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
沈芷柔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宫女静云站在一旁,把御花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芷柔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书,又拿起来,捏了捏。
“公主被禁足了?”
静云点点头。
“禁足到贞贵妃生产。身边的人全被陛下调走了。”
沈芷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禁足到生产。
那得好几个月呢。
陛下为了贞贵妃,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关起来。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说过的话,贞贵妃得宠,但她无子,终究是空中楼阁。
你只要抓住机会,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如今贞贵妃有子了。
而且看陛下这态度,是把那个孩子当成了命根子。
沈芷柔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
“娘娘,”静云轻声道,“您说,咱们是不是也该……”
沈芷柔看了她一眼。
“该什么?”
静云低下头,不敢再说。
沈芷柔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好似起风了,院子里种的树枝叶轻轻摇摆。
“不急。”
静云抬起头,看着她,神色不解。
沈芷柔慢悠悠道:
“贞贵妃有孕,那是她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该请安请安,该抄经抄经。别的不用多想。”
倘若贞贵妃没有怀孕,沈芷柔自然想要抢占这个先机,先试试自家搜索的那张药方有没有用。
后宫的女子数十年了,唯有陈妃一个有孕,可以想见,能用的法子都被用尽了。
可手里捏着这个方子,沈家人就会想,这个方子会不会例外,她们沈家的女儿会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并且一旦成了,沈家将一步登天。
静云听着自家主子的话,知道她心里有数,遂也冷静了下来。
沈芷柔又补了一句:
“去打听打听,柳修媛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静云愣了愣。
“柳修媛?”
沈芷柔点点头。
“她是贞贵妃的人。盯紧她。”
静云明白了,应声退下。
沈芷柔靠在榻上,心里想着整件事情。
贞贵妃有孕,陛下和太后都护着。
谁动她,谁就是找死。
可柳霜儿呢?
她不过是贞贵妃身边的一条狗。
动不了主子,还动不了狗吗?
沈芷柔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况且,暂且不论柳霜儿是真直爽还是装模作样,她让她的人盯着她,时间长了还怕露不出马脚吗?
哪怕她是真心依附贞贵妃的又如何?
这后宫中的女子哪有什么好姐妹?
不过是各自为政,各为其主罢了。
端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有本事的各自为政,没本事的各为其主。
如今柳霜儿和郑嫣然刚入宫就选择站在贞贵妃那边,她倒要看看,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若是真心的,她就让她们离心。
若是假意,就更好办了。
……
永和宫偏殿。
陈婉宁跪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宫女小声道:“才人,您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起来歇歇吧。”
陈婉宁摇了摇头。
“再跪一会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今日御花园的事,吓死我了。替贵妃娘娘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她平安。”
宫女听了,心里头有些复杂。
陈才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只会一个人念经。
陈婉宁捻着佛珠,闭着眼睛。
可她的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公主被禁足了。
陛下为了贵妃娘娘,把公主关起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贵妃娘娘这一胎,谁也动不了。
意味着那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意味着……
如今贞贵妃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她如今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在别人看来她是真心的就行了。
她必须要把姿态摆足了。
贞贵妃可比她表面看上去要厉害得多。
据说她入宫也没比她们早多久。
她运气好,被太后带进宫,可坊间关于她的传闻却不少。
她能接二连三的怀上陛下的子嗣,就是她的本事。
陈婉宁敬畏任何一个厉害的人,也不想轻易得罪这样的人。
她之前之所以偏向陈妃,无非是因为知道陈妃是朝阳公主的生母,而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贞贵妃有孕了,这个孩子的胎象都坐稳了。
陈婉宁低下头,继续捻着佛珠。
她什么都用做,只要安安静静的,别惹事,别出头,就行了。
……
咸福宫偏殿。
郑嫣然缩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宫女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才人,您别哭了。公主被禁足了,贵妃娘娘没事,这是好事啊。”
郑嫣然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知道是好事。可我害怕……”
宫女愣了愣。
“您怕什么?”
