陈妃的手攥紧了帕子,手指抖了一下。 “你……你要做什么?” 朝阳看着她,笑得让她有些发毛。 “母妃,您别管儿臣要做什么。您只要记住,您只有儿臣这一个女儿。儿臣好了,您才能好。儿臣若是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陈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眶还红着,可声音已经稳了许多。 “本宫知道了。” 朝阳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母妃,您真的知道了?” 陈妃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本宫知道你要争那个位置。本宫知道那个孩子是你的威胁。本宫也知道,本宫只有你。” 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伸手,握住陈妃的手。 陈妃双手冰凉,她用自己的掌心捂着。 “母妃,您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妃看着她,看着这张脸。 小时候,她每次闯了祸之后,跑来撒娇讨饶,就是这个样子,这副表情。 可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这乖巧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只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朝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母妃,儿臣还有事,先走了。您好好歇着。” 陈妃点点头,没说话。 朝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母妃。您别多想,儿臣想着,一个孩子,想生下来,多不容易?” “贞贵妃那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朝阳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她能怎么办? 拦着朝阳?那是她亲生的女儿。 帮贞贵妃?她又不甘心。 她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陈嬷嬷端着一盅参汤进来,看见陈妃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放下汤盅,走过来。 “娘娘,您怎么了?公主殿下说什么了?” 陈妃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佩汐,你说,要是没有那药,本宫会不会也像贞贵妃那样……” 陈嬷嬷心里一酸。 “娘娘……” 陈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本宫知道,陛下本就不易让人有孕。贞贵妃能怀上,那是她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本宫忍不住会想。万一呢?万一本宫也能再怀一次呢?哪怕是个公主也好啊……” 陈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妃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眼泪无声地流,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里。 第153章 果真是疯子母女 “娘娘,如今说这些,只会让您伤心。” 陈妃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却直接落了下来。 她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会再有了。” 这话,像是对陈嬷嬷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擦干了眼泪,神色缓缓凌厉了几分。 “本宫与后宫的其他姐妹都无法再生孩子了,偏贞贵妃与那些新人无碍。” “你说,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陈嬷嬷心头一跳,立即就意识到,自家娘娘想做什么了。 她心里忍不住想,娘娘与公主,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如若不然怎么会有这样一致的做派呢? 都透着一股疯癫。 可陈嬷嬷身为陈妃的心腹,什么都不敢说。 陈妃睥睨了她一眼,“怎么?觉得本宫不该做?” 陈嬷嬷当即表忠心,“娘娘,珍珠养颜安神丸的事,新人兴许不知,可陛下与太后……” 陈妃自然也知道陈嬷嬷的意思。 “不能用这个方,就换个方子,哪怕那六个人不会全部上当,能弄一个是一个。” 陈嬷嬷:…… 果真是疯子母女。 “怎么?” “你不忍心?” 陈嬷嬷额头一跳,当即否认,“当然不是。” “就凭那些人,怎么配生下陛下的孩子?” 陈妃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陈嬷嬷又说,“可是……” 陈妃瞥了她一眼,“既然她们不配,就没什么可是。” 陈嬷嬷再次低下头,“奴婢明白。”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去。 石榴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明仪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人呢?” 石榴道:“在殿外廊下候着。” 昨日太后刚说了该让他们兄妹见面,今日哥哥就入宫来了。 周明仪摸了摸肚子,儿啊,你还这么小,就知道如何讨娘的欢心了。 很快就能见到舅舅了,你开不开心? “快,快把他请进来。” 石榴立即扶住周明仪,“娘娘,您别急,奴婢这就去请大人进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周大人到——!” 周明仪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周明崇进来时,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穿着七品青袍,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周明崇,叩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看着他,心里头立即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鼻头有些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哥!” “哥哥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周明崇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石榴奉上茶来,又退到一旁。 周明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周明崇也不例外,兄妹两人都是先将对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哥哥怎么这样看本宫?” 周明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垂下眸子。 “臣……许久未见娘娘,想看看娘娘气色如何。” 自从除夕一别,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周明仪始终记得,她入宫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保护兄长。 可是,有得必有失。 如今,反倒是不能留在兄长身边。 她没在身边,也不知哥哥有没有好好吃饭。 人看着瘦了一大圈,大抵是没有。 哥哥在吃食上向来不讲究,不饿就不吃,饿了就囫囵吃上两口。 所以他一直高大清隽。 “哥哥怎么瘦了这么多?家里的仆人没有好好伺候哥哥吃饭吗?” “娘娘气色比臣想的要好。”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 周明仪忍不住“噗嗤”一声。 “本宫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自然气色好。” 周明崇一脸欣慰。 “那就好,得知娘娘安好,臣就安心了。” “太后娘娘特许臣逢节入宫探望,臣一直想当面谢娘娘。” 周明仪愣了一下。 “谢本宫?” 周明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感激。 “臣知道,若非娘娘在宫里,太后娘娘怎会想起臣这样一个七品小官?这恩典,是娘娘替臣求来的。” 周明仪听了,心里头酸了酸。 哥哥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求。 太后许他入宫,不过是怜她无亲无故。 还有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她就有了作天作地的本钱。 想来,不管她有什么要求,谢景泓和他老娘都会答应。 只要她能顺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她周明仪,从来不是这种没有分寸之人。 有时候不争,才是最高明的争。 无所求,他们反而会将一切双手捧上来给她。 这可远比她自己张口要有意思得多了。 兴许将来等她腻了,她才会换个方式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若她站的足够高,哪怕她从不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可哥哥却以为是她的功劳。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咽了回去。 罢了,解释反倒显得生分。 “哥哥,你能来,本宫很高兴。” 周明崇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双手捧着,呈给石榴。 “臣带了些东西来,给娘娘解闷。” 周明仪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手抄的诗词,字迹工整清秀,是她从前在家时爱读的那些。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哥哥还记得这些?” 周明崇垂下眸子,眉眼舒缓温柔。 “娘娘从小爱读这些,臣怎么会忘?” 周明仪抚着那些诗词,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抚摸着这些诗词,周明仪想起过去的自己,才能更加清晰地知道,如今的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崇。 “哥哥,本宫有件事想告诉你。” 周明崇看着她,等着下文。 周明仪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本宫……又有身孕了。” 周明崇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看着那双含笑的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娘娘……您……” 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真的吗?” “可是陛下他……” 周明崇的确震惊。 上回听说妹妹怀孕,他都没敢信。 可那两个外甥最终没能活下来。 当时,周明崇痛不欲生,可他知道,妹妹只会比他更痛。他必须振作。 他不能倒下。 没了那两个小外甥,妹妹更需要她。 只是不是说陛下绝嗣吗? 后宫那么多的嫔妃,唯有陈妃诞下了朝阳公主,妹妹怎么……怎么又怀上了? 难道说,陛下并非绝嗣? 周明崇实在是既高兴又震惊。 等他回过神来,脸上就只剩下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 周明仪面色温柔。 “三个多月了。太医说,胎坐得稳。” 周明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周明仪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之间忍俊不禁。 周明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又要跪下行礼。 周明仪摆摆手。 “坐着说话。本宫不兴这些虚礼。” 周明崇坐回去,可那脸上,已经藏不住笑意了,眼眶都红了。 他张了张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一脸郑重道: “娘娘,您这回可得千万小心。” “可千万别……” 他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无缘得见的亲外甥,心疼得就跟刀割一样。 可望着妹妹这副温婉柔和的模样,他又不敢说,不舍得说,怕触动了妹妹的伤心事。 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娘娘定要保重自身,保重腹中的子嗣。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哥哥一向重然诺,周明仪知道这是哥哥的承诺。 周明仪也听出了他对那两个孩子的痛心,她心里头酸涩难当。 她很想告诉哥哥,那两个孩子本就是假的。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她不能告诉哥哥。 那两个孩子,有“尸身”,有灵位,如今就葬在皇陵。 哪怕她知道是假的,也只能当做是真的。 唯一的区别,无非是她的身子没有任何损伤。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 却没必要把哥哥牵涉进来。 她只得点头,“好,本宫知道。本宫一定会好好保重,保重自己,也保重这个孩子。” 周明崇深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臣没用,区区一个七品编修,什么都帮不上您。” 周明仪心里一疼。 “哥哥,别这么说。” 她立即转移话题, “说起来,还有一件跟哥哥有关的喜事。” “陛下有意给你指一门婚事。” 周明崇愣住了。 “什么?” 周明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哥哥这是什么表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也到了适宜成婚的年龄,难不成一直不娶妻?” 周明崇回过神来,忙不迭摆手。 “娘娘,这可使不得!” “臣区区七品小官,功业未成,如何成家?这事儿万万不可!” 周明仪打断他: “哥哥,你这话可不对。男儿建功立业,与成家又不冲突。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若是有个贤惠的嫂嫂,将来进宫陪本宫说话,本宫也能多个念想。一个人在这宫里,怪闷的。” “哥哥你是男子,哪怕是太后娘娘特别恩典,也不能总往宫里跑,传出去不像话。” “可若是有了嫂子,就不一样了。” 周明崇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 从小到大,妹妹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她小时候倔强,父母走后更是硬撑着,从不轻易示弱。 如今成了贵妃,反倒学会撒娇了。 他心里一软,那些推辞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周明仪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哥哥,你就答应了吧。” 第154章 哥哥心里有人了? 周明崇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思索自家妹妹的这些话。 他左思右想,竟发现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他纵然有心,可毕竟男女有别。 况且这后宫可不是妹妹一个人的后宫。 他一个外男,总是出入后宫,确实不方便…… 倘若……那作为娘家嫂子,入宫陪伴娘娘,等将来娘娘生产,她入宫来,也合宜…… 这么一想,他沉默下来。 “娘娘都这么说了,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周明仪眼睛一亮。 “那哥哥是答应了?” 周明崇点点头。 “臣……听娘娘的。” 周明仪立即展颜,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道: “对了,哥哥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有,本宫也好让陛下成全。倒不怕陛下乱点鸳鸯谱,错了哥哥的姻缘。” 周明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周明仪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看着哥哥那副模样……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可那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心里猛地一跳。 莫非还真被她给说中了?哥哥心里有人了? 周明仪心里滋味莫名,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两辈子了,兄长心里总算有人了,身边也总算要有个人陪伴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啊! 这不就是你两辈子所求的圆满吗? 可还没等她开口问,周明崇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回娘娘,臣没有。” “一切但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可周明仪从小与兄长相依为命,两人一起长大,又一起撑起家计,自己的哥哥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周明仪还能不清楚吗? 但兄长在极力否认,他在否认什么呢? 还是在掩饰什么? 不过既然哥哥不承认,她也不好逼迫。 但没关系,她家人都没了,哥哥的交际圈本就简单。如今无非是多了一个翰林院。 因为朝阳公主的骚扰,兄长与翰林院的那些同僚关系应该十分微妙。 可没关系,她可以当兄长的后盾。 她没有戳破,柔声道: “好,本宫知道了。” 周明崇垂下眼。 兄妹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的话,直到半个时辰后,周明崇才起身离开。 此时的未央宫门口,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正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莲雾冷眼看着,心里琢磨开了。 仿佛石榴看见此人,分明脸色变了变,可见她是认得这人的。 况且,这人的身份兴许非同寻常。 只是石榴什么都没说,莲雾也就当做不知道。 可望着此人跟周大人出去,还不忘往回看,往殿里看,她就忍不住对石榴说: “周大人身边那个小厮,看着年纪不大,倒是眼生。” “回头跟周大人说一声,带人进宫,得挑稳重的。” “今儿个是来咱们未央宫,若是去了别处,冲撞了哪位贵人,可不得了。” 石榴听了,心里一紧,面上却只能笑着点头。 “莲雾姐姐说得是。” 莲雾如何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小厮,分明就是岑公子。 谁知道这位贵公子究竟是抽了哪门子疯,竟然敢跑到宫里来! 以他曾经与娘娘的关系,真是不要命了! 他不要命,可千万不要连累娘娘。 周大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岑公子是什么人,竟然也敢带进宫来。 当真是一点都不忌讳! 可这话,石榴不好说。 她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好在岑公子扮作小厮,压根没资格入殿,也没资格见娘娘。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跟娘娘说一声…… 周明崇走后,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哥哥心里有人了。 是谁? 能让哥哥这样清正自持的人,动了心,却又不敢说出口,必定是身份极高,高到他自认高攀不起的。 