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孕肚死遁,少帅满城发疯找》 第75章 “大婚”请柬 城北别苑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阴凉。 沈南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那件大红色的骑马装做最后的修改。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腰围虽然还没显怀,但为了藏更多的东西,她特意把腰身改松了一些,还在内衬里多缝了几个暗袋。 “小姐,外面来人了。” 小蝶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是林小姐来了。” 沈南乔的手一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 林婉? 这时候她不在大帅府里安心备嫁,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知道了。” 沈南乔放下针线,将红衣塞进被子里盖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旗袍,对着镜子照了照。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神温顺。 很好。 这正是一个“失宠弃妇”该有的样子。 “请进来吧。” 片刻后,偏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昂贵的西洋香水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原本的药味。 林婉走了进来。 大概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气色看起来极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两颊透着健康的红晕。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整个人珠光宝气,容光焕发,与这破败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哎呀,这里怎么这么闷?” 林婉一进门,就嫌弃地用手帕扇了扇鼻子:“连个冰盆都没有吗?妹妹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些。”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和果篮,一副来探亲的架势。 沈南乔站在桌边,微微福了福身: “林小姐身子金贵,这地方确实简陋,怕污了您的眼。” “没事。” 林婉走到椅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南乔:“我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她伸出手,身后的丫鬟立刻递上来一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 那请柬做得极考究,封面上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还有一个烫金的大字——【囍】。 在这个灰暗的房间里,那一抹红色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 “拿着。” 林婉将请柬递到沈南乔面前,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这是我和行渊的大婚请柬。” “日子定下了,就在后天,六月初八。” 沈南乔看着那张请柬,虽然早就知道,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张薄薄的纸真正递到眼前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恭喜。” 沈南乔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张请柬,就像是接过一道圣旨。 “多谢林小姐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呢?” 林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妹妹可是我和行渊的大恩人啊。如果没有你挡那一枪,我现在哪还能站在这里?” “而且……”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毒的快意: “行渊说了,虽然不能给你正室的名分,但他舍不得你。” “等我们大婚之后,他就会把你接回府。” “到时候,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是吗?” 沈南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少帅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 林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不过,妹妹啊。” “既然要进门,有些规矩姐姐得提前教教你。” “什么规矩?” “按照咱们北都的老理儿,妾室进门,是要给正室敬茶的。” 林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枯黄的杂草,慢条斯理地说道: “后天大婚,你不能穿红衣。” “当着大帅和各位督军的面,当着所有宾客的面。” “你要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敬一杯茶,叫我一声‘大少奶奶’。” “只有这样,你才能算是霍家承认的人。否则……” 她转过身,眼神轻蔑: “你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是人人都可以践踏的贱婢。” 她不仅要抢走沈南乔的男人,还要在全城权贵面前,把沈南乔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沈南乔握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着林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在想,如果林婉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霍行渊的孩子,知道她根本不稀罕这个“妾室”的位置,她还会这么得意吗? “怎么?不愿意?” 见沈南乔不说话,林婉挑了挑眉,语气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反正行渊说了,你要是不懂规矩,那就一直关在这儿,关到老,关到死。” “愿意。” 沈南乔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美,太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让林婉都愣了一下。 “姐姐说得对,规矩不可废。” 沈南乔抚摸着请柬上的烫金大字,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能去参加少帅和姐姐的婚礼,能亲眼看着你们拜堂成亲,是我的荣幸。” “这杯茶,我一定去敬。” “而且……” 她上前一步,靠近林婉,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芒: “我不空手去。” “为了报答姐姐的‘照顾’,也为了祝贺少帅的新婚之喜。” “我特意给姐姐准备了一份大礼。” “大礼?”林婉狐疑地看着她,“什么大礼?”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沈南乔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绝对是一份能让整个北都都轰动,能让所有人都忘不掉的厚礼。” 林婉皱了皱眉,总觉得沈南乔今天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太顺从了,也太兴奋了。 一个即将做妾的女人,看到正室结婚,不应该哭天抢地、嫉妒发狂吗?为什么她看起来比自己这个新娘子还要期待? 难道是想通了?想讨好自己? 林婉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现在的沈南乔,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浪花。 “行,你有这份心就好。” 林婉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这里的霉味让她恶心。 “那我就在大帅府等着你。” “记住了,六月初八,上午十点吉时。别迟到了。” “还有,穿得喜庆点。虽然不能穿大红,但也可以穿个粉红、桃红什么的。别穿得像上次那样,跟个奔丧似的,晦气。” 说完,林婉挥了挥手,带着丫鬟们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就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 “轰——” 车队远去,别苑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南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请柬。阳光照在请柬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六月初八。” 她轻声念着这个日子。 “大婚。” “敬茶。” “磕头。” “呵……”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她在笑林婉的愚蠢,也在笑霍行渊的天真。 他们以为只要把她踩在脚下,只要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她就会感恩戴德地度过余生吗? “做梦。” 沈南乔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她转身走回房间,将那张请柬放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日历。 那是霍行渊以前让人送来的,每一页都印着一句古诗。 她翻到了六月份。 六月八日,那原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上面印着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初见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帅,她是狼狈逃窜的野猫。 如今,他是即将大婚的新郎,她是怀着身孕的死囚。 沈南乔拿起一支黑色的毛笔,饱蘸浓墨,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一页日历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墨汁淋漓,那个圈黑得像是一个黑洞,要将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 然后她在那个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图案,一个简单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头。 “霍行渊。” 沈南乔看着那个骷髅头,手指轻轻抚摸着纸面,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他耳语: “你不是想要一个终身难忘的婚礼吗?” “我成全你。” “我会让你大婚的红绸,变成挂满全城的白绫。” “我会让你的喜酒,变成祭奠我的苦酒。” “我会让你在最幸福的那一刻,亲眼看着我灰飞烟灭。” 她放下笔,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 “宝宝。” 她低声说道:“别怕。虽然我们要走的路很黑、很冷、很疼。” “但只要跨过那一步,前面就是光明。” “妈妈带你去看大海,带你去一个没有霍行渊的地方。” 第76章 最后的筹备 北都的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初夏的骄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城北别苑里,蝉鸣声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虽然这里是冷宫,但这几天却热闹了不少。因为明天就是少帅的大婚,按照规矩,沈南乔这个“姨太太”也需要做些准备。 上午十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别苑侧门。 顾清河提着药箱,在陈大山的陪同下,走进这间偏房。 “顾医生,麻烦您了。” 陈大山站在门口,有些无奈地说道: “少帅说了,明天是大日子,沈小姐的气色必须得好点。哪怕是打强心针,也得让她精神抖擞地去敬茶。不能丢了霍家的脸。” “明白。”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神色冷淡:“我会给她开一副‘提神’的方子。” 他推门而入,房间里很闷,窗户都被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沈南乔坐在桌边,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 看到顾清河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死气沉沉的样子。 “陈副官,我想喝水。” 沈南乔指了指桌上空荡荡的茶壶:“去帮我烧壶水。”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 “怎么?我现在连喝口水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沈南乔冷笑。 “不敢不敢,我这就去。” 陈大山看了一眼顾清河,心想医生在这儿也跑不了,便转身去了厨房。 顾清河没有废话,他快步走到桌前,打开药箱,手指在药箱底部的夹层里一扣,“咔哒”一声,夹层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用蜡丸密封的小小玻璃瓶。 “拿着。” 他将玻璃瓶塞进沈南乔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这是改良后的‘假死药’。” “我调整了配方,减少了对神经的麻痹剂量,加大了护心丹的成分。” 他紧紧盯着沈南乔的眼睛,神色严峻: “南乔,你要记住。” “这种药虽然能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让胎儿在母体假死期间依然能获得微弱的供血。但是……” “它的药效时间大大缩短了。” “原来的药能撑二十四小时,这个只有六个小时。” 沈南乔握紧那个蜡丸,掌心渗出了汗水。 这意味着从她吞下药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扬与死神的赛跑。 六个小时内,她必须被运出火扬,必须被送到殡仪馆,必须注射解药。 只要任何一个环节耽误了一分钟,她和孩子就会真的变成尸体。 “够了。” 沈南乔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六个小时,足够了。” “还有。”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你要的‘助燃剂’。” “这是我在实验室里提炼的磷粉。只要遇到明火,甚至只要温度够高,它就会剧烈燃烧,而且水浇不灭。” “把它撒在窗帘和床单上。” “一旦起火,这间屋子会在十分钟内变成火海。” 沈南乔接过纸包。 “清河……”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违背医生誓言,甚至帮她纵火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谢谢。” “如果这次我不死……” “别说这种话。” 顾清河打断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婚礼开始。” “我会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前排。” “只要看到别苑方向冒烟,我就会立刻找借口离开,带着我的人去殡仪馆接应。” “南乔,你一定要撑住。”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由。” 沈南乔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顾清河迅速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医生面孔。他拿起听诊器,装模作样地给沈南乔听心跳。 “吱呀——” 陈大山提着水壶进来了。 “顾医生,怎么样?” “有些心律不齐,是紧张过度。” 顾清河收起听诊器,开了一张“安神补气”的方子: “照这个方子抓药,今晚喝一次,明天早上喝一次。保准她明天能站得稳。” “好嘞!多谢顾医生!” 送走了顾清河,沈南乔并没有闲着。 她把那颗蜡丸藏进了贴身的香囊里,把那包磷粉藏进了鞋垫下。 “小蝶。” 沈南乔坐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虽然我是做妾,但也不能空着手去。我想给林小姐准备一份贺礼。” “贺礼?” 小蝶有些懵:“小姐,您都把首饰当完了,哪还有钱买贺礼啊?” “谁说我要送首饰?” 沈南乔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银票,那是霍行渊之前给她的“卖身钱”,还剩下不少。 “你让人去城里的酒庄,买十坛子最好的‘烧刀子’。” “烧刀子?”小蝶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最烈的白酒吗?林小姐那种身子骨,能喝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 沈南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是北都的规矩。妾室进门,要敬‘烈酒’,寓意着对主母的敬畏和忠诚。酒越烈,心越诚。” “而且,我还要买布。” 她把剩下的钱都塞给小蝶:“去买红绸,越多越好。要把这间屋子都挂满。” “虽然少帅不让我穿红衣,但我在自己屋里挂点红,总不犯法吧?我也想沾沾喜气。” 小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扫兴。 “行,我这就让人去办。” 傍晚时分,几辆板车停在别苑门口。 十坛子封着红纸的“烧刀子”,被搬进了沈南乔的房间。 还有成匹成匹的大红绸缎。 卫兵们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只是酒和布,也就没多问。毕竟明天是大帅府办喜事,这边弄得喜庆点,也说得过去。 沈南乔关上门,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开始布置这间房。 她把红绸挂在窗户上、房梁上,层层叠叠,垂落在地。 她把那十坛子酒,搬到床边、衣柜旁,还有门口的位置。 她甚至还把酒坛子的封泥敲开了一点,让浓烈的酒香慢慢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如果有人问起,她就说是在熏屋子,去去晦气。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沈南乔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只瘦小的流浪猫,那是她刚来别苑的时候,在墙角捡到的。 这几天她被关着,就把这只猫养在了身边,分给它一点吃的,把它当成了唯一的伙伴。 它是一只黑猫,眼睛很亮,像极了她。 “喵……” 小猫看到她,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叫声。 沈南乔蹲下身,将那只猫抱了起来,它的身子很暖,心跳很快。 “小黑。” 她轻声唤着它的名字,手指抚摸着它顺滑的皮毛: “明天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了。” “你不能待在这儿。” 她抱着猫,走到后墙根,那里有一个排水的狗洞,被杂草遮掩着。 她拨开杂草,将猫放在洞口。 “走吧。” 她推了推小猫的屁股: “出去吧。外面的世界虽然冷,虽然饿,但至少是自由的。” “别像我一样,被关在这个笼子里,连死都要算计。” 小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它回头看了沈南乔一眼,叫了一声,然后钻进了狗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南乔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你也自由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四角的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明天……” 她喃喃自语:“我也要迎接我的自由了。” 回到房间,沈南乔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墙角。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这是她这几天无聊时发现的。 她用力抠出那块砖,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她将那个藏着假死药的香囊,还有那把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以及剩下的几张美金,全部塞了进去。 然后,她把砖头重新塞回去,用灰尘掩盖好缝隙。 这是为了防止今晚霍行渊突然袭击,或者卫兵进来搜查。 明天一早,她会把这些东西取出来,带在身上。 第77章 宁静晚餐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城里的灯火依然没有熄灭,远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为了试炮而燃放的礼炮声,沉闷而遥远。 城北别苑偏房,这里的景象比大帅府还要喜庆几分,屋子里挂满了红绸。 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幔从房梁上垂下来,被风一吹,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流淌的鲜血。 十几坛尚未开封的“烧刀子”烈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沈南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旗袍,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在等人。 直觉告诉她,今晚霍行渊一定会来。 这是男人的劣根性。 在大婚前夜,在即将彻底失去某种“自由”之前,他们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最能让他们放松、也最让他们愧疚的人,来寻求最后一点心理安慰。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和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行渊推开偏房的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满屋的红绸,摇曳的烛光,还有浓郁的酒香。 “南乔?” 霍行渊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红烛下的女人。烛光映照着她的脸,柔和、恬静,美得不似凡人。 “少帅来了。” 沈南乔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大衣,又弯腰帮他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外面风大,快进来暖暖。” 霍行渊看着她这副贤惠温柔的样子,看着这满屋子的红色。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心里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 “这是……” 他指了指那些红绸。 “明天不是少帅的大喜日子吗?” 沈南乔笑了笑,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我在屋里挂点红,沾沾喜气。” “我想着万一少帅来了,我也能在这个‘小婚房’里,给少帅敬一杯酒。” 小婚房这三个字,让霍行渊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抓住沈南乔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南乔……”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向她道歉,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这份深情。 他明天就要娶林婉了,那个婚礼会轰动全城,极尽奢华。 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只能躲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用几块红布给自己编织一个虚假的梦。 “少帅说什么呢?” 沈南乔靠在他的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军装上的纽扣: “您没有对不起我。” “能遇到您,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来,喝酒。” 她挣脱他的怀抱,端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 那是她特意让人买的“烧刀子”,六十五度的烈酒,入喉如刀割,却最能解忧。 “这杯酒,祝少帅新婚大吉,早生贵子。” 沈南乔举起酒杯,眉眼弯弯。 霍行渊看着那杯酒,他不想喝。 他不想听什么新婚大吉,也不想听什么早生贵子。那对他来说不是祝福,是讽刺。 但他还是接过了酒杯。 “好。” 他看着沈南乔,眼神深沉: “但这杯酒,不是祝我新婚。” “是祝我们。” “祝我们来日方长。” 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霍行渊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眼角泛起了泪花。 “来日方长。” 沈南乔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酒过三巡,霍行渊喝得有点多。 这几天他太累了,精神一直紧绷着。 林婉的身体、R国人的威胁、婚礼的筹备……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只有到了这里,到了沈南乔身边,他才敢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真正的自己。 “南乔。” 他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粗重:“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结婚。” “婉婉她变了。” 借着酒劲,霍行渊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以前的婉婉温柔、善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可是这次回来,我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她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有些刻薄。” “那天在池塘边,虽然我嘴上说是你推了她,但我心里其实知道,以你的性子,如果你真要推,绝不会只推下去那么简单。” “还有那份文件……” 霍行渊闭上了眼睛,声音痛苦: “我知道是她偷的,我知道她在陷害你。” “但我不能说,我不能拆穿她。” “她是为了我才受了那么多苦,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有责任照顾她,包容她。那份名单还没拿到手,我更不能刺激她。” “我是不是很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沈南乔,眼神里满是自嘲: “明明心里清楚,却还要装糊涂。明明知道委屈了你,却还要逼你低头。” 沈南乔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这个男人并不傻,也不瞎。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但他还是选择了林婉,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少帅。” 沈南乔柔声说道: “您不混蛋,您是有情有义。” “林姐姐受了那么多苦,变成那样也是正常的。您多担待些,以后日子长了,她会变回来的。” “至于我……” 她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能给少帅分忧,给林姐姐当个出气筒,也算是物尽其用。” “我不委屈。” “别说了!” 霍行渊猛地捂住她的嘴。 他不爱听她说这些。她越是懂事,越是卑微,他就越觉得心如刀绞。 “南乔,你放心。” 他抓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得有些偏执: “过了明天,等婚礼结束了,等我拿到了名单,把R国人清理干净了。” “我就带你走。” “我们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给你买个大宅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会把欠你的,都补给你。” 沈南乔看着他那张英俊却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虚伪的戏码,她真的演够了。 “好。” 她点了点头,不想再跟他争辩:“我等您。”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香炉前。 “少帅累了,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迎亲呢。” 她拿起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些粉末,撒进了香炉里。 那不是普通的香料,那是顾清河给她开的安神香,里面加了重剂量的曼陀罗花粉。 有强效的催眠和镇静作用。 “这是什么?”霍行渊闻到了一股异香。 “是顾医生开的安神香。” 沈南乔没有撒谎,她转过身,笑得坦荡:“他说我最近心神不宁,点这个能睡个好觉。少帅也闻闻,很舒服的。” 霍行渊没有怀疑,他对沈南乔已经没有了防备。 而且这股香味确实很好闻,那是冷梅香混合着一种草木的清香,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困意袭来,那是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 “嗯……是挺香的。” 霍行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他不想走。 他想在这个温柔乡里,在这个满是红色的“婚房”里,醉死过去。 “南乔,陪我睡会儿……” 他拉着沈南乔的手,倒在床上。 沈南乔顺从地躺在他身边,侧身看着他。 霍行渊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后,他彻底睡熟了。 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深度昏迷般的沉睡。哪怕现在外面打雷,他都不会醒。 沈南乔慢慢地坐了起来,看着熟睡的霍行渊。 他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的手还虚虚地抓着她的衣袖,仿佛生怕她跑了。 沈南乔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下了床,赤着脚走在铺满红绸的房间里。 她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南乔重新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她曾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霍行渊。”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空灵: “你刚才说要带我走,要补偿我。” “可是你知道吗?”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沉睡。 “你还要我等你。” “等你结婚,等你拿到名单,等你把一切都安排好。” “可是……” “我等不起了。” “我的孩子,也等不起了。” 她低下头,慢慢地凑近霍行渊的脸,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嘴唇,这张嘴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说过最伤人的狠话。 吻过她无数次,也吻过别的女人。 沈南乔闭上眼睛,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很凉。 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消融,不留痕迹。 “再见了。” 她在他的唇边低语: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都别再遇见了。” 说完,她打开一坛“烧刀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提起酒坛,将里面的烈酒沿着墙角、窗帘、床边,慢慢地倒了一圈。 “睡吧,少帅。” 沈南乔将空酒坛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 沈南乔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我会送你一扬举世无双的盛世烟火。” 第78章 大婚当日 天公作美,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万里无云,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整条朱雀大街都被铺上了红毯,从大帅府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沿街的树上挂满了红绸和灯笼,风一吹,满城红妆舞动,宛如红色的海洋。 这一天,是北方少帅霍行渊,迎娶林家千金林婉的大喜日子。 这一扬婚礼,被称为“世纪婚礼”。 不仅是因为霍家的权势,更是因为这段“苦守五年、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早已在报纸的渲染下,成为感动全城的佳话。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城北别苑。 这里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但也被远处的喧嚣所感染。 “听听,这锣鼓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听说今天少帅给全城的百姓都发了喜糖,连咱们这儿的兄弟都有赏钱呢!” 门口的卫兵们虽然还要站岗,但神态明显松懈了不少。 他们聚在一起,一边抽着烟,一边眺望着大帅府的方向,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没人注意那间偏房。 毕竟那个被关在里面的沈小姐,这几天乖顺得很,而且病恹恹的连床都下不来,能翻出什么浪花。 偏房内,清晨的阳光透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像是一把把光剑刺破了屋内的昏暗。 霍行渊醒了,他睁开眼,感到头有些沉,那是安神香的后劲。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空的。 他猛地坐起身,看到沈南乔正趴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给他扇风。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温柔。 “醒了?” 见他醒来,沈南乔放下扇子,端过一杯温水:“喝口水润润嗓子。吉时快到了,陈副官已经在外面催了三遍了。” 霍行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沈南乔,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昨晚的记忆回笼,他记得自己喝醉了,跑来找她说了很多胡话,还抱着她睡了一夜。 大婚前夜,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醒来。 这要是传出去,绝对是个丑闻。 但霍行渊心里并没有后悔,反而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南乔。” 他放下水杯,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委屈你了。” “不委屈。” 沈南乔摇了摇头,顺势帮他整理了一下睡乱的衣领:“能陪少帅最后一晚,是我的福气。” “胡说什么!” 霍行渊皱眉,不喜欢“最后”这两个字: “什么最后一晚?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站起身,开始穿衣服。 那一身崭新、缀满勋章的少帅礼服,就挂在衣架上。那是他今天要去迎娶新娘的战袍。 沈南乔走过去,拿起礼服,亲自伺候他穿上。 她帮他扣好每一颗扣子,帮他抚平每一道褶皱,帮他戴上那顶象征着权力的军帽。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妻子。 “好了。” 沈南乔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人。 “少帅今天真好看。” 她由衷地赞叹道,眼底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林姐姐看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霍行渊看着她。 此时的沈南乔,乖巧得让他心疼。她没有哭闹,没有阻拦,甚至还在催促他去结婚。 这种懂事,让他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 “南乔。” 他上前一步,想要抱抱她。 但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笔挺的礼服,又怕弄皱,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在家乖乖等我。” 他承诺道,语气郑重:“等婚礼仪式一结束,我就回来。” “今晚我还来陪你。” 洞房花烛夜,他竟然说要来陪一个外室。 这简直是荒谬。 但沈南乔只是笑了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快走吧。” 她推了推他:“别误了吉时。” “嗯。” 霍行渊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陈大山和一众卫兵早已等候多时。 “少帅!车队准备好了!咱们得赶紧!” 霍行渊上了车,车队轰鸣着离开,向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房间里,随着霍行渊的离开,虚假的温情瞬间消散,沈南乔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 她走到门口,反锁了房门。搬过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死死地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这间充满了霍行渊气息,也即将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屋子。 “终于走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是上午九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吉时。那时候,霍行渊会牵着林婉的手,在万众瞩目下拜天地。 而她要在那一刻,点燃这扬盛大的烟火。 沈南乔走到墙角,搬开那几坛“烧刀子”的封泥。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冲了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提起一坛酒。 “哗啦——” 清冽的酒液倾泻而下。 她一边走,一边倒。酒液淋湿了窗帘,浸透了床单,泼洒在地板上。 一坛,两坛,三坛…… 她把十坛烈酒,全部倒光了。 整个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易燃的酒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只要一点火星,这里就会瞬间变成炼狱。 倒完酒,沈南乔扔掉空坛子。 她走到镜子前,脱掉身上的睡袍,打开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那是用红绸缎缝制的,虽然做工有些粗糙,没有刺绣,没有珠宝,但在这一片灰暗的房间里,它红得惊心动魄。 样式和霍行渊给林婉定做的那件凤冠霞帔,有七分相似。 沈南乔对着镜子,一件件穿上那身嫁衣,穿戴整齐后,她坐下来开始化妆。 描眉、画眼、涂唇,她画得很浓,很艳。就像是一个即将登台的戏子,要演完最后的一出压轴大戏。 妆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美艳、妖冶,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真好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假死药的小蜡丸,捏碎蜡壳,露出里面那颗红色的药丸。 这就是顾清河改良后的K-7。 药效六小时。 只要吃下去,十分钟内,她的呼吸和心跳就会降到微不可查的地步,身体会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假死状态。 这种状态下她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火焰的灼烧。 但她的大脑会保持清醒。 她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被火海吞噬,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这是一种赌博,赌顾清河会在她被烧成灰烬之前,把她救出去。 赌霍行渊会在发现起火的第一时间,发疯一样地冲回来,从而打乱所有的救援部署,给顾清河制造机会。 “宝宝。” 沈南乔抚摸着小腹,声音温柔:“怕吗?” “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就着最后一口冷水,将那颗红色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喉咙里划过一丝冰凉,药入腹中。 沈南乔没有停歇,她拿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那是霍行渊留下的。 走到床边,床上已经铺满了浸透烈酒的红绸。 她躺了上去,双手交叠在胸口,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打火机。 她在等。 等药效发作的那一刻。 一分钟,两分钟。 身体开始发麻,指尖传来了针刺般的触感,心跳开始变得缓慢而沉重。 “咚……咚……咚……”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却依然清醒。 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冷,开始席卷全身。 沈南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就是吉时。 大帅府那边,现在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吧? 霍行渊应该正牵着林婉的手,走在红地毯上吧? “霍行渊……” 沈南乔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吉时到了。” 她费力地举起手,大拇指按在打火机的点火器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一簇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了出来。 沈南乔看着那簇火苗,在那跳动的光影里,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在雪地里求生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书房里红袖添香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在火车站被抛弃的傻瓜。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手一松,那个燃烧着的打火机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浸满烈酒的床单上。 “轰——!!” 就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被唤醒,火焰在瞬间腾空而起。 蓝色的火苗遇上高浓度的酒精,瞬间变成了橘红色的烈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床单着了,帷幔着了,整个房间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滚滚,浓烟四起。 沈南乔躺在火海中央,已经动不了了。 药物的作用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感觉不到灼烧的疼痛,只能看到满眼的红色。 那是比嫁衣还要红的颜色。 她闭上了眼睛,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第79章 火光冲天 这里的热闹已经达到了顶峰。 数百名宾客济济一堂,身穿军装的将领、长袍马褂的遗老、西装革履的洋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鞭炮声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酒香。 大厅中央,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霍行渊手里牵着红绸绣球,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的身边,是盖着鸳鸯戏水红盖头的林婉。 “吉时已到——!” 司仪高亢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在喜堂上空回荡: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霍行渊转过身,面向大门外的苍天厚土。 那一刻,他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剧烈地收缩、痉挛。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脑海莫名地闪过沈南乔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昨晚那个冰凉的吻。 “永别了,霍行渊。”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 “怎么了?” 旁边的林婉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拉了拉红绸,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 他弯下腰,准备行礼。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甚至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像是一支利箭穿透了层层人群,狠狠地扎进了喜堂。 “少帅!不好了!!” 大门口,一个浑身是泥、满脸黑灰的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红地毯上,滑到了霍行渊的脚边。 所有的锣鼓声、欢笑声,在这一秒钟戛然而止。 霍行渊猛地直起腰,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卫兵。 那个卫兵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白痕: “少帅……走水了……” “城北别苑走水了!!” “火太大,根本救不了!整个院子都烧起来了!!” 霍行渊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核弹瞬间引爆。 “沈南乔呢?!” 他一把揪住那个卫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我问你沈南乔呢?!她在哪里?!” 卫兵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沈小姐……沈小姐还在屋里……” “门窗都被封死了,我们进不去。她、她没出来……” “没出来……” 霍行渊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的手一松,卫兵摔在地上。 门窗被封死,是他下令封的。 除了送饭,谁也不许靠近。 是他下令不许人靠近的。 是他亲手把她关进那个盒子里,然后看着那个盒子被点燃。 “啊——!!” 霍行渊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手中的红绸绣球“嘶啦”一声被他生生扯断。 “行渊!!” 林婉一把掀开盖头,惊慌失措地去拉他的手:“你要去哪?礼还没行完!大家都看着呢!” “滚开!!” 霍行渊猛地一挥手,力道之大,完全没有留情。 “砰!” 穿着凤冠霞帔的林婉被他狠狠地推倒在地,头上的珠翠发饰摔了一地,狼狈不堪。 霍行渊的眼睛里只有门外那个方向,那个正在燃烧、吞噬着他心爱之人的方向。 “备车!!” 他像是一阵旋风,撞开挡在前面的宾客,冲出了喜堂。 “都给我滚开!!” 他跳上一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一脚将司机踹下去,自己坐上了驾驶座,油门踩到底。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烟,然后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冲出了大帅府。 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林婉。 通往城北的道路上,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在疯狂地超车、逆行。 霍行渊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他的眼睛赤红,死死地盯着前方。 虽然还隔着几条街,但他已经看到了,看到了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 黑色的烟柱直插云霄,像是一条狰狞的黑龙,在吞噬着天空。 “南乔……南乔……” 他的嘴唇颤抖着,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 “别死……求你别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娶了……我不娶她了……只要你活着……” 滔天的悔恨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疯狂地搅动。 他想起昨晚睡意朦胧中她说的那些话。 “永别了,霍行渊。”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原来那不是气话,那是告别,是她对他最后的审判。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她选在他大婚的这一天,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来报复他的薄情,来惩罚他的自私。 “沈南乔!你这个疯女人!!” 霍行渊大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吱——!!” 吉普车冲进别苑的大门,在一片混乱中急刹车。 霍行渊跳下车。 一股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发焦。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那间关着沈南乔的偏房,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橘红色的火焰从窗户、门缝、屋顶窜出来,疯狂地舔舐着一切。 房梁在燃烧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随时可能坍塌。 “救火!快救火啊!!” 霍行渊嘶吼着,就要往火海里冲。 “少帅!不能去!!” 陈大山带着几个卫兵,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火太大了!进不去啊!!” “放开我!!” 霍行渊疯了一样地挣扎,拳打脚踢: “她在里面!南乔在里面!!” “我要去救她!放开我!!” 