郑嫣然抽抽搭搭地说:
“我怕有人害贵妃娘娘。公主被禁足了,肯定更恨娘娘了。万一她让人在宫里动手……”
宫女叹了口气。
“小姐,您别瞎想。陛下把公主身边的人都调走了,她就是想动手也动不了。”
郑嫣然想了想,觉得也对。
可她心里还是怕。
“巧红,你说,我能为贵妃娘娘做点什么?”
宫女愣了愣。
“您?”
郑嫣然点点头。
“我……我胆子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也想……也想帮帮她。”
宫女想了想,道:
“您要真想帮,就多去未央宫请安,多陪贵妃娘娘说说话。让她心情好,也是帮她了。”
郑嫣然听了,眼睛亮了亮。
“你说得对!我明日就去!”
她擦了擦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景仁宫偏殿。
周念儿坐在窗边发呆。
宫女轻声道:“采女,您在想什么呢?”
周念儿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日御花园的事,真是吓人。”
宫女点点头。
“可不是。听说温小姐差点出事,幸亏周大人护住了。”
周念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的脑子里清晰地分析着这一日的事,以及她能知道的各宫的反应。
公主被禁足了。
陛下为了贞贵妃,把公主关起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贞贵妃那个孩子,比公主还重要。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宫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周念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从今往后,她得更小心才行。
周念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模样,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看不出任何心思。
三日后。
柳霜儿照例去未央宫,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径传来一阵说笑声。
“听说未央宫那位,如今连门都不出了?”
“可不是,怀着龙嗣呢,金贵得很。”
“金贵什么呀,上回不也没生下来?这回谁知道呢……”
柳霜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往那小径走去。
那几个人还在说笑,见了她,脸色瞬间变了。
是两个低位嫔妃身边的大宫女,还有一个是尚宫局的小宫女。
那几个人见了她,连忙行礼。
“修媛娘娘……”
柳霜儿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几个人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娘娘恕罪,奴婢们什么都没说……”
柳霜儿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本宫不管你们说什么,往后别让本宫听见。”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若是再让本宫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未央宫,本宫就亲自送你们去诏狱。”
那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磕头。
柳霜儿转身就走。
小宫女跟在后头,小声道:
“娘娘,您别生气,她们就是嘴贱……”
柳霜儿摇摇头。
“我不生气。我生气的是她们敢这么议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小宫女愣了愣。
“您的意思是……”
柳霜儿没再说话,大步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听莲雾说完柳霜儿遇上的事,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几个宫女,查出来是谁的人了?”
莲雾点点头。
“有两个是苏昭仪那边的,还有一个是尚宫局的,暂时还没查出来是谁的人。”
周明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石榴。
“去,传本宫的口谕。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往后请安免了。让她们各自在宫里待着,没事别出来走动。”
石榴愣了愣。
“娘娘,您这是……”
周明仪笑了笑。
“让她们猜去。”
石榴应了,转身出去。
周明仪又看向莲雾。
“派人暗中护着柳修媛。别让她吃亏。”
莲雾应了。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动本宫的人?
那就让她们知道,动本宫的人,是什么下场。
——
长乐宫。
陈妃靠在榻上,听陈嬷嬷说完公主府的消息,脸色复杂得很。
“陛下把朝阳身边的人全调走了?”
陈嬷嬷点点头。
“一个不留。公主殿下如今……是真的被关起来了。”
陈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朝阳那孩子,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如今倒好,被自己的父皇关起来了。”
陈嬷嬷听着,不敢接话。
陈妃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喃喃道:
“她是本宫的女儿。本宫恨她,可本宫也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被禁足了,本宫……本宫该做什么?”
陈嬷嬷斟酌着道:
“娘娘,您什么都做不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是去求情,只怕连您也要被牵连。”
陈妃苦笑了一声。
“是啊,本宫什么都做不了。本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忽然道:
“嬷嬷,你去公主府一趟。”
陈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陛下有旨,公主府的人不能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