她想了想,对石榴道: “去打听打听,最近京中可有哪家贵女,与哥哥有过往来。” 石榴应了,退了出去。 莲雾站在一旁,轻声道: “娘娘,您是怕周大人心里有人,耽误了陛下的指婚?” 周明仪摇了摇头。 “不是怕耽误。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这位目下无尘的兄长动心?” “当真是稀罕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 倘若真有这样的人,兄长能娶到自己心仪之人,那才是圆满。 她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能不成全他呢? 莲雾十分聪慧,立即就说: “周大人勤勉谦虚,可他不知,如今他是娘娘您的亲兄长。” “任凭是什么九天仙女,也配得上。” 莲雾这话实在是有水平,既捧了周明崇,又捧了周明仪。 贞贵妃再次有孕,且满三个月,满朝皆知。 这个孩子若是皇子,那就是储君。 周明崇是贞贵妃唯一的亲哥哥,是未来皇子的嫡亲舅舅。 从前的七品小官,如今已是炙手可热。 那些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女,如今只怕都盼着嫁进周家呢。 乾清宫。 乾武帝靠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福全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乾武帝忽然开口: “周明崇的婚事,朕打算指一门好的。” 福全连忙道:“陛下圣明。” 乾武帝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人家,你觉得谁合适?” 福全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暗暗吃惊。 那名单上的人家,个个都是京中顶尖的勋贵——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魏国公府…… 他咽了咽口水,斟酌着道: “陛下,这些人家,可都是……” 乾武帝看了他一眼。 福全连忙闭嘴。 乾武帝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 “贞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就是朕的储君。他需要一个有力的外家,能在朝堂上护住他。” 福全低着头,不敢接话。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他战战兢兢的不敢搭话。 可乾武帝竟半点不忌讳。 “朝阳那边,羽翼渐丰。朕得替这个没出世的孩子,早做打算。” 福全心里一凛。 这话,他不敢听,也不敢记。 乾武帝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最后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唇角微微弯了弯。 三日后,乾武帝的旨意便下来了。 周明崇跪在吏科的值房里,听太监宣读完圣旨,整个人都懵了。 “……定国公府嫡长女温氏,赐婚周明崇……”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定国公府? 温氏? 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府。 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数十年,是真正的实权勋贵。 温家嫡女,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往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看他这种七品小官一眼。 如今,要嫁给他? 太监宣读完圣旨,见他愣着不动,笑着提醒道: “周大人,接旨啊。” 周明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磕头谢恩。 “臣……臣领旨谢恩!” 他捧着圣旨站起身,整个人还是懵的。 太监凑过来,笑着道: “恭喜周大人。定国公府的嫡长女,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温家姑娘在京中素有贤名,温家父子更是手握兵权,这样的岳家,周大人往后可要高升了。” 周明崇听着,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日妹妹问他时,他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春日,在街头惊马时救下的姑娘。 那个蒙着面纱,却有一双清亮眼睛的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道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边的嬷嬷唤她“姑娘”,语气恭敬得很。 他后来打听过,却什么也打听不到。 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周明崇攥紧了手里的圣旨,垂下眼。 也罢。 那本就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里来。 定国公府。 温若锦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母亲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笑。 “锦儿,你可知道陛下赐婚的是谁?” 温若锦抬起头,淡淡道: “周明崇。贞贵妃的兄长。” 母亲点点头。 “正是。你可愿意?” 温若锦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贞贵妃有孕,若诞下皇子,便是储君。周明崇是未来皇子的嫡亲舅舅,前途不可限量。 她也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纨绔不堪,只会吃喝玩乐。 周明崇虽出身寒微,却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入了翰林。听说为人清正,不攀附权贵,也不结党营私。 据说,长得特别好看。 如若不然,朝阳公主也不会看上他,死缠着不放。 可他,对公主向来不假辞色。 这样的人,比那些纨绔强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女儿愿意。” 母亲笑了,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好。你父亲也说你是个有主见的,这门亲事,对咱们家也好。” 温若锦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望向窗外,望着那株刚抽出新芽的老树,唇角微微弯了弯。 周明崇。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春日,街头惊马,是他冲出来护住了她。 那时候她蒙着面纱,他应该没认出她是谁。 可她记得他那双眼睛——清正,干净,带着几分书生气。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嫁给他。 温若锦低下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石榴念完陛下的赐婚旨意,唇角微微弯了弯。 定国公府温家? 很好。 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连朝阳公主都要忌惮三分。 温家嫡女嫁入周家,往后就是哥哥的贤内助,也是她在外头的助力。 她想起哥哥那瞬间失态的模样,心里头隐隐有些好奇。 那个让他红了耳根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哥哥有了好亲事,往后有人照顾他,也有人陪她说话了。 第155章 父皇啊父皇,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好偏心啊! 公主府。 正殿内一片狼藉。 青瓷茶盏碎成几瓣,泼洒的茶水浸湿了织金地毯。 紫檀木架上的珊瑚摆件歪倒在一边。 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被扯下半幅,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 朝阳公主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明艳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底烧着熊熊的火。 “定国公府?温家?他们敢!” “父皇把温家嫡出的小姐配给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是想做什么?” “给周氏脸面?还是给那个贱人肚子里的贱种造势?” 她声音压低,带着森森寒意,怒火当即又涌了上来。 父皇啊父皇,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好偏心啊!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郑安跪在最前头,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可此刻那白净里透着青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息怒……” 他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 朝阳的目光倏地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郑安的腿一软,整个人趴了下去。 “小人……小人说殿下息怒,仔细身子……” 朝阳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绣着金丝的凤头履就在他眼前,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双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仔细身子?” 朝阳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如何仔细身子?” “父皇给周明崇赐婚,选的还是温家嫡女!” “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本宫费了多少力气才拉拢了他们几分?” “周明崇算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仗着有个狐媚的妹妹!也敢……竟也胆敢!” 她恨得银牙直咬。 “如今倒好,一桩婚事,全便宜了他!” “早知今日,当初本宫……” 她神色阴狠,恨不得把周明崇千刀万剐! 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安吓得一哆嗦,整个人伏在地上,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你抖什么?” 朝阳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厌恶,“本宫又没说要杀你。” 郑安不敢吭声,只是抖。 朝阳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更旺了几分。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怕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郑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人……小人不怕……” “不怕?” 朝阳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 “不怕你哭什么?” 郑安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朝阳看着他,心里的火莫名消了几分。 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摆了摆手。 “滚出去。” 郑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外,几个宫人正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连忙围上来。 “郑公子,殿下她……” 郑安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扶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快……快去请徐公子。” 他的声音还在抖,“只有他能劝住殿下。” 宫人对视一眼,立即有人飞奔而去。 …… 徐砚到的时候,正殿的门紧闭着,廊下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面色惶然。 他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抬手叩门。 “殿下,小人徐砚求见。”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殿下,小人有话说。”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徐砚等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朝阳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徐砚把门关上,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殿下。” 朝阳没回头,也没搭理他。 半晌,她才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来做什么?” 徐砚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平静: “来劝殿下。” 朝阳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烧着的火还没熄。 “劝本宫?劝什么?劝本宫接受这桩婚事?劝本宫认命?” 徐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小人劝殿下,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冷静?” 朝阳冷笑一声,“你让本宫怎么冷静?父皇给周明崇赐婚,选的是温家!温家!你知道温家意味着什么吗?” 徐砚点点头。 “小人知道。定国公府温家,手握西北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温家嫡女嫁入周家,往后贞贵妃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就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外家。” 朝阳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就该知道,本宫无法冷静,你让本宫如何冷静?” 徐砚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 “殿下,您发脾气,能改变什么?” “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吗?还是能阻止这桩亲事?” 朝阳被他问住了。 徐砚继续道:“您砸东西,骂人,能把温家的兵权砸没了吗?能把这门亲事砸没了吗?” 朝阳的呼吸一滞。 徐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十分直白,没有畏惧和讨好,他仿佛看透了一切,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静。 “殿下,您现在应该想的,不是发脾气。而是这门亲事,对您有什么影响?您该怎么应对?” 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走回榻边坐下。 徐砚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朝阳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可那眼底,还残留着几分阴鸷。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徐砚没有急着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殿下,您先告诉小人,您怕的是什么?” 朝阳眉头一皱。 “怕?本宫有什么好怕的?” 徐砚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不怕,就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朝阳被他噎了一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徐砚是了解她的,他说的没错。 倘若不是生气,不是怕,她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简直恨不得把周明崇千刀万剐,甚至她还想过,弄死温家嫡女。 可是前者不行,后者也行不通。 求父皇收回成命更是不可能。 这件事她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谁能想到,周明仪那个贱人竟然还会怀孕? 而且她腹中的孩子竟然已经坐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了。 这个贱人定然早就已经知道了怀孕的消息,却故意压着不说,只等着合适的机会才说出来。 她用腹中的那块肉,给周明崇谋了一门好亲事,也为她腹中的孩子谋了一个天大的助力。 最让朝阳生气的是,这些都是父皇准许的。 父皇的心,偏向了那个贱人。 徐砚仿佛没看出朝阳的恐惧。 “您怕温家投向贞贵妃。您怕周明崇有了温家做靠山,日后在朝堂上能与您抗衡。您怕贞贵妃那个孩子生下来,会抢走您的一切。” 朝阳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已经承认了一切。 徐砚放下茶盏,看着她。 “殿下,您想的这些,都对。” “温家确实是个大麻烦。” “周明崇有了这门亲事,确实如虎添翼。贞贵妃那个孩子若是皇子,确实会对您构成威胁。” 朝阳的手攥紧了帕子。 “可您有没有想过,”徐砚话锋一转,“这门亲事,对您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朝阳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徐砚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温家为什么愿意结这门亲?是因为贞贵妃有孕,是因为那个孩子可能是皇子。” “可那个孩子,毕竟还没生下来。” 朝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想起周氏那贱人之前的那两个孩子。 她也算是误打误撞。 幸好她提前做了部署,不仅把那两个贱种顺利打了下来,还让父皇拿她没办法。 只要没有新的孩子,她在父皇面前就永远有底气。 徐砚继续道:“若是那个孩子生不下来呢?若是贞贵妃这一胎又出了什么岔子呢?” 朝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 徐砚摇了摇头。 “小人什么都没说。小人只是提醒殿下……”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这世上,变数很多。” “定国公府愿意押注,是因为他们以为那个孩子能生下来。” “可万一呢?万一那个孩子没了,温家会怎么办?” 朝阳若有所思。 徐砚看着她那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发脾气。” “而是要稳住,要等,要看。” “看贞贵妃这一胎,到底能不能坐稳。看温家那边,会不会后悔这门亲事。看陛下那边,还有什么后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殿下,您是陛下唯一的血脉。这个优势,谁也抢不走。只要您稳住,好好经营,未必就会输。” 朝阳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徐砚。 