他身上的礼服被烧出了洞,头发被烤焦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他的女人在里面。 “少帅!已经没救了!!” 陈大山哭着喊道,死也不松手: “火起得太快!而且窗户都被钉死了,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霍行渊的天灵盖上。 他愣住了,动作停滞了。 窗户是他让人钉死的。 门也是他让人锁上的。 是他亲手把她关进了这个棺材里,断绝了她所有的生路。 是他杀了她。 “不……不……” 霍行渊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南乔……”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虚无缥缈的火光。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比厉鬼还要凄惨,震得周围的卫兵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火还在烧,无情地吞噬着一切。 霍行渊就那样跪在火扬前,眼睁睁地看着那间屋子,在他的面前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一个小时后,大火终于被扑灭。 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垣断壁,还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焦味。 霍行渊依然跪在那里。 他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那一身原本光鲜亮丽的新郎礼服,此刻已经变得脏乱不堪,满是烟灰和泥土。 “少帅……” 陈大山带着几个士兵,从废墟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手里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隆起一个人形。 “找到了。” 陈大山的声音哽咽:“在床上发现的,已经被烧焦了。” 霍行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 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霍行渊推开想要扶他的卫兵,一步一步挪到了担架前,那只手颤抖着伸向白布。 他不敢掀开。 怕看到下面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怕那个总是笑意盈盈、喊他“少帅”的女人,真的变成了一块焦炭。 “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 “一定不是她……” “她那么聪明,那么狡猾,怎么可能死?” “她是骗我的,她在跟我玩捉迷藏……” 他猛地掀开了白布。 “呕——” 周围的几个卫兵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焦黑躯体,因为高温灼烧,肌肉萎缩,骨骼暴露,根本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只有那个蜷缩的姿势,像是在极度痛苦中试图保护自己。 霍行渊看着那具尸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这不是她……” 他不相信这是沈南乔。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紧紧攥着的左手上,那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指上,套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那是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被金托镶嵌着。即使经过大火的洗礼,它依然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霍行渊伸出手,触碰到那枚滚烫的戒指,还有戒指下那块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的金色怀表。 表盖已经被烧化了一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刻着的两个字母:L.W.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都粉碎了。 这是沈南乔。 她带着他对她的羞辱,死在了这扬大火里。 “南乔……” 霍行渊跪在担架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抱她。 可是当他的手碰到那焦黑的躯体时,却只摸到了一手黑灰。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霍行渊的口中喷涌而出,鲜血洒在那具焦尸上,渗进了黑色的灰烬里。 “少帅!!” 陈大山惊呼一声,冲上来想要扶住他。 霍行渊却推开他,伏在尸体上,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哀鸣: “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南乔!你赢了!你赢了!!” “你让我后悔了!你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你醒过来啊!你给我醒过来!!” 他疯狂地摇晃着那具尸体,眼泪和着血水流淌。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人群的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双清冷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那个在废墟中痛哭流涕的男人。 顾清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顾医生,尸体没问题吧?” 车夫压低声音问道。 “没问题。” 顾清河放下车帘,声音平静: “那是从停尸房找来的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身形都差不多。” 这是他和沈南乔为了计划万无一失,临时改变策略,商量出最关键的一环——偷梁换柱。 他们在大火烧起来之前,救出来了沈南乔,然后把戒指和怀表戴在那具死尸身上。 现在真正的沈南乔,正躺在他的马车里,处于假死状态。 “走吧。” 顾清河看了一眼还在发疯的霍行渊,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漠: “还有四个小时,她就要醒了。” “我们要送她去赶船。” “驾!” 马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离开,向着津门港口的方向驶去。 第80章 虽生犹死 距离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北都城的天空依然阴沉,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那场惨剧默哀。 原本挂满全城的红绸和喜字,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和令人窒息的肃杀。 大帅府,原本是霍行渊为林婉准备的婚房,此刻却被改成了一座阴森的灵堂。 灵堂中央停放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棺材没有盖盖子。 霍行渊就坐在棺材旁边。 他穿着那身在大火中被熏黑、烧破的新郎礼服,三天三夜没有换过。 他的脸颊深陷,胡茬凌乱,原本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只已经焦黑变形的手,那只手上套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南乔……” 霍行渊的声音嘶哑粗砺,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睡了三天了。” “该醒了。” 他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那只焦黑的手,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说想吃酸笋鸡丝粥吗?我让人做好了,热着呢。” “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把金库的钥匙拿来了,都在这儿,你起来数数啊。” “你别吓我好不好?” 棺材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那只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炭。 “少帅……” 灵堂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大山端着托盘,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滚。” 霍行渊头也没回,只吐出一个字。 “少帅,大帅发火了,说让您赶紧下葬……”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陈大山的头皮飞过,打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霍行渊手里握着枪,缓缓转过头,疯狂、绝望,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 “我说,滚。” 他盯着陈大山,一字一顿: “谁敢说‘下葬’两个字,我就崩了谁。” “她没死。” “她只是生气了,不想理我。” “你们要是敢把她埋进土里,她会怕黑的,她最怕黑了……”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这副疯魔的样子,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失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灵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霍行渊扔掉枪,重新趴回棺材边。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块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的怀表。 L.W. 那是林婉的名字。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心上,讽刺着他的愚蠢和薄情。 “是我害了你……” 霍行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焦黑的尸体上。 “如果那天我没有松手……” “如果我没有把你关起来……” “如果我没有为了婉婉把你推出去挡枪……” 无数个“如果”,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来回拉扯。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以为自己爱的是林婉,是那个记忆中完美的白月光。 可当沈南乔真的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尸体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会跟他吵架、会跟他算账的女人,早就不知不觉地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挖不掉,一挖就是连皮带肉的疼。 “行渊……” 就在这时,灵堂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林婉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林婉看着霍行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嫉恨,但更多的是心痛: “她已经死了!” “一个替身而已,值得你这样作贱自己吗?!” “替身?” 霍行渊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林婉,看着这张他曾经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脸。 可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爱意,只有厌恶,甚至是恨。 “滚出去。”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 “你不配进她的灵堂。” “我不配?!” 林婉被激怒了,声音变得尖锐: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还没拜完堂,但我已经是霍家的人了!那个女人算什么?她不过是个被你玩烂了的……” “我叫你滚!!!” 霍行渊突然暴起,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过去,一把掀翻了林婉的轮椅。 “啊——!” 林婉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霍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目赤红: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死?!” “如果不是你要喝那杯茶,如果不是你陷害她偷文件,我会把她关起来吗?!” “林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我以前包庇你,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但是现在……” 他指着棺材里的“沈南乔”,声音颤抖: “这笔债,我已经拿她的命还给你了!” “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了!” “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滚!!” 林婉吓跑了,她从来没见过霍行渊这么可怕的样子。 霍行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棺材闭上了眼睛。 在这三天三夜的煎熬中,他的头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缕缕白发。 “南乔……” 他在半梦半醒中呢喃:“你是不是在怪我?” 同一时间,距离北都千里之外的渤海湾,一艘巨大的白色邮轮——“维多利亚号”,正劈波斩浪,行驶在蔚蓝的公海上。 头等舱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咳咳……”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眼睫毛颤了颤。 “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南乔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还有一晃一晃的吊灯。 身体很沉,四肢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酸痛,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还有一种药物残留后的悸动感。 “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船上。”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顾清河摘下听诊器,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南乔,我们出来了。” “你可以看看窗外。” 沈南乔费力地转过头,透过圆形的舷窗,她看到了一望无际深蓝色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船身,卷起雪白的浪花。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自由的鸣叫。 她没死,真的逃出来了。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放心。” 顾清河递给她一杯温水: “孩子很好。那个改良药虽然险,但你的求生欲很强,加上抢救及时,胎儿保住了。” “只是你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 沈南乔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唤醒了身体的机能。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庆幸,和终于挣脱枷锁的解脱。 “清河。” 她轻声说道:“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 顾清河笑了笑,帮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会儿。船还要走三天才能到香港,等到了那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天后,“维多利亚号”抵达香港维多利亚港。 沈南乔站在甲板上。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洋装,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露出那张虽然苍白、却充满了生机的脸。 她看着远处繁华的港口,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个全新的世界。 顾清河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美金和金条的小皮箱。 “南乔,想好以后叫什么名字了吗?” 顾清河问道: “沈南乔这个名字,已经死在北都的那场大火里了,如果你想重新开始,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沈南乔沉默了片刻,她的手伸进口袋,那里放着一把从不离身的勃朗宁手枪。 还有一枚她之前从霍行渊那里顺走,一直没舍得卖的素圈戒指。 那是在他们“短暂夫妻生活”的那几天,霍行渊随手套在她手上的一个小玩意儿。 不值钱,也不是什么古董。 但那是唯一一个不代表“林婉”,只代表他们之间那点可怜温情的见证。 她拿出那枚戒指,银色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霍行渊。” 她看着大海,轻声说道: “你欠我的,我都拿回来了。” “这枚戒指我还给你。” 她扬起手,用力一掷。 “嗖——” 那枚小小的银圈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坠入了浩瀚的深海。 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就像她这三年来,在那座听雪楼里耗尽的青春和爱情。 沉入海底,永不回头。 扔掉戒指的那一刻,沈南乔感觉心里最后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河。 眼神里再也没有过去的阴霾,只有对未来的野心和渴望。 “名字我想好了。”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从今天起,我叫乔安。” “南乔的乔,平安的安。” “以前的沈南乔,是为了别人而活的替身。” “现在的乔安,是为了自己,为了孩子而活的女王。” 第81章 两个世界 民国xx年,十二月。 距离那场震惊北都的大火,已经过去整整七个月。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伤口,也能让伤口溃烂流脓。它能让人遗忘,也能让人刻骨铭心。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七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遗忘很多人。 比如那位曾经轰动一时的“沈家大小姐”,如今也不过成了茶馆酒肆里偶尔被提及的一缕冤魂,一声叹息。 南方,维多利亚港。 这里没有北方的严寒,即使是十二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热咸腥的海风味道。 码头上,人声鼎沸。 搬运工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巨大的货轮拉响汽笛,喷吐着黑烟,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繁华、喧嚣,充满了勃勃生机,也充满了金钱的铜臭味。 “No, Mr. Wilson. This is my bottom line.”(不,威尔逊先生,这是我的底线。) 在一堆堆积如山的木箱旁,一个身形有些笨重的女人,正用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和一个满脸红光的大胡子洋人对峙。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孕妇洋装,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虽然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经快到临盆的时候,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场丝毫不输给对面的男人。 她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素净却精致的脸。 那双眼睛明亮、犀利,像是两颗在海水中洗涤过的黑宝石。 她是乔安,也是那个“死”在北都大火里的沈南乔。 “Five thousand dolrs. Cash only.”(五千美金,只收现金。) 乔安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这批盘尼西林是目前市面上最紧俏的货。如果威尔逊先生觉得贵,我想那边的史密斯先生会很乐意接手。” 她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正在观望的洋行买办。 威尔逊咬了咬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Oh, Mrs. Qiao, you are a tough dy.”(噢,乔夫人,你真是个强硬的女士。) “Business is business.”(在商言商。) 乔安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冷酷。 这七个月,她活得并不容易。 刚到香港的时候,她水土不服,孕吐反应强烈到差点要了她的命。 但她没有时间矫情,手里的钱虽然多,但在这寸土寸金、鱼龙混杂的港城,如果没有立足之地,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她利用顾清河的关系,加上自己的语言优势和那一箱子金条做本钱,迅速切入药品和航运生意。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画画的大小姐。 她现在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Okay! Deal!”(好吧,成交!) 威尔逊终于妥协了,他伸出手,和乔安握了一下。 交易达成。 看着那一箱箱印着红十字的药品被搬上货车,乔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怎么样?累了吧?” 一直守在旁边的顾清河立刻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边给乔安扇风,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这种事让底下的伙计来就行了,你身子这么重,怎么还非要亲自跑一趟码头?这里人多手杂,万一磕着碰着……” “我不放心。” 乔安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这批药是用来打通南洋航线的敲门砖,我必须亲自盯着。” 她摸了摸自己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有力的踢打: “而且,多赚点钱,以后给小北买奶粉也硬气。” 小北,这是她给孩子取的小名。 顾清河看着她,那个曾经在北都别苑里奄奄一息、一心求死的女人,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虽然有着孕期的浮肿和斑点,但在顾清河眼里,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那是生命力。 是野蛮生长、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你啊……” 顾清河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手帕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钱是赚不完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从明天开始,我不准你再出门了。” “好好好,听顾医生的。” 乔安笑了笑,顺从地让他扶着往回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里是南方,阳光很暖,风很软。 那个冰冷刺骨的北方,那个总是下着大雪的城市,还有那个总是穿着军装、眼神阴鸷的男人。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清河。” “嗯?” “我想吃酸笋鸡丝粥了。” “好,回去我给你做。” 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温馨而美好。 北方,北都。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海风。 只有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寒冰。 城北,那座曾经被烧成废墟的别苑,如今已经被清理出来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无字碑,矗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墓碑前,跪坐着一个人。 霍行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北方少帅,如今却瘦得脱了相。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衬,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膛。寒风如刀子般割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凌乱地遮住了眉眼,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毫无生机。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被火烧得变形、发黑的金怀表。 表盖已经打不开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后面刻着的两个字母:L.W. 曾经,这是他对林婉的念想。 现在,成了他对沈南乔的催命符。 “南乔……” 霍行渊低着头,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下雪了。” “你最怕冷了。” “我让人给你烧了好多炭盆,还烧了那件你最喜欢的狐裘……你收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 霍行渊抬起头,看着那块无字碑。 他不敢刻名字。 仿佛只要不刻上“沈南乔之墓”这几个字,她就还没死,她就只是生气躲起来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颤抖: “七个月了。” “连个梦都不肯托给我。” “你是还在怪我吗?” “怪我那天松开了你的手?怪我把你关起来?还是怪我为了救婉婉,把你推出去挡枪?” 说到这里,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那种痛比一枪打在身上还要疼一万倍。 这七个月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漫天的大火,那具焦黑的尸体,和那枚红宝石戒指。 “我是个混蛋……” 霍行渊把头抵在石碑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南乔,你回来吧。” “只要你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正妻的位置,我的命,我的江山……全都给你。” “求求你……别不理我……” 他在风雪中哀求,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雪。 “少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陈大山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霍行渊,眼里满是心痛和无奈。 这七个月,少帅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除了打仗杀人时还像个活人,剩下的时间,他就像个行尸走肉,整天守在这个坟堆前发呆。 “少帅,天黑了,回吧。” 陈大山劝道:“您的身子骨经不起这么冻啊。这腿上的旧伤……” “滚。” 霍行渊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少帅……”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大帅府那边来电话了。” “说林小姐这几天一直没胃口,想见您。” “她特意让人做了您爱吃的菜,请您回去吃饭。” 提到“林小姐”,霍行渊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和厌恶。 林婉。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现在却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沾满了沈南乔鲜血的毒刺。 如果不是为了她,南乔就不会死。 霍行渊甚至怀疑,那天在火车站的刺杀,还有别苑的起火,都跟林婉脱不了干系。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恨她,去迁怒她。 这七个月里,他没有碰过林婉一下。 甚至连那场盛大的婚礼,都在那天之后无限期推迟。 他把林婉软禁在大帅府,就像当初软禁沈南乔一样。 “吃饭?” 霍行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还有脸吃饭?” “告诉她。” “南乔在地下还没吃饱呢。她要是想吃,就让她来这儿,跪着吃!” 陈大山吓了一跳: “少帅,这不太好吧?毕竟林小姐手里还有那份名单……” “名单?” 霍行渊冷笑一声,他走到陈大山面前,伸手接过那把黑伞。 “你去告诉她。” “如果她再不把剩下的半份名单吐出来。” “我就把她送到这儿来。” “给南乔守灵。” 说完,他撑着伞转身走进了风雪中,背影孤绝,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第82章 活在回忆里 北都,冬至。 城北的那片废墟旁,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屋。 这里曾经是那场大火的中心,焦黑的断壁残垣依然矗立在雪地里,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而在伤疤的旁边,霍行渊让人建了这间屋子,格局、摆设,和当初沈南乔住的那间偏房一模一样。 甚至连窗户上钉死的木板,他都让人还原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 大帅府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去过了。 屋内,炉火烧得很旺。 霍行渊脱去了那身带着寒气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布菜。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沈南乔以前爱吃的:酸笋鸡丝粥、麻辣牛肉、清炒藕片,还有一碟桂花糕。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南乔,吃饭了。” 霍行渊拉开对面的椅子,对着空荡荡的空气,温柔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但他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对面那只空碗里。 “多吃点肉。” 他看着那只空碗,眼神宠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女人正坐在对面,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 “你太瘦了,要补补。” “怎么?嫌辣?”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抱怨,轻笑一声,又把那一碗酸笋粥推了过去: “那就喝点粥,解解辣。” 他就这样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吃完了一顿饭。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神情专注而深情。 站在门外守候的陈大山,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别过头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少帅真的疯了。 这七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白天去军部处理公文,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可一到了晚上,他就回到这里,对着空气说话,对着衣冠冢发呆,活在自己的幻觉里。 他拒绝相信沈南乔死了。 或者说,他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强行把她“留”在了身边。 “少帅……” 陈大山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大帅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林小姐一定要见您。” 霍行渊正在给“沈南乔”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冰霜。 “不见。”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她滚。” “可是……” 陈大山有些为难,“林小姐已经到了,就在院子外面。她说如果您不见她,她就撞死在这儿。” “撞死?” 霍行渊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她撞。” “告诉她,这里是南乔的灵堂。她要是敢把血溅在这儿,脏了南乔的地方,我就把她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陈大山正准备去回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滚开!你们这群狗奴才!我是少帅的未婚妻!我看谁敢拦我!”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夜空,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根蜡烛。 林婉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厚厚的貂皮大衣,虽然化了妆,但依然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和眼底的青黑。 这七个月,她过得并不好。 被软禁,被冷落,被无视。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行渊!” 林婉一进门,就看到那桌“双人晚餐”,看到对面那副空碗筷。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嫉妒和委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她冲过去,指着那把空椅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已经死了!死了七个月!这就是个死人住的地方!” “你放着大帅府不住,放着我不理,天天守着这个鬼地方,对着空气演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霍行渊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林婉。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出去。” “我不出去!” 林婉彻底崩溃了,她一把掀翻了那个装满酸笋粥的瓷碗。 “哐当!” 瓷碗碎裂,热粥洒了一地。 “沈南乔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尸体都烧焦了!” 林婉尖叫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唤醒他: “我是活人!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你看看我啊!我为了你受了五年的苦,我为了你……” “闭嘴。” 霍行渊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下一秒,林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大手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咳……咳咳……” 林婉双脚离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拼命地抓挠着霍行渊的手臂。 但那只手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霍行渊看着她。 此时的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阴鸷和厌恶。 “林婉。” 他凑近她的脸,声音森寒如鬼: “这一碗粥,是南乔最爱喝的。” “你把它泼了。” “你知不知道,她死之前还在给我熬这碗粥?她直到死,都在想着怎么照顾我。” “而你呢?” 霍行渊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你除了会索取,会利用我对你的愧疚,你还会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给你‘未婚妻’的名分?” 他冷笑一声,那是来自地狱的嘲讽: “如果不是因为你脑子里还有那半份名单。” “如果不是因为那份名单关系到前线几十万将士的性命。” “早在南乔死的那天,我就把你扔进火里给她陪葬了。” 林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就该死了。 原来她之所以还能活着,还能享受着霍家的荣华富贵,仅仅因为她是个人形“情报库”。 “咳……行渊……你……你不能……” 林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流了下来。 “不能?” 霍行渊松开了手。 “砰!” 林婉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霍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拿出手帕,嫌弃地擦着刚才碰过她脖子的手指。 “林婉,做人要知足。” “我给了你霍家少帅夫人的名头,虽然没有婚礼,没有实权,但外面的人都敬着你,供着你。” “这已经是看在你那五年受苦的份上,给你的体面。” “如果你再敢来这儿闹,再敢打扰南乔的清净……” 他指了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不介意让你真的‘失踪’一次。” “R国人想要你,我可以把你交出去。到时候,你看看他们会不会像我这样,给你饭吃,给你衣穿。” 林婉浑身一抖,她想起了在“樱花公馆”的那五年。 那是地狱,是噩梦,她绝不想再回去。 “我……我错了……” 她终于低下了头,哭着求饶: “行渊,我错了,我不闹了,你别赶我走……” 霍行渊看着她这副卑微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为了这个女人的眼泪可以赴汤蹈火。可现在看着她的眼泪,他只觉得恶心。 “滚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大帅府半步。” “还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被打翻的粥,眼神变得冷酷: “南乔生前,在这里住了几天。” “我记得那时候你们给她的待遇,是冷饭,是剩菜,是粗布衣裳。” “既然你要当霍家的女主人,那就该以此为鉴,懂得勤俭持家。” 他对着门口的陈大山下令: “传我的令。” “从今天起,林小姐的吃穿用度,全部减半。” “撤掉她的燕窝,撤掉她的锦衣玉食。” “以后,这里送什么饭,就给她送什么饭。南乔受过的苦,吃过的冷饭,受过的冻……” 霍行渊回过头,对着瘫在地上的林婉,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都得给我尝一遍。” “这是你欠她的。” 林婉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吃冷饭?穿粗布? 她可是千金小姐!她是病人! “行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会死的!” “死不了。” 霍行渊冷漠地说道: “南乔能受得了,你也能。” “带走!” 两个卫兵冲进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架起林婉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少帅夫人!我是……” 林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霍行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地狼藉。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瓷片,那是盛粥的碗。 “南乔……” 他轻轻摩挲着那锋利的瓷片,指尖被割破,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你看,我帮你报仇了。” “那个欺负你的女人,我让她也尝尝你受过的苦。” “你开心吗?” 他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爆出了一个灯花。 “我知道,你不开心。” 霍行渊垂下头,声音哽咽:“因为我还没有下去陪你。” “再等等……” “等我把那份名单拿到手,等我把这乱世平定了……” “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深夜,霍行渊依然坐在桌前,桌上的饭菜已经冷透了。 “嗡——嗡——” 熟悉的耳鸣声再次袭来,那是头疾发作的前兆。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电钻,在他的太阳穴里疯狂搅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要把他的脑浆子挖出来一样。 霍行渊的脸色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少帅!” 陈大山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动静赶紧冲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那是军医开的强效止痛药: “少帅,快吃药!这药是新配的,管用!” 霍行渊看着那个药瓶,那是白色的药片。 他记得以前沈南乔在的时候,她总是会把这些药扔掉,然后用她那双软软的手,给他按揉穴位。 她说:“这药吃多了伤脑子,我不许你吃。”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多事。 现在那句话却成了他最想听到的天籁。 “拿走。” 霍行渊一挥手,打翻了药瓶,药片洒了一地。 “少帅!您这样硬扛着不行啊!”陈大山急得直跺脚。 “滚出去!” 霍行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指节用力到发青: “我不吃药!” “我就要疼!” “只有疼,我才能感觉到她还在……” 剧烈的疼痛让他产生了幻觉,在恍惚中,他仿佛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梅香。 仿佛看到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少帅,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疼……” 霍行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南乔,我疼……” “那你还要我吗?”那个声音问。 “要!我要!” 霍行渊在虚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幻影: “我要你!我只要你!” “别走……求求你别走……” 他在痛苦中呻吟,在幻觉中沉沦。 他拒绝了药物的麻痹,选择了用最原始的疼痛来惩罚自己,也用来怀念她。 陈大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帅这副疯魔的样子,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风雪夜,孤灯下。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 第83章 异乡的艰难起步 民国xx年,十二月下旬。 港城,九龙,这里和北都完全不同。 北都的冬天是肃杀的黑白两色,而这里的冬天依然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发酵的咸腥味,混合着街边大排档的烧鹅香气,喧闹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对于初来乍到的北方人来说,这种湿热简直是折磨。 尤其是对于一个怀胎七个多月的孕妇。 “乔安,你慢点。” 顾清河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女人,眉头紧锁: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路又不平,你身子这么重,万一摔了怎么办?” “没事。” 乔安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孕妇裙,脚下踩着一双平底软鞋。 因为月份大了,她的脚踝有些浮肿,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但她的脚步很快,眼神更是坚定得吓人。 “那条船的船主,就在前面的茶楼等我们。” 乔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挂着“龙凤茶楼”招牌的三层小楼: “这艘‘海神号’虽然旧了点,但是载重量大,而且手续齐全。只要拿下它,我们的航运公司就能立刻开张。” 顾清河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但是生意可以慢慢做,你的身体……” “慢不了。” 乔安打断了他。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北方。虽然隔着千山万水,看不见那个硝烟弥漫的地方,但她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 “清河,你看报纸了吗?” “北边打起来了。” “一旦战事扩大,药品、棉纱、粮食,这些物资的价格会翻着倍地往上涨。”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是一种商人在看到商机时特有的敏锐: “我手里那些金条,放在银行里只会贬值。只有变成船,变成货,运到需要的地方去,才能变成源源不断的财富。” “我要养孩子,要养一支属于我的队伍,甚至将来还要回去报仇。” “我等不起。” 顾清河看着她。 那个曾经在别苑里还要靠他施针救命的柔弱女子,如今已经迅速成长为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这种变化让他欣慰,更让他心疼。 是生活把她逼成了这样,也是那个男人把她逼成了这样。 “好。” 顾清河不再劝阻,只是握紧了伞柄:“那就去谈。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龙凤茶楼,三楼雅座。 这里是九龙城寨附近帮派分子的聚集地。空气中烟雾缭绕,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纹着纹身的大汉,划拳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乔安和顾清河一走进去,就像是两只小白羊闯进了狼窝。 尤其是乔安。 虽然她大着肚子,但那张脸实在太惹眼。即便未施粉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贵气,依然让不少喝茶的男人侧目。 “哟,哪来的靓女啊?大着肚子还出来跑?” “这细皮嫩肉的,北方来的吧?” 几声轻浮的口哨声响起。 顾清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乔安身前,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乔安却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这就是“海神号”的船主,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大B哥。 “B哥。” 乔安走到桌前,也不等对方招呼,径直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气势很足。 “我是乔安。前天我们谈过的,关于买船的事。” 大B哥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乔安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哦……是你啊。” “那个想买我船的大肚婆?” 他吐出一口烟圈,喷向乔安的方向: “钱带来了吗?” 乔安皱了皱眉,挥手散去烟雾。她对烟味很敏感,这会让她想起霍行渊。 “带来了。” 她给顾清河使了个眼色。 顾清河将手里提着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大黄鱼。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一桌贪婪的眼睛。 大B哥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口。 “成色不错。” 他嘿嘿一笑,将金条扔回箱子里。 “既然钱没问题,那就签字吧。” 乔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合同,推到大B哥面前: “这是尾款。加上之前的定金,一共是三十根金条。按照约定,船归我,手续今天办齐。” 大B哥没有签字,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了皮箱,将箱子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脸上露出了无赖的表情: “乔小姐,你可能记错了。” “什么?”乔安眉头微蹙。 “这二十根金条,确实是尾款。” 大B哥敲了敲桌子: “但是……那是昨天的价。” “今天嘛……”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还得再加五十根。” “什么?!” 顾清河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是坐地起价!我们签了意向书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十根金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意向书?” 大B哥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天签的意向书。 “撕拉——” 他当着两人的面,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随手扬了。 “在这九龙城寨,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老子的脸就是合同!” “你跟我谈白纸黑字?”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横肉都在抖动,眼神凶狠: “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大B哥是什么人!” “看你们是外地人,又是大肚婆,老子才好心把船卖给你们。结果你们还跟我在这儿斤斤计较?” “告诉你们!” 他指着乔安的鼻子:“今天这船,八十根金条,少一根都不行!” “要是没钱……” 他淫邪的目光在乔安隆起的腹部和胸口扫过: “那就把这二十根留下当赔礼。