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怔了怔。
陈妃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她似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前几日,她还春风得意,如今,风水轮流转。
又轮到了贞贵妃。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好命得让陈妃连妒忌都没有力气。
她攥紧了手,很快松开。
“她是本宫的女儿。”
“本宫恨她,可她也是本宫唯一的女儿。”
“她被禁足了,本宫……本宫该做什么?”
陈嬷嬷斟酌着道:
“娘娘,您什么都做不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去求情,只怕连您也要被牵连。”
陈妃苦笑了一声。
“是啊,本宫什么都做不了。本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她走回榻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你说,贞贵妃那个孩子,真能生下来吗?”
陈嬷嬷心里一跳。
“娘娘,您可不能……”
陈妃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本宫还没疯。本宫只是……只是不甘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被禁足,她甚至都不能前去探望或是求情。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贞贵妃被陛下护着,看着贞贵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陈妃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嬷嬷,本宫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陈嬷嬷心里一疼,连忙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娘,您别这么说。您还有公主殿下呢。公主殿下只是一时失势,等她出来……”
“出来?”
陈妃睁开眼睛,看着她,“等她出来,贞贵妃的孩子都生下来了。若是皇子,那就是储君。”
“到时候,朝阳算什么?本宫又算什么?”
陈嬷嬷说不出话来。
陈妃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喃喃道:
“本宫恨朝阳给本宫下药,可本宫又盼着她赢。她赢了,本宫才能当太后。可本宫又怕她赢,她赢了,就会把本宫忘到脑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宫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嬷嬷听着,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陈妃开口:
“嬷嬷,你去公主府一趟。”
陈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陛下有旨,公主府的人不能进出……”
“你不是公主府的人。”
陈妃看着她,“你是本宫的人。你去给朝阳送点东西,就说……就说本宫惦记着她。”
“不管怎么说,朝阳都是本宫与陛下的女儿,她被禁足,本宫这个当母亲的若当真不管不问,你以为陛下心里就能好受吗?”
“所以本宫不能不管不问,至少也要表个态。”
“哪怕是遮掩着去找朝阳,也是一个态度。”
陈嬷嬷跟着陈妃那么多年,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妃在陛下的事情上很糊涂,可脱离了那些情爱和奢望,她又清醒得不像她。
陈嬷嬷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立即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陈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告诉她,让她忍。忍到贞贵妃生产,忍到陛下消气,忍到……有机会的时候。”
陈嬷嬷回过头,看着她。
陈妃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
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太后本就信佛,如今贞贵妃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她更是佛珠不离手,每日都要念不知道几遍佛经。
祈求上天,祈求佛祖一定要保佑她的乖孙!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两个小宫女跪在角落里,轻手轻脚地打着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躬着身,把乾清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太后听完,睁开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帝命朝阳禁足,还把她身边的人全调走了?”
太监点点头:“是。一个不剩。”
“公主殿下如今……身边只剩下几个洒扫的粗使宫人。”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皇帝考虑得周到。”
太监愣了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仿佛被禁足的不是她的亲孙女,而是个不相干的人。
“朝阳那孩子,年纪小,性子也鲁莽了些。让她静静心,是好事。”
太监低下头,不敢接话。
往常,朝阳公主可是太后的心尖尖啊!
要变天了,这后宫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太后捻着佛珠,慢悠悠道:
“贞贵妃那边,可还好?”
太监连忙道:“回太后,贞贵妃娘娘受了些惊吓,太医诊过脉,说胎儿无碍。陛下不放心,又让太医院多派了两个医婆过去守着。”
“陛下这几日,日日都去未央宫,守着娘娘,若是实在不得空,娘娘也会去御书房待着。”
“陛下命人在御书房,就在御案边上支了一张榻……”
太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怀着龙嗣,经不起惊吓。往后有什么事,让她不必亲自去乾清宫跪着。派人来告诉哀家,哀家替她做主。”
太监应了。
太后想了想,又道:
“温家那个姑娘,叫温若锦的,可是在宫里受了惊?”
太监道:“是。不过周大人护得及时,温小姐没有大碍。”
太后点了点头。
“定国公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养大的,头一回入宫就碰上这种事,心里头不知怎么想呢。”
她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嬷嬷。
“去,把哀家库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送到定国公府去。就说……哀家给温小姐压惊的。”
嬷嬷应了,转身去办。
太后又补了一句:
“再传哀家的口谕,告诉定国公府的人,温小姐是个好孩子,哀家喜欢她。往后让她常入宫来陪哀家说话,不必拘束。”
太监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暗吃惊。
太后这是……给温家撑腰呢。
红宝石头面是太后压箱底的好东西,寻常时候连公主都不轻易赏。
如今直接送到定国公府去,还传那样的口谕,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后极其看重贞贵妃这一胎。
温家这门亲事,太后也是认同的。
只要贞贵妃能顺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可是一步登天的事!
他低下头,不敢多言。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告诉皇帝,他做得对,朝阳任性,她如今不是几岁的孩子,脾气该收敛一些。马上就是要做长姐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太监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望着窗外出神。
朝阳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么多年,都是她唯一的孙女。
对于这个孩子,她自然是真心疼爱的。
这孩子从小娇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可这深宫里,哪能事事如意呢?
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她忘了,她首先是皇帝的女儿,然后才是公主。
皇帝的宠爱,能给她,也能收回去。
太后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该吃些苦头了。
至于温家……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定国公府,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这门亲事,是皇帝亲自赐的。
温家嫡女嫁入周家,往后就是贞贵妃的嫂嫂,是未来皇子的嫡亲舅母。
她送那套头面,就是要让温家知道,哀家是站在贞贵妃这边的。
你们温家,放心嫁女就是。
太后捻着佛珠,闭上眼睛。
这宫里,总要有个规矩。
谁坏了规矩,谁就要受罚。
……
定国公府。
温若锦正坐在窗边绣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母亲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锦儿,快,接旨!”
温若锦愣了愣,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迎出去。
院子里,宣旨的太监已经站着,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
温若锦跪下,听那太监念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后……赏她红宝石头面?还让她常入宫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脸上的笑更深了,连连给她使眼色。
温若锦连忙磕头谢恩。
太监把那套头面递过来,笑道:
“温小姐,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好生养着,过些日子再入宫陪她说话。贞贵妃娘娘那边,也惦记着您呢。”
温若锦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今日在宫里那一幕,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不要命地冲过来护住她,就像上次一样。
还有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许下承诺的样子。
温若锦的脸就红的不行。
太后这是……在给她撑腰呢。
她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门亲事,比她想的还要要紧。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莲雾说完太后那边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
“太后赏了温小姐红宝石头面?”
莲雾点点头。
“是。还传了口谕,让温小姐往后常入宫陪她说话。”
周明仪笑了笑。
她自然知道太后这是给她撑腰。
朝阳,你以为你被禁足,就有人替你出头?
你错了。
这宫里,谁都知道该怎么站队。
你失势了,就不会有人再帮你。
这就是现实。
周明仪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唇角弯了弯。
孩子,你看,这么多人护着你呢。
你放心,娘会替你,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