眼底满是审视。 “徐砚,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徐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小人是您的人,您好了,小人才能好。” “您说,小人不帮您,帮谁呢?” 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盯穿,看透。 “好,本宫记住你这句话。” 徐砚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小人告退。” 第156章 要谋大事,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砚。” 徐砚停下来,没有回头。 朝阳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声音低哑。 “那个郑安,你替本宫安抚安抚。” “他胆子小,本宫方才吓着他了。” 徐砚点了点头。 “小人知道。” 他推门出去。 殿外,郑安还站在廊下,脸色苍白。 见徐砚出来,他连忙迎上来。 “徐公子,殿下她……” 徐砚看着他,笑了笑。 “殿下没事了。你进去伺候吧。” 郑安点点头,又有些犹豫。 徐砚拍拍他的肩。 “别怕。殿下只是心情不好,不是冲你。” 郑安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了。 徐砚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来公主殿下已经下定了决心。 至于郑安,要谋大事,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徐砚其实挺欣赏郑安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性情柔弱,还是装的。 若是真的柔弱,他就是朝阳公主争权夺利的一个牺牲品,不足为虑。 可若是装的,他知道倘若公主怀上孩子,他就要死吗? 徐砚顿了顿,很快大步离开。 不论郑安对自己的命运是不是清楚,都与他无关。 大丈夫若想成大事,就要不拘小节。 徐砚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成为人上人,他想要站得更高,拥有更多。 只可惜,他读了那么多年书,运气仿佛始终差上那么一些,考了那么多年,始终都没有什么建树。 所以他妒忌周明崇。 所以他才会拼命抓住朝阳公主这架青云梯。 公主又如何? 她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倘若,陛下没有其他的子嗣,公主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人其实很奇怪,一开始,徐砚只想考上进士,改换门庭,出人头地。 可如今,他想站得更高。 倘若,公主最终能站到那个位置。 那他……他最终能站到什么位置? 谁知道呢? …… 婚期定在七月十八。 礼部官员来宣旨时,周明崇正在吏科值房里批阅文书。 他跪在地上,听着那“宜婚嫁”三个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个月后,他就要成亲了。 娶的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温若锦。 他没见过她。 只知道她今年十八,比他小,在京中素有贤名。 听说生得端庄秀丽,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嫁给他? 周明崇捧着圣旨站起身,心里头沉甸甸的。 可他知道,这门亲事,不是他能拒绝的。 他是高攀的,若还敢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份婚期的诏书,唇角弯了弯。 七月十八。 还有三个多月,够她慢慢准备了。 她看向一旁的莲雾。 “定国公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莲雾道:“回娘娘,温小姐这些日子在家备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说绣了不少东西,都是给娘娘的。” 周明仪挑了挑眉。 “给本宫的?” 莲雾笑了:“是啊。温小姐知道娘娘是周大人的妹妹,又是贵妃,特意绣了一幅百子图,说是等娘娘生产时用。” 周明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温若锦,倒是个有心人。 还没过门,就知道讨好她这个小姑子了。 不过这姑娘心思细巧,她很喜欢。 她想了想,道: “传本宫的口谕,后日请温小姐入宫说话。让她把绣的那幅百子图也带来,本宫瞧瞧。” 莲雾应了。 周明仪又补了一句: “让哥哥也来。” 莲雾笑了:“娘娘这是要撮合他们?” 周明仪笑而不语。 两日后。 温若锦到得早。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绾得端庄,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那张脸生得端庄秀丽,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周明仪看着她,心里头先有了三分好感。 “温小姐,坐吧。” 温若锦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周明仪打量着她,笑道: “本宫听人说,温小姐在京中素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若锦微微垂首,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周明仪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锦盒上。 “这就是你绣的百子图?” 温若锦点点头,双手捧着递上来。 石榴接过,展开。 那幅绣品足足有三尺见方,上头绣着百个童子,有的放风筝,有的捉迷藏,有的骑竹马,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周明仪看着,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温小姐好手艺。” 温若锦的脸更红了。 “娘娘喜欢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通报声:“周大人到!” 周明崇进来时,目光先落在温若锦身上。 只一眼,便垂下去。 他行了礼,在另一侧坐下,目不斜视。 周明仪看着这两人。一个端庄大方,一个正襟危坐,谁也不看谁,可那气氛,却微妙得很。 她忍不住笑了。 “哥哥,你抬起头来。温小姐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周明崇的脸微微红了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若锦一眼。 温若锦正好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又飞快地移开。 周明仪看在眼里,心里头有了数。 这两人,有戏。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石榴脸色一变,快步出去。 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 “娘娘,不好了。温小姐带来的侍女在御花园里被人拦住了,说是……说是冲撞了什么人。” 温若锦的脸色也变了。 周明仪的眉头拧了起来。 “冲撞了谁?” 石榴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是公主殿下的人。” 御花园。 温若锦的侍女小蝉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眼眶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朝阳公主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手指。 “一个贱婢,也敢冲撞本宫的人?” 小蝉咬着唇,不敢吭声。 她方才只是路过,被一个宫女故意撞上来,然后就被人按住了。 她什么都没做,可她说什么都没用。 朝阳低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长得倒是清秀。不如本宫带你回去,好好教教规矩?” 小蝉的脸色惨白。 她知道公主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 朝阳回头。 周明崇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袍,面色沉静。 朝阳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周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周明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 “殿下,这个侍女是定国公府的人,是陪温小姐入宫的。她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臣替她赔罪。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她回去。” 朝阳看着他,笑了。 “周大人,你这是……护着定国公府的人?” 周明崇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臣只是不想惹出事端。温小姐是臣的未婚妻,她的侍女在宫里出事,臣脸上也无光。” 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嗤”地一声笑出了声。 声音十分张扬。 “好,周大人说得在理。本宫给你这个面子。” 她摆了摆手,那两个太监松开小蝉。 小蝉爬起来,踉跄着跑到周明崇身后。 周明崇朝朝阳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 他转身要走。 朝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大人,本宫还未恭喜你呢!” 周明崇顿住。 朝阳笑了笑,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本宫得恭喜你。贞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你可就是皇子的亲舅舅了。到时候,你这七品小官,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周明崇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殿下说笑了。臣只愿做好自己的本分。” 他大步离去。 朝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 另一条小径上,温若锦正匆匆赶来。 她远远看见周明崇带着小蝉走过来,心里一松。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忽然从旁边的岔路窜出来,直直朝她撞去。 温若锦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被那人撞上。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周明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那撞过来的人扑了个空,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按住那摔倒的太监。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那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说,谁派你来的?” 那太监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索性闭了嘴。 周明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怀里的温若锦。 “你没事吧?” 温若锦摇摇头,脸却红得像烧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被周明崇抱着。 周明崇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 两人的脸都红透了。 那玄衣男子二话没说,纵身一跃,就消失了。 温若锦吓得面色惨白。 “周大人,这宫里怎么会有……” 周明崇的神色却十分冷静,“看他的打扮像是宫里的暗卫。” 他大着胆子,狠狠按住那小太监,立即命人交给了周明仪。 周明仪二话没说, “送去诏狱。就说……有人意图谋害命妇。” …… 小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和周大人……刚才…… 温若锦瞪了她一眼,小蝉连忙低下头,可那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周明崇看着她,忽然道: “温小姐,臣送你回去吧。” 温若锦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明崇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清亮得很,带着几分紧张,几分认真。 “温小姐,臣……臣有一事想问。” 温若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周大人请说。” 周明崇深吸一口气。 “今年二月十九,巳时三刻,东市街头,臣曾救过一位惊马的姑娘。那姑娘……是你吗?” 温若锦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里带着几分狡黠。 “周大人,那日小女蒙着面纱,您怎么认出小女来的?” 周明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她。 真的是她。 他想起那日,惊马冲过来,他来不及多想就冲了上去。 那姑娘被他护在身后,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清亮得很。 后来他一直忘不了那双眼睛。 可他不认识她,找不到她。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 周明崇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臣……臣认不出。但臣记得那双眼睛。” 温若锦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臣女也记得周大人。记得周大人那天……很勇敢。” 周明崇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是你。 原来一直都是你。 第157章 虽然很无脑,但直接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向她郑重地许下承诺。 “温小姐,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温若锦抬起眸子,望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男子,他生的十分昳丽,很难想象,竟会有男子长成这样。 她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据说殿试当日,朝阳公主就看上了他,可惜周大人不肯屈服,他如此风骨,既能许下这样的承诺,那必然……必然是会信守承诺的。 温若锦的脸红得像晚霞,但声音却毫不露怯。 “小女……信周大人。” 身为定国公的嫡女,温若锦自小饱读诗书,颇具气节。 虽为闺阁女儿,却并不是那等扭捏之人,她的情感十分真挚,周明崇既投其以木桃,自当报之以琼瑶。 小蝉在一旁看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家小姐,终于等到那个人了。 …… 未央宫。 周明仪听完石榴的禀报,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的人拦了温小姐的侍女,还安排人撞温小姐?” 石榴点点头。 神色还有些后怕,“朝阳公主特意在池塘边堵住了小蝉,趁温小姐赶过去,命小太监明目张胆地把她往河里撞,这……这难不成是想谋杀温小姐?” 周明仪的面色更沉。 朝阳虽恶毒张扬,但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既有心谋夺皇位,自然要极力拉拢定国公,又怎么会谋杀温小姐? 定国公可是大周出了名的情种,与温夫人夫妻恩爱数十年,府中没有一个妾侍,乃是京中男子的楷模。 而温小姐更是定国公夫妇唯一的女儿。 定国公夫妇育有五个儿子,只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小宠得如珠似玉。 可同样是宠女儿,乾武帝这狗东西把朝阳宠成了一个恶毒子嗣放荡的毒妇。 温小姐可就可爱多了。 温柔善良多才多艺,还有锋芒。 周明仪观她为人处世,就知道她绝不是一个柔弱的弱女子。 这让她对她更加满意。 不论是她的家世,还是相貌性格,都极对她的胃口。 朝阳亲自在后宫堵住了温小姐的贴身侍婢,根本就没打算掩饰。 那她绝不会这么愚蠢,那么她让人冲撞温小姐是为了什么? 等等? 池塘? 周明仪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该不会特意安排了什么野男人在池塘边,就等着把温小姐撞下池塘,再命那人把她救上来。 如此一来,温小姐浑身湿透,跟别的什么男子贴身相触…… 好恶毒的计谋。 虽然很无脑,但直接有效。 周明仪的脸瞬间黑了。 石榴眼观鼻,鼻观心,立即说:“幸亏周大人及时赶到,温小姐没事。” 她想了想,凑到周明仪耳边小声说:“奴婢还听人说,有个暗卫当时就制住了那个太监,周大人趁机护住了温小姐。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暗卫?” 石榴忙不迭点头。 “是什么人?” 石榴摇头,“这,奴婢不知,据说武功极高,救了人就走了,连周大人都没看见人。” 周明仪的眸色沉冷。 她沉默片刻,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妆台,在镜前站定,将发髻上那支碧玉梅花簪轻轻取下。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耳坠子,镯子,戒指。 一件一件,放在妆台上。 石榴的脸色变了。 “娘娘,您这是……” 周明仪转过身来,身上已经卸去了所有钗环。 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也愈发苍白。 “替本宫更衣。”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取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来。” 莲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月白色常服,素净无纹,娘娘这时候要换这件…… “娘娘,您是要……”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分明看上去十分平静,可石榴却心里直发毛。 她清晰地感知到,娘娘生气了! “本宫要去乾清宫。” 石榴和莲雾同时跪下。 “娘娘,您还怀着身子,有什么事让奴婢们去办……” 周明仪瞥了她们一眼。 “你们办不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有些事,得本宫亲自去。” …… 乾清宫。 乾武帝正靠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福全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陛下,贞贵妃娘娘来了。” 乾武帝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皱。 “快,快请她进来。” 福全没有动,欲言又止。 乾武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莫名有些不安。 “怎么了?” 福全压低声音道:“娘娘她……是脱簪来的。” 乾武帝的手顿住了。 脱簪。 这是后妃有冤屈或有罪过时才会做的事。阿嫦怀着身子,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让她脱簪而来? “快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周明仪走了进来。 