至于人嘛……陪哥几个喝几杯茶,让哥哥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打个折。”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四个保镖发出一阵哄笑,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顾清河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医生,虽然也见过世面,但哪里见过这种无赖行径。 “简直无法无天!” 顾清河护在乔安身前,咬牙切齿:“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抢劫吗?!” “我现在就去叫巡捕房!” “巡捕房?” 大B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去叫啊!你看那些印度阿三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书生,我劝你识相点。把钱留下,滚蛋。否则……”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狠狠扎在桌子上:“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茶客们见状,纷纷低头喝茶,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顾清河握紧了拳头,正要冲上去拼命。 “清河。” 一直坐在那里没说话的乔安,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 “坐下。” 她拉了拉顾清河的衣袖。 “南乔!他们……” “我让你坐下。” 乔安抬起头,看了顾清河一眼。那个眼神冷静、冰冷,透着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狠戾。 顾清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乔安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大B哥。 她没有像普通孕妇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喊求饶。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扎在桌子上的短刀,然后笑了。 “大B哥。” 她开口了,不再是标准的国语,而是一口流利、地道,甚至带着几分江湖切口的粤语: “想黑吃黑?” “这规矩我懂。” 大B哥愣了一下。 这小娘皮,还会讲白话?而且听这口音,不像是刚来的啊? “既然懂规矩,那就好办。” 大B哥哼了一声:“拿钱吧。” 乔安摇了摇头,她的一只手缓缓地伸进了宽松的孕妇裙口袋里。 “钱,我有。” “八十根,一百根,我都有。”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觉得她只是在拿手帕擦汗。 “但是……” 她的眼神骤然一冷: “我的钱,只给讲信用的人。” “至于不讲信用的狗……” 话音未落,她的手突然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啪!” 一声重物拍击桌面的巨响。 一把枪身泛着幽幽蓝光的黑色手枪,狠狠地拍在那把短刀旁边。 勃朗宁M1910,霍行渊的配枪,曾经杀过无数人、带着浓烈煞气的凶器。 大B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混江湖的,当然识货。 这可不是那种土造的“盒子炮”,这是正儿八经的军用手枪!而且看那枪柄上的磨损痕迹,绝对是见过血的! “你……” 大B哥下意识地想要拔那把短刀。 “咔哒。” 乔安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保险打开。黑洞洞的枪口,隔着一张桌子,稳稳地对准了大B哥的眉心。 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孕妇,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杀手。 “你可以试试。” 乔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你敢开枪?!” 大B哥色厉内荏地吼道:“这可是我的地盘!我有几十号兄弟!你开了枪,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 乔安歪了歪头,她另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里闪烁着“母狼”的疯狂: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孕妇。” “孕妇这种人,情绪很不稳定的。” “为了孩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微微前倾,眼神死死地锁住大B哥: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你要是想拿走,随时可以。” “但是……” “在我死之前,我保证你的脑袋一定会先开花。” “你要不要赌一把?” “赌我的枪里有没有子弹?” 大B哥看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他怕了。 混江湖的都怕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疯子,一种是护崽的母兽。 眼前这个女人,两样都占了。 而且,她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拿枪的姿势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女人,有背景! 说不定是哪个大军阀逃出来的姨太太,或者是女特务! 要是真死在她手里,那才叫冤! 冷汗顺着大B哥的额头流了下来。 “别……别冲动……” 大B哥举起双手,慢慢地坐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乔小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刚才那是跟您开玩笑呢。”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动刀动枪的多伤感情啊。” 他是个识时务的流氓,既然硬的碰不过,那就只能服软。 “开玩笑?” 乔安没有放下枪,依然指着他的头: “我不喜欢开玩笑。” “合同呢?” “签!马上签!” 大B哥赶紧对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合同拿出来!按原来的价!” 手下哆哆嗦嗦地拿出了合同。 大B哥飞快地签了字,盖了章,仿佛那合同烫手一样。 “乔小姐,您看这样行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推过去。 乔安示意顾清河收起合同。 直到顾清河检查无误,点了点头。 她才慢慢地收回了枪。 “很好。” 她将枪重新放回口袋里,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B哥果然是个爽快人。” “那箱金子是尾款,咱们两清了。” 说完,她看都没看那箱金子一眼,转身就走。 顾清河提着装着合同的公文包,紧紧跟在身后,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直到两人走出了茶楼的大门。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大B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软在椅子上。 “妈的……” 他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这女人什么来头?” “那眼神,比那些杀过人的悍匪还要狠。” 第84章 雨夜惊魂 港城的冬天并不冷,但湿气很重。 尤其是今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港岛。雷声轰鸣,闪电像银蛇一样撕裂漆黑的夜空,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照得惨白一片。 九龙,一处隐蔽的出租屋内。 昏黄的台灯下,乔安正伏案工作。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此时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沉重的腹部压迫着她的脊椎和内脏,让她坐立难安,额头上始终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咳咳……” 她轻咳了两声,手中的钢笔并没有停下。 桌上堆满了关于那条新航线的货运单据,还有刚跟大B哥签下的合同。 每一笔账,每一个条款,她都要亲自过目。 因为这是她在异乡立足的根基,也是给孩子挣的奶粉钱。 “乔安,这么晚了还不睡?” 顾清河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准备睡又起来了。 看着乔安那肿胀的脚踝和苍白的脸色,顾清河满眼都是心疼: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卧床静养。” “我也想睡。” 乔安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后腰,苦笑道:“可是这小家伙今晚闹腾得厉害,一直在踢我,我也睡不着。”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大概是听到外面的雷声,害怕了吧。” “我看看。” 顾清河走过来,蹲下身,拿出听诊器贴在她的腹部。 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胎心有点快。” 他站起身,神色严肃: “这几天你太累了,又是去码头吹风,又是去跟黑帮谈判。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 “听我的,把这些东西收起来,马上睡觉。” 乔安看着他严肃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听顾医生的。” 她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像是撕裂般的剧痛。 “唔!” 乔安闷哼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部流了下来,瞬间湿透了她的裙摆,滴落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在寂静的雨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恐怖。 乔安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一滩水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清河……” 她抓住顾清河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水……水破了……” “别怕!深呼吸!” 顾清河虽然心里也慌了一下,但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一把抱起乔安,冲向门口:“我们去医院!马上!” 楼下,大雨倾盆。 顾清河的那辆旧轿车停在路边。 他将乔安放在后座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的身下,然后冲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轰——”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雨幕。 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刮不净车窗上的水流。 视线模糊,路面湿滑。 后座上,乔安的呻吟声越来越痛苦。 “啊……” 阵痛开始了,而且来势汹汹。 那种疼痛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她的肚子里一寸寸地锯着。 “南乔!坚持住!” 顾清河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去圣约翰医院!那里有最好的设备!很快就到了!” “疼……清河……好疼……” 乔安死死地抓着座椅的皮套,冷汗混合着泪水流下来。 她不怕疼。 她在北都受过枪伤,跪过碎瓷片,甚至吃过假死药。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疼痛。 可是这种疼不一样。 这是一种生命剥离的疼。 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拼命地往下钻,像是急着要离开她的身体。 “宝宝,别急。” 她哭着呢喃:“妈妈还没准备好,你还没足月,别出来。” 她怕早产的孩子活不下来,怕之前吃的假死药有后遗症。 更怕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这条命,最后会终结在这场难产里。 “到了!到了!” 顾清河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了医院的大门。 圣约翰医院,急诊大厅。 这里是教会医院,平时只接待有钱人和洋人。但今晚因为暴雨引发了滑坡事故,送来了大量的伤员,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担架,到处都是哀嚎声和血腥味。 医生和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人顾得上刚进来的这一对。 “医生!医生!!” 顾清河抱着乔安冲进大厅,大声吼道:“这里有产妇!早产!羊水破了!快来人啊!” 一个护士匆匆跑过,看了一眼乔安,皱眉道:“产科在三楼,但是床位满了!你们去别的医院吧!” “满了?!” 顾清河急红了眼:“她快生了!怎么去别的医院?!这么大的雨,你想害死她吗?!” “那也没办法啊!今晚伤员太多了,手术室都排满了!” 护士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要去忙别的。 顾清河看着怀里痛苦呻吟的乔安,看着她腿间不断涌出的羊水和血水。 “站住!!” 一向温润儒雅的顾清河,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抓住那个护士的肩膀,眼神狰狞得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狠狠地拍在导诊台上。 那是一本墨绿色的证书。 上面印着德文和英文的双语徽章,还有“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博士”的字样,以及一枚象征着皇家医学院荣誉会员的钢印。 “我是顾清河!” 他用流利的英语咆哮道:“我是海德堡大学的医学博士!我的导师是施奈德教授!你们院长认识我!” “现在立刻给我安排一间手术室!” “否则,如果我的病人出了事,我让你们整个医院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护士被他的气势吓傻了。 周围的医生也围了过来,有人认出了那个徽章的含金量。 “顾博士?” 一个年长的外国医生走了过来,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顾清河,神色立刻变得尊敬起来: “Oh, Dr. Gu! I know you!”(噢,顾医生!我知道你!) “快!准备三号手术室!” 外国医生立刻下令:“通知产科主任,马上过来!” 手术室的灯亮了。 白色的墙壁,冰冷的手术台。 乔安躺在上面,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前的人影晃动,像是无数个重影。 “乔安,别睡!千万别睡!” 顾清河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那拿手术刀的手,能把死人救活的手。 此刻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面对着这九死一生的局面,他也慌了。 “清河……” 乔安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掌心里。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如果出事了……” “保孩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顾清河的心上。 “你在说什么傻话?!” 顾清河红着眼眶吼道:“什么保孩子?我要你活着!我要你们都活着!” “听我说……” 乔安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这身子,我知道……” “那药有毒……” “这孩子是我的命……” “如果只能选一个,求求你保孩子。” “我不许你这么说!” 顾清河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 “沈南乔,你给我听着!” “你已经逃出来了!你已经自由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让霍行渊后悔吗?” “你死了,谁去报仇?谁去让他后悔?!” “你给我撑住!我不许你死!!” 霍行渊。 听到这个名字,乔安原本涣散的瞳孔,突然聚起了一丝光。 她还没赢,她还没看到那个男人痛哭流涕的样子,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啊——!!” 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 乔安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死死地咬住嘴里的纱布,双手紧紧抓住产床的护栏。 北都,这里没有雨,只有漫天的大雪。 京西潭柘寺,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梵音低诵。 霍行渊跪在蒲团上,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沈南乔“死”后,这个从不信神佛、只信手中枪杆子的军阀,突然变得迷信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来这里点一盏长明灯,跪上几个时辰。 不为求官,不为求财,只为超度亡魂。 “南乔……” 霍行渊闭着眼睛,手里拨动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被高僧开过光,据说能安魂。 “你冷不冷?” “这雪下得太大了,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失去沈南乔的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像是一坛陈年的毒酒,越酿越烈,越喝越痛。 “啪!” 一声脆响,霍行渊手里的佛珠突然毫无预兆地断了,那根坚韧的绳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崩断了一样。 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子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四处乱滚,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霍行渊猛地睁开眼,他看着那一地的珠子,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种痛来得太快、太猛,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隔着千山万水,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然后用力搅动。 “唔!” 霍行渊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在蒲团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种心慌意乱、痛不欲生的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七个月前在那场大火里,他看着那具焦尸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南乔……”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捡地上的珠子,可是手指僵硬,怎么也抓不住。 “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如果你还在……” “如果你在天有灵……” “给我托个梦吧。” “哪怕是来索命,我也认了。” 第85章 鬼门关前的呼唤 港城圣约翰医院,三号手术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直直地打在手术台上,将那个躺在上面的女人照得如同透明的纸片一般单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乙醚和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血压在降!心率太快了!” “出血量止不住!顾医生,怎么办?!” 助产护士焦急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手术台旁,顾清河穿着无菌手术服,双手全是鲜血。 他那双向来以稳健著称,能在一毫米的血管上做缝合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止血钳、纱布、肾上腺素。 他机械而精准地操作着,试图堵住那个生命流逝的缺口。 可是血还在流,像是一条决堤的红色河流,染红了白色的床单,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产妇身体底子太差,加上之前的枪伤、假死药的副作用,以及长期的忧思过度,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的身体机能全面崩盘了。 “南乔!看着我!” 顾清河猛地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用力拍打着沈南乔毫无血色的脸颊: “别睡!千万别睡!” “听见我说话了吗?!睁开眼睛!” 沈南乔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她感觉不到疼。 那种撕心裂肺的宫缩痛,仿佛要把身体撕成两半的剧痛正在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像是要飞起来的虚无感。 耳边顾清河的喊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清河……”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轻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我好困,让我睡会儿吧。” “不能睡!!” 顾清河嘶吼着,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来: “沈南乔!你答应过我!你说你要活着!” “孩子还没出来!你还没有带他去看大海!” “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让霍行渊后悔吗?!” “你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就彻底输了!!” 他在用最残忍的话去刺激她,试图唤醒她濒临消散的求生欲。 沈南乔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四周很冷,像是回到了那个被大雪覆盖的北都。 “这是哪儿?” 她茫然地四处张望。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束光,在那束光里站着一个人。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熟悉的墨绿色戎装,肩上披着黑色的大氅。 他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周围。 “霍行渊?” 沈南乔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依然英俊得让人心悸,但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 比他在火车站抛弃她时还要冷,比他在别苑里羞辱她时还要狠。 “你来了?” 霍行渊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我就知道,你撑不住的。” “你本来就是个依附于我的菟丝花,离开了我,你根本活不下去。”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想死了?” “想解脱了?” “你不是说要报复我吗?你不是说要让我后悔吗?”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冰凉如铁:“沈南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像一条丧家之犬。” “你就这点本事?稍微遇到点困难就要死要活?” “看来我当初选林婉是对的。你确实不如她,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不!!” 沈南乔猛地挥手,想要打掉他的手。 “我不准你提她!” “你不配提我的名字!” “呵。” 霍行渊冷笑一声,身形突然变得高大无比,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我不配?”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钱是我给的,甚至你肚子里的种,也是我的。”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配不配?” “既然想死,那就死吧。” 他松开手,转身欲走,声音冷漠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判决: “反正我对你已经腻了。死在这里,正好干净。” “等你死了,我就带着婉婉,踩着你的尸骨,过我们神仙眷侣的日子。” “我们会忘了你。”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沈南乔这个名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沈南乔混沌的意识。 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逍遥快活,而她这个受害者却要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审判她,嘲笑她的软弱? 滔天的不甘心像是一团烈火,瞬间在她的胸腔里燃烧起来,烧干了那些“软弱”的水分。 “站住!” 沈南乔对着那个背影怒吼: “霍行渊!你给我站住!” “我还没输!” “我还没让你付出代价!我还没看到你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我怎么能死?!” “我绝对不能死!!” 她猛地张开嘴,对着自己的舌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齿刺破血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充满了口腔。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随即又恢复了跳动。 手术台上,原本已经快要停止呼吸的沈南乔,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涣散和迷茫,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恨意。 那是比求生欲更强大的力量。 “醒了!她醒了!” 助产士惊喜地大叫起来。 顾清河一直紧绷的神经差点断裂,他看着沈南乔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南乔!好样的!就这样!保持清醒!” “再加一支强心针!” 顾清河大吼道:“准备产钳!孩子胎头已经下来了!再加把劲!” 沈南乔死死地抓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感觉到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喊疼。 她把这种痛想象成是对霍行渊的复仇,每一次宫缩就是一次对过去的切割,每一次用力就是一次对命运的反击。 “霍行渊……” 她咬着满嘴的血沫,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你看着吧,我不会死。” “我会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风光。” “我要让你将来看到我的时候,连仰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啊——!!”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长啸,那声音凄厉、绝望,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护士激动地喊道:“再用力!最后一次!吸气——用力——!”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 她将所有的恨,所有的爱,所有的不甘,全部化作了这最后的一股力量。 把那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血肉,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出来啊!!” 她在心里怒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哗啦——” 有什么东西滑落了出来,身体陡然一松。 “哇——!!” 一声嘹亮、高亢,甚至带着几分霸道的婴儿啼哭声,瞬间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那个声音如此有力,如此鲜活,震得手术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生了!生了!” “是个男孩!好胖的小子!” 护士兴奋的声音响起。 顾清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手术台,看着那个被护士抱起来浑身是血的小生命。 虽然是早产,但哭声洪亮,四肢有力。 沈南乔躺在床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恭喜你,南乔。” 顾清河眼眶湿润,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母子平安,我们赢了。” 沈南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她战胜了死神,战胜了霍行渊给她的阴影,也战胜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这世上再无那个为了爱情卑微求全的沈南乔,只有为了孩子、为了自己而活的乔安。 第86章 他叫霍小北 港城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 经过一夜暴风雨的洗礼,清晨的维多利亚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海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病房,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驱散了昨夜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气。 乔安是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醒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腹部,那种被掏空后的虚弱感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醒了?” 一道温润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安转过头,只见顾清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身上的手术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衬衫,但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青黑。 他显然一夜没睡,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白色软绵绵的襁褓。姿势很僵硬,手臂悬空,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连大气都不敢出。 “清河……”乔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 顾清河见她要起身,连忙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体亏空得厉害。想喝水吗?” 乔安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顾清河怀里的那个襁褓上。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手术台上拼了半条命,咬碎了牙关,才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小生命。 “给我看看他。” 乔安伸出双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又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颤抖。 顾清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担心她的体力。但他还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襁褓放在乔安的枕边。 “是个男孩。” 顾清河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早产了一个多月,体重只有四斤多,但是生命力很顽强。” 乔安侧过头看向枕边的小家伙,真的很小,小得像是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的小猫。 他的皮肤红通通,皱皱巴巴,甚至有些发紫。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胎脂,看起来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丑。 但他睡得很沉,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举在脸侧,那是一种在母体里就养成的防御姿态。 乔安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唯一的骨血。 “真丑……” 她笑着流泪,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皱巴巴的脸颊:“怎么长得跟个小猴子似的。”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 顾清河递给她一张纸巾,安慰道: “等长开了就好了。你看他的鼻子,还有这眉骨,长大了肯定是个祸害姑娘的俊后生。” 乔安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的视线落在孩子的眉眼上,虽然还没长开。 但是那高挺的眉弓,那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简直就是那个男人的缩小版。 乔安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着这张脸,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霍行渊的样子。 浮现出他在火车站抛弃她的背影,浮现出他在别苑里羞辱她的话语。 恨吗?当然恨。 可是看着这个无辜的小生命,看着他那张酷似仇人的脸,乔安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你也看出来了吗?” 顾清河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眼底的阴霾,顾清河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得太像霍行渊了。” “尤其是皱眉的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南乔,如果你觉得看着他会难受,会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 乔安打断了他,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孩子眉间的褶皱。 “我不难受。”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为什么要难受?” “这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长得像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全属于我。” 她低下头,在孩子红通通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嘴巴咂吧了两下,发出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哼哼,然后把头往乔安的怀里拱了拱。 那一瞬间,乔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 她只知道为了这个小东西,她可以去死,也可以为了他杀出一条血路。 “清河。” 乔安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们母子俩可能真的就交代在那张手术台上了。” “跟我还说什么谢。” 顾清河苦笑一声,给她掖了掖被角: “只要你没事就好。”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 “这是我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你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了吗?” 顾清河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现在我们在港城,这里没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如果你愿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可以让孩子姓乔,或者姓顾也可以。” “我可以当他的父亲。我会视如己出,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乔安愣了一下,看着顾清河那双真诚的眼睛,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她点头,她就可以彻底告别过去,在这里重新开始。 她可以有一个体面的丈夫,一个完整的家,孩子也可以有一个光明的出身。 “姓顾?” 乔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行,这对你不公平。” “而且……”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孩子的小脸,眼神逐渐变得冷硬,像是一把刚刚淬火的刀: “我不想让他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 “他是霍行渊的种,这是事实。改了姓,也改不掉他身体里流着的血。” “既然改不掉,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清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姓霍。” 顾清河的脸色变了。 “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安: “南乔,你疯了吗?” “你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才摆脱了那个男人。现在你还要让孩子跟他姓?” “你难道还对他旧情难忘?还是说你想以后带着孩子回去认祖归宗?” 顾清河有些激动。 既然恨他,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姓氏?这不是在给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吗? “旧情难忘?” 乔安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仇恨的火光:“清河,你错了。” “正因为我恨他,正因为我没忘了他给我的那些羞辱。” “所以我才要让孩子姓霍。”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孩子,是我从霍家偷出来的。” “是我用命换来的。” “他不仅仅是我的儿子,更是我向霍家讨回来的债。” “霍行渊欠我的情,欠我的命,欠我的尊严,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这是利息,也是本金。”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剑:“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个孩子回到北都。” “我要让霍行渊亲眼看看,他当年为了救那个白月光而抛弃的孩子,长成了什么样。”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女人,还失去了一个绝世天才的儿子。” “我要让他看着这个姓霍的孩子,却永远听不到他叫一声爹。”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顾清河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又强大的女人。 那个曾经温婉的沈南乔真的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乔安,是一朵在仇恨中盛开的罂粟花。 “好。” 顾清河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 “那名字呢?” “既然姓霍,总得有个名字吧?” 乔安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睡醒了,睁开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亮得惊人。 “名字……” 乔安沉吟片刻,她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 北都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伤心地。 “就叫小北吧。” 她轻声说道:“霍小北。” “小北?”顾清河重复了一遍。 “嗯。” 乔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北方的北。” “我要让他永远记住,他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要时刻提醒自己,在那个北方还有一笔没算清的血债。” “等他长大了,有本事了。” “我们就北上。” 第87章 北都大清洗 北方的冬天,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黑山白水之间,狂风卷着大雪,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冻结。 北都城外三百里,黑风寨。 这里是北方最大的土匪窝,盘踞多年,易守难攻。连霍大帅当年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炼狱。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霍家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少帅!黑风寨三百二十一名土匪,已全部缴械投降!” 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官跑过来,敬了个礼,大声汇报道: “请示少帅,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是收编,还是关押?” 按照以往的规矩,对于投降的土匪,通常是打散了收编进部队,充当敢死队。 这也是军阀扩充实力的手段之一。 然而那个站在高岗上,一身黑色大氅的男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霍行渊背对着众人,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山谷。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风雪中忽明忽灭,映照出他那张瘦削、苍白,却阴鸷得如同厉鬼般的侧脸。 这七个月里,他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只有在战场上,只有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他那颗早就死了的心才会稍微跳动一下。 “投降?” 霍行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们杀过人吗?” “这……” 副官愣了一下,“土匪哪有不杀人的?” “既然杀过人,那就该死。” 霍行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南乔那么好的人都死了。” “这些渣滓凭什么活着?”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军靴狠狠地碾灭:“传我的令,一个不留。” “全部坑杀。” “少帅?!” 副官大惊失色:“这可是三百多人啊!而且他们已经投降了,若是全杀了,恐怕会激起民愤,还会让其他土匪……”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霍行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带着疯狂的杀戮欲望,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杀。” 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身后枪声再次响起,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大雪落下,掩盖了罪恶,也掩盖了鲜血。 从这一天起,北方再无“少帅”霍行渊,只有一个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深夜,大帅府。 霍行渊带着一身的寒气和血腥味回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那里住着被他软禁了七个月的“未婚妻”——林婉。 “行渊!你回来了!” 房间里,林婉正坐在镜子前梳妆。看到霍行渊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这七个月她过得生不如死,虽然住在豪华的大帅府,顶着“少帅夫人”的名头,但她的生活质量却一落千丈。 吃的不再是燕窝鱼翅,而是粗茶淡饭。穿的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普通的棉布衣裳。 霍行渊说到做到,他在让她体验沈南乔生前受过的所有苦。 但林婉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一个死人。 今晚,她特意换上了一件轻薄的真丝睡裙,喷了昂贵的香水。 她想赌一把,赌霍行渊是个正常的男人,赌他对这具曾经迷恋过的身体还有欲望。 “行渊……” 林婉走到霍行渊面前,伸手想要去解他的大衣扣子。她的声音娇媚入骨,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勾引: “你这一身血味儿太冲了,我让人备了热水,我伺候你洗澡吧?” 说着,她的身体软软地靠了上去,胸前的柔软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手臂。 她在R国学过怎么伺候男人。 以前她不屑用,但现在为了生存,为了夺回宠爱,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霍行渊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沈南乔有七分相似的脸。 如果是七个月前看到这张脸,他会心疼,会怜惜,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急功近利的讨好,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行渊……” 林婉并没有退缩,她咬了咬牙,突然踮起脚尖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她的手甚至大胆地伸向了他的腰带。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需要发泄,把我当成她也可以,我不介意。” 她在作贱自己,也在挑战霍行渊的底线。 “砰!” 一声巨响,霍行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像扔沙包一样,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林婉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桌子上,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啊——!” 她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手掌被瓷片划破,鲜血直流。 霍行渊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狠狠地按向旁边那个用来洗脸的铜盆。 盆里是冰冷的凉水。 “咕噜噜——” 林婉的头被按进了水里,冰水灌进鼻腔,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清醒了吗?” 霍行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想男人了?想发泄了?” “林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像不像一条发情的母狗?” “哗啦!” 他猛地提起她的头。 林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妆容花了一脸,狼狈不堪。 “咳咳……行渊,你疯了!” 她哭着喊道:“我是林婉啊!我是你爱了五年的婉婉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爱?” 霍行渊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别侮辱这个字。” “这五年的等待,就当是我喂了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吗?” “为什么不一枪崩了你,给南乔陪葬?” 林婉颤抖着,恐惧地看着他。 “因为……” 霍行渊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 “因为顾医生说了,你的血很特殊。” 当初他骗沈南乔说要用她的血救林婉,现在他把这个谎言反过来,用在林婉身上。 霍行渊的声音变得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南乔虽然死了,但我总觉得她的魂还在。” “道士说如果要超度亡魂,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 “你是她的‘姐姐’,又跟她长得这么像。” “你的血,应该很有用吧?” 林婉吓得魂飞魄散,她看着霍行渊那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眼睛。 他是认真的,这个疯子想抽她的血去祭奠那个死人! “不……不要……” 林婉拼命往后缩,牙齿打颤:“我不当药引,我不要死。” “不想死?” 霍行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那就给我安分点。” “把那半份名单给我默写出来。写出来一个名字,我就让你多活一天。” “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或者再敢提什么要求……” 他指了指那个铜盆: “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不再看这个女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林婉崩溃的哭嚎声。 但霍行渊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深夜,书房里没有开灯。 霍行渊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一口接一口地灌着。 