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法租界,西郊公园。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周末,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混合着孩童的嬉闹声,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张红白格子的野餐垫。
乔安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碎花洋装,戴着宽檐草帽,正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卸下了平日里“乔先生”的杀伐决断,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看起来就像是个享受假日的普通少妇。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宁静。
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一起。
顾清河穿着一身休闲的米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
他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托着一把特制的缩小版玩具气枪。
而在他怀里,三岁的霍小北正眯着一只眼睛,神情严肃地瞄准着十米开外的一排玻璃瓶。
“手要稳。”
顾清河的声音温润如玉,耐心地指导着:“呼吸放慢,不要急着扣扳机,感受风的方向。”
霍小北抿着薄薄的嘴唇,那双酷似霍行渊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
“风速三级,向左偏。”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报出了参数,然后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啪!”
十米外,最左边的那个玻璃瓶应声而碎。
“中了!”
霍小北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扑进顾清河的怀里:“干爹!我打中了!我是神枪手!”
“真棒。”
顾清河笑着抱起他,拿出手帕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们小北最有天赋了!以后长大了,肯定比干爹还厉害。”
“那当然!”
霍小北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要练好枪法,以后保护妈咪!谁要是敢欺负妈咪,我就一枪崩了他!”
阳光下,温润儒雅的男人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两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和谐。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一家三口真幸福啊。”
“是啊,先生儒雅,太太漂亮,孩子也聪明。”
“真是神仙眷侣。”
这些议论声传进乔安的耳朵里,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顾清河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这三年如果没有他,她和小北根本活不下来。
他给了她们一个家,给了小北缺失的父爱。但他终究不是小北的父亲。
“妈咪!你看!”
霍小北拿着那个被打碎的瓶底跑过来献宝:“我厉不厉害?”
“厉害。”
乔安拿出水壶,给儿子喂了一口水:“去那边玩吧,别跑远了。”
“好!”
小家伙精力旺盛,转身又去追蝴蝶了。
草地上,只剩下乔安和顾清河两个人。
顾清河坐了下来,拧开一瓶汽水,递给乔安。
“谢谢。”
乔安接过汽水,看着远处奔跑的儿子:
“清河,这几年辛苦你了。”
“小北这孩子皮实,又是个鬼灵精,没少给你惹麻烦。”
“怎么会?”
顾清河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温柔:
“小北很聪明,也很懂事。能陪着他长大,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南乔。”
他突然换了个称呼,叫了她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三年了。”
“嗯?”乔安转过头。
“我是说……”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紧张:“我们在海城已经站稳脚跟。生意上了轨道,小北也该上幼儿园了。”
他转过身,正视着乔安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期待:
“你有没有想过给小北一个真正的家?”
乔安的手指微微一僵,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三年来,顾清河虽然从未逾矩,但他对她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
他照顾她们母子,帮她打理生意,甚至为了她拒绝了无数名媛的示好。
他在等她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真正的家?”
乔安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看向远方。
“清河,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静:
“我现在是乔家的家主。我有儿子,有钱,这就是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河有些急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落在草地上,抓紧了一把青草:
“我是说你需要一个男人。”
“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帮你遮风挡雨,帮你照顾小北的男人。”
“我不求你现在就爱上我,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来照顾你们,一辈子。”
乔安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如果在遇到霍行渊之前,如果在她还没有经历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恨之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嫁给顾清河,是这世上最安稳、最幸福的选择。
可是现在,她的心已经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长不出鲜花,只能长出荆棘和毒草。
“清河。”
乔安放下手中的汽水瓶,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顾清河:“你是个好人,但我不配。”
“别说这种话!”顾清河皱眉。
“听我说完。”
乔安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你知道我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钱,要权,要复仇。”
“我的心里装满了算计和仇恨,已经没有地方再装下所谓的爱情了。”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拔枪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狂妄的笑:
“在这个世道,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
“我不希望有一天,当我需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因为心软和牵挂而手抖。”
“清河,你是干净的。”
“你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我是个满手铜臭,甚至将来会满手血腥的商人。”
“我不值得你赔上一辈子。”
“明白了。”
顾清河苦笑一声,垂下了头。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平静。
“那就当战友吧。”
他伸出手,像个绅士一样:
“乔先生。”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不管你要拔枪,还是要杀人。”
乔安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战友。”
深夜,乔公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清河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待在乔安书房的隔壁——那是他的临时工作室。
他正坐在一台精密的电报机前,戴着耳机,神情冷峻得判若两人。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医生,而是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情报特工。
“滴滴滴——”
电报机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
顾清河熟练地译码,眉头越皱越紧。
三年来,他不仅在帮乔安做生意,更是在帮她做一件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扫尾。
霍行渊虽然对外宣称沈南乔已死,但他从未停止过寻找。
这三年来,霍家军的情报网像是一张巨大的触手,不断地向南方延伸。
北都派来的探子一波又一波地潜入海城,拿着沈南乔的画像,在各大医院、码头,甚至是黑市里打听。
只要有一点点蛛丝马迹,霍行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而顾清河做的,就是斩断这些触手。
“咚。”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死亡名单。
上面记录着这三年来,在海城莫名其妙“失踪”或“意外身亡”的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霍行渊派来的探子。
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扮成商人,甚至还有一个混进了乔氏商行当伙计。
但他们都死了,死得很干净。
是顾清河动的手。利用他的医术,利用那些无色无味的毒药,或者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
为了保护乔安,这双原本只拿手术刀救人的手,已经染满了鲜血。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瞒住他……”
顾清河看着桌上那张沈南乔和霍小北的合影,眼神阴沉:“哪怕是杀光霍家军的情报网,我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霍行渊有多可怕,一旦让他知道沈南乔还活着,还生了他的儿子。
那个疯子一定会把整个海城都翻过来,把她们母子抢回去,重新锁进那个金丝笼里。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心腹“阿忠”。
“顾先生。”
阿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神色凝重:
“北方来的急件。”
“通过我们在北都军需处的内线传出来的,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
顾清河接过信函。
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顾清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霍家军正在秘密筹备南下物资。】
【急需大量:磺胺、止血钳、麻醉剂。】
【数量:三个师的配额。】
【采购目标:海城,乔氏商行。】
磺胺,那是目前市面上最紧俏的消炎药,也是乔氏商行的王牌产品。
霍行渊要买药,而且是点名要跟“乔氏商行”做生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河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火苗吞噬了字迹,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阿忠。”
顾清河冷冷地吩咐道:
“告诉下面的人,做好准备。”
“把所有关于‘沈南乔’的痕迹再清理一遍,尤其是小少爷那边,绝对不能让北边的人看到他的脸。”
“还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回复北边的买办。”
“就说乔先生生意忙,不见客。”
“想要药,拿诚意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