乾武帝看着她,心口猛地一紧。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 一头青丝披散着,没有任何钗环,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她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乾武帝连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立即就带入自己的怀里。 祖宗啊!你可是怀着孩子啊! “阿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周明仪乖巧地俯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抬起一双泛红的眸子。 那一眼,看得乾武帝心里发疼。 “陛下,妾来求陛下做主。”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明显的委屈。 刚开口,乾武帝的怒气就蓄势待发。 如今的阿嫦可是这后宫除了他与母后之外最尊贵的人,还有什么人胆敢这般不长眼招惹她? “心肝,谁给你委屈受了?你告诉朕,朕扒了他的皮!” 周明仪心里啐了一口。 狗皇帝,如今倒是学会这一套了! 可脸上还是装得一脸的柔弱不能自理。 “陛下就会哄妾开心,您可是明君!” “妾本不该来打扰陛下。可今日的事,妾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乾武帝扶着她的肩膀。 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身子依然纤细婀娜,气色极好,白里透红的,四肢还是十分纤细柔软,乾武帝扶着那双细细的手臂,就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了?说给朕听听?” 他压低了声音哄着。 周明仪垂下眼,在乾武帝千哄万哄之后,才声音低低的告状。 “今日妾请温小姐入宫说话,想着她日后是妾的嫂嫂,想提前亲近亲近。” “可温小姐的侍女在御花园里,被公主殿下的人拦下了,说是冲撞了公主。” “那侍女被打了耳光,按在地上,差点被公主带走。” 乾武帝一听这件事跟朝阳有关,就有些头疼。 可阿嫦如今怀着身孕,朝阳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周明仪观察乾武帝的神色,故意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下。 “陛下还说会帮妾做主,可一听跟公主有关,眉间就能夹死蚊子了!” “依妾看,陛下是不会帮妾了。” “妾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无非就是仗着肚子……” 话音刚落,乾武帝就忙不迭哄着,“胡说!” 这一次怀孕,阿嫦的性子仿佛变得更柔弱了。 乾武帝这边自然是自我攻略,她先前痛失二子,如今面对这个孩子,难免更加的患得患失,连性子都变得…… 可乾武帝代入自己想了想,就觉得正常。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况且,阿嫦入宫半年,一向温柔体贴,两人极其和谐,乾武帝对她十分喜爱。 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一个各方面与自己契合的绝色女子,年纪还小,那可不得宠着哄着吗? 况且太医也说了,女子孕中多思也是正常的事情。 “你是朕未来孩子的生母,哪里是什么不要紧的人?” “傻丫头,就知道胡思乱想。” “你与皇儿对朕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人。” 得了狗皇帝的肯定,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脸上的表情还是委委屈屈的。 “那妾可要继续告状了。” 乾武帝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好笑,更觉得这女子可爱。 连耍小性子都这么可爱。 “嗯,你说,朕听着。” 周明仪噘着唇,声音娇娇的。 “妾的兄长赶去把人要了回来,可回来的路上,有个太监忽然冲出来,要往温小姐身上撞。温小姐若是被撞下池塘,浑身湿透,再被什么人救上来……”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乾武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明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温小姐是定国公府的嫡女,是陛下亲自赐婚给妾兄长的。她若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定国公府那边……妾怎么交代?妾的兄长怎么办?” “妾知道公主殿下不喜欢妾,也知道妾这一胎碍了太多人的眼。” “可妾想着,公主殿下再怎么不喜欢妾,妾腹中的孩子那也是公主的嫡亲兄弟姐妹啊。公主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也不至于……” 她就是故意给乾武帝上眼药,拼命上! 说到这,周明仪故意不说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乾武帝又不是傻子,他能在先帝那么多儿子中脱颖而出,不仅聪明,心机还很深。 可哪怕他知道她是在上眼药又如何? 这些事她可没撒谎,桩桩件件都是朝阳亲自做的。 为难温小姐的婢女她可没掩饰,至于那个撞温小姐的小太监,哪怕她做的再隐秘,有之前那件事作为铺垫,她想抵赖都抵赖不掉。 乾武帝爱怜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不哭了,朕的心都被你哭化了!” 乾武帝从来都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只除了对自己的母亲,朝阳之外。 如今,还多了一个阿嫦,还有她腹中的新生命。 第158章 贞贵妃是真的勇啊! 周明仪在乾武帝的怀里蹭了蹭,嘴里甜言蜜语不断。 “妾真想变成陛下身上的衣裳,能贴身跟陛下在一起。” “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妾了。” 这次,周明仪是明目张胆地告状。 就是你的狗闺女欺负我,你说怎么办吧? 乾武帝干咳了两声, “福全。” 福全连忙上前。 “去查。今日御花园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朕查清楚。” 福全应了,快步退出去。 乾武帝扶着周明仪在榻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 “别把身子哭坏了,你如今有着双身子,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周明仪“柔弱”地接过茶盏,手却在微微发抖。 乾武帝看着,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倘若周氏没有身孕,倘若周氏才刚入宫,那他自然不可能为了她去责怪自己唯一的女儿。 但如今她在乾武帝心中的分量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对男人而言,身体的契合是基础,两人还有共同的子嗣,哪怕是那两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 乾武帝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两个孩子,那两个他注定要怀念一辈子的孩子。 如今,她竟又有了他的子嗣。 这完全出乎乾武帝的意料。 这兴许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子嗣,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同时也完全打乱了他之前的计划。 自从那日朝阳亲自来御书房跟他表明自己的野心之后,乾武帝也在想,是不是真的要为了朝阳打破常规。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哪怕没有儿子,可朝阳是他的女儿。 即便是皇位给了女儿,将来传给了外孙,便宜了别的男人,也总好过于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传给一个陌生人。 可若是将来皇位落到了外姓人手里,他如何跟地底下的祖宗交代? 他岂不是成了谢家的罪人? 正因为此,乾武帝一直在犹豫。 可不管是把皇位传给朝阳,还是朝阳的孩子,都有这种风险。 这就是乾武帝一直态度暧昧不明,对朝阳既纵容,又不直接表态的原因。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周明仪竟然还能怀上他的子嗣。 这就让他多了一个选择。 倘若,她腹中是个儿子呢? 他目前所有的犹豫和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他再也不用成为大周的罪人,谢家的罪人。 即便是个公主……那也比被宠坏的朝阳强。 乾武帝不知道朝阳坏吗?不见得。 只可惜那是他的唯一。 当这个“唯一”不存在时,之前所有刻意忽略的细节就会跳出来,让乾武帝的心不自觉偏向周明仪这边。 重生一世,周明仪对玩弄人心也越发得心应手。 周明仪柔弱地喝了一口茶,抬起脸,一双蓄着水雾的眸子看向乾武帝,“多谢陛下,妾觉得好多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还是轻轻打了个嗝。 乾武帝哭笑不得。 告完状,周明仪就开始对乾武帝提出要求,她擦干了眼泪,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那陛下忙吧,妾觉得有些乏了,可妾不想离开陛下,妾可以待在陛下边上休息片刻吗?” 乾武帝立即道:“来人……” 周明仪打断了他,“妾不要去后殿!” 御书房的后殿有龙塌,乾武帝有时候处理公务晚了,就会直接歇在这里。 可周明仪不想歇在后殿,她就要待在乾武帝眼皮子底下。 人都是健忘的。 她这边刚告完状,还热乎呢。 万一乾武帝把她打发走了,扭头又对朝阳心软呢? 毕竟她腹中的这个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再说,周明仪就是故意的,她要一点一点降低乾武帝对她的底线。 没人胆敢对天子提出这样的要求。 御书房是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不可儿戏。 哪怕朝阳公主来了,也不敢随意在这睡觉。 可周明仪敢,她就要歇在这,歇在乾武帝眼皮子底下。 让他处理公务的同时,抬眼就能看见她。 当她对他的例外与额外的宽容越来越多时,他就彻底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乾武帝实在是拿她没办法,怜她刚刚被朝阳这个任性的丫头欺负,就对宫人道:“让人挪一张贵妃榻来。” 宫人的动作极快,周明仪很快就舒舒服服地歪在了榻上。 没一会儿,就真的有些犯困了。 乾武帝见她呼吸均匀,檀口微微张着,那小模样又娇俏又可怜,眼底的爱怜就深了几分。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贞贵妃是真的勇啊! 往后,这未央宫的差事可就是宫里一等一要紧的差事! 等周明仪睡着后,福全回来了,他轻手轻脚的进来,跟乾武帝秉明了调查结果。 得知朝阳果真敢对温小姐动手,乾武帝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这个朝阳,真是越发没有分寸了! 温家是什么人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手握西北兵权。 这门亲事是他亲自赐的,是为了给阿嫦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强有力的外家。 朝阳这么做,不仅是挑衅贵妃,更是在打他的脸。 乾武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传朕的口谕。” 福全连忙上前。 “朝阳公主,御前失仪,禁足公主府,无诏不得出入。每日抄写《女诫》十遍,送至乾清宫御览。直至……贞贵妃生产。” 福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禁足到生产?那还有好几个月! 他不敢多说,只低头应了。 乾武帝又道: “告诉公主府的人,若有谁敢帮公主传递消息,或是阳奉阴违,朕要他们的脑袋。” 福全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乾武帝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承尘,眼底一片冰冷。 朝阳,朕宠了你这么多年,可你是不是忘了,朕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你的父皇。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才是规矩! 就因为是他唯一的子嗣,这些年,他对她,着实过于优容,这才导致她失了分寸! 竟然把主意打到阿嫦身上。 当真是放肆! 公主府。 朝阳正靠在榻上,听人禀报今日御花园的事。 “温若锦没事?那个太监呢?” 来人低着头,声音发抖:“被……被一个暗卫制住了,送去了诏狱。” 朝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废物!” 她正要发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朝阳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宣旨的太监已经进来了。 那太监面无表情,展开圣旨,一字一顿地念完。 朝阳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禁足? 抄《女诫》? 到贞贵妃生产? 父皇……父皇为了那个贱人,禁她的足? 她猛地站起身,要去抢那圣旨。 宣旨的太监退后一步,冷冷道: “殿下,陛下口谕,若有谁敢帮公主传递消息,或是阳奉阴违,要他们的脑袋。殿下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朝阳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亏! 可偏偏,这个亏是最疼爱她的父皇亲自给她的。 她如今反抗不得,只能苦苦咽下! 她最不能接受的是,父皇竟然是为了那个贱人!为了她,禁她的足。 父皇为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把她这个亲生女儿关起来。 父皇……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笑着说“朝阳是朕的心肝宝贝”。 想起她发烧时,父皇守了她一夜,天亮时眼睛都熬红了。 想起她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如今呢? 如今父皇为了另一个女人,为了另一个孩子,这样对她。 朝阳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徐砚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没说话。 乾武帝的这番操作让徐砚也有些迷惑了。 表面上来看,他的确是站在贞贵妃那边,可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深意? 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可没想明白,就听见朝阳的笑声。 起初只是低低的,后来越来越响,可那笑声,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很好。” 她转过身,看着徐砚。 眼神阴沉而讽刺, “父皇为了那个贱人,把本宫关起来。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徐砚迎着她的目光,很快冷静下来。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待着。好好抄《女诫》,好好禁足。让陛下看到,您听话,您顺从,您……没有威胁。” 朝阳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让本宫认输?” 徐砚摇摇头。 “小人让殿下忍。忍到贞贵妃生产,忍到陛下消气,忍到……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 朝阳恶狠狠道:“时机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那个孽种还没出生,父皇就已经这么对我了,等他出生,那我还有什么地位?父皇心里可曾有想过我?” “那个贱人怀孕了,他就禁我的足,岂不是向世人宣告,我朝阳是个毒妇,会害自己的手足?” 徐砚心道,你难道不是吗? 倘若贞贵妃生下的是个皇子,不说朝阳容不下,徐砚也容不下。 但徐砚很聪明。 “公主殿下,您一定要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您就越是要冷静!” 第159章 狗屎运能走两次吗? 朝阳公主面色阴沉,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徐砚,你说,本宫要如何冷静?” “旁人如何想本公主,本公主从来都不在意。” “本公主是尊贵的公主,是父皇唯一的子嗣,可是父皇他……” “他从前最疼爱的就是本宫,如今为了一个贱人,竟然置本宫于不顾!前朝的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是不是笑话本宫失宠了?” “那本宫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全成了笑话了?” 说白了还是落差太大了,朝阳公主有些招架不住。 同时,她心里也很害怕。 她甚至想不明白,父皇不是绝嗣吗? 上次,周氏那贱人能怀上,她可以理解为是走了狗屎运。 可是狗屎运能走两次吗? 她明明早就做好了部署。 只是父皇自从被先帝的嫔妃陷害之后,对自己的脉案以及入口的东西极其慎重,她不好贸然动手。 再说,父皇都快四十了,膝下还是只有她一个,后宫的嫔妃却那么多。 在周氏那贱人入宫之前,几十年,唯有她的母妃陈氏怀过孕,这让朝阳对他十分放心! 所以她只对后宫的嫔妃动了手,甚至为了掩人耳目,连太后那边都送了。 效果也立竿见影。 这么多年来,后宫再也没有人怀上孩子。 周氏那贱人那两个孽种也被打了下来。 朝阳怎么都想不明白,那贱人怎么就又有了身孕! 这怎么可能? “除非……” 孩子不是父皇的! 朝阳公主陡然站了起来。 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不可能!” “她虽然差点被本宫送……”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徐砚,并没有说出口。 这件事朝阳并不当回事,甚至她还命人将这件事散播了出去。 可父皇替那贱人辟谣了。 父皇光明正大的偏爱就能证明那个贱人的清白! 这个贱人,当真是命大,当初她都把她送出京城了,竟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父皇也不嫌她晦气,竟还把她接到了宫里。 一想到这里,朝阳就恨得不得了! 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并且没有取得绝对的证据,不宜用这件事做文章。 倘若,当初她死在了边关,也就没有如今的事情了…… 徐砚垂下眸子,让人看不清表情。 朝阳这人看似张扬轻狂,可她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绝不是轻易叫人小看的角色。 只是,心理素质到底还是差一些。 父亲偏心又算得了什么? 他偏心,那就蛰伏起来,等一朝得势,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到底是个妇人,妇人之见! 她以为她是谁? 她还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独女吗? 如今贞贵妃肚子里揣着龙种,陛下眼里哪还容得下别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如今跟朝阳公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只能把那些情绪压下去,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 徐砚抬起头,迎上朝阳的目光。 “殿下,臣明白您委屈,您不甘,可是您必须忍!” “若您不忍,您还能如何?” “您难道不知道,您的那些特权都是陛下给的吗?” 朝阳公主恼羞成怒,狠狠扇了徐砚一巴掌。 徐砚被那一巴掌打得直接歪了头,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表情依然恭敬。 “哪怕公主打死小人,小人也要让您明白!” “除了忍,咱们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他越是这么说,朝阳就越叛逆。 “不,本宫不信!” “本宫是父皇唯一的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 “本宫虽然禁足了,可是本宫还有人……” “只要本宫的人进了宫,把周氏那个贱人腹中的那块肉打下来,那本宫……” 朝阳公主脸上满是疯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郑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惊慌: “殿……殿下,不好了!” 朝阳的眉头一拧。 “进来。” 郑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殿下,陛下那边……又传了旨意。” 朝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旨意?” 郑安把那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把您身边的人……都调走了。” 朝阳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那卷旨意,展开来看。 越看,脸色越白。 父皇把她身边的侍卫、宫女、内监,凡是能办事的,全调走了。 留下的,都是些洒扫粗使的,连她的院子都进不来。 她的手在发抖。 “父皇……父皇这是要把本宫关死在这儿!” 徐砚接过那旨意看了一眼,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陛下这是……真的动真格了。 朝阳已经彻底慌了。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本宫的人没了,本宫还怎么做事?本宫还怎么……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发现,她虽然是公主,拥有那么多特权,可那些特权,全是父皇给的。 父皇能给她,也能收回去。 如今,父皇真的收回去了。 朝阳停下脚步,站在殿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 恨父皇为了那个贱人这样对她。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向徐砚。 “现在怎么办?” 徐砚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可那眼底,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向朝阳公主,“殿下,您的人虽然被调走了,可小人在外面还收拢了一些得力的。” 朝阳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可下一瞬,又暗了下去。 “你的人能做什么?父皇如今禁我的足,不让本宫进宫,就连本宫身边得力的人手,能随时代表本宫入宫的人都被谴走了!” “父皇为了那个贱人可真是煞费苦心!” 徐砚沉默。 这次,朝阳公主并没有说错。 徐砚无从反驳。 朝阳公主的人倘若在宫里办事,的确比任何人都方便。 只要拿着公主的腰牌,就能宫里宫外来去自如。 多大的便利啊! 可如今,都没有了。 朝阳咬了咬唇,忽然眼睛一亮, “母妃。” “本宫的母妃还在宫里!” “父皇可以有其他的孩子,可本宫的母妃这辈子只能有本宫这一个孩子!” 徐砚看着她,忽然又觉得,朝阳此人,有时糊涂不够清醒,可有时候也足够自私恶毒。 她说的没错。 陛下有了新的子嗣,未必就会把她放在首位。 可陈妃不同。 公主是陈妃这辈子唯一的子嗣。 公主被禁足,陈妃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 陈妃的反应就可以作为突破口。 很显然,他和朝阳公主想到一块去了。 “殿下,您说的没错。” “您的仇人,就是陈妃娘娘的仇人,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朝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去告诉母妃,让她想办法。让她……” 她顿了顿,立即道,“不,什么都不要说,我被父皇禁足,身边的人也都被遣走了,没什么人可用,母妃只知道我被禁足,也不能来看望我。” “但我知道,母妃的心思一定是跟本宫相同的。” 长乐宫。 消息传来时,陈妃正靠在榻上小憩。 陈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出事了。” 陈妃睁开眼睛,看着她。 “公主殿下被陛下禁足了。” 陈妃愣了一瞬,随即坐直了身子。 “什么?” 陈嬷嬷把御花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温小姐遇险,似乎是公主动的手。 贞贵妃脱簪跪求,与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陛下震怒,公主禁足至生产,每日抄写《女诫》十遍。 陈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陛下……为了那个孩子,把朝阳禁足了?” 陈嬷嬷点点头。 “听说是贞贵妃亲自去乾清宫跪求的。” 陈嬷嬷偷看了陈妃一眼,“贞贵妃如今……怀有身孕,她怀着孩子,跪在地上哭,您说,咱们陛下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陛下当即就下了旨。” 陈妃的手,慢慢攥紧了帕子。 当初她怀着朝阳的时候,陛下也是这个样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要什么,陛下给什么。 她皱一下眉,陛下都要问三遍怎么了。 陈妃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贞贵妃……当真好手段。” 陈嬷嬷听出她语气里的复杂,不敢接话。 陈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日光。 那日光刺眼,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直直地望着。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呢?” 陈嬷嬷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陈妃自顾自地往下说: “入宫没多久就怀上了,没了,又怀上。陛下护着她,太后护着她,连本宫那个不省心的女儿,都被她弄得禁了足。”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 “本宫呢?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就怀了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 陈嬷嬷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娘娘,您小声些……” 陈妃甩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小声?本宫凭什么要小声?本宫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朝阳给本宫下药那会儿,本宫恨她。” “可如今看着贞贵妃挺着肚子,本宫又想,要是没那药,本宫会不会也像她那样?会不会也被陛下护着?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陈嬷嬷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涩。 她知道娘娘想说什么,要是没那药,说不定她也还能生。 说不定那个被陛下护着的人,就是她。 娘娘对陛下的执念实在是太深了。 可回头想想,陈嬷嬷其实能理解。 娘娘怀上公主那时候还那么年轻,陛下那么英俊的男人,又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这样的一个男人,用尽一切呵护着一个女子。 试问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住? 她不敢说话。 陈妃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佩汐,你说,朝阳被禁足了,本宫该怎么办?” 第160章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陈嬷嬷怔了怔。 陈妃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她似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前几日,她还春风得意,如今,风水轮流转。 又轮到了贞贵妃。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好命得让陈妃连妒忌都没有力气。 她攥紧了手,很快松开。 “她是本宫的女儿。” “本宫恨她,可她也是本宫唯一的女儿。” “她被禁足了,本宫……本宫该做什么?” 陈嬷嬷斟酌着道: “娘娘,您什么都做不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去求情,只怕连您也要被牵连。” 陈妃苦笑了一声。 “是啊,本宫什么都做不了。本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她走回榻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你说,贞贵妃那个孩子,真能生下来吗?” 陈嬷嬷心里一跳。 “娘娘,您可不能……” 陈妃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本宫还没疯。本宫只是……只是不甘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被禁足,她甚至都不能前去探望或是求情。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贞贵妃被陛下护着,看着贞贵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陈妃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嬷嬷,本宫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陈嬷嬷心里一疼,连忙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娘,您别这么说。您还有公主殿下呢。公主殿下只是一时失势,等她出来……” “出来?” 陈妃睁开眼睛,看着她,“等她出来,贞贵妃的孩子都生下来了。若是皇子,那就是储君。” “到时候,朝阳算什么?本宫又算什么?” 陈嬷嬷说不出话来。 陈妃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喃喃道: “本宫恨朝阳给本宫下药,可本宫又盼着她赢。她赢了,本宫才能当太后。可本宫又怕她赢,她赢了,就会把本宫忘到脑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宫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嬷嬷听着,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陈妃开口: “嬷嬷,你去公主府一趟。” 陈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陛下有旨,公主府的人不能进出……” “你不是公主府的人。” 陈妃看着她,“你是本宫的人。你去给朝阳送点东西,就说……就说本宫惦记着她。” “不管怎么说,朝阳都是本宫与陛下的女儿,她被禁足,本宫这个当母亲的若当真不管不问,你以为陛下心里就能好受吗?” “所以本宫不能不管不问,至少也要表个态。” “哪怕是遮掩着去找朝阳,也是一个态度。” 陈嬷嬷跟着陈妃那么多年,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妃在陛下的事情上很糊涂,可脱离了那些情爱和奢望,她又清醒得不像她。 陈嬷嬷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立即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陈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告诉她,让她忍。忍到贞贵妃生产,忍到陛下消气,忍到……有机会的时候。” 陈嬷嬷回过头,看着她。 陈妃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 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太后本就信佛,如今贞贵妃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她更是佛珠不离手,每日都要念不知道几遍佛经。 祈求上天,祈求佛祖一定要保佑她的乖孙!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两个小宫女跪在角落里,轻手轻脚地打着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躬着身,把乾清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太后听完,睁开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帝命朝阳禁足,还把她身边的人全调走了?” 太监点点头:“是。一个不剩。” “公主殿下如今……身边只剩下几个洒扫的粗使宫人。”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皇帝考虑得周到。” 太监愣了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仿佛被禁足的不是她的亲孙女,而是个不相干的人。 “朝阳那孩子,年纪小,性子也鲁莽了些。让她静静心,是好事。” 太监低下头,不敢接话。 往常,朝阳公主可是太后的心尖尖啊! 要变天了,这后宫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太后捻着佛珠,慢悠悠道: “贞贵妃那边,可还好?” 太监连忙道:“回太后,贞贵妃娘娘受了些惊吓,太医诊过脉,说胎儿无碍。陛下不放心,又让太医院多派了两个医婆过去守着。” “陛下这几日,日日都去未央宫,守着娘娘,若是实在不得空,娘娘也会去御书房待着。” “陛下命人在御书房,就在御案边上支了一张榻……” 太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怀着龙嗣,经不起惊吓。往后有什么事,让她不必亲自去乾清宫跪着。派人来告诉哀家,哀家替她做主。” 太监应了。 太后想了想,又道: “温家那个姑娘,叫温若锦的,可是在宫里受了惊?” 太监道:“是。不过周大人护得及时,温小姐没有大碍。” 太后点了点头。 “定国公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养大的,头一回入宫就碰上这种事,心里头不知怎么想呢。” 她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嬷嬷。 “去,把哀家库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送到定国公府去。就说……哀家给温小姐压惊的。” 嬷嬷应了,转身去办。 太后又补了一句: “再传哀家的口谕,告诉定国公府的人,温小姐是个好孩子,哀家喜欢她。往后让她常入宫来陪哀家说话,不必拘束。” 太监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暗吃惊。 太后这是……给温家撑腰呢。 红宝石头面是太后压箱底的好东西,寻常时候连公主都不轻易赏。 如今直接送到定国公府去,还传那样的口谕,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后极其看重贞贵妃这一胎。 温家这门亲事,太后也是认同的。 只要贞贵妃能顺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可是一步登天的事! 他低下头,不敢多言。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告诉皇帝,他做得对,朝阳任性,她如今不是几岁的孩子,脾气该收敛一些。马上就是要做长姐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太监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望着窗外出神。 朝阳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么多年,都是她唯一的孙女。 对于这个孩子,她自然是真心疼爱的。 这孩子从小娇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可这深宫里,哪能事事如意呢? 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她忘了,她首先是皇帝的女儿,然后才是公主。 皇帝的宠爱,能给她,也能收回去。 太后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该吃些苦头了。 至于温家……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定国公府,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这门亲事,是皇帝亲自赐的。 温家嫡女嫁入周家,往后就是贞贵妃的嫂嫂,是未来皇子的嫡亲舅母。 她送那套头面,就是要让温家知道,哀家是站在贞贵妃这边的。 你们温家,放心嫁女就是。 太后捻着佛珠,闭上眼睛。 这宫里,总要有个规矩。 谁坏了规矩,谁就要受罚。 …… 定国公府。 温若锦正坐在窗边绣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母亲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锦儿,快,接旨!” 温若锦愣了愣,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迎出去。 院子里,宣旨的太监已经站着,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 温若锦跪下,听那太监念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后……赏她红宝石头面?还让她常入宫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脸上的笑更深了,连连给她使眼色。 温若锦连忙磕头谢恩。 太监把那套头面递过来,笑道: “温小姐,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好生养着,过些日子再入宫陪她说话。贞贵妃娘娘那边,也惦记着您呢。” 温若锦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今日在宫里那一幕,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不要命地冲过来护住她,就像上次一样。 还有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许下承诺的样子。 温若锦的脸就红的不行。 太后这是……在给她撑腰呢。 她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门亲事,比她想的还要要紧。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莲雾说完太后那边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 “太后赏了温小姐红宝石头面?” 莲雾点点头。 “是。还传了口谕,让温小姐往后常入宫陪她说话。” 周明仪笑了笑。 她自然知道太后这是给她撑腰。 