酒精麻痹了神经,却麻痹不了心里的痛。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霍行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 那哭声并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霍行渊猛地睁开眼。 “谁?!” 他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哪里来的孩子? “幻听吗?” 霍行渊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他最近经常出现这种幻觉。 有时候是听到沈南乔在叫他,有时候是听到她在笑。 而今晚,竟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霍行渊迅速擦干眼泪,恢复了那个冷酷少帅的模样。 门推开,陈大山捧着一个铁盒子走了进来,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带着一丝震惊和恐惧。 “少帅。” 陈大山走到桌前,将铁盒子放下: “这是刚刚在清理别苑废墟的时候,从那个烧塌的偏房墙角里挖出来的。” “工人们说,这是一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的。” 霍行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那是沈南乔住过的房间。 “打开。”他命令道。 陈大山打开铁盒,里面只有几张被烧得有些焦黑的纸片。 霍行渊伸出手拿起那张残片,借着打火机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六月份的日历。 在六月八日那一天,被人用黑色的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而在那个圈的旁边,画着一个简单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而在骷髅头的下面,还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送给你的大礼。】 霍行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六月八日,那是他大婚的日子,也是她“死”的日子。 她早就计划好了,她早就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甚至那场大火,根本就是她自己放的! 她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他最风光的那一天,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以此来报复他,来诅咒他! “大礼……” 霍行渊看着那张纸片,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比哭还要难听。 “沈南乔!” “你够狠!!” “你不仅杀死了你自己,你还杀死了我!!” “你让我这辈子只要一想起结婚,只要一看到红色,就会想起你的尸体!!”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好!好!!” 他猛地抓起那个铁盒,狠狠地砸向墙壁。 “哐当——” 铁盒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霍行渊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屋顶。 他原本以为她是爱他的,是被逼无奈才死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恨他的,恨到宁愿死,也要拉着他的心一起下地狱。 “南乔……”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行血泪:“你赢了。” 第88章 情报网 港城的冬天,湿冷入骨。 虽然没有北方的漫天大雪,但带着海腥味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依然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泛着凉意。 九龙半岛,一栋隐蔽的半山别墅内,房间里烧着壁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姜醋味,还有淡淡的奶香。 乔安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 她刚生产完不到半个月,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哇——” 婴儿床里传来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啼哭。 正在旁边剥橙子的顾清河立刻放下水果刀,快步走到婴儿床边,熟练地抱起那个裹在软被里的小家伙。 “小北乖,不哭不哭。” 顾清河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件稀世珍宝: “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小家伙在他的怀里扭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大而亮,看人的时候不笑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审视。 就像…… 顾清河的心里“咯噔”一下。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开,简直和霍行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当他不耐烦地皱起小眉头的时候,那种浑然天成的霸道劲儿,简直就是那个北方少帅的翻版。 “给我吧。”乔安伸出手。 顾清河将孩子递给她。 乔安接过儿子,熟练地拿起奶瓶喂奶。 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一只小手还紧紧地抓着乔安的衣领,霸道得很。 顾清河的眼神复杂,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南乔,他的眼睛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乔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高挺的鼻梁,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回避,只有一片坦然的冷漠。 “像才好。” 她淡淡地说道:“霍行渊虽然是个混蛋,但他那是狼的基因。”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当狼总比当羊好。”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河: “清河,我不怕他像霍行渊。如果他能继承那个男人的狠戾和手段,再加上我的教导……” “将来,他就是这乱世里的王。” 顾清河怔住了,她的身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最锋利的刀还要冷硬。 那场大火带走了她所有的柔弱和天真,活下来的这个乔安是一个正在磨牙吮血,准备为孩子打下一片江山的女王。 “好了,吃饱了。” 乔安拍了拍孩子的背,让他打了个奶嗝,然后将已经睡熟的小北递给保姆带下去。 “清河,把那份文件拿给我。” 孩子一走,她立刻切换了状态,声音变得干练而果断。 “你还在坐月子!” 顾清河皱眉,有些不赞同:“医生说了,不能用眼过度,也不能操劳。” “我没时间休息。” 乔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堆报纸和电报:“我的钱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如果不赶紧让钱生钱,我和小北以后喝西北风吗?”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标着北方战局的地图上:“现在的局势瞬息万变,这是一个发财的绝佳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顾清河拗不过她,只能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要的那家报社的收购合同。” 顾清河说道: “‘远东日报’,这家报社因为之前的社长涉嫌抨击港督,被罚了一大笔钱,现在濒临破产。我按照你的吩咐,用那笔美金把它盘下来了。” “很好。” 乔安接过合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Joanne Qiao。 “还有那家贸易行。” 顾清河继续汇报道: “‘乔氏商行’已经在租界注册完毕。仓库也租好了,就在九龙码头,离大B哥的地盘很近。” “只是……” 顾清河有些不解: “南乔,我不明白。你做生意为什么要买报社?这东西不赚钱,还是个赔钱货。” “不赚钱?” 乔安笑了,她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点: “清河,你记住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不是黄金,也不是军火。” “是信息。”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一份准确的情报,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也可以决定一笔生意的盈亏。” “我买报社不是为了卖报纸,我是为了建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情报网。” “记者是最好的探子,他们可以用采访的名义出入各种场合,接触各色人等。我要让他们变成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我要知道这天下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每一件大事。” 她的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的最北端。 “尤其是那里的动静。” 顾清河看着她,心中震撼不已。 他没想到乔安的眼光竟然如此长远,她不仅仅是在做生意,她是在布局,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顾清河问。 乔安放下笔,靠在床头,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算计。 “北边打起来了,对吧?” “是。”顾清河点头,“报纸上说,霍家军正在和关外的奉系军阀开战,战况很激烈。” “现在是什么季节?”乔安问。 “正月,最冷的时候。” “那就对了。” 乔安嘴角勾起一抹仿佛洞察一切的笑意:“霍行渊那个疯子,我了解他。” “他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别人冬天休战,他偏要冬天进攻。他最擅长的就是雪夜奔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样子,浮现出他在军营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但是,雪夜奔袭有个最大的弱点。” 乔安猛地睁开眼:“那就是补给。”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行军,士兵需要大量的热量,卡车需要防冻的燃油,枪炮需要特殊的润滑油。” “而奉系那边为了阻挡霍家军,一定会采取‘焦土政策’,烧毁沿途所有的村庄和粮仓。”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清河,如果你是霍行渊的后勤部长,这时候你最缺什么?” 顾清河思索了一下:“棉衣?粮食?” “不。” 乔安摇了摇头:“是煤炭和无烟煤油。” “没有煤炭,士兵晚上会被冻死。没有无烟煤油,那些德式坦克和卡车就会趴窝,变成废铁。” “而北都附近的煤矿大部分都在交战区,已经停产了。” “所以……”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提货单: “半个月前,我让你用所有的流动资金,吃进了这批从越南运来的无烟煤油,还有那两船山西的优质无烟煤。”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说我大夏天买煤炭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该是他们哭的时候了。” 顾清河震惊地看着她:“你是说你要把这些煤卖给霍行渊?” “卖给他?” 乔安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绝: “我为什么要卖给他?” “他是我的仇人,我巴不得他冻死在雪地里。” “那你要卖给谁?” “卖给市场。” 乔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霍家军缺煤,就会在市面上高价收购。奉系军阀缺煤,也会抢购。还有那些被战火波及的平民、工厂、洋行……” “只要战争一开始,煤炭就是黑色的金子。” “我把这批货运到津门港口,但不进北都城。” “我就停在公海上,我要搞一场拍卖。” “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 她看着顾清河,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冷酷:“不管是霍家军,还是奉系,或者是倒卖的二道贩子。” “只要给钱,我就卖。” “我要赚的是这乱世里的战争财。” 顾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太疯狂,也太暴利了。 她这是在利用霍行渊的战术,来为自己敛财。 “可是……”顾清河有些担心,“万一霍行渊直接抢呢?津门可是他的地盘。” “他抢不到。” 乔安指了指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我的船是挂着Y国国旗的商船,我已经打点好了Y国领事馆的关系。” “霍行渊再疯,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抢劫Y国的商船。那样会引起外交纠纷,让他腹背受敌。” “他只能买。” “而且必须是用真金白银,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来买。”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这就叫薅羊毛。” “我要薅的就是霍行渊这只大肥羊的毛。” 半个月后,正如乔安所预料的那样。 北方战事吃紧,霍行渊发动了代号为“寒冬”的闪电战,大军在雪夜突袭奉系防线。 但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后勤补给线被奉系的一支奇兵切断了。 几十万大军被困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燃油耗尽,煤炭告急。士兵们冻得连枪栓都拉不开,坦克变成了冰疙瘩。 如果不解决燃料问题,霍家军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就在这时,津门外海出现了一艘挂着Y国旗帜的巨型货轮,船上装满了无烟煤和高纯度燃油。 消息传回北都大帅府,霍行渊看着电报,眼睛都红了。 “买!不管多少钱,全部买下来!” 他对着电话咆哮:“哪怕是用金条去铺路,也要把这批煤给我运到前线去!” 最终,这批物资以高出市价五倍的惊人价格,被霍家军的后勤部买走了。 而在港城的半山别墅里,乔安看着桌上那张刚刚汇入账户,有着一长串零的巨额支票。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霍行渊啊霍行渊。” 她端起一杯红酒,对着北方的方向,轻轻举杯:“谢谢你的慷慨。” “这笔钱,我就当是你给小北的抚养费了。” 有了这笔巨款,乔安的商业版图迅速扩张,她收购了更多的船只,组建了自己的船队。 她利用报社的情报,在大宗商品市场上低买高卖,棉纱、西药、橡胶……凡是战争需要的东西,她都插上一手。 短短几个月,“乔氏商行”就在港城商界崭露头角。 而那个神秘的幕后老板“乔先生”,也成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 第89章 地狱与天堂 港城,半山别墅的露台上,悬挂着几盏精致的红灯笼。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条璀璨的银河。 今晚,这里有一场小型的家宴。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嚣吵闹,只有三个人。 乔安,顾清河,还有刚刚满月的小家伙——霍小北。 “来,小北,看这里。” 顾清河手里拿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在摇篮上方轻轻晃动。 那长命锁做工极精细,纯金打造,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岁岁平安”,下坠着几个小铃铛,一晃动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摇篮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被铃声吸引,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那个发光的东西。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喂养,小北已经完全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瘦弱和褶皱。 他变得白白胖胖,眼睛大而有神,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床粉嫩的牙龈,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抓住了!” 顾清河笑着,将长命锁轻轻挂在孩子的脖子上:“这是干爹送你的见面礼。” “锁住平安,锁住健康,锁住福气。我们小北以后要长得高高壮壮,保护妈妈。” “谢谢清河。” 乔安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洋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栏杆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气色很好。 在北都常年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霾和愁苦,已经被彻底洗净。取而代之的是从容、自信,以及身为母亲的柔和。 “这锁太贵重了。”她轻声说道。 “给孩子的,多少都不嫌贵。” 顾清河直起腰看着她,眼神温润如玉: “今天是元宵节,也是小北的满月。双喜临门。” “乔安。”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祝贺你重生,祝贺你做母亲。” “cheers。” 乔安笑了,那个笑容比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要迷人。 “cheers。” 她仰起头抿了一口红酒,酒液醇厚,回甘悠长。 她转过身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小家伙正抓着那个长命锁,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婴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看着他,乔安觉得过去受的所有苦,遭的所有罪,都值了。 “真好啊。” 她看着远处的烟火,感叹道:“没有枪声,没有寒冷,没有勾心斗角。”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顾清河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那绚烂的烟火:“以后,天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子。” “嗯。” 乔安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抱起摇篮里的孩子,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北,看烟花咯!” “我们要向前看,前面是光。” 北都,这里没有烟花,没有笑声,也没有温暖的海风。 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刺骨的寒风。 城北那片废墟之上,霍行渊独自一人坐在一座孤坟前。 今天是百日祭。 霍行渊穿着单薄的黑色军装,肩头落满了积雪,他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天了。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消瘦、苍白、布满胡茬的脸。 他的手里拿着一叠叠厚厚的纸钱。 “南乔。” 他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今天是元宵节,也是你离开的第一百天。” “我给你烧了很多钱,有大洋,有美金,还有金条。” “你最喜欢钱了,是不是?” “以前我给钱的时候,你总是笑得很开心。现在我给你烧这么多,你怎么不来梦里谢谢我呢?” 火苗吞噬着纸钱,灰烬随着热浪升腾,在风雪中盘旋,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霍行渊看着那些灰烬,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这三个多月,他过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赢了战争,肃清了内奸,甚至把林婉手里的那份名单也逼问了出来。 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了整个北方,可是他却觉得依然一无所有。 每天晚上回到大帅府,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巨大的空虚感就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开始酗酒,开始失眠,开始整夜整夜地待在这个废墟旁,对着空气说话。 “南乔……” 霍行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红宝石戒指,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是一滴心头血。 霍行渊摩挲着戒指,指尖颤抖: “我不该羞辱你,不该把你关起来,更不该为了林婉把你推出去。”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先救你。” 霍行渊拿起一把匕首,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用力地挖着。 他的手被冻僵了,被石块划破了,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挖了一个小坑,然后将那枚红宝石戒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这个,我也还给你。” “你在那边别委屈了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捧起一把土,慢慢地盖在戒指上,就像是在亲手埋葬自己的心。 “南乔。” 埋好戒指,霍行渊靠在墓碑上,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滚烫的泪水滴在冰冷的墓碑上,瞬间结成了冰。 “他们都说人死后七天回魂,百日断念。”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忘不掉你?” “为什么我一闭上眼,全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恨我?”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凉而疯狂: “恨我也好。” “至少你还记得我。” “南乔,你要是恨我,就回来找我吧。” “变成厉鬼也好,变成噩梦也好。” “只要你肯来见我一面,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别不理我……” “求求你……别不理我……” 第90章 只做掌刀人 港城,中环。 这是一家新开的高级理发店,门口挂着三色的旋转灯柱,里面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乔安坐在皮质的转椅上,身上围着白色的围布。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但初为人母的柔和中,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的清冷。 她那一头如同缎子般的长发,此刻正披散在肩头,那是霍行渊曾经最喜欢的长发。 他喜欢在欢爱时将手穿过她的发丝,喜欢在清晨醒来时吻她的发梢。 “女士,您确定要剪吗?” 理发师拿着剪刀,有些惋惜地看着这一头好头发: “这头发养了好几年了吧?剪了多可惜啊。现在虽然流行烫卷,但留长发盘起来也很显气质的……” “剪。” 乔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平静而果断:“剪短,越短越好。” “这……”理发师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顾客坚定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好吧。” “咔嚓。” 第一剪子下去,一缕乌黑的长发飘落在白色的围布上,就像是某种羁绊被斩断的声音。 乔安看着那缕头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想起了在听雪楼的日子。 那时候她每天都要花半个时辰梳妆,只为了博那个男人一笑。她活得像个精致的玩偶,连发丝的卷度都要迎合他的喜好。 “咔嚓、咔嚓。” 剪刀飞舞,长发纷纷落下。 随着头发变短,镜子里那个温婉、柔弱的“沈南乔”逐渐消失,一张轮廓清晰、眉眼犀利、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新面孔出现。 半小时后,理发师放下了吹风机。 “好了。” 乔安看着镜子,镜中的女人留着齐耳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这种发型在港城被称为“波波头”,是摩登女性和职业女性的标配,干练、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很好。” 乔安满意地站起身,付了钱,走出了理发店。门口,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顾清河站在车旁,当他看到剪了短发、踩着高跟鞋走出来的乔安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此时的乔安,已经脱下那身累赘的旗袍。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肩上披着同色系的风衣,脚踩三寸高的细跟皮鞋。 手里不再拿着手帕或团扇,而是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就像是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南乔,你……”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惊艳和感慨。 “叫我乔安。” 乔安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或者是乔总。” “走吧,顾医生。” 她拉开车门,动作潇洒:“公司的董事会还在等着我。那帮老古董,是时候给他们立立规矩了。” 乔氏商行,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色人等。 有跟着顾清河从内地来的老账房,也有港城本地的买办,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股东。 此刻,他们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咱们这位新老板是个女人?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哼,女人懂什么做生意?不过是仗着手里有点钱罢了。” “我看这乔氏商行迟早要完,咱们还是赶紧撤资吧……”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像是一连串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乔安大步走了进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位,将手里的公文包重重地扔在桌上。 然后,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全场。 那种气场,那种压迫感,竟然让在座的十几个大男人瞬间闭上了嘴。 “各位,我是乔安。”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甩在桌上:“这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亏损三成。” “原因是有人吃回扣,有人中饱私囊,还有人……”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胖胖的买办身上:“勾结外人,倒卖公司机密。” 那个买办脸色一白,冷汗瞬间下来了。 “我不喜欢听解释。” 乔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冷漠:“名单我已经列好了。该滚的滚,该赔的赔。”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事,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靠山。” “在乔氏商行,只有一条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忠诚。” “谁要是敢在我背后捅刀子,或者是看不起女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文件上:“我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寡妇的手段。”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桌上的枪,又看着这个美艳却狠辣的女人,就像在看女阎王。 顾清河坐在副手的位置上,看着乔安。 那个柔弱的沈南乔彻底不见,现在的乔安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她自己就能撑起一片天。 傍晚,夕阳染红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一艘小型的游艇缓缓驶离了码头,向着公海的方向开去。 游艇上只有两个人,乔安和顾清河。 甲板上放着一口黑色的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上面还缠着几圈沉重的铁链。 “都装进去了吗?” 顾清河看着那个箱子,轻声问道。 “装进去了。” 乔安站在栏杆旁,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她在别苑穿过的旧衣服,她曾经写的诗稿,她在听雪楼里偷偷画的霍行渊画像。 所有关于“沈南乔”这个名字的记忆,关于那个卑微、讨好、被人践踏的替身痕迹,都在这里了。 “真的不留一点念想吗?” 顾清河问。 “不留了。” 乔安摇了摇头,眼神比海水还要凉: “留着做什么?过年烧纸吗?” “既然重生了,就要把过去的腐肉剔干净,否则新肉长不出来。” 她走到箱子旁,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铁皮。 “沈南乔。”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别:“你太苦了。” “下辈子别再遇见霍行渊,也别再爱上任何人。” “至于这辈子的仇,乔安会替你讨回来。” “再见。” 她猛地用力一推。 “哗啦——” 沉重的铁箱翻过栏杆,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海,溅起一朵白色的浪花,随即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就像她那个曾经存在的身份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乔安看着海面恢复平静,她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去吧。”她转过身对顾清河说道:“小北该饿了。” 回程的路上,乔安站在船头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港城岛。那里灯火辉煌,是一座充满了欲望和机遇的城市。 “清河。” 她突然开口:“你问过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清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是,你想好了吗?是留在港城做个富家翁,还是……” “富家翁?” 乔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富家翁救不了国,也报不了仇。” “我要赚钱。”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把乔氏商行开遍整个东南亚,甚至开到欧洲去。” “我要掌握航运,掌握药品,掌握军火……掌握一切战争需要的资源。”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河,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霍行渊有枪,有权。” “那我就用钱,用情报,用他最需要的东西去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把他,把那个他引以为傲的霍家军,甚至把那个少帅夫人林婉……统统网进去的网。” “我要养兵,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然后等一个机会,一个他最虚弱、最狂妄、最不可一世的机会。”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 “我要带着小北,带着我的商业帝国,杀回北都。” “我要让他跪在我的脚下,求我把他的儿子还给他。” 她要赢过那个男人,赢过那个世道,赢回她曾经失去的所有尊严。 顾清河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人,眼前这个乔安比以前更加迷人,更加让他移不开眼。 “好。” 顾清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要做女王,我就做你忠诚的骑士。” “你要杀回北都,我就为你递刀。”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日历一页页翻过,被风吹散。 霍小北学会了翻身,乔氏商行的船队开辟了南洋航线。 霍行渊在北都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叛徒,头发白得更多了。 19xx+1年。 霍小北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妈妈”。 乔安收购了港城最大的几家报馆,成了名副其实的“传媒女王”。 霍行渊在衣冠冢前种了一片梅花林,林婉因为受不了冷落,开始在外面养小白脸。 19xx+2年。 霍小北三岁了,他已经能熟练地拆卸顾清河的手术刀,并且对无线电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乔安的生意做到了军火界,连洋人都得敬她三分。人人都知道海城出了位神秘的“乔先生”,手眼通天。 而霍行渊终于平定了北方的叛乱,成为名副其实的“华北王”。 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 除了杀人,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发呆。 第91章 海城乔先生 民国xx年,秋,海城。 “铛——铛——铛——” 外滩海关大楼巨大的钟声在一片繁华喧嚣中敲响,浑厚的声音穿透了黄浦江上氤氲的水汽,回荡在整个十里洋场的上空。 这里是远东第一大都会,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销金窟。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有胆,有手段,你就能拥有一切。 十六铺码头。 作为海城最大的货运吞吐口,这里常年充斥着苦力的号子声、汽笛的轰鸣声,以及帮派分子的叫骂声。 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紧张。 一大批刚从德国运来的集装箱被堆放在栈桥上,周围围满了穿着黑色短打、手持铁棍和斧头的青帮打手。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外号“疯狗强”。他一只脚踩在贴着“乔氏商行”封条的木箱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脸的凶神恶煞。 “我说过多少遍了!” 疯狗强吐掉牙签,用手中的铁棍狠狠敲了敲木箱,发出“砰砰”的巨响: “这片码头,是我们青帮的地盘!” “不管是洋行还是商行,只要货从这儿过,就得交‘保护费’!这是规矩!” 在他面前,几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商行伙计正急得满头大汗,试图讲道理: “强哥,这批货是急救用的西药,是送往各大医院救命的!而且我们已经给巡捕房交过税了……” “巡捕房算个屁!” 疯狗强嚣张地大笑起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在租界,洋人说了算。但是在码头,老子说了算!” “少拿救命不救命的来压我,老子只认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贪婪地晃了晃: “五万大洋!” “少一个子儿,我就把这些箱子全都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五万?!” 商行的经理气得浑身发抖:“这批货的本金才多少?你这是明抢!” “抢的就是你们!” 疯狗强脸色一变,凶相毕露: “听说你们那个什么‘乔先生’很拽啊?来了海城三年,黑白两道通吃,生意做得比洋人还大。怎么?就这么看不起我们青帮?” “今天这钱要是不到位,别说货了,连你们几个的腿,老子也一并收了!” 说着,他一挥手。 身后的几十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斧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周围的苦力和路人吓得纷纷躲避,生怕溅一身血。 “嘀——!!!” 一声尖锐而低沉的汽车喇叭声突然穿透了喧嚣,在码头入口处炸响。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辆通体漆黑、车身修长,甚至比市面上的汽车都要宽大一圈的林肯防弹轿车,正缓缓驶来。 车头银色的十字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这辆豪车的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队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剑,蛮横地切入拥挤的人群,最后稳稳地停在距离疯狗强不到十米的地方。 “这是谁的车?好大的排场!” “那是林肯!全海城也没几辆吧?” “嘘!那是乔氏商行的车!是那位传说中的‘乔先生’来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和窃窃私语。 疯狗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狰狞。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棍,盯着那辆车: “妈的,装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这个乔先生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车门开了,后面的两辆福特车上迅速跳下来八名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他们没有拿冷兵器,而是整齐划一地将手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这群人一下车,训练有素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打手,看站姿和眼神分明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或者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八名保镖迅速散开,控制了场面。 其中一人走到中间那辆林肯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只脚踏了出来,那是一只穿着白色羊皮细高跟鞋的脚,脚踝纤细,皮肤白皙得晃眼。 疯狗强原本准备好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得让人窒息,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内搭黑色的真丝衬衫。西装的肩部线条硬朗,收腰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她剪了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璀璨的钻石耳钉。 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梁和那一抹如同烈焰般的红唇。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滚滚的黄浦江,身前是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但她的气场却压过了所有人。 “乔先生?”疯狗强愣住了。 在海城,人人都知道“乔先生”手眼通天,生意做得极大,但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坊间传闻,“乔先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或者是某个军阀的代理人。 谁能想到,竟然是个女人?! “乔总。” 商行经理见到救星,差点哭出来,赶紧跑过去:“他们扣了货,还要五万大洋……” 乔安微微抬起下巴,隔着墨镜的镜片,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面前这群乌合之众。 她迈开步子,踩着高跟鞋,发出“哒、哒、哒”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向疯狗强。 她身后的保镖紧随其后,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 “你就是疯狗强?” 乔安的声音不再是三年前软糯的吴侬软语,而是变得低沉、磁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是老子!” 疯狗强被她的气势压得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吼道: “既然正主来了,那就好办了!五万大洋!少一个子儿,这批货你都别想拿走!” “五万?” 乔安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摘下墨镜,一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狐狸眼,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你的胃口不小。” 乔安从身边的保镖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支票。 “这里是五万大洋,汇丰银行的本票,随时可以兑现。” 她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支票,在空中晃了晃。 疯狗强的眼睛瞬间直了。 真给啊?这女人这么怂? “哈哈哈哈!” 疯狗强得意地大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张支票:“算你识相!看来这‘乔先生’的名头也就是吹出来的,还是个娘们儿……” 他的手还没碰到支票,乔安的手腕突然一翻,避开了他的脏手。 “急什么?” 乔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钱,我有。但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另一只手再次伸进公文包里,这一次她拿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纸。 “认识字吗?” 她将那张纸展开,展示在疯狗强面前: “这是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长皮埃尔先生刚刚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乔氏商行的所有货物,属于法租界重点保护物资。任何阻挠、扣押、勒索的行为,都视为对法租界当局的挑衅。” 乔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锋利如刀: “疯狗强,你是在海城混饭吃的。你应该知道得罪了巡捕房是什么下场。” “你是想拿着这五万块钱去买棺材?” “还是想去提篮桥监狱里吃一辈子的牢饭?” 疯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巡捕房总探长,那可是海城的土皇帝!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面子?青帮的老大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 这个女人竟然能拿到总探长的亲笔手令?! “你吓唬谁呢?” 疯狗强虽然心里虚了,但嘴上还硬着: “一张破纸就想吓住老子?这里是码头!天高皇帝远……” “是吗?” 乔安冷笑一声,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咔嚓——!!” 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她身后的八名保镖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八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疯狗强的脑袋。 在码头的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警哨声。几辆巡捕房的警车呼啸而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巡捕跳下车,将这群青帮打手团团围住。 “我看谁敢动!” 带头的巡捕队长大喝一声。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疯狗强,此刻已经被几把枪指着头,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别开枪!误会!都是误会!” 乔安看着吓成鹌鹑的疯狗强,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她走上前,将那张五万大洋的支票轻轻地塞进疯狗强上衣的口袋里。 “拿着。”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动作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这钱不是给你的保护费,是给你的医药费。” “医药费?”疯狗强一愣。 “对。” 乔安转过身,戴上墨镜,不再看他一眼:“打他,留口气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林肯轿车。 身后传来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疯狗强凄厉的惨叫声。 “啊——!乔先生饶命!乔姑奶奶饶命啊!!” 周围的苦力和路人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乔安坐回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刚才表现得风轻云淡,但她的手心里其实全是汗。 这三年,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跟洋人斗,跟流氓斗,跟那些看不起女人的老古董斗。 她把自己炼成了一块钢,一块铁。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道,软弱就是原罪。她还有一个孩子要保护,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狠。 “开车。”她淡淡地吩咐道。 “妈咪~”后座的隔板后面,突然钻出来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 穿着一套量身定做的英伦风小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领结。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尤其是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灵动、狡黠,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 霍小北此刻正扒着座椅靠背,一脸崇拜地看着乔安,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才偷偷录音的小设备。 “妈咪!你刚才那个pose简直帅呆了!” 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模仿着乔安刚才的语气: “‘打他,留口气就行!’哇!简直比电影里的女特务还要酷!” 乔安看着儿子,脸上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瞬间融化。她伸出手把小家伙抱进怀里,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臭小子,谁让你偷看的?” “干爹不是让你在车里乖乖画画吗?” “画画多没意思啊。” 霍小北搂着乔安的脖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我要看妈咪打坏人嘛!” “妈咪,那个光头叔叔那么坏为什么还要给他钱啊?” “那不是给钱。” 乔安耐心地解释道,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是买路财。” “咱们做生意不能光靠打打杀杀,给了钱,打了人,这叫恩威并施。以后在这码头上,谁还敢动咱们的货?” 霍小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恩威并施,我记住了。” “以后我要是遇到坏人,也先给他一颗糖,然后再给他一拳头!” 乔安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你啊……” 她捏了捏儿子的鼻子:“还是先想好怎么跟你干爹解释吧。你刚才是不是又拆了他的怀表?” “嘿嘿……” 霍小北心虚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件:“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是怎么转的嘛,妈咪你看,这个齿轮好精细哦!” 乔安看着那一堆零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智商极高,动手能力极强,但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拆家。 家里的收音机、电话、闹钟,只要是带响的、带电的,就没有能逃过他毒手的。 顾清河经常说这孩子的破坏力,简直跟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爹一模一样。 想到霍行渊,乔安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妈咪,你在想什么?” 霍小北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变化,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乔安的眉心: “别皱眉,会有皱纹的。妈咪要永远漂漂亮亮的。” “好,不皱眉。” 乔安握住儿子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 “回家吧。” 乔安对霍小北说道:“今晚让干爹做你最爱吃的松鼠桂鱼。” “好耶!”霍小北欢呼起来。 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驶离了码头,汇入海城繁华的车流中。 第92章 天才包子霍小北 海城法租界,乔公馆。 这是一座带花园的三层欧式洋房,位于寸土寸金的霞飞路。 