朝阳,你以为你被禁足,就有人替你出头? 你错了。 这宫里,谁都知道该怎么站队。 你失势了,就不会有人再帮你。 这就是现实。 周明仪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唇角弯了弯。 孩子,你看,这么多人护着你呢。 你放心,娘会替你,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第161章 后宫里来来回回都多少女子了? 钟粹宫。 柳霜儿正在院子里练功。 一套拳打下来,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她收势站定,接过小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修媛娘娘,”小宫女轻声道,“该去未央宫了。” 柳霜儿点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昨日娘娘说想吃些清爽的点心,让小厨房备的那碟枣泥山药糕带上。” 小宫女应了,连忙去取。 柳霜儿站在廊下等着,日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英气。 从贞贵妃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去未央宫。 有时候是陪娘娘说话,有时候是念书给她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陪着。 柳霜儿如今就爱往未央宫跑。 她能感觉到一开始娘娘对她并不是完全信任,可娘娘是一个温柔的人,哪怕不是完全信任她,也没让她有很大的落差。 贞贵妃娘娘真是一个好人。 其实一开始柳霜儿并不愿意入宫,她喜欢行军打仗。 可若是不入宫,就得嫁人。 不管她嫁给谁,都要生孩子,都要处理婆家的各种复杂关系。 倒不如入宫,乾武帝不能生育,她不用受生育之苦。 她知道以自己的容貌和性子,兴许也不会得宠,那么她也不会被人妒忌,更不用处理各种麻烦复杂的事情。 谁知道,入宫之后却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 贞贵妃娘娘能有孕,兴许她们这几个新入宫的也能怀孕…… 柳霜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也不一定,后宫那么多的娘娘,包括死去的和冷宫里的,也就陈妃与贞贵妃怀过身孕。 兴许,她还是怀不上……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柳霜儿从小就是一个性格直爽的人,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娘娘待她好,她就要待娘娘好。 就这么简单。 小宫女提着食盒出来。 “娘娘,奴婢准备好了。” “嗯。” 柳霜儿接过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 景仁宫。 苏锦瑟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窗外的日头正好,可她心里头却阴沉沉的,怎么都亮不起来。 宫女春莺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御花园的事说了一遍。 “朝阳公主找温小姐的麻烦。” 苏锦瑟紧紧皱着眉头,“公主殿下好好的怎么会找温小姐的麻烦?”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明白了。 温小姐是陛下专门赐婚给贞贵妃的兄长的。 如今贞贵妃有孕,那可不就是戳了公主的心窝子吗? 她拿贵妃没办法,就拿温小姐出气。 “温小姐可真倒霉。” 春莺不敢搭话,又说: “后来温小姐又差点遇险,还是贞贵妃的兄长周大人亲自救了她,贞贵妃知道后,立即就脱簪跪求陛下,陛下震怒,公主就被禁足了。” 苏锦瑟手里的团扇顿住了。 “公主被禁足了?” 春莺点点头。 “禁足到贞贵妃生产。身边的人全被陛下调走了,一个不剩。” 苏锦瑟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贞贵妃怀孕这事儿,她至今都还没消化呢。 虽说她们这几个新入宫的没有一个不想怀孕,可都知道希望不大。 后宫里来来回回都多少女子了? 可怀孕的始终只有贞贵妃与陈妃。 但不得不说,贞贵妃的命真好啊! 她竟然能连续怀上两胎。 上一胎的两位“皇子”这才去了多久? 兴许就是因为那两位“皇子”,再加上如今贞贵妃腹中怀着孩子,所以陛下才会对她格外优容,甚至不惜禁足公主。 为了防着她,还把她身边的人都给调走了。 这完全就是釜底抽薪。 苏锦瑟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有些事情能想得明白,却不代表她能甘心。 她们这些新人入宫也有些日子了,结果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哪怕远远看见一次,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凑上去请安,都被太监拦住,说陛下有要事。 而贞贵妃呢?陛下为了她,连亲生女儿都关起来了。 苏锦瑟妒忌得不得了。 她也想怀上陛下的子嗣,可没有陛下,她一个人上哪儿去怀子嗣? 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贞贵妃能怀上,那岂不是说,陛下的绝嗣之症好了? 苏锦瑟当即坐不住了。 她立即站起来。 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倘若被其他人抢占了先机,这宫里还有一个已经坐满三个月身孕的贞贵妃,那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春莺见她站起来,面色异样,当即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怎么了?”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没什么。” “让你去打听的陛下的喜好打听得怎么样了?” 春莺一愣,当即道:“陛下今年三十有八,膝下却只有朝阳公主一人听说……听说陛下从前也是盼过子嗣的,只是后宫的娘娘们一直没动静,所以这些年性子愈发沉了。” 苏锦瑟听得心急:“本宫问的是喜好!他喜欢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曲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春莺忙道:“娘娘别急,奴婢打听了。” “陛下平日里饮食倒不讲究,御膳房那边说,陛下最常点的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像什么炒羊肉、蒸鲜鱼、五味蒸鸡,都是些寻常菜式。” “可若是时鲜的东西,陛下倒是喜欢,尤其是每年南边进贡的鲥鱼,陛下总要尝鲜。” “昔年总会送去公主府和陈妃,以及太后宫里,如今倒是不一定了……” 苏锦瑟皱了皱眉:“就这些?” 春莺压低声音:“还有……” “奴婢听尚膳监的人说,陛下偶尔也会吃些民间的东西,比如驴肠。” “听说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外头吃过一回,觉得新鲜,后来让人做过几次。” 苏锦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驴肠?这也叫喜好? 春莺见她不满,连忙又道:“娘娘,奴婢还打听到,陛下闲暇时喜欢看书,尤其是史书和诗词。” “乾清宫里摆着不少书,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苏锦瑟听着,心里头转了起来。 看书? 那她要是投其所好,是不是得装作文雅些? 可她在江南时,学的都是打扮,绣花,讨好人的功夫,书倒是读过几本,可要说多精通,那是骗人的。 春莺见她沉吟,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奴婢听乾清宫的太监说,陛下不喜欢太闹腾的人。” “从前有嫔妃在御花园里唱歌,想引陛下注意,结果陛下让人传话,说‘聒噪’。” 苏锦瑟的脸僵了僵。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在御花园里唱支江南小调…… “还有呢?”她不死心地问。 春莺想了想:“陛下似乎……不怎么近女色。” “这些年除了贞贵妃,也就从前陈妃娘娘得过宠。别的人,陛下连正眼都没瞧过几回。” 苏锦瑟听了,心里头又妒又恨。 贞贵妃,又是贞贵妃。 她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 她苏锦瑟长得也不差啊! 那双桃花眼,多少人夸过,说勾人得很。 本来入宫之前,苏锦瑟并没有把乾武帝放在眼里。 民间哪有人见过陛下?更何况苏锦瑟还是江南来的。 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年纪,总会喜欢年轻娇嫩的。 她就是年轻娇嫩的。 结果真见了陛下才知道自己天真。 陛下龙章凤姿,半点都不显老,倘若他再年轻一些,她的一颗芳心怕不是立即就要陷进去。 好在如今她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她入宫这么长时间,陛下好似连看都没正眼看过她一回! 苏锦瑟咬着唇,在殿内来回踱步。 春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锦瑟忽然停下来。 “你说,陛下喜欢看书?” 春莺点点头。 苏锦瑟眯了眯眼睛。 那她就去“请教”陛下。 就说……就说自己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想求陛下指点几本书读。 这总不聒噪了吧? 总比那些唱歌跳舞的强吧?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莺,去给本宫寻几本书来。要那种……陛下可能看过的。” 春莺应了,正要转身,苏锦瑟又叫住她: “等等。再去打听打听,陛下每日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会在乾清宫待着。” 春莺又应了。 苏锦瑟走到窗边,望着未央宫的方向,眼底的妒意越来越浓。”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柳修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春莺摇摇头。 “没有。柳修媛每日还是去未央宫,听说贞贵妃身子不便,她就去陪着说话。” 苏锦瑟冷笑了一声。 “陪着说话?她倒是会献殷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钟粹宫的方向。 柳霜儿,你攀上贞贵妃这棵大树,得意得很吧? 可你别忘了,这宫里,想巴结贞贵妃的人多着呢。 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几个? 苏锦瑟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莺。” 春莺连忙上前。 “去打听打听,柳修媛每日什么时候去未央宫,什么时候回来,走的哪条路。” 春莺愣了愣。 “娘娘,您这是……”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春莺心里一凛。 她低下头,不敢再问。 “奴婢这就去。” 第162章 送去诏狱关起来! 永和宫。 沈芷柔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宫女静云站在一旁,把御花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芷柔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书,又拿起来,捏了捏。 “公主被禁足了?” 静云点点头。 “禁足到贞贵妃生产。身边的人全被陛下调走了。” 沈芷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禁足到生产。 那得好几个月呢。 陛下为了贞贵妃,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关起来。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说过的话,贞贵妃得宠,但她无子,终究是空中楼阁。 你只要抓住机会,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如今贞贵妃有子了。 而且看陛下这态度,是把那个孩子当成了命根子。 沈芷柔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 “娘娘,”静云轻声道,“您说,咱们是不是也该……” 沈芷柔看了她一眼。 “该什么?” 静云低下头,不敢再说。 沈芷柔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好似起风了,院子里种的树枝叶轻轻摇摆。 “不急。” 静云抬起头,看着她,神色不解。 沈芷柔慢悠悠道: “贞贵妃有孕,那是她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该请安请安,该抄经抄经。别的不用多想。” 倘若贞贵妃没有怀孕,沈芷柔自然想要抢占这个先机,先试试自家搜索的那张药方有没有用。 后宫的女子数十年了,唯有陈妃一个有孕,可以想见,能用的法子都被用尽了。 可手里捏着这个方子,沈家人就会想,这个方子会不会例外,她们沈家的女儿会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并且一旦成了,沈家将一步登天。 静云听着自家主子的话,知道她心里有数,遂也冷静了下来。 沈芷柔又补了一句: “去打听打听,柳修媛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静云愣了愣。 “柳修媛?” 沈芷柔点点头。 “她是贞贵妃的人。盯紧她。” 静云明白了,应声退下。 沈芷柔靠在榻上,心里想着整件事情。 贞贵妃有孕,陛下和太后都护着。 谁动她,谁就是找死。 可柳霜儿呢? 她不过是贞贵妃身边的一条狗。 动不了主子,还动不了狗吗? 沈芷柔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况且,暂且不论柳霜儿是真直爽还是装模作样,她让她的人盯着她,时间长了还怕露不出马脚吗? 哪怕她是真心依附贞贵妃的又如何? 这后宫中的女子哪有什么好姐妹? 不过是各自为政,各为其主罢了。 端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有本事的各自为政,没本事的各为其主。 如今柳霜儿和郑嫣然刚入宫就选择站在贞贵妃那边,她倒要看看,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若是真心的,她就让她们离心。 若是假意,就更好办了。 …… 永和宫偏殿。 陈婉宁跪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宫女小声道:“才人,您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起来歇歇吧。” 陈婉宁摇了摇头。 “再跪一会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今日御花园的事,吓死我了。替贵妃娘娘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她平安。” 宫女听了,心里头有些复杂。 陈才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只会一个人念经。 陈婉宁捻着佛珠,闭着眼睛。 可她的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公主被禁足了。 陛下为了贵妃娘娘,把公主关起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贵妃娘娘这一胎,谁也动不了。 意味着那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意味着…… 如今贞贵妃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她如今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在别人看来她是真心的就行了。 她必须要把姿态摆足了。 贞贵妃可比她表面看上去要厉害得多。 据说她入宫也没比她们早多久。 她运气好,被太后带进宫,可坊间关于她的传闻却不少。 她能接二连三的怀上陛下的子嗣,就是她的本事。 陈婉宁敬畏任何一个厉害的人,也不想轻易得罪这样的人。 她之前之所以偏向陈妃,无非是因为知道陈妃是朝阳公主的生母,而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贞贵妃有孕了,这个孩子的胎象都坐稳了。 陈婉宁低下头,继续捻着佛珠。 她什么都用做,只要安安静静的,别惹事,别出头,就行了。 …… 咸福宫偏殿。 郑嫣然缩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宫女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才人,您别哭了。公主被禁足了,贵妃娘娘没事,这是好事啊。” 郑嫣然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知道是好事。可我害怕……” 宫女愣了愣。 “您怕什么?” 郑嫣然抽抽搭搭地说: “我怕有人害贵妃娘娘。公主被禁足了,肯定更恨娘娘了。万一她让人在宫里动手……” 宫女叹了口气。 “小姐,您别瞎想。陛下把公主身边的人都调走了,她就是想动手也动不了。” 郑嫣然想了想,觉得也对。 可她心里还是怕。 “巧红,你说,我能为贵妃娘娘做点什么?” 宫女愣了愣。 “您?” 郑嫣然点点头。 “我……我胆子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也想……也想帮帮她。” 宫女想了想,道: “您要真想帮,就多去未央宫请安,多陪贵妃娘娘说说话。让她心情好,也是帮她了。” 郑嫣然听了,眼睛亮了亮。 “你说得对!我明日就去!” 她擦了擦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景仁宫偏殿。 周念儿坐在窗边发呆。 宫女轻声道:“采女,您在想什么呢?” 周念儿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日御花园的事,真是吓人。” 宫女点点头。 “可不是。听说温小姐差点出事,幸亏周大人护住了。” 周念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的脑子里清晰地分析着这一日的事,以及她能知道的各宫的反应。 公主被禁足了。 陛下为了贞贵妃,把公主关起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贞贵妃那个孩子,比公主还重要。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宫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周念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从今往后,她得更小心才行。 周念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模样,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看不出任何心思。 三日后。 柳霜儿照例去未央宫,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径传来一阵说笑声。 “听说未央宫那位,如今连门都不出了?” “可不是,怀着龙嗣呢,金贵得很。” “金贵什么呀,上回不也没生下来?这回谁知道呢……” 柳霜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往那小径走去。 那几个人还在说笑,见了她,脸色瞬间变了。 是两个低位嫔妃身边的大宫女,还有一个是尚宫局的小宫女。 那几个人见了她,连忙行礼。 “修媛娘娘……” 柳霜儿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几个人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娘娘恕罪,奴婢们什么都没说……” 柳霜儿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本宫不管你们说什么,往后别让本宫听见。”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若是再让本宫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未央宫,本宫就亲自送你们去诏狱。” 那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磕头。 柳霜儿转身就走。 小宫女跟在后头,小声道: “娘娘,您别生气,她们就是嘴贱……” 柳霜儿摇摇头。 “我不生气。我生气的是她们敢这么议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小宫女愣了愣。 “您的意思是……” 柳霜儿没再说话,大步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莲雾说完柳霜儿遇上的事,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几个宫女,查出来是谁的人了?” 莲雾点点头。 “有两个是苏昭仪那边的,还有一个是尚宫局的,暂时还没查出来是谁的人。”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石榴。 “去,传本宫的口谕。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往后请安免了。让她们各自在宫里待着,没事别出来走动。” 石榴愣了愣。 “娘娘,您这是……” 周明仪笑了笑。 “让她们猜去。” 石榴应了,转身出去。 周明仪又看向莲雾。 “派人暗中护着柳修媛。别让她吃亏。” 莲雾应了。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动本宫的人? 那就让她们知道,动本宫的人,是什么下场。 —— 长乐宫。 陈妃靠在榻上,听陈嬷嬷说完公主府的消息,脸色复杂得很。 “陛下把朝阳身边的人全调走了?” 陈嬷嬷点点头。 “一个不留。公主殿下如今……是真的被关起来了。” 陈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朝阳那孩子,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如今倒好,被自己的父皇关起来了。” 陈嬷嬷听着,不敢接话。 陈妃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喃喃道: “她是本宫的女儿。本宫恨她,可本宫也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被禁足了,本宫……本宫该做什么?” 陈嬷嬷斟酌着道: “娘娘,您什么都做不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去求情,只怕连您也要被牵连。” 陈妃苦笑了一声。 “是啊,本宫什么都做不了。本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忽然道: “嬷嬷,你去公主府一趟。” 陈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陛下有旨,公主府的人不能进出……” 第163章 这叫她情何以堪? 露儿:…… 她顿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这云美人当真是奇怪。 她入宫后其实一直不算受宠。 主要是贞贵妃入宫之前,乾武帝一直都不爱进后宫。 即便是来了兴致去了某个宫里,也大多是坐坐就走。 兴许,云美人是觉得,哪怕陛下来了,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那来不来区别不大。 云美人并不是本国人,她是南边某个边陲小国的郡主。 是被当做贡品送进宫来的。 她来了之后,那头茂密乌黑,如墨如瀑的发丝着实是震惊了整个大周的后宫。 可慢慢的,众人也就不稀罕了。 主要是她乖巧低调,从不惹事。 一个虽有些特色,却没什么竞争力的低位嫔妃,并不值得众人倾注过多的关注。 云美人对旁人或是轻蔑,或是直接忽视的态度并不在意。 她真的只在意自己的秀发。 可一个女子,格外在意自己的头发,容貌,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是不与人来往,有时候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露儿和霜儿作为她的贴身侍女,两人都十分清楚,云美人只是不在意,并不代表她是软柿子。 那些对她不友好,甚至欺负她,挑衅她的人,基本都没能活下来。 虽说,那些人最终基本都是犯在陛下和太后手里。 可云美人就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 欣赏完自己的秀发之后,云美人总算回过神来,“你说,朝阳公主和贞贵妃彻底对上了?” “而且陛下把公主禁足了?” 露儿和霜儿对视一眼。 她轻笑了一声,“陛下盼了那么多年的子嗣,总算又盼来一个,况且本美人瞧着,贞贵妃是个有福气的,多半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到时候,宫里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霜儿和露儿再次对视一眼。 霜儿忍不住小声说:“美人,既然贞贵妃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孕,那您……” 云美人放下了手里的梳子,“啪”地一声打在妆奁上。 “放肆!” 霜儿和露儿吓得当即跪了下来。 两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 完了,美人要生气了! 可两人十分迷茫,这话说的好好的,美人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谁知云美人道:“你们俩可知罪?” 霜儿和露儿:? 云美人更生气了,“你们这是在诅咒本美人的头发!” 霜儿:…… 露儿:…… 两人叫苦不迭。 算了,跟了一个咸鱼主子,虽说不得宠,无法在后宫横行霸道,但至少没饿着冷着。 说到这,贞贵妃当真比陈妃仁慈多了。 往年陈妃还是陈贵妃时,把持着宫务,后宫中那些低阶嫔妃的份例被一减再减,好东西如流水般,全都送去了长乐宫。 贞贵妃倒好,她与兰妃都不贪功,也不贪心。 该是她们的,她们是半点都不客气。 如今宫里谁不知道,贞贵妃宫里的差事那是顶要紧的,其次就是兰妃陈妃。 陈妃虽然稍显落魄,可只要宫里没别的孩子,朝阳公主和陈妃母女俩就不会失宠。 宫里的人审时度势,也不敢过于得罪她们。 只是,在贞贵妃娘娘的管理下,纵然是低位嫔妃,该有的份例也是一分不少。 虽说过不上多富裕的日子,至少衣食无忧,没人胆敢恶意克扣。 “美人恕罪,美人恕罪!” “奴婢等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就是希望……” “希望美人能有个终身的依靠。” 云美人冷冷瞥了两人一眼,“终生依靠?” “你们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本美人的出身想来你们也知晓,可就是郡主又如何?还不是像个宠物一样随手就被人送人了?” “本美人靠不上任何人。也没想过靠孩子。” 露儿和霜儿对视一眼。 顿时更加疑惑了。 不过心里隐约多了几分想法。 这云美人莫非是被自己的族人伤透了心? 怪不得如此断情绝爱…… 可自家主子不上进,她们也只能干着急。 …… 三日后。 苏锦瑟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心里头烦躁得很。 如今这个时节,随处都能看见盛放的鲜花,还有一些洒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 据说是贞贵妃娘娘特意叫人不必清理干净,只等着那些花瓣黄了,不好看了,再叫人扫了倒进花盆或是花坛里。 说是这些花铺在地面上极美,等不美了,还能化作养料回报树,当真是极好。 宫里都在拍贞贵妃的马屁,说她巧思。 苏锦瑟真是又羡慕又妒忌。 三日前她让春莺去打听陛下的喜好,春莺倒是打听回来了,可有什么用? 她巴巴地让人送了本书去乾清宫,说是“请陛下指点”,结果书被收了,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又在御花园里“偶遇”了两回,每回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回都被太监拦住,说“陛下有要事”。 要事要事,天大的要事! 苏锦瑟咬着唇,手里的帕子绞得皱巴巴的。 春莺在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娘娘,您别急……” 苏锦瑟瞪了她一眼。 “不急?不急等贞贵妃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这宫里还有本宫什么事?” 她进宫后的位份虽不是垫底的,却也不是最高的。 就因为抢一盆花,害得贞贵妃差点小产,就降了位份。 倘若再不进一步,岂不是有可能被后面的人追上来? 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苏锦瑟入宫就是来争宠,就是谋那个位置的。 现在她甚至怀疑,贞贵妃这一胎,都坐满了三个月,那天的事情是不是她故意设计的。 为了让陛下与太后知道她再次有孕了,拉了她们几个新人当垫脚石。 她真是越想越恨,越想越生气! 春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小径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锦瑟抬头望去,眼睛顿时亮了。 来的是个太监,看着眼生。 那太监走到亭前,朝她行了个礼。 “苏昭容娘娘,陛下口谕。” 苏锦瑟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连忙站起身,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那太监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 “陛下说,娘娘送去的书,他看了。只是娘娘的字迹还需再练练,往后不必送了。” 苏锦瑟愣住了。 不必送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那太监已经转身走了。 苏锦瑟跪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春莺连忙把她扶起来。 “娘娘,您别往心里去,陛下他……” 苏锦瑟甩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他连见都不见本宫一面,就让人传这么句话?本宫的字迹不好?本宫在江南时,先生都说本宫的字是好的!” 春莺不敢接话。 有没有可能那先生是收了苏家的束脩,不敢说你的字不好呢? 当然,春莺是苏锦瑟的家生子,如今入了宫,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主子不好,就是奴婢无能。 苏锦瑟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凭什么贞贵妃就能被陛下捧着护着,她连见一面都难? 她抬起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 苏锦瑟转头看去,脸色更难看了。 柳霜儿正从另一条小径走过,身边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看样子又是去未央宫的。 柳霜儿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往前走了。 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很不顺眼。 苏锦瑟看着她那背影,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春莺。” 春莺连忙上前。 “那个柳修媛,每日都去未央宫?” 春莺点点头:“是。听说是贞贵妃让她去的,每日陪着说话解闷。” 苏锦瑟冷笑了一声。 “陪着说话解闷?不就是巴结吗?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巴结出什么花样来。” “贞贵妃如今有孕,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就是当仁不让的太子,她自己不生,却要捧着贞贵妃,能得几时好?” 春莺吓了一跳,“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苏昭容霸道任性,“怕什么?” “本宫说的是柳修媛,又不是辱骂贵妃。”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春莺脸色微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让人在柳修媛必经的路上泼了油。” “可柳修媛摔了一跤,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去太医院上了药,照常去未央宫。” “贞贵妃那边……也没见有什么反应。” 苏锦瑟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反应? 她动了贞贵妃的人,贞贵妃居然没反应? 是不在意柳霜儿,还是……在憋着什么坏? 苏锦瑟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可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妒火烧没了。 “再想办法。”她咬着牙道,“本宫就不信,动不了贞贵妃,还动不了她身边的一条狗。” 春莺心里叫苦,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应下。 …… 景仁宫偏殿。 周念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正殿的方向飘。 宫女小声道:“采女,您在看什么?” 周念儿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苏昭容这几日似乎有些……焦躁。” 宫女想了想,道:“听说是想见陛下,见不着。送去的书也被退回来了。” 周念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的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苏锦瑟想争宠,争不着,憋着火。这火,总要找个地方撒。 她会撒到谁身上? 周念儿想了想这几日宫里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 柳霜儿。 苏锦瑟一定会对柳霜儿下手。 那她要不要……做点什么? 周念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她位份低,什么都不做,是本分。做了,是冒险。 可冒险,也许就有机会。 她想了很久,终于把书放下。 第164章 争得越厉害,本宫越好看戏 幸亏她前几日给苏昭容支了招,让她相信她是纯良无害的。 如若不然,这火多半要烧到她这里来。 她这几日十分低调,也轻易不往苏昭容跟前凑,就怕她想起她来。 她的位份低,苏昭容身为一宫主位,若是想整她,她兴许都没有接招的余地,只能被动挨打。 这就是位份低的下场。 可如今新人入宫遇到贞贵妃有孕,陛下的一颗心都扑在贵妃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宠幸新人? 别说她周念儿,就是新人中位份最高的沈妃估计都急了。 只是,周念儿看出来,沈妃比苏昭容城府更深,更沉得住气。 周念儿垂着眸子想着,沈妃按兵不动,苏昭容争宠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但凡有眼睛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柳修媛与郑才人抱上了贵妃的大腿,如今殷勤得很。 陈才人也是一个低调的。 但看着不简单。 半晌,她才开口。 “去打听打听,柳修媛每日去未央宫,走的都是哪条路,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 宫女愣了愣。 “采女,您要……” 周念儿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温温顺顺的。 “没什么。就是好奇。” 宫女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周念儿望着窗外,眸子微微动了动。 苏锦瑟要动柳霜儿,她可以……帮一把。 或者,拦一把。 帮谁,拦谁,得看怎么对自己最有利。 她得先看清楚。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莲雾说完外头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 “苏锦瑟让人在柳修媛必经的路上泼了油?” 莲雾点点头。 “是。柳修媛摔了一跤,手肘破了皮,自己去太医院上了药,什么都没说。”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却让莲雾心里头微微发寒。 “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周明仪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兰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莲雾摇摇头:“没有。兰妃这些日子连门都没出,就在自己宫里待着,吃吃喝喝,看看佛经。” 周明仪点了点头。 “云美人呢?” 莲雾的表情有些微妙。 “云美人……还是老样子,除了自己的那一头青丝,对什么都不在意。” “奴婢听说,那日云美人好似在宫里发了很大的火。” 周明仪来了兴趣,“哦?” “奴婢的人说,她的两个贴身宫女好似有点上进心,劝她争宠,她说人家诅咒她头发,发了好大的火。” 周明仪一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她靠在软榻上,望向窗外。 “苏锦瑟想动柳修媛,那就让她动。” 周明仪慢悠悠道,“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动出什么花样来。” 莲雾愣了愣。 “娘娘,您不管?” 周明仪看了她一眼。 “管什么?柳修媛是本宫的人,可她自己也得学会应对。本宫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莲雾若有所思。 周明仪又补了一句: “让人暗中盯着。柳修媛若是应付不来,再出手。” 莲雾应了。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偶尔会动一动,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她唇角弯了弯。 苏锦瑟,你想争,那就争吧。 争得越厉害,本宫越好看戏。 …… 三日后。 柳霜儿照例从钟粹宫出发,往未央宫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从旁边的小径里冲出一个人来。 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摞东西,跑得飞快,直直朝她撞过来。 柳霜儿反应快,侧身一躲。 可那小太监擦着她身边过去时,手里的东西“不小心”洒了,散落一地。 是些碎银子,还有几封信。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磕头。 “修媛娘娘恕罪!修媛娘娘恕罪!” 柳霜儿低头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跑这么急做什么?” 小太监抖着声音道:“奴才是御药房的,急着给各宫送东西……” 柳霜儿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信,上头写着“某宫某位收”的字样,确实是御药房的日常往来。 她没多想,摆了摆手。 “起来吧。往后走路看着些。” 小太监连连磕头,手忙脚乱地捡起东西,一溜烟跑了。 柳霜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低头一看,裙摆上沾着几滴墨水。 她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用帕子擦了擦,继续往未央宫走去。 景仁宫。 苏锦瑟坐在榻上,听春莺说完,唇角弯了弯。 “信送到了?” 春莺点点头。 “送到了。那小太监按您的吩咐,故意撞上去,把信洒了一地。” 苏锦瑟满意地笑了。 那些信里,有一封是御药房给某位嫔妃的。上头沾了些东西,回头那位嫔妃用了药,出了什么事,那封信可就是从柳霜儿身边掉出来的。 就算查不到柳霜儿头上,也能让她惹一身骚。 苏锦瑟越想越得意。 