高耸的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几个穿着制服、腰间鼓囊囊的保镖,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权势。 此时,二楼的起居室里却是一片灾难现场。 “咔嚓——蹦!” 一个价值连城的德国进口留声机,此刻正被大卸八块。 铜制的喇叭滚在地上,精密的齿轮和发条散落一桌子,木质的外壳已经被撬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而这场“惨案”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领结。 他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对于他的小手来说有些过大的螺丝刀,神情专注地拆卸着留声机的核心部件。 “干爹,梅花起子。” 小男孩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坐在旁边的顾清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个工具箱,俨然一副“递刀帮凶”的模样。 “给。” 顾清河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梅花螺丝刀,递到小家伙手里,语气里满是宠溺: “小北啊,这可是你妈咪上周刚从德国订回来的,花了一千多美金呢。你就这么拆了,一会儿她回来……” “怕什么。” 霍小北接过螺丝刀,熟练地拧开了一颗螺丝,小嘴一撇,露出一个冷酷又可爱的表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而且这东西音质太差了,只有高音没有低音,听得我脑仁疼。我这是在帮妈咪‘改良’。” “行行行,你有理。” 顾清河无奈地摇了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过你拆这个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要听儿歌吗?” “谁要听儿歌那种幼稚的东西?” 霍小北嫌弃地哼了一声,他从留声机的肚子里掏出一个铜线圈,又从旁边拽过来一台被拆得只剩下壳子的收音机: “这个线圈的导电性比收音机里的好,我要把它装进去,增加接收功率。” “这破收音机连稍微远一点的短波都收不到,简直是垃圾。” 三岁的孩子嘴里蹦出来的全是“功率”、“短波”、“导电性”这种词汇。 如果是旁人看了,一定会惊掉下巴。 但在乔公馆,这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霍小北一岁抓周时,抓了一把枪和一个算盘之后,他的天赋技能就点歪了。 他不爱玩具车,不爱布娃娃。 他最喜欢的玩具是顾清河的手术刀,还有乔安从国外带回来的各种机械零件。 他认字极早,两岁就能看懂英文说明书,三岁已经开始自学无线电物理。 乔安曾经请过一个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来给他做测试。 测试结果是:智商爆表,情感冷漠,具有极强的破坏欲和控制欲。 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小恶魔。 “滋滋——滋滋滋——” 就在这时,那台被霍小北魔改过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放下螺丝刀,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调频旋钮。 “抓到了。” 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收音机里的杂音逐渐消失,发出一串极有规律、高低起伏的“滴滴”声。 这不是广播电台的信号,是商用电报的波段。 在这个年代,只要设备够好,频率对上了,就能“偷听”到空中的秘密。 “滴——滴滴——滴——” 霍小北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随着声音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枯燥的电码瞬间转换成了文字。 顾清河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霍小北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字迹虽然稚嫩,歪歪扭扭,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写了什么?”顾清河凑过来看。 霍小北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奶声奶气地读了出来: “王记纺织厂……今晚子时……将三吨劣质棉花掺入……特级棉纱中……发往……汉口。” 读完,他把笔一扔,两手一摊: “我就知道。” “那个王胖子不是好人,上次来家里吃饭还想捏我的脸,一看就是个奸商。” “你破译出来了?”顾清河震惊了。 “这有什么难的?” 霍小北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们用的是最简单的商业明码本,连加密都没做。笨死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虽然个子小小的,但他负手而立的样子,竟然有几分指点江山的霸气。 “干爹。” 他回过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说,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哒、哒、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妈咪回来了!” 霍小北脸上的冷酷瞬间消失,他像个变脸大师一样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软萌可爱的表情,迈着小短腿就往门口冲。 “砰!” 起居室的大门被推开,乔安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身在码头上震慑全场的白色西装,脸上戴着墨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又美又飒。 “妈咪~” 霍小北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大腿蹭啊蹭: “你终于回来了!小北好想你哦!” 乔安摘下墨镜,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冷冽化作了似水的温柔。 “想我了?” 她弯下腰,一把将沉甸甸的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看你是想我的礼物了吧?” “才没有!” 霍小北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道口水印:“我是心疼妈咪赚钱辛苦!” “小滑头。” 乔安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到了屋里的一地狼藉。 那个价值一千美金的德国留声机,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顾清河正尴尬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把作案工具——螺丝刀。 “这……” 顾清河干咳了一声,试图替干儿子顶罪:“乔安,那个……我不小心……” “妈咪!” 霍小北抢先开口,他指着那个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收音机,还有桌上那张便签纸,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我把那个只会唱歌的破盒子拆了,给收音机换了个‘心脏’!” “然后我就听到了这个!” 他把那张写着情报的便签纸递给乔安: “王胖子要造假!还要坑汉口的买家!” 乔安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王记纺织厂,掺假,汉口。 这条情报价值千金。 因为乔氏商行最近正准备收购王记的股票,如果这个消息爆出来,王记的股价一定会大跌。 到时候…… 乔安的眼睛亮了,她看向那个被拆毁的留声机,又看了看怀里等待夸奖的儿子。 “干得好!” 乔安猛地亲了儿子一口,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儿子,你真是个天才!” “这消息太及时了!” 她抱着霍小北走到沙发前坐下,完全无视那一地的昂贵零件: “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这个消息透给报社。” “等王记的股价跌停了,咱们就去抄底!” “赚了钱,妈咪给你买一屋子的留声机,让你拆个够!” “耶!妈咪万岁!” 霍小北高兴地在沙发上蹦了起来。 顾清河在一旁扶额苦笑。 “对了,清河。” 乔安转头看向顾清河,恢复了谈公事的表情: “明天去给小北请个专门的无线电老师。” “既然他有这个天赋,就别浪费了。” “我要让他学会怎么在万千电波中,抓出最值钱的那一条。” “好。”顾清河点头,“我去安排。” 第93章 乔氏商行规矩 今晚的和平饭店,被海城总商会包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亮了这座有着“远东第一楼”美誉的奢华建筑。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红酒香,以及只有在金钱堆积到一定程度才会散发出来令人迷醉的铜臭味。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海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纺织大王、面粉大王、船运巨头…… 每一个名字单拎出来,都能让海城的股市抖三抖。 但今晚,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佬们,话题的中心却只有一个—— 神秘莫测的“乔先生”。 “听说乔先生今晚也会来?” 一旁有人在窃窃私语。 “哼,什么乔先生?我让人查过了,就是个娘们儿!” 说话的是纺织业公会的主席,王德发。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正端着酒杯,一脸不屑地跟周围的人吹嘘。 “我也听说了。” 旁边一个做面粉生意的老板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轻浮: “好像叫乔安?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守着贞节牌坊,跑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还要跟咱们这群大老爷们抢饭碗?”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王德发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发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笑声: “一个寡妇能在短短三年内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还打通了洋人的关系。你们猜,她是靠什么?” “靠本事?我是不信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裆:“怕是靠睡出来的吧!” “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会长。” 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哄笑声,清晰地在大厅入口处响起: “您觉得您说话很好笑吗?”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大厅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缓缓打开,光影交错中,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丝绒吸烟装。 修身的剪裁包裹着她高挑的身材,深V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却并不显得色情,反而透着一种禁欲的高级感。 她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着一对极简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象牙的黑色手杖,那是Y国绅士的标配,但在她手里却成了一种权杖。 乔安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一步步走进大厅。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顾清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白色西装,神色温润而恭敬。 “乔安?” 王德发愣了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乔安本人,但这副气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女魔头”,还能有谁? “正是在下。” 乔安走到王德发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王德发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肥油的男人。 她慢慢地抬起手中的手杖,用那冰凉的象牙杖头轻轻挑起王德发胸前的领带,动作轻浮,却充满了侮辱性。 “王会长刚才说,我是靠睡出来的?” 乔安的声音很轻,却让王德发的冷汗瞬间下来: “那不知道王会长这纺织公会主席的位置,是不是也是靠卖屁股换来的?” “你——!!” 王德发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乔安的手都在抖: “你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这里是总商会!是谈生意的地方!不是你这种女人撒野的地方!” “保安呢?!把她给我轰出去!” 然而,保安并没有动。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一直跟在乔安身后的斯文男人,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鎏金的请柬,扔在了桌上。 那是商会总会长亲自签发的特邀嘉宾请柬。 “王会长。” 乔安收回手杖,嫌弃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是来通知您一件事的。” 她不再理会王德发,而是转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央的主席台。 那里原本是总会长讲话的地方,但乔安毫不客气地走了上去。 她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撑着讲台,环视全场。 “各位同仁。” 乔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 “我是乔安,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乔先生。”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里,有不少人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女人,是个寡妇,不配跟你们坐在一起谈生意。” “没关系。” 她笑了笑,笑容冰冷: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你们手里的市场份额,还能守住多久。” “大言不惭!” 台下,一个做橡胶生意的大佬忍不住站起来,冷笑道: “乔小姐,生意场上靠的是实力,不是靠嘴皮子。你乔氏商行才开了几天?就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实力?” 乔安看向那个大佬,没有用中文回答,而是突然切换成了一口流利的法语: “Monsieur, savez-vous ce qui se passe à Marseille en ce moment?” (先生,您知道现在马赛港发生了什么吗?) 那个大佬愣住了,他虽然做洋行生意,但只会几句蹩脚的洋泾浜英语,哪里听得懂法语? 乔安没有停,她继续用英语说道: “The strike in Marseille has paralyzed the shipping lines. The Suez Canal is congested.” (马赛的罢工已经瘫痪了航运线。苏伊士运河正在拥堵。) 紧接着,她又切换成了德语: “Und die deutsche Regierung hat gerade ein Exportverbot für synthetischen Gummi erssen.” (而德国政府刚刚颁布了合成橡胶的出口禁令。) 三种语言无缝切换,而且说的都是当前国际贸易中最核心、最前沿的情报。 台下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商人们,脸色变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也能听出那种专业和从容。这个女人不仅会说外语,她还懂国际局势! “这意味着什么?” 乔安最后换回了中文,看着那个已经满头大汗的橡胶大佬: “这意味着未来三个月,从欧洲进口的橡胶将全面断供,海城的橡胶价格会暴涨至少三倍。” “而据我所知,阁下的仓库里,现在的库存是零吧?” 橡胶大佬的腿软了,跌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 乔安打了个响指。 顾清河走上台,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展示给众人看。 “因为我已经提前一个月,买断了南洋三条主要航线的所有橡胶舱位。” 乔安的声音响彻大厅: “现在整个海城,只有我乔氏商行的仓库里有现货。” “而且是垄断。”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女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对海城橡胶市场的垄断?! 这需要多大的资金?多准的眼光?多狠的手段?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王会长。” 乔安转过头,看向王德发: “听说您的纺织厂最近因为缺少橡胶做传动带,机器都快停了吧?” “您刚才说我是靠男人上位的?” 她走下台,一步步逼近王德发: “那现在您这位大男人,是不是该求求我这个‘娘们儿’,赏您一口饭吃?” 王德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在海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这么羞辱过。 但是他不敢翻脸,因为他的工厂真的快停工了。如果没有橡胶,他就得赔得倾家荡产。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名利场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乔……乔总……” 王德发咬着牙,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大人有大量,那批橡胶能不能匀给我一点?” “匀给你?” 乔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答应,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灯光照了照,殷红的酒液像极了鲜血。 “王会长,做生意是要讲规矩的。” 她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以前,海城的规矩是你们定的。什么拜码头,什么论资排辈,什么女人不能上桌。” “但从今天起……” 她猛地将酒杯里的酒泼在地上。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乔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想跟我做生意的,拿出诚意来。想在背后捅刀子的,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王会长。” 她看着王德发:“这杯酒我敬你,你的橡胶我可以给。但价格……” 她伸出五根手指:“涨五成,爱要不要。” 王德发的心在滴血。 五成!这是在割他的肉! 但他能说什么? “要,我要!” 他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乔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乔总赏饭吃。” 晚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对乔安避之不及的商人们,此刻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争先恐后地敬酒、递名片。 “乔总,我是做生丝的,以后多关照!” “乔总,您那批橡胶能不能也分我点?” 乔安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酬着。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但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累了吗?” 顾清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顺手挡掉了一个想要灌酒的油腻商人。 “有点。” 乔安揉了揉太阳穴:“这里空气太浊了,我想回去看小北。” “好,我们走。” 在大厅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乔安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他的身材不高,眼神阴鸷,手里捏着一个酒杯。 他是山田光夫。 R国黑龙会驻海城分部的负责人,也是当年“樱花”行动的漏网之鱼。 “这个女人……” 山田光夫眯起眼睛,用日语低声喃喃自语:“怎么这么眼熟?” 他看着乔安离去的方向,脑海中闪过一张通缉令上的画像。 “沈南乔?” 山田光夫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毒蛇般的阴笑,“有点意思。” 他放下酒杯,招了招手,叫来一个手下:“给我查查这个‘乔先生’的底细。” 第94章 顾清河的守护 海城法租界,西郊公园。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周末,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混合着孩童的嬉闹声,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张红白格子的野餐垫。 乔安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碎花洋装,戴着宽檐草帽,正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卸下了平日里“乔先生”的杀伐决断,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看起来就像是个享受假日的普通少妇。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宁静。 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一起。 顾清河穿着一身休闲的米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 他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托着一把特制的缩小版玩具气枪。 而在他怀里,三岁的霍小北正眯着一只眼睛,神情严肃地瞄准着十米开外的一排玻璃瓶。 “手要稳。” 顾清河的声音温润如玉,耐心地指导着:“呼吸放慢,不要急着扣扳机,感受风的方向。” 霍小北抿着薄薄的嘴唇,那双酷似霍行渊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 “风速三级,向左偏。”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报出了参数,然后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啪!” 十米外,最左边的那个玻璃瓶应声而碎。 “中了!” 霍小北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扑进顾清河的怀里:“干爹!我打中了!我是神枪手!” “真棒。” 顾清河笑着抱起他,拿出手帕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们小北最有天赋了!以后长大了,肯定比干爹还厉害。” “那当然!” 霍小北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要练好枪法,以后保护妈咪!谁要是敢欺负妈咪,我就一枪崩了他!” 阳光下,温润儒雅的男人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两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和谐。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一家三口真幸福啊。” “是啊,先生儒雅,太太漂亮,孩子也聪明。” “真是神仙眷侣。” 这些议论声传进乔安的耳朵里,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顾清河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这三年如果没有他,她和小北根本活不下来。 他给了她们一个家,给了小北缺失的父爱。但他终究不是小北的父亲。 “妈咪!你看!” 霍小北拿着那个被打碎的瓶底跑过来献宝:“我厉不厉害?” “厉害。” 乔安拿出水壶,给儿子喂了一口水:“去那边玩吧,别跑远了。” “好!” 小家伙精力旺盛,转身又去追蝴蝶了。 草地上,只剩下乔安和顾清河两个人。 顾清河坐了下来,拧开一瓶汽水,递给乔安。 “谢谢。” 乔安接过汽水,看着远处奔跑的儿子: “清河,这几年辛苦你了。” “小北这孩子皮实,又是个鬼灵精,没少给你惹麻烦。” “怎么会?” 顾清河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温柔: “小北很聪明,也很懂事。能陪着他长大,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南乔。” 他突然换了个称呼,叫了她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三年了。” “嗯?”乔安转过头。 “我是说……”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紧张:“我们在海城已经站稳脚跟。生意上了轨道,小北也该上幼儿园了。” 他转过身,正视着乔安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期待: “你有没有想过给小北一个真正的家?” 乔安的手指微微一僵,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三年来,顾清河虽然从未逾矩,但他对她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 他照顾她们母子,帮她打理生意,甚至为了她拒绝了无数名媛的示好。 他在等她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真正的家?” 乔安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看向远方。 “清河,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静: “我现在是乔家的家主。我有儿子,有钱,这就是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河有些急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落在草地上,抓紧了一把青草: “我是说你需要一个男人。” “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帮你遮风挡雨,帮你照顾小北的男人。” “我不求你现在就爱上我,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来照顾你们,一辈子。” 乔安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如果在遇到霍行渊之前,如果在她还没有经历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恨之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嫁给顾清河,是这世上最安稳、最幸福的选择。 可是现在,她的心已经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长不出鲜花,只能长出荆棘和毒草。 “清河。” 乔安放下手中的汽水瓶,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顾清河:“你是个好人,但我不配。” “别说这种话!”顾清河皱眉。 “听我说完。” 乔安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你知道我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钱,要权,要复仇。” “我的心里装满了算计和仇恨,已经没有地方再装下所谓的爱情了。”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拔枪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狂妄的笑: “在这个世道,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 “我不希望有一天,当我需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因为心软和牵挂而手抖。” “清河,你是干净的。” “你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我是个满手铜臭,甚至将来会满手血腥的商人。” “我不值得你赔上一辈子。” “明白了。” 顾清河苦笑一声,垂下了头。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平静。 “那就当战友吧。” 他伸出手,像个绅士一样: “乔先生。”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不管你要拔枪,还是要杀人。” 乔安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战友。” 深夜,乔公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清河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待在乔安书房的隔壁——那是他的临时工作室。 他正坐在一台精密的电报机前,戴着耳机,神情冷峻得判若两人。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医生,而是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情报特工。 “滴滴滴——” 电报机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 顾清河熟练地译码,眉头越皱越紧。 三年来,他不仅在帮乔安做生意,更是在帮她做一件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扫尾。 霍行渊虽然对外宣称沈南乔已死,但他从未停止过寻找。 这三年来,霍家军的情报网像是一张巨大的触手,不断地向南方延伸。 北都派来的探子一波又一波地潜入海城,拿着沈南乔的画像,在各大医院、码头,甚至是黑市里打听。 只要有一点点蛛丝马迹,霍行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而顾清河做的,就是斩断这些触手。 “咚。”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死亡名单。 上面记录着这三年来,在海城莫名其妙“失踪”或“意外身亡”的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霍行渊派来的探子。 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扮成商人,甚至还有一个混进了乔氏商行当伙计。 但他们都死了,死得很干净。 是顾清河动的手。利用他的医术,利用那些无色无味的毒药,或者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 为了保护乔安,这双原本只拿手术刀救人的手,已经染满了鲜血。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瞒住他……” 顾清河看着桌上那张沈南乔和霍小北的合影,眼神阴沉:“哪怕是杀光霍家军的情报网,我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霍行渊有多可怕,一旦让他知道沈南乔还活着,还生了他的儿子。 那个疯子一定会把整个海城都翻过来,把她们母子抢回去,重新锁进那个金丝笼里。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心腹“阿忠”。 “顾先生。” 阿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神色凝重: “北方来的急件。” “通过我们在北都军需处的内线传出来的,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 顾清河接过信函。 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顾清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霍家军正在秘密筹备南下物资。】 【急需大量:磺胺、止血钳、麻醉剂。】 【数量:三个师的配额。】 【采购目标:海城,乔氏商行。】 磺胺,那是目前市面上最紧俏的消炎药,也是乔氏商行的王牌产品。 霍行渊要买药,而且是点名要跟“乔氏商行”做生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河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火苗吞噬了字迹,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阿忠。” 顾清河冷冷地吩咐道: “告诉下面的人,做好准备。” “把所有关于‘沈南乔’的痕迹再清理一遍,尤其是小少爷那边,绝对不能让北边的人看到他的脸。” “还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回复北边的买办。” “就说乔先生生意忙,不见客。” “想要药,拿诚意来换。” 第95章 来自北方的生意 海城,外滩18号。 这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宏伟建筑,原本是一家英资洋行的总部。 半年前,它被“乔氏商行”以令人咋舌的高价全资收购,成为乔安在海城的商业堡垒。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滚滚东流的黄浦江,江面上千帆竞渡,汽笛声声。 “刘副官,实在抱歉。” 女秘书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拦住了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 “我们乔先生正在处理一份紧急的海外电报,请您稍候片刻。” 被称为刘副官的男人,是霍家军后勤部的采办主任,刘三。 他是霍行渊手底下的老人,平日里在北方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冷遇? “稍候?” 刘三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老子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你去告诉那个姓乔的,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霍家军肯跟他做生意,那是抬举他!要是误了前线的军需,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北方军阀特有的匪气。秘书被吓得退了一步,但依然坚持原则: “刘副官,这里是海城租界,讲究的是规矩。没有预约,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 “你——!!” 刘三气得就要拔枪。 “让他进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淡,仿佛经过砂纸打磨过的女声,从办公室的深处传了出来。 刘三愣了一下。 女的? 那个传说中手眼通天、垄断了半个海城航运的“乔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哼。”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收起枪,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极尽奢华,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一把高背的真皮老板椅背对着门口。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虽然看不见脸,但从那只搭在扶手上,夹着一支细长女士香烟的手可以看出来,确实是个女人。 “乔先生?” 刘三走过去,语气虽然傲慢,但眼底还是带了一丝探究: “我是北方霍家军的……” “我知道你是谁。” 椅子没有转过来,那个女人依旧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江景,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刘三,霍家军后勤部第三处处长,负责药品和棉纱的采购。” “我没说错吧?” 刘三心里一惊,这女人连他的底细都摸得这么清楚? “既然知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刘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们要一批磺胺,两百箱,现货。” “还有止血钳、麻醉剂,有多少要多少。” 磺胺,这是目前战场上最紧缺的消炎药,被称为“救命粉”。 在黑市上,一两磺胺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一两黄金。 “货,我有。” 那个女人淡淡地说道:“但我不卖。” “不卖?” 刘三眉头一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姓乔的,你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我们霍家军?还是想囤积居奇?” “我告诉你,现在北方正在打仗!这批药是给伤员救命用的!你要是敢卡我们的脖子……” “刘副官。” 椅子终于缓缓转了过来,但刘三依然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因为她戴着一顶宽檐的黑色礼帽,帽檐下垂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面纱,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抹涂着烈焰红唇的嘴角。 乔安隔着面纱,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认得他,当年在北都,这个刘三曾经为了讨好林婉,克扣过别苑的炭火和粮食。 “我不是不卖。” 乔安掐灭了手中的烟,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是不敢卖。” “不敢?”刘三嗤笑,“在这海城,还有你乔先生不敢做的生意?” “当然有。” 乔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刘副官应该知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可是你们家那位霍少帅……” 她顿了顿,语气里故意装出一丝夸张的恐惧:“听说他杀人如麻,性格暴戾。动不动就要灭人满门,还要把人点了天灯。” “我这小本生意的,万一哪天货送过去,少帅不满意,或者心情不好,不想给钱,反而给我一梭子子弹……” 她摊了摊手:“那我找谁说理去?” 刘三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少帅确实凶名在外,但这女人竟敢当面编排? “放肆!” 刘三怒道:“我们少帅虽然治军严明,但从不亏待生意伙伴!只要货好,钱一分都不会少你!” “口说无凭。” 乔安摇了摇头:“我这个人胆子小,跟这种‘活阎王’做生意,我得给自己买份保险。” “什么保险?” “加钱。”乔安吐出两个字。 “加多少?”刘三下意识地问。 乔安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五成。” “什么?!” 刘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五成?!你疯了吗?现在的市价已经是平时的三倍了!你还要加五成?!” “你这是在抢钱!” “抢钱?” 乔安笑了,面纱下她的笑容冰冷而讽刺: “刘副官,这怎么能叫抢呢?” “这叫风险溢价。” 她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最近的战报: “据我所知,北方的战事吃紧。你们的伤员每天都在增加,如果没有磺胺,很多士兵就会因为伤口感染而死。” “一条人命,难道还不值这点溢价吗?” 她看着刘三,眼神犀利如刀: “还是说在霍少帅眼里,钱比兄弟们的命更重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三彻底没话说。 他不敢不买。 如果这批药带不回去,前线的伤亡数字压不住,霍行渊真的会毙了他。 “你狠!” 刘三咬牙切齿,手里的公文包被他捏变了形:“好!五成就五成!” “但是我有条件!货必须是德国原厂的,要是有一箱假货,老子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崩了你!” “放心。” 乔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推了过去:“乔氏出品,必属精品。” “只要钱到位,就算是阎王爷的药,我也能给他弄来。” 刘三黑着脸,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 乔安拿起那张支票。 这是一张由北都中央银行开具的军费支票,支票的右下角盖着那枚她无比熟悉的红色印章—— 【霍行渊印】 “合作愉快。” 乔安收起支票,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 “刘副官慢走,不送。” 刘三哼了一声,拿着合同气冲冲地走了。 他发誓,如果不是为了这批药,一定要把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的地盘给砸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乔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张支票,看着上面的印章出神。 “霍行渊,你的钱真好赚。” 她轻声呢喃: “这只是开始,以后我会让你把欠我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报复的快感。 就在这时,办公桌的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就像是有只小老鼠藏在里面。 乔安一愣,她猛地低下头,掀开垂在地上的桌布。 “哎呀!”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宽大的桌子底下,手里还抱着一个用来窃听的小型录音机。 霍小北穿着背带裤,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鸭舌帽,脸上还蹭了一点灰。 看到乔安发现了自己,他也不害怕,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妈咪~” 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个坏叔叔走了吗?” 乔安看着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霍小北!你什么时候躲在里面的?!” “唔……就在那个坏叔叔进来之前呀。” 霍小北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 “干爹说今天有重要客人,不让我出来乱跑。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客人嘛。” 他爬上乔安的膝盖,搂住她的脖子,好奇地问道: “妈咪,刚才那个坏叔叔说的霍少帅,是谁呀?” “为什么你要管他叫‘活阎王’?” 乔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张酷似霍行渊的小脸。 虽然她平时很注意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但小北太聪明了,总是能从各种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信息。 “就是一个欠了妈咪很多钱的坏人。” 乔安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淡淡地解释道:“他是个大军阀,脾气很坏,专门欺负人。” “哦……” 霍小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支票上,他认得那上面的字。 霍、行、渊。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妈咪。” 霍小北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小恶魔般的光芒: “既然他欠了咱们钱,那咱们是不是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嗯?”乔安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嘿嘿。” 霍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那是他最近刚改装好的新玩具: “我看那个坏叔叔的副官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在他的公文包里塞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什么东西?”乔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定时发报机。” 霍小北一脸骄傲地说道: “只要他把公文包带回那个霍家军的营地,我就能顺着信号,黑进他们的通讯频道。” “到时候……” 小家伙握紧了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发誓:“我要让那个霍少帅知道,欠钱不还的下场!” 乔安看着儿子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妈咪支持你。” 她亲了亲霍小北的额头,眼中满是纵容:“只要你能做到,别被抓住了就行。” “耶!妈咪最好了!”霍小北欢呼一声。 刚刚走出乔氏商行大楼的刘三,突然觉得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 “怎么感觉变重了?” 他掂了掂包,也没多想,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妈的,这海城的娘们儿真难缠!” “赶紧回北都交差!” 第96章 恶霸“九纹龙” 海城,乔氏商行总部。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却照不暖那张黄花梨木大桌上摆着的“礼物”。 那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木盒子,散发着一股劣质的檀香味。 “乔总,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 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送东西的人说这是‘九纹龙’强哥给您的见面礼。” “九纹龙?” 乔安从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海城的一颗毒瘤,连巡捕房都要让他三分。 海城大世界那一带的帮派头子,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打手,专门干些收保护费、开地下赌场、拐卖人口的脏活。 “打开看看。” 乔安放下钢笔,语气平淡。 顾清河上前一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红布,打开盒子。 “咔哒。” 盒盖开启,里面只有一颗黄澄澄、带着锈迹的子弹。 而在子弹下面,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乔小姐:】 【闻名不如见面。今晚八点,大世界舞厅,鄙人备下薄酒,请乔小姐赏光一叙。】 【如果不来,小心这颗子弹长了眼睛。】 【另:令郎长得真是可爱,若是缺人照顾,我九纹龙愿意代劳。】 顾清河看着那封信,一向温润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怒容: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个地痞流氓,竟然敢威胁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看向乔安,眼神担忧: “乔安,这个九纹龙是个亡命之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要不我去联系巡捕房的总探长?” 乔安没有说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颗子弹。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三年前在北都的雪夜,想起霍行渊腰间那把永远上膛的枪。 “巡捕房?” 乔安轻笑一声,手指一松。 “当啷——” 子弹落进桌边的废纸篓里,发出一声脆响。 “巡捕房管得了君子,管不了小人。这种癞皮狗,你越是找官家压他,他越是觉得你软弱可欺,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恶心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繁华的街道。 “九纹龙想干什么?”顾清河问。 “还能干什么?” 乔安眼神冷漠:“无非是看咱们乔氏商行最近风头太盛,又是个女人当家,想来分一杯羹。” “他不仅想要钱,恐怕还想要人。” 那封信里透着的淫邪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今晚去吗?” “去?凭他也配?” 乔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才碰过子弹的手指: “告诉下面的人,以后这种阿猫阿狗送来的东西,直接拒收。” “可是他提到了小北。”顾清河有些不放心。 “放心。” 乔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信和狠绝: “小北身边的安保,是我亲自布置的。除了明面上的司机和保姆,暗中还有四个顶尖的退伍特种兵跟着。” “九纹龙要是敢伸手……” 她眯起眼睛: “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下午四点。 海城,圣约翰贵族幼儿园。 这里是整个租界安保最好、学费最贵的幼儿园,专门招收各国外交官和顶级富商的子女。 放学的钟声敲响,一群穿着英伦风制服的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涌出了校门。 霍小北背着他的小书包,混在人群中。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露出那张精致得像画报里的小脸。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一块电子手表。 那是他上周刚改装出来的“秘密武器”。 外表看起来是个卡通表,实际上里面加装了一个高压电容。虽然电不死人,但瞬间释放的电流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麻痹五秒钟。 “小少爷,这边。” 家里的司机老张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挥手示意。 霍小北点了点头,刚要走过去。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猛地冲了过来,横在他和老张之间,挡住了视线。 “吱——!!” 车门拉开,三个穿着花衬衫、满臂纹身的混混跳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惯犯。一个人冲上去推开老张,另外两个人拿着麻袋,直奔霍小北而来。 “小少爷!!”老张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却被那个混混一棍子打翻在地。 周围的家长和孩子们吓得尖叫四散。 “小鬼,跟叔叔走一趟!” 为首的一个混混狞笑着,伸出大手,像抓小鸡一样抓向霍小北的衣领: “你妈咪在等你呢!” 霍小北站在原地抬起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混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叔叔。” 他奶声奶气地说道:“你的手洗了吗?” 混混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小北突然抬起左手。 “滋——!!”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在他手腕上的表盘上闪过。 “啊——!!” 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剧烈抽搐,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吐白沫。 “什么鬼?!” 另一个拿着麻袋的混混吓了一跳,脚步一顿。 “别动!!” 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是乔安安排的暗卫——阿忠和他的兄弟们。 他们动作利落,一记手刀劈在发愣的混混脖子上,直接将人放倒。然后迅速制服了打伤老张的司机。 “小少爷!您没事吧?!” 阿忠冲过来,紧张地检查霍小北有没有受伤。 霍小北淡定地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个“电击手表”。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混混,嫌弃地摇了摇头: “太弱了。” “连我的一档电流都扛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阿忠叔叔,把他们带回去。” “我要问问是哪个不长眼的笨蛋,敢来抓我。” 半小时后,乔氏商行总裁办公室。 “砰!” 乔安手中的咖啡杯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咖啡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你说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怒气:“有人要在校门口绑架小北?!” “是……” 顾清河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后怕和愤怒:“幸好小北机灵,加上阿忠他们反应快,人已经抓住了。小北没事,正在隔壁吃蛋糕。” “人呢?” 乔安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窖里的风。 “在地下室审着呢。”顾清河说道,“还没用刑,就全招了。是九纹龙派去的,说是要把小少爷绑去大世界,逼你就范。” 乔安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向衣架。 她脱下身上那件优雅的米白色西装,随手扔在地上,从衣柜的深处拿出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她穿上风衣,系紧腰带。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尘封已久,枪柄上镶着金边的勃朗宁手枪。 “咔哒。” 弹夹推入,上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顾清河看着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愣了一下:“乔安,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乔安将枪插进风衣内侧的枪套里,她的眼神犀利如刀,红唇烈焰如血。 “我要去大世界。” “去见见那位九纹龙。” “不行!”顾清河拦住她,“那里是流氓窝,太危险了!我们报警吧,或者让阿忠带人去……” “让开。” 乔安看着顾清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清河,你是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但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母亲。” 她推开顾清河,大步走向门口: “当有人把刀架在我儿子脖子上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 “先砍了他的头。” 第97章 女王的枪法 海城,大世界舞厅。 夜色正浓,霓虹灯将这座“远东销金窟”装点得如同白昼。 爵士乐震耳欲聋,舞池里男男女女紧紧相拥,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酒精和荷尔蒙发酵的味道。 三楼,天字号包厢。 这里是九纹龙的私人领地,也是整个大世界最奢靡、最肮脏的地方。 “喝!都给我喝!” 九纹龙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怀里一边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舞女,满脸横肉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泛着油光。 他手里举着酒杯,对着周围的一众小弟吹嘘道:“兄弟们放心!过了今晚,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钱了!” “那个姓乔的娘们儿,别看她平时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其实就是个怂包!只要抓住了她那个宝贝儿子,她还不得乖乖把金山银山送上门来?” “到时候,咱们不仅有钱拿,还能尝尝这海城第一女富豪的滋味……哈哈哈!” “老大威武!” “还是强哥有手段!” 一群小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包厢里的气氛淫靡而狂热。 没人注意到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外,走廊上的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一片。 “咚。” 最后一名守门的混混被一记手刀劈晕,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阿忠收回手,对着身后做了一个“清除”的手势。 走廊尽头,乔安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束紧,勾勒出她纤细而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她脚踩十厘米的黑色尖头高跟鞋,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令人心悸的节奏。 她没有看地上的那些“障碍物”,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传来的污言秽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儿子”、“滋味”、“娘们儿”…… 每一个字都在挑战着她的底线,都在点燃她心中的怒火。 乔安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猛地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扇大门狠狠地踹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脚踹开,门锁崩断,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震得整个包厢都颤了三颤。 包厢里的音乐声、笑闹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九纹龙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洒了一裤裆。他猛地抬头,怒吼道: “哪个不长眼的敢踹老子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逆着走廊的灯光,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这个充满了罪恶的房间。 乔安没有说话,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了进来,黑色的风衣随着她的步伐翻飞,露出了大腿外侧那个冰冷的枪套。 她摘下墨镜,随手扔在地上,那一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乔安?!” 九纹龙看清了来人,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 乔安站定,环视了一圈包厢里的众人。 “九纹龙,你的胆子很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力极强: “敢动我儿子的人,你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九纹龙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他的地盘,身边有十几号兄弟,而对方只是个女人。 “哟呵!” 九纹龙推开怀里的舞女,站起身,重新找回了嚣张的气焰: “原来是乔老板啊!怎么?想通了?亲自送上门来给哥哥赔罪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装了。” 九纹龙狞笑着,眼神淫邪地在乔安身上打转:“脱了吧。这风衣裹得这么严实,怎么陪哥哥喝酒?” “兄弟们,去!帮乔老板宽宽衣!” 几个小弟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手里拿着酒瓶和匕首,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乔老板,得罪了!” 一个小弟伸手就要去抓乔安的衣领。 乔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刷——” 乔安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怀中,拔枪,开保险,上膛。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小的包厢里炸开。 火光喷吐,一颗子弹呼啸而出,擦着那个小弟的耳朵飞过,精准地打碎了他身后桌上的一瓶红酒。 “哗啦——” 玻璃碎片飞溅,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流淌下来。 “啊!!” 那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耳朵瘫坐在地上,裤子瞬间湿了一片。 包厢里瞬间乱作一团,舞女们尖叫着钻进桌子底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小弟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九纹龙也傻了,他看着乔安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黑色手枪。 “都别动。” 乔安双手握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谁再往前一步。”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打手:“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你别乱来!” 九纹龙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 “乔安!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大世界!我有几百号兄弟就在楼下!你开枪打死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 乔安笑了,她一步步逼近九纹龙。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我们就试试。” “看看是你的兄弟来得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她走到九纹龙面前。 此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九纹龙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到枪管里的膛线,那是死亡的通道。 “乔老板……” 他怂了,语气软了下来: “有话好说,只要你给钱,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钱?” 乔安歪了歪头:“你想要钱?” “我有的是钱。” 她突然单手持枪,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美金。 “啪!” 她将那叠美金狠狠地甩在九纹龙的脸上,钞票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这是你要的钱。” 乔安的声音骤然变冷:“但是我的钱,只买一样东西。” “什么?”九纹龙下意识地问。 “你的腿。” 话音刚落,乔安的眼神猛地一凝。 她没有丝毫犹豫,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九纹龙的右大腿。 扣动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比刚才那一枪更加沉闷,更加致命。 子弹瞬间穿透了九纹龙的大腿肌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三楼。 九纹龙捂着大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五官扭曲成一团。 “老大!!” 周围的小弟们惊呼一声,想要冲上来。 “我看谁敢动!!” 乔安厉喝一声。 她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那群小弟。 那一刻,她身上的气势宛如修罗降世。 “谁敢动一下,下一个穿透的,就是他的脑袋!”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个疯女人的枪法。 乔安收回枪口,走到在地上哀嚎的九纹龙面前。 她抬起那只尖细的高跟鞋,重重地踩在九纹龙那只中枪的大腿伤口上。 用力一碾。 “嗷——!!” 九纹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听着。” 乔安俯下身,看着这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九纹龙的骨头里: “这一枪,是替我儿子打的。” “下次,如果你再敢把你的脏手伸向我儿子,或者伸向乔氏商行。” “我就不仅仅是打断你的腿。” 她用枪管拍了拍九纹龙满是冷汗的脸颊: “我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当球踢。” “听懂了吗?” 九纹龙此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他拼命地点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听懂了,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很好。” 乔安收回脚,她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鞋尖上沾染的血迹。 然后,将手帕扔在了九纹龙的脸上。 “医药费我付了。” 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美金: “拿去治腿吧。” “记住我的话。在海城,你可以惹任何人,但别惹姓乔的。” 说完,她收起枪,黑色的风衣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在满屋子惊恐敬畏的目光中,她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乔公馆,二楼的儿童房里。 窗外的月光,照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霍小北戴着那副特制的监听耳机,手里抱着那个改装过的信号接收器。 刚才包厢里发生的一切,通过阿忠身上携带的隐形窃听器,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枪声,惨叫声,还有妈咪那句霸气侧漏的“敢动我儿子?找死”。 “哇哦……” 霍小北摘下耳机,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妈咪好酷啊!” 他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小男孩穿着睡衣,却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射击姿势。 他学着乔安的语气,奶声奶气却又装作冷酷地说道:“听懂了吗?” “砰!” 他用手指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酷似霍行渊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野心勃勃的笑容。 “我也要学枪。” 他对自己说:“我要变得像妈咪一样厉害。” “不,我要比妈咪更厉害。” 第98章 报纸上的秘密 海城,乔公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法式落地窗,洒在二楼那间充满机械零件和图纸的工作室里。 这里是霍小北的私人领地,也是顾清河经常陪他“搞研究”的地方。 此时,霍小北正坐在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镊子,正在摆弄一个刚刚拆开的收音机电路板。 “干爹。” 小家伙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说,我是怎么来的?” 正在一旁帮忙整理图纸的顾清河手一抖,差点把刚画好的电路图给戳破了。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有些闪烁: “小北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是妈咪生下来的,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我知道我是妈咪生的。” 霍小北放下镊子,转过身,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清河,仿佛能看穿大人的谎言: “但是生物书上说,生孩子需要精子和卵子,需要爸爸和妈妈。” 他伸出两根手指,认真地比划着: “我有妈咪,有干爹。但是我的爸爸呢?” 顾清河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三岁,智商却高得吓人的孩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三年来,他和乔安一直极力避免在孩子面前提起“父亲”这两个字。 他们给了他最好的生活,最多的爱,试图填补那个角色的空缺。 但血缘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对于霍小北这样敏感又聪明的孩子来说,缺失的那一块拼图,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谜。 “你爸爸他……” 顾清河斟酌着词句,试图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忙,回不来。” “死了吗?”霍小北语出惊人。 “咳咳……”顾清河被呛到了,“没、没有……” “那是不要我们了吗?” 小家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极了霍行渊发怒时的样子: “如果是他抛弃了妈咪,那我也不要他。等我长大了,我要帮妈咪报仇。” “小北。” 顾清河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他握住孩子的小手,语气温柔而郑重: “别乱想。” “你爸爸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但是现在,你要保护好妈咪,不要惹她伤心。关于爸爸的事,是妈咪心里的伤疤,我们不要去揭,好不好?” 霍小北看着顾清河,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好。”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听干爹的,我不问妈咪。” 顾清河松了一口气,以为把这一茬糊弄过去了。他摸了摸小北的头: “真乖。干爹去楼下给你拿点心,你先自己玩会儿。” “嗯!” 看着顾清河走出房间,霍小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跳下高脚凳,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确认顾清河已经走远。 “哼。” 小家伙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大人就是喜欢骗小孩子。” “什么很远的地方?什么工作忙?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 霍小北转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保险柜上。 那是乔安书房里的保险柜。 平时把最重要的文件、印章,还有一些从来不让他看的“秘密”都锁在里面。 乔安以为他不知道密码。 但其实上周乔安开保险柜拿钱的时候,他躲在桌子底下,通过听转盘的“咔哒”声,早就把密码记下来了。 “行动开始。” 霍小北拉了拉衣领,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小特工。 他搬了一把椅子,推到保险柜前。 然后爬上去,跪在椅子上,伸出小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密码转盘。 “左三圈……右两圈……回正……” 他的耳朵贴在柜门上,仔细分辨着里面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咔哒。” 一声轻响,第一道锁开了。 “再左一圈……到了!” “咔哒!” 沉重的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霍小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保险柜里分两层。 上层是成堆的美元、金条,还有几把备用的手枪。 这些东西霍小北见多了,不稀罕。 他的目光落在下层,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缘有些掉漆,甚至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它被藏在最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 霍小北好奇地伸出手,将那个铁皮盒子抱了出来。 盒子沉甸甸的,没有上锁。 他坐在椅子上,将盒子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掀开了盖子。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盒子里只有几样看起来很破烂的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已经泛黄的旧报纸引起了霍小北的注意。 他拿起那张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九日。 《北都日报》。 头版头条,几个加粗加黑的大字,像是一道惊雷炸进了霍小北的眼睛里: 【少帅大婚之日突发大火!准夫人不幸遇难,举城同悲!】 虽然霍小北认字还不多,但这一年来跟着顾清河学了不少,加上他平时爱看报纸,这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少帅?” 他皱起小眉头。 前几天那个来家里买药的刘副官,嘴里一直念叨着“霍少帅”。 霍小北将报纸展开。 报纸的中央,印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虽然年代久远,印刷颗粒有些粗糙,但依然能清晰地看清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新郎礼服军装的男人。 他站在一片废墟前,怀里抱着一具看起来像是尸体的东西。 他仰着头,在漫天的浓烟中嘶吼。 霍小北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如刀。 “这个人……” 霍小北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眉眼。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到了心里。 就像是在照镜子。 他猛地跳下椅子,手里抓着报纸,跑到了房间里的穿衣镜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报纸上的男人。 “天呐……” 霍小北张大了嘴巴,震惊得连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了。 “这个坏叔叔怎么长得跟我这么像?” “难道……”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的小脑瓜里疯狂盘旋。 他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那个刘副官给妈咪的支票。 支票上的印章是——【霍行渊】。 而这张报纸的标题里写着——【少帅霍行渊】。 霍,他也姓霍。 “妈咪说,我姓霍,是因为这是她向霍家讨回来的债。” 霍小北喃喃自语: “干爹说,我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原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属于天才儿童的逻辑推理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原来这个霍行渊,就是我那个‘死’了的爸爸!” 他的目光落在报纸标题的后半句上——【准夫人不幸遇难】。 遇难? 妈咪明明还活着。 那这个“遇难”,是不是就是妈咪逃跑的借口? 霍小北看着照片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在哭谁? 是在哭那个“死”去的妈咪吗? “哼。” 霍小北冷哼一声,小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装模作样。” “明明都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还要装深情。” “妈咪肯定是被他欺负了,才带着我逃出来的!” “这个渣男!” 他在心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爹,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同时也解开了他心里的一个大谜团。 怪不得妈咪听到“霍少帅”这三个字就冷笑。 怪不得妈咪要把生意做到北方去,还要加价五成。 “既然是报仇……” 霍小北握紧了小拳头,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妈咪负责赚钱。” “我负责让他发疯。” 他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折好,原封不动地放回铁盒子里。 然后将铁盒子放回保险柜,关门,上锁,转动密码盘,打乱顺序。 一切恢复原状。 就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霍小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工作台前。 他拿起那个刚刚修好的发报机。 “滴——” 电源接通。 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窥视猎物的眼睛。 “霍行渊是吧?” “活阎王是吧?” 霍小北戴上耳机,手指悬在发报键上,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 “既然你是我爹。” “那你欠妈咪的债,就由我来替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一步……” 他的眼睛转了转:“先查查你的老底。” 楼下客厅,顾清河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饼干,正准备上楼。 “阿嚏!”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顾清河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家伙肯定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了。” 第99章 跨越千里的电波 海城,乔公馆。 凌晨两点,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唯有乔公馆二楼的那个小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 霍小北趴在工作台上,头上戴着那副被他改装过的大耳机,两只小手在一堆复杂的线路和按钮上飞快地操作着。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怪异的机器。 那是用德国进口的收音机、被拆坏的留声机线圈,再加上从那个倒霉的刘副官公文包里“借”来的信号增幅器,拼凑而成的一台超大功率短波电台。 “滋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蚊子在吵架。 “信号还是不太稳。” 霍小北皱了皱小眉头,拿起螺丝刀,微调了一下增幅器的频率: “那个刘副官真是个笨蛋,带个发报机信号都这么弱。看来还要我亲自出马。” 他深吸一口气,小手按在频率旋钮上,一点点地转动。 他在寻找那个特定的频段。 那个属于北方霍家军,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进入的公共后勤频道。 “滋——滴滴——喂?喂?这里是第三物资中转站,收到请回答。” 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清晰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抓到了!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拿起面前那个简易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为了不让对方听出他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他特意拿了一个空的玻璃杯罩在麦克风上,又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成熟、甚至带着点威严的腔调。 “咳咳。” 霍小北按下通话键: “喂,第三中转站吗?我是‘天鹰’指挥部。” 频道那头的通讯兵显然愣了一下。 天鹰? 霍家军里有这个代号吗? 但听对方低沉且带着回音的声音,似乎是个大官? “长官好!请问有什么指示?”通讯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霍小北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少帅有令。” “今晚天气太冷,前线弟兄们辛苦了。” “通知后勤部,今晚的夜宵每人加两个大鸡腿!要奥尔良风味的!” “啊?” 通讯兵傻眼了:“鸡腿?奥尔良?” “怎么?有问题?” 霍小北板起小脸,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这是最高指令!少帅说了,吃不饱怎么打仗?必须加!还要加辣!” “对了,还有。” 小家伙眼珠一转,又想出了个损招: “通知下去,明天早操所有团级以上干部,必须穿红内裤。少帅说这样吉利,能辟邪!” “噗……” 通讯兵差点一口水喷在电台屏幕上。 红内裤?这也太离谱了吧? “长官,这真的是少帅的命令?” “废话!难道我还能假传军令不成?” 霍小北拍着桌子,奶凶奶凶地吼道: “执行命令!不然就把你发配去喂猪!” 频道里一阵兵荒马乱。 不少在这个频段里潜水的通讯员都听到了这番对话,一个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都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红内裤?” “少帅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不过加鸡腿这事儿挺好……” 霍小北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混乱声,捂着嘴偷笑得肩膀直抖。 北都,大帅府书房。 霍行渊还没睡,这三年来,失眠已经成了他的老朋友。 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海城局势的报告,面前放着一台正在工作的军用电台。 他习惯在深夜里开着电台,听着那些枯燥的汇报声,这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掌控着这片江山。 “滋滋——” 一阵奇怪的对话钻进了他的耳朵。 “每人加两个大鸡腿……奥尔良风味……” “穿红内裤……辟邪……” 霍行渊翻文件的手停住了,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恶作剧?竟然敢在他的军用频道里发布这种荒唐的命令? 霍行渊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那个声音。 虽然经过伪装和变声,语气压得很低,但他那双听过无数人声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声音的底色很嫩,带着一股奶味,哪怕装得再凶,那也是一只还没长牙的乳虎。 “是个孩子?” 霍行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谁家的孩子这么大胆?竟然能黑进他的加密频道?而且还是在深更半夜? 他拿起桌上的话筒,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是最高权限的切入键。一旦按下,所有分频道的通讯都会被强制静音,只剩下主频道的声音。 “都给我闭嘴。” 霍行渊淡淡地开口。 他的声音瞬间通过电波,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窃窃私语的通讯兵耳朵里。 频道里瞬间死寂。 连电流声都仿佛吓得屏住了呼吸。 霍小北正说得起劲,耳机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传来了一个极具磁性,却又冷得掉渣的男声。 霍小北的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被发现了? “刚才那个要加鸡腿的。” 霍行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质打火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出来。” “让我听听是哪家的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替我发号施令?” 霍小北抿紧了嘴唇,他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传说中的杀人魔王,但更多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 他终于和这个男人正面对话了。 “谁是小崽子?” 霍小北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个罩着杯子的麦克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 “我是天鹰!我是黑客!我很厉害的!” “黑客?” 霍行渊轻笑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确实是个孩子。而且听口音软糯糯的,像是南方的调子。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他心里那股常年郁结的戾气,竟然消散了不少。 “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当黑客?” 霍行渊点了一支烟,声音变得有些慵懒:“说吧,你在哪?谁教你玩这些的?” “要你管!” 霍小北被他轻视的态度激怒了。 他一把扯掉那个玻璃杯,也不装深沉了,直接用他那原本清脆的小奶音喊道: “坏叔叔!别以为你声音大我就怕你!” “告诉你,我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你要是再敢凶我,我就顺着无线电爬过去咬你!” “呵。” 霍行渊笑出了声。 顺着无线电爬过来? 这小东西想象力还挺丰富。 “好啊。” 霍行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那你爬过来。” 霍行渊逗弄道:“正好我缺个儿子。你要是敢爬过来,我就认你当干儿子,怎么样?” “谁稀罕当你的儿子!” 霍小北对着麦克风大喊:“你这种坏人活该没有儿子!活该孤独终老!” 这句话戳中了霍行渊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小鬼。” 霍行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有些话不能乱说,会遭报应的。” 霍小北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落寞。 小家伙愣了一下。 他虽然恨这个渣爹,但毕竟血浓于水。听到那个男人这么伤感,他的心里也莫名地有点堵得慌。 “哼。” 霍小北哼了一声,为了掩饰自己的那一丢丢心软,他决定发动毒舌攻击: “遭报应也是你遭报应,谁让你声音那么难听!” “难听?”霍行渊挑眉。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评价他的声音。以前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夸他嗓音磁性迷人? “对!难听死了!” 霍小北毒舌属性全开:“沙哑、粗糙,就像是……”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 “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子!嘎嘎嘎!” 霍行渊沉默了。 他堂堂北方少帅,被人说成是公鸭子? “哈哈哈哈……” 旁边的通讯兵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吓得脸都白了。 霍行渊没有生气,他竟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行。” 霍行渊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是鸭子。” “那你是什么?小鸭子?” “你才小鸭子!我是老虎!会吃人的老虎!”霍小北气鼓鼓地反驳。 一大一小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竟然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地斗起了嘴。 霍行渊靠在椅子上,听着耳机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咆哮。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没有那么冷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竟然让他这颗死寂的心,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喂,小鬼。” 霍行渊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 霍小北哼道:“除非你求我。” “求你?” 霍行渊失笑,这天下还没人敢让他求。 “不说就算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三点了。 “很晚了,去睡觉吧。”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在笨拙地关心着孩子: “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的。” “要你管!” 霍小北虽然嘴硬,但其实已经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确实有点困了。 “我要去睡了。不是因为听你的话,是因为我要养精蓄锐,明天继续整你!” “好,我等着。” 霍行渊笑了笑。 就在他准备切断信号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让他浑身一震的声音。 “咔哒。” 那是开门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通过霍小北没关严的麦克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小北?”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在跟谁说话呢?” 霍行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南乔?!” 霍行渊猛地抓紧了话筒,对着里面大吼:“你是谁?!刚才说话的是谁?!” “把话筒给她!快!!” 他的心跳快得要炸裂,整个人因为极度激动而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然而那边的霍小北却被吓了一跳。 “糟糕!妈咪来了!” 小家伙根本没听清霍行渊在吼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闯祸了。 要是被妈咪发现他偷玩电台,还跟渣爹联系,屁股肯定要开花。 “不跟你说了!大坏蛋!” 霍小北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线。 “别关!别关!!” 霍行渊嘶吼着:“让我听听她的声音!求你!!” “滋——啪!” 一声脆响,电源被拔断了,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嘟……嘟……嘟……” 耳机里只剩下无尽的忙音。 霍行渊站在书房里,手里还紧紧攥着话筒,保持着那个嘶吼的姿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乱。 “查!给我查!!” 他猛地摔了话筒,对着门外的副官咆哮:“刚才那个信号是从哪里来的?!给我查到底!!”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动用多少人!” “我要找到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女人!!” 海城,乔公馆。 霍小北手忙脚乱地把电台塞进被窝里,然后迅速躺下,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乔安披着睡袍走了进来。 她刚才起夜,隐约听到了小北房间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进贼了。 “小北?” 她打开台灯。 只见儿子正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只是额头上全是汗。 “做噩梦了吗?” 乔安走过去,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汗。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耳机。 乔安的眼神微微一凝,她伸手摸了摸耳机,还是热的。 “这孩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为小北又在偷听什么广播剧。 她没有多想,帮儿子掖好被角,关上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霍小北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宝宝了,还好没被发现。” 他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那个坏叔叔最后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他在喊什么?好像是在喊“南乔”? 霍小北眨了眨眼睛。 南乔?这不是妈咪以前的名字吗? “哼。” 小家伙撇了撇嘴: “果然是个渣男,连名字都记得,却不来找我们。” “等着吧。” “下次,我要给你准备个更大的惊喜。” 第100章 生意做到北都去 海城,乔氏商行总部,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乔氏商行的高层管理人员和几位持股的华董。 此时,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窗外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声,偶尔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位年轻女子身上。 乔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脖颈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巾。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而在她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厚达三十页的《北上商业拓展计划书》。 “大家都看过计划书了。” 乔安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个季度,乔氏商行的战略重心,将从南洋航线全面转移至北方内陆。” “我们要组建一支庞大的内河船队和陆路运输队,将海城的棉纱、粮食、西药,源源不断地运往北都。”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北都?!” 一位年过半百的陈姓董事摘下老花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乔总,您是不是疯了?北边现在正打得热火朝天呢!霍家军和奉系、直系那些军阀杀红了眼,现在去北都,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是啊乔总!” 另一位负责运输的经理也苦着脸说道: “北边的铁路都被炸断了好几截,水路也不太平,到处都是水雷和关卡。” “咱们的货要是运过去,十有八九会被扣下,甚至连人带船都回不来啊!” “而且……” 有人压低了声音,神色畏惧地说道: “北边那位霍少帅,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他杀人不眨眼,从来不讲规矩。” “咱们要是跟他做生意,万一他黑吃黑,咱们找谁说理去?洋人的领事馆在那边可不好使啊!” 乔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反对,她拿起桌上的那份计划书,轻轻地拍了拍。 “说完了吗?”她淡淡地问道。 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位手段狠辣的女老板。 “说完了,就听我说。” 乔安站直了身体,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型中国地图前。 她拿起指挥棒,笔直地指向了地图最北端的那座城市——北都。 “你们只看到了危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但我看到的,是遍地的黄金。” “你们说霍家军在打仗?没错,他们在打仗。正因为打仗,那里才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乔安手中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几十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穿多少棉衣?受伤了要用多少药?” “北方的轻工业基础薄弱,棉纱厂、面粉厂大半都在战火中停工了。现在的北都有枪,有炮,唯独缺物资。” “而在海城……” 指挥棒滑向南方: “我们的仓库里堆满了因为出口受阻而积压的棉纱和西药,价格每天都在跌。” “这一南一北,巨大的供需差,就是暴利。”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董事们,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诱惑力的冷笑: “如果把这些货卖给洋人,利润只有两成。但如果运到北都,卖给霍家军……”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利润是五倍。” “五倍?!”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可是……”陈董事还是有些犹豫,“那也得有命花才行,万一霍少帅不给钱呢?” “他会给的。” 乔安笃定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自信:“因为我了解他,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 “霍行渊虽然狠,但他不蠢。” 乔安分析道,语气冷静: “他现在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期,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的后勤补给。” “如果他敢黑吃黑,以后就没有商人敢把物资运进北都,他的几十万大军就会被活活饿死、冻死。” “所以,他不仅会给钱,还会把我们当成座上宾供着。” 乔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那是她亲自拟定的《第一批北上物资清单》: “我知道他现在最缺什么。” “他缺的是——高热量的压缩饼干、加厚的棉军靴,以及治疗冻伤和枪伤的特效药。” “这份清单就像是挠在了他的痒处,他拒绝不了。” “好!” 一直没说话的顾清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乔安,眼中满是支持与信任: “我同意乔总的计划。” “富贵险中求。乔氏商行想要再上一个台阶,就必须拿下北方的市场。” 有了顾清河的表态,其他董事们也纷纷动摇。 “既然乔总这么有把握,那就干吧!” “五倍的利润,值得搏一搏!” “乔总,我们听您的!” 乔安看着这群瞬间变脸的商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很好。” 她合上计划书,一锤定音: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立刻执行。” “我们要抢在冬天第一场大雪封路之前,把第一批货送进北都。” “散会。” 会议结束后,乔安回到办公室。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乔安,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清河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关上门,神色有些凝重: “把生意做到北都去,就意味着你会不可避免地和霍行渊产生交集。” “虽然你是幕后老板,不用亲自出面,但万一……” “没有万一。” 乔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清明: “清河,我们不能永远躲着他。” “小北一天天长大,他的天赋你也看到了。他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迟早会引起那边的注意。” “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出击。”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黄浦江: “我要把乔氏商行变成一张巨大的网。” “我要让霍家军的后勤、霍行渊的钱袋子,全都握在我的手里。” “只有这样,当有一天我们不得不面对他的时候,我才有足够的筹码,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 “对了。” 乔安转过身,看着顾清河:“这次北上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 顾清河点头:“这次带队的是老刘,他是商行的老人了,办事稳重。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打算去一趟。” “你去?”乔安一愣,“为什么?” “第一,这批货里有很多药品,需要专业人士去对接。” “霍家军的医疗部一直很缺人,如果能跟他们搭上线,我们的药就能源源不断地卖进去。” 顾清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第二,我也想去看看那个男人,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想知道,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好。” 