可她的得意,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春莺脸色发白地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 苏锦瑟眉头一皱。 “怎么了?” 春莺的声音都在抖。 “那个……那个小太监,被抓了。” 苏锦瑟愣住了。 “什么?” 春莺道:“那小太监回去的路上,被锦衣卫的人拦住了。说是……说他形迹可疑,带回去审了。” 苏锦瑟的脸色瞬间惨白。 锦衣卫? 那不是……不是陛下的人吗? 她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 春莺也急得不行。 “娘娘,现在怎么办?那小太监要是招了……” 苏锦瑟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知道本宫是谁,他只知道是个宫女给他银子……” 可她心里清楚,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进了那里,什么都能问出来。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 “贞贵妃娘娘请苏昭容过未央宫一叙。” 苏锦瑟腿都软了。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苏锦瑟进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 她走到殿中,跪下。 “妾……叩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周明仪没有叫起。 她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落在苏锦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殿内安静得可怕。 苏锦瑟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过了很久,周明仪才开口。 “苏昭容,本宫听说,你让人在柳修媛必经的路上泼了油?” 苏锦瑟的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 “妾……妾知罪……” 周明仪笑了一声。 “知罪?你就不打算狡辩一下?” 苏锦瑟面色更白了,贵妃娘娘还有心思跟她玩笑,说明她什么都知道。 周明仪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想争宠,本宫不拦你。你想见陛下,本宫也不拦你。可你动本宫的人,本宫就不能不管了。” 苏锦瑟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周明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行了,起来吧。” 苏锦瑟愣住了。 周明仪摆了摆手。 “本宫不罚你。那个小太监,本宫让人放了。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苏锦瑟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周明仪笑了笑。 “本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谁说了算。” 苏锦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回是吓的,也是屈辱的。 她磕了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出了未央宫,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春莺连忙上来扶她。 “娘娘,您没事吧……” 苏锦瑟咬着牙,摇了摇头。 可她心里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贞贵妃不罚她,比罚她更难受。 这是在告诉她,你连让本宫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苏锦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绝不会。 …… 未央宫。 殿门在苏锦瑟身后缓缓合上。 苏锦瑟的脚步声踉跄着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周明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慢悠悠地喝着。 “出来吧。”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后殿的帘子轻轻一动,周念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碧色的衣裳,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很,她垂着眸子,一脸的谦卑。 实在看不出她还有这份心计。 她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妾叩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没有叫起。 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周念儿。 打量的眼神让周念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面上,她依然装作一派镇定的模样。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容不得她反悔。 她必须给贵妃娘娘留下好印象。 周念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姿态恭顺却不卑微。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仪才开口。 “你倒是不怕。” 周念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仿佛什么都看透了。 这样的目光不该出现在这么一位十几岁的少女身上。 “妾怕。” “可妾更怕错过机会。” 周明仪挑了挑眉。 “什么机会?” 周念儿看着她,一字一顿: “效忠娘娘的机会。” 周明仪“噗嗤”一声笑了。 “效忠本宫?你一个小小的采女,拿什么效忠本宫?” 周念儿没有被她的话吓住。 她依旧跪得笔直,声音稳稳的: “妾位份低微,确实做不了什么大事。可妾的眼睛,还算好使。” 周明仪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周念儿继续道: “苏昭仪让人在柳修媛路上泼油的事,是妾发现的。她让人收买御药房太监、在信件上做手脚的事,也是妾发现的。妾让人盯着她的人,她的一举一动,妾都看在眼里。”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去告诉苏锦瑟?她是你同宫的嫔妃,位份比你高。你帮她,说不定能得些好处。” 周念儿摇了摇头。 “帮她?她是个蠢的。妾帮她,只会被她拖下水。” 周明仪笑了。 “那你来找本宫,就不怕本宫把你当墙头草,用完就扔?” 周念儿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坦然得很。 “娘娘若想扔妾,妾认了。可妾赌娘娘不会。” 周明仪挑了挑眉。 “哦?为什么?” 周念儿一字一顿: “因为娘娘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这宫里,最缺的不是忠心的狗,是有眼睛的人。” 周明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目光之中满是兴味,还带着几分欣赏。 “周念儿,你胆子不小。” 周念儿低下头。 “妾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周明仪点了点头。 这话不错,谁不想活的好一点,活出一个人样来,不被他人践踏。 “起来吧。” 周念儿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看着她。 “苏锦瑟那边,你盯了多久了?” 周念儿道:“从她搬进景仁宫那天起。” 周明仪挑了挑眉。 “为什么盯她?” 第165章 爱妃说什么,朕就做什么 周念儿笑了笑,笑容温温柔柔的。 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犀利。 “因为她蠢。” “蠢人最容易露出破绽。盯住她,就能看清这宫里很多事。” 周明仪点了点头,目光赞许。 周念儿虽然有心机,可她脑子清醒。 这样的人虽然无法成为亲密的盟友,却可以成为一条合格的狗。 “你倒是有眼光。” 周念儿低下头,没说话。 周明仪想了想,又问: “那个小太监被抓,是你安排的?” 周念儿摇摇头,十分坦诚。 “不是。” “妾只是让人盯着,发现苏昭容的人鬼鬼祟祟,就多留意了几眼。” “后来锦衣卫的人突然出现,妾也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周明仪。 “妾猜,那是娘娘的人?” 周明仪笑而不语。 周念儿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想了想, “娘娘,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明仪点了点头。 “说。” 周念儿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很: “苏昭容是个蠢的,可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 “娘娘今日放她一马,她不会感恩,只会更恨。” “她恨得越深,就越会出错。她出错的次数越多,娘娘手里的把柄就越多。” 周明仪听着,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继续说。” 周念儿道: “妾会继续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妾都会告诉娘娘。她什么时候想害人,想害谁,用什么法子,妾都会替娘娘看着。”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周念儿,你图什么?” 周念儿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妾图一个机会。等娘娘大事成了,等您腹中的这个孩子长大了,等这宫里尘埃落定。” “妾只求娘娘能记得,有个叫周念儿的人,曾经替娘娘盯着那些暗处的眼睛。” 周明仪盯着她,周念儿第一次毫无畏惧地抬起头,让周明仪看见了她的野心和城府。 周明仪知道,这是她的诚意。 “好。本宫记住你了。” 周念儿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妾谢娘娘。”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念儿。” 周念儿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明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慢悠悠道: “你那日撞到本宫……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周念儿的脊背微微一僵。 “娘娘觉得呢?” 周明仪道: “本宫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周念儿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殿内重归安静。 莲雾从一旁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娘娘,这个周采女……她的话能信吗?”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帘子,慢悠悠道: “能信,也不能全信。” 莲雾愣了愣。 “奴婢不懂。那娘娘您还……” 周明仪笑了笑。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只要本宫一直赢,她就会一直站在本宫这边。” 她顿了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只要不妨碍她报仇,她都管不着。 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什么谢景泓那个狗皇帝的爱,或是地位。 身份与地位她自己会争取,不过,那只是她的登天梯。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的恩赐。 周念儿也好,柳霜儿也罢。 说句无情的实话,其实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周明仪看中的只是结果。 哪怕周念儿居心叵测,只要她一直赢,周念儿一直为她所用,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至于真心…… 这天底下的真心本就不多。 遇到了自然不会往外推。 至于以后,那些人会不会收回真心,那不是她周明仪该考虑的问题。 …… 四月里,宫中的日子渐渐热闹起来。 一来是天气转暖,御花园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海棠谢了,芍药正盛,满园飘香。 二来是四月初八佛诞节将近,宫里要做法事,供佛,赐宴,太后那边早就传下话来,今年要好好办一场。 最要紧的,还是贞贵妃的肚子。 周明仪的胎已经快五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却愈发容光焕发。 乾武帝几乎每日都要来未央宫坐一坐,有时是晚膳后,有时是午歇时,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握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夜里也留宿,没听说他去别的宫里寻欢作乐。 “朕听说,苏昭容闹出点事,柳修媛受了委屈,爱妃怎么反倒没为柳修媛做主?” 周明仪挑了挑眉,“陛下耳聪目明,妾都没来得及禀告,您就都知道了?” “可是嫌妾没用,让您的两位新晋嫔妃受了委屈?” 她轻哼了一声。 乾武帝望着眼前越发丰腴玉润的女子,想着她如今怀着自己宝贵的子嗣,自然不是兴师问罪。 可望着她娇俏的模样,顿时讪讪。 “朕不过是白问一句,你就不高兴了?” 周明仪白了他一眼,“您上来就兴师问罪,妾还不能不高兴了?” 乾武帝忙哄着她,“朕非是兴师问罪,不过就是与爱妃闲聊两句,如今,在这后宫,还有谁比你更重要?” 周明仪哼哼了两声,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小腹。 乖乖,别急,等你顺利生下来,娘哄着你爹退位,再废了他。 乾武帝却以为明仪果真吃了醋,心情十分愉悦。 “爱妃,朕说的是真心话。” 周明仪抬眸看了他一眼,她相信他此时说的是真心话。 毕竟,这是年近四十才盼来的孩子。 但凡狗皇帝是个人都会珍惜。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在她心里,她腹中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与狗皇帝无关。 “陛下这么说,后宫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可要伤心了。” “那些新晋的妹妹们,为了争陛下的恩宠,难免会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周明仪抿了抿嘴唇,“她们都还很年轻。” 乾武帝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因为怀孕,身上多了几分母性光辉的女子。 他一直都是一个多疑的人,此时也抑制不住地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表情,还有神态,试图寻找她口不对心的证据。 果然,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琼玉般的鼻子却微微动了动,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醋意。 却偏还要推着他去旁人处。 乾武帝笑了,看向周明仪的腹部,“那今日,当着皇儿的面,朕的爱妃说什么,朕就做什么。” 周明仪:…… 去死行不行? 嘴上,她却哼了一声,“新人入宫有些日子了,她们每日都盼着陛下您呢。” 乾武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那爱妃以为,朕该先宠幸谁?” 周明仪瞥了他一眼。 看看,这是所有上位者的通病,兴许,将来她成了上位者,也会染上这样的毛病。 喜欢看着那些低位者做选择。 就跟看猴儿戏似的。 她扭头,假装在思考,实则是为了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乾武帝多疑,倘若被他看出一丝蛛丝马迹,那她辛苦维护了数月的形象可就毁了。 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后宫里的人还那么多,还远没有跟乾武帝翻脸,展现真面目的时候。 “柳修媛性子正直,又伤了膝盖,怕是没法伺候陛下。” “郑才人温柔小意伺候妾,每日变得花样给妾送好吃的,若陛下实在要选,就选郑才人吧。” 周明仪就是故意的。 前世,谢璟初得到她时,占有欲极强。 当然,男人都喜欢玩这种自以为是的把戏。 以为全天底下的女人都该围着他们转。 殊不知,除了像萧蔚柔,陈妃之流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情爱,也有一些女子,心里想的未必全是这些东西。 就比如沈芷柔,再就是看似娇媚可人的苏锦瑟。 前者心机深沉,背负着家族命运,真心早就藏起来了。 苏锦瑟是家中娇养的女儿,这样的女子心里只有自己。即便是争宠,也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美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或是被狗皇帝的皮相迷惑。 至于陈才人与周采女。 后者,像一只长满獠牙的幼兽,虽然有危险,却不是不能驾驭。 前者,看着规矩老实,可她没有任何投诚的意思,周明仪也不急。 她方才这一招假装吃醋,乾武帝果真受用极了。 柳霜儿的确无心争宠,她与郑嫣然都向她示好,她私底下也问过她们,可想要陛下的恩宠? 柳霜儿明确拒绝,郑嫣然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明仪就明白了。 这是不排斥。 不排斥,就是有所期待。 也是,狗皇帝虽然年纪大,可能力强,皮相也生得好。 若是寻常小姑娘,很难不被诱惑。 反正狗皇帝跟别人能生孩子的可能性不大,要不然也不会年近四十,还只有朝阳一个。 那他宠谁,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别生下孩子,跟她的孩子争。 无非是往后这后宫又多一个求子疯魔的怨妇。 周明仪下定了决心,又假意道:“后宫不得干政,不过陛下与后宫嫔妃的事,也算是家事,妾斗胆提个建议。” “自然了,陛下若是喜欢沈妃,或是苏昭容,陈才人,周采女,那也是她们的福气。” 她说着,鼻孔里就喷出轻轻的气音。 乾武帝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朕哪儿都不去。” “朕就待在这,陪着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贞贵妃当真得他心意,聪明漂亮,容貌绝世,性子也可爱,分明醋得不行,却还要劝他去旁人处。 这几日,柳氏与郑氏时常来陪伴她,这事儿乾武帝也是知道的。 他登基这么多年,对后宫女人们之间的事情门清。 不过,柳氏与郑氏还算规矩懂事,除了逗阿嫦开心外,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乾武帝也知道,他忙于政务,阿嫦一个人难免寂寞。 柳氏与郑氏既懂事,他也不是不能给她们一些体面。 乾武帝并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 虽说在女儿朝阳的事情上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不代表,他是个糊涂的人。 阿嫦怀着身孕固然可贵,她也颇为合他心意。 可为了兼顾前朝后宫,那些新入宫的女子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 当了十数年皇帝,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