乔安点了点头:“你去,我放心。” “不过你要记住,你是‘乔氏商行’的首席医疗顾问,千万别让他认出你来。” “放心吧。” 顾清河摸了摸自己这三年特意留起来的胡子,又扶了扶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我现在这副尊容,就算是我亲爹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 “而且,我会带上小北给我做的‘秘密武器’。” 他拍了拍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 “好。”乔安笑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那份物资清单的最后,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个月后,北都大帅府。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虽然才是初冬,但北都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 书房里,地龙烧得滚烫,却依然驱散不了那股常年盘踞在此的阴冷气息。 霍行渊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短短三年,他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几缕白发,整个人瘦削得厉害,颧骨突出,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只有在偶尔抬眼时,才会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 “少帅。” 一名副官恭敬地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刚从南方送来的物资清单。” “是海城的一家商行,叫‘乔氏商行’。” “乔氏商行?” 霍行渊没有立刻翻开文件,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最近这半年,这个名字在他的耳边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先是那个在电波里捣乱的小崽子,信号源似乎就和这个商行有关。 后来情报部门汇报,说这家商行在海城垄断了橡胶和西药。 现在,他们竟然把手伸到北都来了? “有点意思。” 霍行渊拿起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那份物资清单。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品类时,他那只拿着烟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特级压缩饼干:两万箱。】 【加厚羊毛军靴(防冻鞋底):五万双。】 【磺胺粉(德国拜耳原厂):五千瓶。】 【冻疮膏(秘制配方):一万盒。】 …… 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霍家军目前最紧缺、最头疼的痛点上。 尤其是那个“加厚羊毛军靴”,注明了要用特殊的防冻鞋底。 这是霍行渊半个月前在军事会议上才刚刚提出的构想,因为去年的冬战中,很多士兵就是因为脚底冻伤而失去了战斗力。 这个“乔氏商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简直就像是有一个了解北都气候,甚至了解他战术习惯的人,在背后指点一样。 霍行渊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翻到了最后一页报价单。 看到那个总价的时候,霍行渊气笑了。 “呵。”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个乔氏商行,心够黑的啊。” “这价格比市价高了整整三倍。” “而且还注明了只收黄金和美金,概不赊欠,货到付款。” 副官擦了擦汗: “是啊少帅,这帮南方商人太黑了!要不咱们别买了?或者直接……” 他做了个“抢”的手势。 “抢?” 霍行渊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海城是谁的地盘吗?那是洋人的租界!而且这个乔氏商行,据说跟英美领事馆的关系都很硬。” “抢了他们的货,你是想让我跟八国联军再打一仗吗?” 副官不敢说话了。 “买。” 霍行渊重新拿起那份清单,手指在那个“防冻军靴”上摩挲着: “虽然贵了点,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前线的弟兄们等不起。” “只要能少冻死几个人,这点钱霍家军出得起。” 他合上文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过……” “我对这个‘乔先生’,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能这么精准地把控我的需求,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和胆量。” “这个人,不简单。” 他抬起头,对着副官吩咐道: “告诉那边的负责人,这批货我要了。” 海城,乔公馆。 “阿嚏!”正在给小北喂饭的乔安,突然打了个喷嚏。 “妈咪,你感冒了吗?”霍小北关切地问道。 “没有。” 乔安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窗外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概是有大鱼上钩了。” 她放下碗,看着桌上那份刚刚收到的电报。电报只有四个字: 【鱼已咬钩。】 那是顾清河发来的。 乔安端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霍行渊。” “这第一刀,我宰得很开心。” “希望你付钱的时候,手别抖。” 第101章 情报网的威力 海城,百乐门舞厅后台。 前面的舞台上,爵士乐队正吹奏着靡靡之音,当红歌女露露小姐刚刚结束了一曲《夜来香》,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到了后台。 化妆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脂粉和香水的甜腻味道。 露露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即使卸了妆也依然风情万种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乔先生来了吗?” 她对着身后的阴影轻声问道。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宽檐帽的人走了出来。 她微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梳妆台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分红’。” 乔安的声音经过刻意的压低,听起来有些中性:“还有你弟弟在圣约翰中学的学费单,已经付清了。” 露露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在这个乱世,舞女的命比纸薄。能遇到乔安这样大方、守信,又不图她身子的“老板”,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谢谢乔先生。” 露露转过身,从胸口的内衣夹层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递给乔安: “这是您要的消息。” “昨晚,那个R国的大和洋行经理山田,喝多了之后跟我说……” “他说他们看中了外滩十六铺旁边的‘七号货运码头’。那个码头的老板赵四爷欠了他们一大笔赌债,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山田说,只要拿下那个码头,他们就可以绕过海关,直接把‘那东西’运进海城。” “那东西?”乔安挑眉。 “烟土。” 露露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还有军火。听说,是要运往北方。” 乔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R国人想利用海城的码头,往北方运送军火和鸦片,一方面毒害百姓,一方面资助那些反抗霍家军的小军阀,给霍行渊制造麻烦。 “消息确切吗?” “确切。那个赵四爷就在隔壁包厢,正跪着求山田宽限几天呢。据说明天就要签字画押了。” “好。” 乔安收起纸条,转身欲走。 “乔先生。”露露叫住了她,“那个山田不好惹,是黑龙会的人。您小心点。” “放心。” 乔安扶了扶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黑龙会?” “在海城这地界,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明天,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离开百乐门后,乔安没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位于福州路的《远东日报》报社总部。 此时已是深夜,但报社里依然灯火通明。印刷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墨味。 “社长!” 正在校对稿件的主编看到乔安进来,连忙迎了上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换头版。” 乔安将一张早已写好的稿纸拍在主编的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的头版头条,把这个发出去。” 主编拿起稿纸,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 【惊天黑幕!R国商社欲吞并七号码头,意图将海城变为毒品中转站!】 文章里详细披露了赵四爷如何被R国人设局欠下赌债,大和洋行如何威逼利诱,以及他们计划利用码头走私鸦片的阴谋。 “社长。” 主编擦了擦汗:“这要是发出去,大和洋行那边肯定会炸锅!而且赵四爷那边……” “怕什么?” 乔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气定神闲:“我们是报社,职责就是揭露真相。” “而且……” 她指了指窗外: “现在的海城最恨的就是大烟和R国人。只要这篇文章发出去,舆论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我要让那个山田,明天连赵四爷的面都见不到,就被愤怒的市民堵在家里。” “可是赵四爷毕竟欠了钱……”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乔安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 “去,连夜印发。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要让这份报纸出现在海城的大街小巷,出现在每一个茶馆、每一张餐桌上。” “我要让全海城的人都知道——咱们的码头,不能姓R!” “是!” 主编被她的气魄感染,大声应道:“这就去排版!” 第二天,上午九点。 七号码头的办公楼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灵堂。 赵四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炉的《远东日报》,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完了……全完了……” 他面如土色,喃喃自语: “这下子,我不卖也得卖,卖了也得死……” 报纸上的新闻已经传遍了全城。 码头外面,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抗议学生和码头工人。他们高举着横幅,喊着口号:“抵制日货!赶走毒贩!保卫码头!” 甚至还有人往大和洋行的办事处扔臭鸡蛋。 “赵老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R国人山田。 此刻,山田的脸色铁青,眼底闪烁着杀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机密的事情,竟然会在一夜之间闹得满城风雨! “这份报纸,是你搞的鬼?” 山田把报纸摔在赵四爷脸上:“你想用这种方式赖账?” “不!不是我!冤枉啊!” 赵四爷吓得跪在地上:“山田先生,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也不知道是谁捅出去的!” “八嘎!” 山田一脚踹翻了椅子: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那就别废话了!签字!” 他拿出一份转让合同,把笔塞进赵四爷手里:“马上签字!把码头过户给我们!只要合同在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可是……” 赵四爷看着窗外那群情激愤的人群,哭丧着脸:“我现在要是签了,外面那些人会把我撕了的!” “你不签,我现在就撕了你!” 山田拔出了手枪,顶在赵四爷的脑门上:“签!” 赵四爷颤抖着握住笔。 “慢着。”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乔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身后跟着顾清河和四个彪形大汉。 “你是谁?” 山田猛地转过身,枪口指向乔安。 “我是来帮赵老板还债的人。” 乔安无视那把枪。 她走到赵四爷面前,伸出手,轻轻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赵老板,这字可不能乱签啊。” 她看着赵四爷,嘴角含笑: “签了,你就是卖国贼,这海城再无你的立锥之地。你的祖宗八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赵四爷愣住了,“你是……” “我是乔氏商行的老板,乔安。” 乔安自报家门,然后转过身,看向山田。 “山田先生,久仰。” 她用标准的R语打了个招呼。 山田眯起眼睛。 乔氏商行?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女商人? “乔小姐,这是我们大和洋行和赵老板的私事,与你无关。” 山田冷冷地说道:“不想惹麻烦,就滚出去。” “私事?” 乔安笑了,她走到窗边,指了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山田先生,您看看下面。” “现在这已经不是私事了,这是国事。” “如果您今天强行逼着赵老板签了字,我保证,您和您的洋行,明天就会被愤怒的市民一把火烧了。” “到时候,租界的巡捕房为了平息民愤,也只能拿您开刀。” “您确定要为了一个码头,搭上整个大和洋行在海城的基业吗?” “那你想怎么样?”山田咬牙问道。 “很简单。” 乔安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赵老板欠你们的赌债,连本带利,一共五万大洋。我替他还了。” “从此以后,这个码头归我乔氏商行。” “五万?” 赵四爷惊叫出声:“乔总!我这码头光地皮就值十万啊!五万那是抵押价……” “赵老板。” 乔安转过头,眼神骤冷: “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敢接你这个烂摊子?” “卖给R国人,你是汉奸,死路一条。不卖,你还不起债,也是死路一条。” “卖给我,你不仅还清了债,还能落个‘迷途知返、爱国商人’的好名声。以后还能在海城混口饭吃。” “这笔账,你会算吗?” 赵四爷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山田,又看了看外面愤怒的人群。 “我……我卖!”赵四爷颓然低头。 “很好。” 乔安转头看向山田,将支票推过去: “山田先生,钱在这里。您可以拿着钱走人了。” “当然,如果您还想强抢……” 她指了指门外: “外面的记者可都等着呢。我不介意让他们进来,给您拍几张持枪行凶的照片,明天登在《远东日报》的头条上。” 山田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乔安那张精致而冷酷的脸。 “乔小姐,好手段。” 他收起枪,拿起支票,慢慢地走到乔安面前: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漂亮。” “利用报纸造势,利用民愤施压,最后自己出来当救世主,低价捡漏。” “佩服,佩服。”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乔安脸上游走: “不过,乔小姐。” “你抢了我们黑龙会看中的肉,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希望你的胃口够好,别吃撑消化不良。” “多谢关心。” 乔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只要是干净的肉,我都吃得下。至于那种带毒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山田一眼: “我通常会把它剁碎了,喂狗。” “哼!” 山田冷哼一声,带着手下愤然离去。 办公室里,赵四爷瘫软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清河。” 乔安将文件递给身后的顾清河: “去办过户手续。明天开始,把这里的旗子换了。” “换成我们乔氏的旗。” “还有……” 她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欢呼雀跃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让报社再发一篇稿子。” “就说乔氏商行为了保住民族资产,不惜重金购回码头,粉碎了R国的阴谋。” “我们要把这个‘爱国商人’的人设,立稳了。” “是。”顾清河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赞赏。 夜,大和洋行密室。 山田光夫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穿着和服、背对着他的男人。 “任务失败了。” 山田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叫乔安的女人太狡猾了,她利用舆论……” “乔安?” 和服男人转过身,他的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那是白天在码头,有人偷拍到乔安的照片。 “太像了。” 和服男人用R国语喃喃自语: “这个女人,跟三年前那个死在北都的‘沈南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南乔?”山田一愣,“林婉的替身?她不是死了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和服男人将照片扔在桌上,手指在乔安的脸上重重一点: “那个女人手里,可能掌握着我们当年的半份潜伏名单。” “如果她没死……” “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查查这个乔安的底细。” “如果是她……” “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102章 小北的复仇计划 海城,乔公馆。 深夜,十一点。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托得夜色更加寂静。 二楼的儿童房里,只有书桌上那盏改装过的小台灯,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霍小北盘着小短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堆东西。 左边,是那张三年前的旧报纸,上面印着霍行渊在大火前痛哭的照片。 右边,是一张从乔安保险柜夹层里偷出来,边缘已经烧焦的日记残页。 中间,则是一个正在闪烁着红色信号灯的无线电接收器。 “滴——滴滴——” 接收器里偶尔传出的电流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霍小北的小脸上,没有了平日里在乔安面前卖萌的可爱,此刻是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和冷酷。 他拿起那张日记残页。 那是乔安在别苑时写的,虽然大部分已经烧毁了,但还残留着几句清晰的话: 【我只是个替身。】 【他的爱是给林婉的,我的命是用来挡枪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子,扎在霍小北稚嫩的心上。 虽然他只有三岁,还不能完全理解大人之间复杂的爱恨情仇。 但他看懂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个叫霍行渊的男人,欺负了妈咪。 “坏蛋。” 霍小北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用力戳着报纸上霍行渊的脸: “大坏蛋!” “长得跟我这么像,心却这么黑!” 他之前还觉得那个“鸭子叫叔叔”挺有趣的,甚至还想过如果在现实中遇到,可以跟他聊聊无线电。 现在看来,简直是认贼作父! “妈咪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努力赚钱……”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 “你为什么要欺负她?” 想要保护母亲的强烈责任感,在这个三岁孩子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既然你是大帅,你有枪,有兵。” 霍小北眯起眼睛,那双酷似霍行渊的凤眸里,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 “我打不过你。” “但是……”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无线电设备,嘴角勾起一抹小恶魔般的坏笑: “我有脑子。” “我要让你知道,欺负我妈咪的下场,是很惨、很惨的!” 霍小北戴上耳机,熟练地打开电源。 经过上次的“意外连线”,他已经锁定了霍家军的几个常用通讯频段。 虽然核心军事频道加密了,但那些负责后勤、采购的民用频段,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家的后花园,想进就进。 “滋滋——” 他转动旋钮,在大海捞针般的电波中搜索着有用的信息。 “第三师的棉服到了吗?” “没呢,还在路上……” “这批粮食怎么全是陈米?” “嘘,小声点,那是回扣……” 全是些无聊的琐事。 霍小北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突然。一段带着洋文的电报信号,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里是北都大帅府,呼叫海城‘罗氏洋行’。” “收到,请讲。” “少帅下周要宴请几位督军,急需一批顶级的法国红酒,要82年的拉菲,还有罗曼尼康帝。” “一共二十箱,必须走最快的铁路专线,三天内运到北都。” “一定要最好的,少帅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要是酒不好,或者路上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虽然不喝酒,但他经常看干爹和妈咪喝。他知道那些红色的水很贵,一瓶就要好多好多金条。 “哼,大坏蛋。” 霍小北冷哼一声: “妈咪以前在别苑里只能吃冷饭,你现在却要喝这么贵的酒?” “还要宴请督军?想风光?” “做梦!” 他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一个绝妙的复仇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要“偷梁换柱”。 他要让这个渣爹,在那群督军面前,好好地露一次脸! 霍小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书架前,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商业电码本》。 他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发报按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滴——滴滴——” 他开始敲击。 首先,他利用信号干扰器,制造了一段极短的杂波,切断了大帅府和罗氏洋行之间的正常通讯。 然后,他模仿罗氏洋行的信号频率,给负责铁路运输的货运站发去了一份新的电报。 【致:津浦铁路货运处。】 【发件人:海城罗氏洋行。】 【关于发往北都大帅府的二十箱“特级红酒”,因货物调配失误,现更改货物内容。】 【新货物名称:荷兰进口特级种猪产后护理饲料(高蛋白型)。】 【备注:此为霍少帅亲自指定的“特殊补品”,务必加急运送,不得延误!箱体包装不变,仍用红酒木箱封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敲完这行字,霍小北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滴滴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发了一条补充指令: 【请在箱子上贴上特制标签:‘少帅专享,请勿偷吃’。】 霍小北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四个字,满意地拍了拍手。 “搞定!”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地毯上打了个滚。 只要一想到三天后,那个威风凛凛的霍少帅,当着所有人的面,满怀期待地打开箱子,结果发现里面是一堆猪饲料的画面…… 霍小北就觉得简直比过年还要开心。 “让你欺负妈咪!” “让你不认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坏叔叔,礼物已经发货了。” 他对着窗外做了个鬼脸:“记得要五星好评哟!” 三天后,北都大帅府。 霍行渊刚刚平定了西边的叛乱,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展示实力,他特意设宴款待几位依附于霍家的小军阀和督军。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霍行渊穿着一身崭新的戎装,坐在主位上。 虽然这几年他越发阴沉冷酷,但在这种场合,他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少帅,听说您特意从海城弄了一批洋酒?” 一个胖乎乎的督军搓着手,一脸馋相: “早就听说罗曼尼康帝的大名,那是酒中之王啊!咱们这群大老粗,今天也能跟着少帅沾沾光,尝尝这洋荤?” “是啊少帅,快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 众人纷纷起哄。 霍行渊淡淡一笑,虽然他现在对酒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面子工程,自然要做足。 “大山。” 他挥了挥手:“去,看看货到了没有。如果到了,直接抬上来,当场开封。” “是!”陈大山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几个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橡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上印着洋文,看起来非常高档。 而且,每个箱子上还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 【少帅专享,请勿偷吃】 看到这行字,霍行渊愣了一下。 “这洋行服务还挺周到。” “开箱!” 霍行渊大手一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箱子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传说中的顶级红酒。 “咔嚓!” 卫兵用撬棍撬开了第一个箱子的盖子。 一股带着浓烈豆腥味和发酵酸味的气息,瞬间从箱子里冲了出来。 箱子里,装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印着一只正在微笑的粉红猪头,旁边写着一行醒目的洋文以及中文翻译: 【Dutch Premium Sow Feed】 【荷兰特级母猪产后护理饲料】 整个宴会厅里,数百号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 那个胖督军手里拿着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罗曼尼康帝?” 有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霍行渊脸上的笑容,寸寸皲裂。 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箱子前。伸出手抓起一袋“饲料”,那手感粉末状,软绵绵的。 “少帅……” 陈大山吓得脸都绿了,赶紧去撬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整整二十箱,全是猪饲料! 而且每一袋上面,都印着那个嘲讽般的猪头笑脸。 “这就是你们办的事?” 霍行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负责采购的副官。 副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冤枉啊少帅!我订的是红酒!电报底单都在这儿呢!我不知道怎么变成猪饲料了!” 第103章 霍行渊的怀疑 黄色的粉末飞扬在水晶灯下,落在那些身穿华服的督军、将领的肩膀上,像是下了一场荒诞的黄雪。 “啪!” 霍行渊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那个印着粉红猪头笑脸的麻袋,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都给我滚。”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咆哮,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如果不执行就会死人的事实。 在场的宾客们早就如坐针毡。 听到这个“滚”字,简直如蒙大赦,一个个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饲料粉,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涌去。 不到一分钟,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霍行渊和几个核心亲信。 “少帅……” 陈大山捧着那个被撬开的木箱盖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您看这个。” 霍行渊抬起眼皮。 只见那个木箱盖子的内侧,还贴着一张不起眼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极其嚣张的话: 【猪饲料配红酒,祝少帅长命百岁,像王八一样活得久。】 “咔嚓。” 霍行渊的手指关节发出了一声脆响。 “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接过那张便签纸。 “技术科的人呢?死绝了吗?!” 霍行渊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吼道。 几个穿着技术兵制服的军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堆刚刚截获的数据单和电报底稿。 “报告少帅!” 为首的技术科长敬了个礼,声音发颤: “查到了!” “我们反向追踪了那封‘更改货物’的电报信号源。” “因为对方使用的是民用波段,而且没有做太高级的反追踪掩护,所以我们很快就锁定了大致方位。” “在哪里?”霍行渊逼问。 “信号发出的位置,位于南方。” 科长展开一张地图,手指颤抖着指向长江入海口的那座城市: “海城,法租界。” “具体坐标,就在霞飞路一带。” 霍行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点。 半个月前,那个在无线电里骂他是“公鸭嗓”,还要让他手下穿红内裤的“天鹰”,信号也是从海城发出来的。 那个把磺胺卖给他,狠狠宰了他五倍价格的“乔氏商行”,总部也在海城。 现在,这批把他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猪饲料,还是来自海城! “霞飞路……” 霍行渊喃喃自语。 他记得情报上,乔氏商行的那位神秘老板“乔先生”,他的私人公馆就坐落在霞飞路。 “把乔氏商行的资料拿来。” 霍行渊伸出手。 陈大山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这是自从上次买药被宰之后,霍行渊就让人去调查的。 霍行渊抽出文件,快速翻阅。 【乔氏商行,成立于三年前。】 【幕后老板:乔先生(身份不详,极少露面,传闻是一男一女搭档)。】 【经营范围:航运、医药、军火、情报。】 【背景:与英、法、德等多国领事关系密切,黑白通吃。】 【行事风格:唯利是图,手段狠辣,睚眦必报。】 霍行渊的目光停留在“睚眦必报”这四个字上。 他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少帅,您的意思是……” 陈大山看着霍行渊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这事儿是那个‘乔先生’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 霍行渊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在海城,能有本事黑进我的电报网,能有财力把二十箱罗曼尼康帝换成特级猪饲料,还能把铁路局上下打点得服服帖帖的人……” “屈指可数。” “而且……” 他拿起那张写着“像王八一样活得久”的便签纸: “这个‘乔先生’,似乎对我有很大的私怨。” “私怨?”陈大山挠了挠头,“咱们跟乔氏商行以前没过节啊?除了上次买药……” “或许是以前结下的梁子。”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 这几年他为了平定北方,杀的人不少,得罪的人更多。 保不齐就是哪个仇家的余孽,逃到了南方,改头换面来找他报仇。 “不管他是谁。” 霍行渊将便签纸揉成一团,掌心用力,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敢在我头上动土,他就得做好被活埋的准备。” “大山。” “在!” “准备专列。”霍行渊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我要南下,去海城。” “少帅?!”陈大山大惊,“您要亲自去?现在北方局势刚稳,您这一走……” 霍行渊摆了摆手,语气决绝:“这里有老头子坐镇,乱不了。” “少帅,林小姐那边……”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自从三年前大婚被毁,林婉就一直住在大帅府的偏院里。虽然霍行渊没碰过她,也没给她名分,但毕竟她是名义上的未婚妻。 “别让她知道。” 霍行渊厌恶地皱了皱眉: “告诉她,我要去前线视察。” “如果她敢闹,就把她送回R国去。” 他对林婉的耐心,早就在这三年的折磨中消耗殆尽。现在留着她,纯粹是当个赎罪的工具。 第104章 父子隔空斗法 海城,乔公馆,儿童房。 霍小北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零件: 拆开的闹钟、废弃的电线、几节干电池,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已经死了的臭鼬标本。 他正一脸兴奋地拿着螺丝刀,对着一辆德国进口的遥控玩具车进行“魔改”。 “滴滴——” 旁边的无线电接收器里,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 那是他刚刚截获的最新情报—— 【北方专列将于明日下午三点抵达海城火车站。】 【霍少帅亲临,沿途戒严。】 “明天下午三点……” 霍小北舔了舔嘴唇,那双酷似霍行渊的凤眸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那个‘鸭子叔叔’终于要来了。” “也是抛弃了妈咪的坏蛋爸爸。” 虽然他只有三岁。 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阿忠叔叔说,那个坏蛋要在‘六国饭店’下榻。” 霍小北拿起那个遥控车,自言自语道: “既然是贵客,那怎么能少得了欢迎仪式呢?” 他拿起那个臭鼬标本。 准确地说,是他提取出来的高浓度臭鼬腺体提取液。 这是他缠着顾清河从生物实验室里弄出来的名单,据说只要一滴,就能让方圆十米内的人三天吃不下饭。 “嘿嘿。” 霍小北发出一声小恶魔般的坏笑。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玻璃瓶固定在遥控车的底盘上,然后连接了一个简易的定时引爆装置。 “只要车子开进他的房间,或者钻到他的床底下……” “到时候,‘砰’的一声!” 小家伙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姿势: “那个不可一世的霍少帅,就会变成一只臭少帅!” “让他以前欺负妈咪!” “我要让他臭得连门都出不了!” 除了这个“生化武器”,霍小北还准备了pn B。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图钉。 但他觉得图钉太小儿科了。 于是,他拿出顾清河的手术刀片,用胶水巧妙地粘在几个看似无害的弹力球上。 “这个放在走廊里。” “只要他一脚踩上去……” 霍小北想象着那个画面,乐得在地上打滚。 他并不觉得自己残忍。 在他的世界观里,伤害了妈咪的人,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坏蛋。 对付坏蛋,不需要讲武德。 “等着吧,霍行渊。” 他看着手里改装好的遥控车,眼神坚定:“我会让你知道,海城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这里,是我和妈咪的地盘。” 乔氏商行,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请柬样本,还有礼服的设计图。 乔安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站在落地窗前,听着秘书的汇报。 “乔总,‘繁花’慈善拍卖会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就在百乐门的顶层宴会厅。” 秘书语速极快: “安保方面,我们雇佣了租界巡捕房的退役探长负责,再加上我们自己的保镖队,一共两百人,确保万无一失。” “宾客名单呢?” 乔安转过身,问道。 “已经确认了。” 秘书递上一份名单: “海城总商会的理事、各国的领事,还有几位督军的代表,都会出席。这绝对是海城今年最盛大的一场社交活动。” 乔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王德发、大B哥,还有R国的山田光夫。 这些人都是她这三年来的手下败将,或者是正在博弈的对手。 “很好。” 乔安合上名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次拍卖会的压轴拍品,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秘书的神色变得有些激动: “是那件传说中的‘海之心’蓝钻项链。” “那是从俄国皇室流出来的宝物,据说价值连城。只要这一件东西拿出来,足以震慑全场。” “嗯。” 乔安点了点头。 “听说……” 她放下咖啡杯,状似无意地问道: “北边那位霍少帅,明天就要到海城?”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的,报纸上都登了。说是来考察商务,顺便追查一批物资的下落。” 晚上十点,乔安处理完公事,回到乔公馆。 她推开儿童房的门,房间里一片安静。 霍小北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小北?” 乔安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小家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妈咪,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回来了。” 乔安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在家里乖不乖?有没有给干爹惹祸?” “没有哦。” 霍小北摇了摇头,一脸的天真无邪:“我今天一直在房间里画画,画累了就睡了。” “真的?”乔安有些怀疑。 这孩子平时精力旺盛得像只猴子,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桌子上干干净净,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都不见了。就连那个被拆坏的留声机,也被一块布盖了起来。 “妈咪,你在看什么?” 霍小北坐起来,两只小手抓着被角,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 乔安收回目光,虽然有些疑虑,但也没多想。毕竟孩子才三岁,能翻出什么浪花? “妈咪给你买了蛋糕,明天早上吃。” 她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快睡吧,妈咪去洗澡了。” “嗯!妈咪晚安!”霍小北甜甜地笑道。 等到乔安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霍小北脸上的甜笑瞬间消失。 他掀开被子。 只见被窝里赫然藏着那辆改装好的“臭气弹遥控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 “呼……” 小家伙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妈咪太精明了,差点被她发现。” 他把遥控车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还好我藏得快。” “嘿嘿。” 他看着那辆车,眼神里再次闪烁起“复仇者”的光芒: “明天下午三点。” “坏爸爸,你的‘惊喜’已经准备好了。” “希望你喜欢。” 第105章 南下的列车 北都,中央火车站。 这一天的风雪似乎比往常都要猛烈些。 站台上,戒备森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荷枪实弹的霍家军士兵将整个贵宾通道围得水泄不通。 一列挂着黑底金字龙旗的专列,正静静地卧在铁轨上。 火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准备冲破这漫天的风雪,奔向遥远的南方。 霍行渊站在车门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邃而阴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面前那个正在哭闹的女人。 “我不!我要去!” 林婉死死地抓着车门的扶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旗袍,外面虽然披着貂皮,但在北都的寒风中依然显得瑟瑟发抖。 她的妆容有些花了,眼泪冲刷着脸颊上的脂粉,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这三年来,她老了很多。 曾经让霍行渊心动的“楚楚可怜”,如今在岁月的侵蚀和怨气的堆积下,变成了令人厌烦的“歇斯底里”。 “行渊!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北都!” 林婉哭喊着,声音尖锐刺耳: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去海城那种花花世界,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行?那个乔氏商行的人我也听说了,是个狐狸精!万一她勾引你……” “够了。” 霍行渊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林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我是霍家的少帅夫人!”林婉尖叫道。 “夫人?” 霍行渊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我什么时候娶过你?我有给过你婚礼吗?我有给过你名分吗?” “你……”林婉脸色一白,如遭雷击。 三年前的那场大婚,被一场大火烧成了丧事。 从那以后,霍行渊就再也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她虽然住在大帅府,被下人们尊称一声“林小姐”,但在法律上,在族谱上,她什么都不是。 甚至,她连个妾都不如。 至少妾还有个名分,而她只是一个被软禁在笼子里的“恩人”。 “行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林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试图去拉霍行渊的手:“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当初没能拦住沈南乔,怪我……” “闭嘴!” 提到那个名字,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暴戾。 他猛地一挥手,甩开了林婉。 “别用你的脏嘴提她的名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林婉,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想去海城?” “你也配?”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手套,语气冷漠得像是地狱里的判官: “海城是她的向往,是她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那里很干净,我不希望你这种人去脏了那块地。” “你……”林婉气得浑身发抖。 “听着。” 霍行渊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这次南下,归期未定。” “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大帅府。” 他指了指城北的方向,那是沈南乔衣冠冢的所在地: “每天去别苑给南乔上香,扫墓。” “既然你占了她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那你就得替她守着这孤坟。” “这就是你活着的价值。” 林婉只觉得五雷轰顶。 让她给那个贱人守灵?让她去伺候一个死人?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林婉尖叫。 “不去?” 霍行渊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大山。” “在!”陈大山立刻上前。 “传我的令。林小姐身体抱恙,即日起,送往城北别苑‘静养’。” “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也不得踏出别苑半步。” “要是少上一次香……” 他看了一眼林婉那张惊恐的脸:“那就断她一天的粮。” “是!” 陈大山一挥手,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了林婉。 “放开我!霍行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手里还有名单……” “拖下去。” 霍行渊不耐烦地转过身,大步踏上了火车。 身后的哭喊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甩掉了这个包袱。 这三年来,他留着林婉,不过是为了榨干她脑子里关于R国间谍的最后一点信息。 现在,名单已经拿到,R国在北方的势力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之所以不杀她,是因为杀了她就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沈南乔的灵位前忏悔一辈子,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出发。” 霍行渊冷冷地下令。 “呜——!!” 汽笛长鸣。 巨大的车轮开始转动,钢铁巨兽缓缓驶离了站台。 车厢内,温暖如春。 这里是霍行渊的专属车厢,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吧台。 霍行渊脱下大衣,扔在一边。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北都灰色的城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雪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的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怀表。 金色的表盖已经被大火烧得有些变形,边缘焦黑,上面的花纹也模糊不清。 但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它,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南乔。” 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 “我们要去海城了。” “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虽然晚了三年,但我还是带你去了。” 他打开表盖。 里面只有一张被剪切下来的小小照片。 那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沈南乔唯一的一张“遗照”—— 她在大帅府寿宴上写字时的抓拍,侧脸冷艳,眼神专注。 霍行渊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这三年来,他过得像个苦行僧。 不近女色,不贪图享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知道杀戮和扩张的刀。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霸业,为了天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麻痹自己。 只有在战场上,在生死一线间,他才能短暂地忘记失去她的剧痛。 霍行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绝密文件。 那是他让情报科刚刚送来,关于“海城乔先生”的调查报告。 报告很薄,只有几页纸。 因为那个乔先生太神秘了,几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是在报告的最后,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站在码头上的女人的背影。 照片拍得很远,很模糊。 “是你吗?” 霍行渊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个背影。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沈南乔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亲手埋葬了她的骨灰。 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如果真的是你……” 他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沈南乔。” “如果你真的骗了我,那我就把你抓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当替身,也不会再让你挡枪。” “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要让你把欠我的这三年,一天一天,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疯狂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他不再是那个心如死灰的鳏夫。 他变回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疯批少帅。 “轰隆隆——” 火车驶过黄河大桥,进入广阔的平原。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积雪慢慢少了,绿色的麦田开始出现。 江南的水汽,透过车窗缝隙渗了进来。 那是海城的味道。 霍行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海城”那个点上。 “大山。”他对门外喊道。 “少帅!”陈大山推门进来。 “还有多久到?” “回少帅,大概还有五个小时。” “很好。”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 “通知下去。” “车进海城后,不要去军营,也不要去大帅府的办事处。” “直接去六国饭店。” 第106章 入住隔壁 海城,六国饭店。 作为十里洋场最顶级的地标性建筑,这里不仅是名流显贵的社交场,更是各方势力角逐的舞台。 巨大的旋转门每转动一次,吞吐的不仅是金钱与欲望,更是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下午三点。 一排黑色的福特轿车,无视门口“禁止停车”的标识,霸道地横在饭店的正门口。 车门打开。 十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迅速下车,在大门口拉开了一道警戒线,将来往的宾客强行隔开。 饭店的英籍经理吓得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一边擦汗一边小跑着迎了出来。 “Oh my god! What''s happening?”(上帝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理他。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拉开。 一只黑色的军靴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霍行渊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这深秋的海风还要凛冽。 他摘下墨镜,那双深邃阴鸷的凤眸,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大厅。 “这就是六国饭店?” 他淡淡地问道。 “是,少帅。”陈大山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个装有重要文件的公文包: “这是海城最好的饭店。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定好了顶层的总统套房。” 霍行渊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经理终于挤到了前面,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这位先生……哦不,这位长官!欢迎光临六国饭店!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霍行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大山上前一步,挡住了经理,冷声道:“我们老板姓霍。顶层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当然准备好了!” 经理点头如捣蒜:“最好的那一间,面朝黄浦江,视野极佳!绝对符合霍先生的身份!” “不过……” 经理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霍行渊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如刀。 “是这样的。” 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顶层一共有两间总统套房,分别是东套和西套。您预订的是东套。” “但是西套,也就是您隔壁的那一间,已经被一位长包房的客人住下了。” “我们本来想协调那位客人换房,以便让您能够包下整层楼。但是……” 经理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那位客人很有背景,我们实在是不敢得罪。” “哦?”霍行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在海城,还有让他包不下场子的人? “什么人?”他问。 “是‘乔氏商行’的人。” 经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听说是那位神秘的‘乔先生’,为了筹备几天后的拍卖会,特意包下了那里作为临时办公点。” “乔先生?”听到这三个字,霍行渊眼底的寒光骤然大盛。 那个卖他猪饲料、敲诈他药费,还在电报里装神弄鬼的“乔先生”。 原本他这次南下就是为了把这个人揪出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动手,对方就已经主动送上门来了。 而且,就住在隔壁。 “不用换了。”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手套,语气里透着一股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既然是熟人,那就更要住在一起,好‘亲近亲近’。” “我就住东套。” “告诉隔壁的邻居,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锁好了。” 说完,他大步走向电梯。 留下一脸懵逼的经理和满身杀气的保镖。 六国饭店,顶层西套房。 乔安穿着一件真丝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柔软的羊皮底拖鞋。 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俯瞰着脚下那条滚滚东流的黄浦江。 房间里到处都是文件。 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地毯上,都堆满了关于“繁花”拍卖会的资料、拍品目录,以及各路买家的背景调查。 “乔总。” 顾清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刚才楼下传来消息,北边的客人到了。” “到了?” 乔安转过身,轻轻晃了晃酒杯: “这么快?” “嗯。”顾清河的神色有些凝重,“而且有个坏消息。” “什么?” “霍行渊入住了这家饭店。” 顾清河指了指隔壁的那面墙:“就在隔壁,东套房。” 乔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红酒在杯中激荡,差点洒出来。 隔壁?一墙之隔?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面贴着精美壁纸的墙壁。 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砖石,看到那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最后绝望死遁的男人。 “需要换地方吗?”顾清河问,“趁他还没发现,我们现在撤还来得及。” “撤?” 乔安笑了。 她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她眼底的战意。 “为什么要撤?” “这里是我包下的地方,钱是我付的,地盘是我的。” “要滚也是他滚。” 她放下酒杯,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凌厉,气场强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南乔了。 乔安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拍卖会安保的最终确认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要找的那个‘乔先生’,其实就是当年烧死的金丝雀。” “这种灯下黑的游戏……”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可是小北……”顾清河还是有些担心。 “小北在家里,这里只有我。” 乔安打断了他: “只要我不露脸,他就算把这饭店翻个底朝天,也只能抓到一团空气。” “好了,别担心了。” 她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披在身上: “拍卖行的老陈约了我四点看场地。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留在这儿盯着,把那些重要文件都收好。别让隔壁的‘邻居’闻着味儿摸进来了。” 乔安拒绝了顾清河的陪同。 她戴上墨镜,拿起公文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静谧得有些吓人。 六国饭店的顶层只有两间套房,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两部电梯。 乔安走出门,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 她踩着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电梯就在走廊的尽头。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的指示灯亮起,显示正在从一楼慢慢上来。 乔安低头看着手表。 三点五十,时间刚刚好。 “叮——” 就在这时,旁边的另一部电梯突然响了一声。 那是上行的电梯,到了顶层。 乔安的心猛地一跳。 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上来的,会是谁? 服务员? 还是……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股味道先于人影,飘了出来。 那是一股混合着薄荷与某种高档烟丝的烟草味,冷冽、霸道,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个味道…… 乔安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霍行渊专用的特供烟丝。 在听雪楼的那些日日夜夜里,这个味道曾经无数次萦绕在她的鼻尖,渗透进她的皮肤,甚至是噩梦里。 是他! 他就在电梯里! 只要门完全打开,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能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她! 跑! 这是乔安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但电梯就在眼前,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高跟鞋的声音会暴露她。 躲!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左手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一扇半掩着的防火门。 那是楼梯间。 乔安没有任何犹豫。 她像一只灵巧的黑猫,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闪身钻进了那扇防火门后。 “吱呀——” 防火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乔安背靠着墙壁,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屏住了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咚、咚、咚。” 沉重的皮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从门缝外传了进来。 那是军靴特有的声音。 一步,两步,那个声音在电梯口停住。 乔安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正站在走廊中央。 黑色的风衣,挺拔的脊背,还有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此时,霍行渊正背对着楼梯间,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他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嗅着什么。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一股如同冬日寒梅般的幽香。 那是她用了三年的香水,也是当年在听雪楼里霍行渊最痴迷的味道。 霍行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地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最后…… 定格在那扇半掩着的防火门上。 乔安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隔着一道门缝,隔着三年的时光。 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让她心惊肉跳的侵略性和敏锐。 “少帅?” 陈大山跟在他身后,见他不走,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霍行渊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迈开长腿,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靴子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是踩在乔安的神经上。 越来越近了。 乔安的手悄悄伸进了风衣的口袋,那里放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就在霍行渊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 “少帅!” 陈大山突然喊了一声,指着前面: “您看,那是谁?” 霍行渊的动作停住了,他顺着陈大山的手指看去。 只见走廊尽头,东套房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推着餐车,一脸惊恐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谁让你上来的?” 霍行渊收回手,冷冷地问道。 “我是来送水果的……”服务员结结巴巴地说道。 霍行渊皱了皱眉。 那股熟悉的冷梅香,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冲淡了。 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这三年来,他闻到过无数次这种味道,每一次回头都是一场空。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走吧。” 霍行渊转过身,不再理会那扇防火门。 “让人把这层楼清理一遍,我不喜欢有闲杂人等晃来晃去。”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随着一声关门声,彻底消失。 楼梯间里,乔安松开了捂着嘴的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沈南乔,你还是怕他。 哪怕你已经变成了乔安,哪怕你手里有枪有钱。但那个男人给你的阴影,依然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乔安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激发的斗志。 “怕有什么用?”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 她推开防火门,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电梯。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东套房的门再次打开。 霍行渊走了出来。 看着那扇刚刚被乔安推开过的防火门。 他走到门前,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珍珠。 霍行渊捏着那颗珍珠,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 第107章 臭气弹的威力 六国饭店,顶层东侧总统套房。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 霍行渊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那颗从走廊里捡来的珍珠。 珍珠圆润,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珍珠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那股极淡的冷梅香,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将珍珠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块烧焦的怀表放在一起。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晚餐: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这是饭店特意准备的法式牛排。” “放那吧。” 霍行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身上的衣服沾染了火车上的煤烟味,还有刚才在大厅里那个服务员身上的脂粉味,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有洁癖。 尤其是这几年,越来越严重。 “让人放水,我要洗澡。” 霍行渊站起身,解开风衣的扣子: “还有,去查查隔壁西套房的底细。” “那个‘乔先生’既然包下了隔壁,肯定会留下痕迹。我要知道,那间房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是!” 陈大山领命而去,顺手招呼侍应生进来放洗澡水。 一墙之隔,西套房。 这里被乔安作为临时的办公点,里面堆满了文件和杂物。 但此刻,房间的主人并不在。 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通风管道的挡板后面,戴着夜视镜,一脸坏笑地盯着手里的遥控器。 霍小北并没有乖乖待在乔公馆。 作为一名优秀的天才儿童,他怎么可能放过痛打渣男的机会。 趁着妈咪去应酬,他偷偷溜了出来,带着他的“秘密武器”,潜伏在这里。 “嘿嘿。” 霍小北舔了舔嘴唇,看着面前那个造型奇特的小车。 那是一辆用德国进口的坦克模型改装的遥控车。 车身被涂成了黑色,便于在暗处隐形。而在坦克的炮管位置,绑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 那是高浓度臭鼬腺体提取液,混合了死鱼、烂虾,还有发酵了一百天的臭豆腐精华。 顾清河曾经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打破过一小瓶,结果那间实验室整整封锁了半个月,连苍蝇飞进去都会被熏晕。 这一瓶的量,足够让一头大象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行动代号:毒气风暴。” 霍小北按下遥控器的开关。 小坦克的履带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目标:隔壁的大坏蛋。” “出发!” 东套房的门口。 一名侍应生推着餐车,正在敲门送酒。 “进来。” 门内传来陈大山的声音。 房门打开。 就在侍应生推着餐车进去的一瞬间。 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如同幽灵一般,“嗖”地一下钻进了房间。 那是霍小北的遥控坦克。 它的速度极快,且噪音极低,再加上地毯的吸音作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脚下多了个东西。 侍应生放下酒,退了出去。 陈大山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安全后,便退到了外面的客厅守着。 卧室里,只剩霍行渊一个人。 他脱掉衣服,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和身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走进浴室。 “哗啦啦——” 水声响起,热气蒸腾。 霍行渊躺在浴缸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而在浴室的门外。 那辆黑色的遥控坦克正躲在床底下的阴影里,像是一个耐心的刺客,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霍小北躲在隔壁的通风口,通过遥控车上的简易传声筒,听着那边的动静。 “洗澡?” 小家伙皱了皱鼻子: “洗得再干净也没用,你的心是黑的!” “等你洗完了,我就让你变“香喷喷”!” 他盯着手腕上的表。 二十分钟后。 “咔哒。” 浴室的水声停止,门锁响了。 霍行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推门走了出来。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走到床边,准备拿睡衣。 “嗡嗡嗡——” 一阵奇怪的机械转动声,突然从床底下传了出来。 霍行渊的动作一顿。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军人,他对这种声音有着本能的警惕。 “谁?!” 他低喝一声,身体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霍行渊猛地弯下腰,想要查看床底。 就在他的脸刚刚凑近床沿的一瞬间。 “滋——!!” 那辆黑色的遥控坦克突然从床底冲了出来,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昂起那根绑着玻璃瓶的“炮管”。 霍行渊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玩具车?谁把玩具车放在这儿? 还没等他想明白。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 遥控车上的微型引爆装置启动了。 玻璃瓶瞬间炸裂。 一股黄色的雾气在压力的作用下,猛地喷射而出,对着霍行渊那张刚洗干净的脸。 “噗——” 气体喷涌的声音。 一股无法用人类语言来形容,毁天灭地的恶臭,瞬间在空气中爆炸开来! 那味道就像是一百个大汉在夏天捂了半年的臭脚丫子,混合着腐烂的尸体、发酵的粪坑,再加了十斤鲱鱼罐头,一起扔进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呕——!!!” 霍行渊只吸了一口。 他那张冷峻的脸,瞬间变成了惨绿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直接干呕出声,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这气体不仅臭,还辣眼睛! 他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 “咳咳咳……呕……什么鬼东西……” 霍行渊捂着口鼻,踉跄着后退。 短短几秒钟,整个卧室就已经变成了毒气室。 那味道无孔不入,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头发,甚至钻进了他的浴巾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几千年的化粪池里。 “大山!!呕——!!”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想要冲出房间。 但因为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再加上地毯被喷上了某种滑腻的液体。 “扑通!” 堂堂北方少帅,威震天下的活阎王。 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而且是脸朝下,直接摔进了那团最浓郁的黄色雾气里。 “啊——!!!” 霍行渊崩溃了。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那模样狼狈得简直像是一条从粪坑里逃出来的野狗。 “砰!” 他撞开了卧室的门,冲进客厅。 “少帅!怎么了?有刺客?!” 陈大山听到动静,拔出枪冲了过来。 “呕——!!” 陈大山刚冲到卧室门口,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给熏得一个趔趄,当场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生化武器?!” 陈大山捂着鼻子,眼泪狂流:“少帅!快撤!有毒气!!” 整个顶层乱作一团,警报声响起。 其他的保镖冲上来,想要救驾,结果一个个刚靠近就被熏得东倒西歪,吐成一片。 霍行渊裹着浴巾,赤着脚,满身恶臭地冲出了套房的大门。 他站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了,身上那股味道,熏得连走廊里的盆栽都似乎蔫了下去。 “谁……” 他扶着墙,咬牙切齿,从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怒吼: “是谁干的?!!” “老子要杀了他!!!” 隔壁,通风管道后。 “哈哈哈哈哈!” 霍小北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笑得差点岔气。 他虽然戴着防毒面具,但还是能隐约闻到那股味道。 “活该!” 霍小北摘下面具,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让你欺负妈咪!让你装酷!”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是喜欢干净吗?那我就让你臭个够!” 第108章 遗落的童鞋 就在那枚“生化臭气弹”在霍行渊的卧室里炸开,将整个顶层变成人间地狱的那一刻。 通风管道内,霍小北正手脚并用地向外爬。 他那张平时总是拽拽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额头上的汗珠混合着灰尘,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咳咳……” 虽然戴着防毒面具,但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还是钻进了一点点。 “这也太臭了吧!” 霍小北一边爬,一边在心里吐槽: “早知道就不加那半瓶鲱鱼罐头了,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按照原定计划,他应该顺着通风管道爬到楼梯间的杂物房,然后从那里溜出去。 但是他低估了霍行渊的反应速度。 “封锁!全部封锁!”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检查所有的出口!连通风口也别放过!” 管道下方,传来了霍家军卫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拉动枪栓的脆响。 霍行渊的亲卫队,那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他们的执行力快得惊人。 “糟糕!” 霍小北停下了动作。 透过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他看到前面的出口已经被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堵住了。 如果继续往前爬,就是自投罗网。 “此路不通。” 小家伙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虽然只有三岁,但遗传自父母的优秀基因让他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 “不能走通风口了,得换路。” 他调转方向,爬向了另一个分岔口。 那个岔口通往顶层的公共露台。 露台边缘。 夜风凛冽,高处的风更是大得吓人。 霍小北费力地推开通风口的铁栅栏,从里面钻了出来。 “呼——”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终于驱散了那股恶臭。 但他没时间休息。 因为身后已经传来了搜查的声音。 “这边!通风口有动静!” 有人追来了! 霍小北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二十楼,往下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唯一的出路,是顺着露台旁边的维修梯,爬到下一层的阳台,然后混进客房区离开。 那是一个只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铁梯子,悬挂在半空中。 “我不怕……我不怕……” 霍小北给自己打气。 他咬着牙,伸出小手,抓住了冰凉的铁梯。 风很大,吹得他的小身体在空中晃荡。 他一步步往下挪。 “汪!汪汪!” 楼下不知道哪位客人养的小狗,突然冲着他的方向叫了起来。 霍小北吓了一跳,脚下一滑。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悬空了,全靠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梯子。 在这剧烈的晃动中,他右脚上那只精致的小皮鞋,因为鞋带松动脱落了。 “啪嗒。” 小皮鞋掉在十九层的阳台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霍小北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妈咪上个月刚给他买的英国定制款,很贵的! “我的鞋……” 小家伙心疼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但他顾不上了,上面的手电筒光芒已经扫过来了。 “在那边!” 霍小北一咬牙,松开手,跳进了十九层的阳台。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嘶——” 脚心被小石子硌了一下,生疼。 但他连揉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十九层的客房走廊,然后混进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只孤零零的小皮鞋,静静地躺在阳台的角落里。 十分钟后,顶层东套房。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虽然散去了一些,但依然顽固地残留在空气中。 霍行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气却比刚才更盛。 他站在卧室中央。 地上是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那辆“作案工具”——黑色遥控坦克。 “少帅。” 技术科的军官戴着手套,正在检查那个残骸:“这东西做得太精巧了。” 军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 “底盘是德国最新款的虎式坦克模型,但动力系统被改装过,加装了高压电池组,速度比原版快了三倍。” “还有这个遥控接收器……” 军官指着一堆复杂的线路: “这是用收音机的零件改的,频率波段非常诡异,我们的干扰器根本拦不住。” “最绝的是这个定时引爆装置……” 军官咽了口唾沫: “用的是闹钟的发条。这种机械结构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 霍行渊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德国模型、收音机零件、闹钟发条。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专业的特工或者杀手做出来的东西。 倒像是一个天才的恶作剧。 “查到人了吗?”霍行渊冷冷地问。 “没有。” 陈大山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挫败: “我们封锁了所有出口,连只老鼠都没放过。但是那个刺客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过……”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举起手里拿着的一个透明证物袋:“我们在十九层的阳台上,捡到了这个。” “什么?”霍行渊转过身。 陈大山将证物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装着一只黑色的小皮鞋,非常小,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 皮质上乘,做工考究,鞋面上还镶嵌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马衔扣。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孩子穿的高级货。 霍行渊愣住了。 他接过那个袋子,隔着塑料薄膜,盯着那只鞋。 “这是刺客留下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 “应该是。” 陈大山解释道: “我们在通风口发现了攀爬的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露台。而在露台下面的十九层阳台上,发现了这只鞋。” “看样子是在逃跑的时候掉的。” 霍行渊没有说话。 他打开袋子,将那只小鞋拿了出来。 放在手心,真的很小,轻飘飘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这只鞋的主人,拥有一双怎样白嫩、可爱的小脚丫。 “孩子?” 霍行渊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在无线电里奶声奶气地骂他是“鸭子”的声音,贴在箱子上歪歪扭扭的“猪头”标签,还有这辆用玩具坦克改装的“生化武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串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结论,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让他颜面扫地、臭不可闻的对手…… 竟然真的是个孩子?! 一个大概只有三四岁,还没断奶的孩子?! “哈……” 霍行渊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有点意思。” 他捏着那只小皮鞋,手指摩挲着鞋底。 鞋底很干净,几乎没什么磨损。 说明这个孩子被养得很好,出入都有车,很少走路。 他翻过鞋子,看向鞋垫的内侧。 那里,烫金印着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 【Custom made for H.X.B】 (为H.X.B定制) 霍行渊盯着那三个字母,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H……” 他在舌尖上通过这个音节。 “少帅?”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拿着一只童鞋发呆,表情有些古怪: “这会不会是刺客故意留下的障眼法?怎么可能有这么小的孩子能……” “障眼法?” 霍行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你见过谁家刺客用这种几百美金一双的定制童鞋做障眼法?” “而且……” 他举起那辆改装过的坦克: “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智商绝对不低。但他用的材料——闹钟、玩具、收音机,全都是孩子随手能拿到的东西。” “这就是个孩子。” “一个成精了的孩子。” 霍行渊将那只小皮鞋放回口袋里。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没有把它当成证物交给手下,而是私自留了下来。 “传我的令。” 霍行渊站直了身体,眼底的杀气消散了一些:“封锁消息,今晚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另外……” 他走到窗前,看着海城璀璨的夜景: “去查查海城的各大贵族幼儿园,还有那些洋行、商会的名单。” “给我找一个名字缩写是H.X.B的男孩。” “大概三四岁,智商极高,性格极其恶劣。” 说到“恶劣”两个字时,他有些咬牙切齿,但嘴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找到了,别惊动他。” “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小天鹰’。” 第109章 午夜凶铃 经历了之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毒气袭击”后,顶层二十楼已经彻底没法住人。 哪怕饭店调动了所有的清洁工,喷洒了十几瓶昂贵的香水,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依然顽固地盘旋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霍行渊被迫搬到了楼下的十九层。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窗外的海城依旧灯火阑珊,但饭店内部已经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房间里没有开灯。 霍行渊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 失眠是常态,尤其是今晚。 他的另一只手里,正把玩着那只从阳台上捡来的黑色小皮鞋。 只有巴掌大,皮质柔软,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H.X.B……” 他在黑暗中低声重复着鞋垫里的那三个字母。 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针对他? “少帅。” 门外,陈大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 “技术科那边把那个遥控车的残骸分析出来了。里面的电路板改装手法非常独特,而且……” “而且什么?”霍行渊没动,淡淡问道。 “而且,他们在电池仓的夹缝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头发?” “是的,很短、很软。经过比对,应该是小孩子的头发。”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 “少帅,看来您的推测是对的。那个‘刺客’真的是个孩子,而且是个精通机械和无线电的天才儿童。” 霍行渊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天才儿童,好极了。 他这辈子斗过军阀,杀过特务,甚至跟洋人掰过手腕。 唯独没有跟一个几岁的奶娃娃交过手。 “知道了。” 霍行渊将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下去吧。不用特意去抓,只要他不跑出海城,早晚会落到我手里。” “是。” 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霍行渊看着手里的小皮鞋,眼神幽深。 “小东西。”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像对自家调皮孩子般的纵容与无奈: “扔了臭弹,跑丢了鞋。今晚你应该消停了吧?” 海城,乔公馆,儿童房。 霍小北没有睡觉。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气鼓鼓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家伙抓起旁边的小熊玩偶,狠狠地捶了两下:“那个大坏蛋!竟然抢走了我的鞋!” 那是他最喜欢的鞋子! 妈咪从英国订做的!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霍小北把小熊一扔,重新坐回操作台前。 臭气弹虽然成功了,但也只是让他搬了个房间而已。 而他不仅损失了一辆小坦克,还有自己心爱的一只鞋。 这波亏了,必须找补回来。 “既然你还没睡……” 霍小北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六国饭店十九层的电话线路信号波动。 他的小脑瓜里,又冒出了一个损招。 “干爹说过,人如果在半夜听到恐怖的声音,会被吓得尿裤子。” 霍小北坏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盘录音带。 那是他平时无聊时录着玩的。 里面有妈咪给他唱的儿歌,还有他自己瞎哼哼的小调。 他熟练地将录音带放进播放器,然后连上电话线路入侵装置。 “变声器启动。” 他将音频的播放速度调慢了0.5倍,又加了一点回声效果。 原本欢快的儿歌,瞬间变得阴森、诡异、凄厉,像一个幽灵在深夜的走廊里低吟浅唱。 “哼哼。” “坏爸爸,请你听听儿歌三百首!” 霍小北按下回车键。 指令发送。 六国饭店,1908号房。 霍行渊刚准备起身去倒杯水。 “铃——!!!” 突然,床头柜上的老式拨盘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在凌晨两点的死寂中,这刺耳的铃声简直像是午夜凶铃,足以让任何人的心脏停跳半拍。 霍行渊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十分。 这个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 军部的急电?还是…… 他眯起眼睛,并没有立刻去接。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舔血的军阀,他对危险有着天然的直觉。 铃声还在持续。 一声,两声,三声…… 急促、尖锐,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霍行渊走过去。 他先拔出了放在枕头下的手枪,打开保险,然后伸出左手,拿起了听筒。 他没有说话,在等对方先开口。 然而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声音,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钟。 一阵歌声,从听筒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但是因为被放慢了速度,加上回声的处理,那个声音听起来空灵、飘忽,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气。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那个声音拉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霍行渊握着听筒,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声音,这个调子。 虽然被处理得面目全非,听起来像鬼哭狼嚎。 但他依然从那诡异的旋律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韵味和哼唱的习惯。 在每一个尾音的转折处,都会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 这种习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 三年前,在听雪楼的那些夜晚。 当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她偶尔会坐在窗前,轻轻地哼着歌。 哼的就是这种调子。 “南乔……” 霍行渊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手开始颤抖。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那个“小黑客”的恶作剧,这只是一种技术手段。 但他的心却在这个瞬间,狠狠地痛了一下。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想要抓住那缕声音的渴望。 “你是谁?!” 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地质问: “你在哪?!” 歌声没有停。 “我……要……进……来……” 最后一句被拉得格外漫长,伴随着一阵阴森的笑声。 如果是恶作剧,这绝对是顶级的。 但霍行渊却像着了魔一样。 他慢慢地坐回床边,手里的枪掉在了地毯上。 他双手紧紧握着听筒,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他在努力地从那变了调的鬼叫声中,还原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是你吗?” 他低声呢喃: “是你回来找我了吗?” “如果是你,那就别停。” “就算是变成了鬼,你也别放过我。” 他没有挂电话。 像个疯子一样,在凌晨两点的黑夜里,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听得如痴如醉,听得泪流满面。 霍小北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状态。 【通话中:03:45】 【通话中:05:20】 已经五分钟了。 那个坏蛋爸爸不仅没有挂电话,没有尖叫,甚至连骂人都没骂一句。 “怎么回事?” 霍小北摘下耳机,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难道吓傻了?” “还是说信号不好,他没听见?” 他不甘心地又按下了重播键。 这一次,他换了一首。 是一首《茉莉花》。 这是妈咪经常哄他睡觉时唱的,被他录了下来,然后魔改成了“鬼片版”。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凄厉的歌声再次顺着电波飞向了六国饭店。 霍小北竖起耳朵,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那是呼吸声。 沉重、压抑,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而是带着浓浓鼻音的沙哑: “唱得不错。” 霍行渊的声音在颤抖: “再来一段。” “别挂。” “求你别挂。” 霍小北愣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机器,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个坏蛋是在求他? 而且,他好像哭了? 为什么? 这不是恐怖童谣吗?这不是用来吓人的吗? 为什么他听起来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就像小北每次想妈咪的时候一样。 “真奇怪。” 霍小北嘟囔了一句。 他原本想再放一段尖叫声吓死他。 可是听到那个男人卑微的“求你别挂”,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没劲。”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他突然觉得这个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玩了。 “不跟你玩了。” 他伸手,切断了信号。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霍小北摘下耳机,关掉了机器。 他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胜利并没有让他感到开心。 反而让他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坏爸爸,好像也有点可怜。 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霍行渊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紧紧攥着听筒,贴在耳边。 许久,许久,直到手都麻木了,才慢慢地放下了电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全是泪。 “南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这首歌,你以前在听雪楼里哼过。” “那时候我嫌你吵,让你闭嘴。” “现在我想听了,你却只肯在电话里吓唬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小的黑色皮鞋,将鞋子放在枕头边。 “没关系。” 他躺了下来,侧过身,看着那只鞋,就像看着那个调皮的孩子: “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是谁。” “只要你肯来找我。” “我就等着。” “哪怕是索命,我也给你。” 第110章 顾清河的掩护 虽然昨晚经历了“毒气弹”和“午夜凶铃”的双重折磨,但霍行渊依然准时出现在十九层的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外面披着黑色的呢绒大衣。 经过一夜的修整,他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只有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他彻夜未眠的焦躁。 他的手里捏着那颗从走廊地毯上捡到的珍珠,还有那只黑色的小童鞋。 “少帅。” 陈大山快步走来,神色严肃: “查清楚了。” “顶层西套房,确实是‘乔氏商行’的长包房。登记的名字叫苏河。” “苏河?”霍行渊皱眉。 “是。据说是乔先生的特别助理,专门负责这次拍卖会的筹备工作。那个‘乔先生’本人行踪不定,并不住在这里。” 陈大山压低了声音: “还有,我问过饭店的清洁工。他们说前两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确实在西套房里见过小孩子的玩具,好像还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出入。” 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凝固。 小男孩,三四岁。 那个扔臭气弹、打骚扰电话的小崽子,就藏在隔壁! 霍行渊摩挲着手里的珍珠。 这颗珍珠上残留的冷梅香,和那个电话里女人哼唱的调子,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网。 这个“苏河”,还有那个所谓的“乔先生”,绝对跟沈南乔有关系! “去敲门。” 霍行渊冷冷地下令,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不,把门给我撞开。” “我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我隔壁装神弄鬼。” 西套房内,乔安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紧急文件。 听到门口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她的脸色一变。 “他来了。” 她看向站在窗前的顾清河。 顾清河今天换了一身打扮。 他换了一套剪裁考究的英式三件套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成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那双过于温润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的嘴唇上方,贴了两撇修剪得极好的八字胡。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医生,更像是一个精明、市侩,却又不失体面的南洋商人。 “乔安,你躲起来。” 顾清河转过身,声音沉稳: “去里面的休息室把暗门锁好,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小北呢?”乔安问。 “小北已经被阿忠一早带去游乐场了,不在这里。” 顾清河推了推那副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决绝: “这里交给我。” “可是霍行渊见过你……”乔安有些担心。 “放心。” 顾清河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改变一个人的骨相和步态。” “而且现在的我,叫苏河。” “砰!砰!砰!” 门外传来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陈大山的吼叫: “开门!例行检查!” 乔安不再犹豫,迅速抱起桌上的文件,闪身进了书架后的暗室。 “咔哒。” 暗门合上。 顾清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拿在手里。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背脊稍微佝偻一点,显得更加圆滑世故。 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普通话,一脸不耐烦地骂道。 门外,霍行渊带着七八个黑衣保镖,如同一堵黑色的墙堵在了门口。 看到开门的人,霍行渊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留着两撇小胡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端着酒杯,一副宿醉未醒的颓废样。 这张脸很陌生。 “你是苏河?” 霍行渊眯起眼睛,目光如同X光一样,在顾清河身上扫射。 “鄙人正是。” 顾清河晃了晃酒杯,脸上露出商人的职业假笑: “这位长官看着面生,找我有事?是要谈生意,还是……” 他目光下移,看到霍行渊腰间鼓起的位置:“要收保护费?” 霍行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一步跨进房间,身后的保镖立刻涌入,开始四处搜查。 “哎!你们干什么?!” 顾清河装作惊慌的样子,想要阻拦: “这是私人领地!我要向巡捕房投诉!” “闭嘴。” 霍行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直接将那只黑色的小童鞋举到顾清河面前: “这只鞋,是你房里的吧?” 顾清河看了一眼那只鞋。 那是小北昨天跑丢的。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讶异:“哎呀!这不是我干儿子的小鞋吗?” “干儿子?”霍行渊眼神一厉。 “是啊。” 顾清河坦然地点了点头: “乔老板家的小公子昨天来我这儿玩,调皮捣蛋,到处乱跑。回去的时候就说少了一只鞋,哭了一晚上呢。” “原来是被长官捡到了?” 他伸手去拿:“多谢长官,我给他送回去。” “慢着。” 霍行渊收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盯着顾清河的眼睛,步步紧逼: “那个孩子在哪?” “还有乔安在哪?” “乔老板行踪不定,我只是个办事的,哪里知道老板的去向?” 顾清河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至于小少爷……长官,您一个带兵打仗的大人物,找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做什么?难道他还能犯了军法不成?” “他犯没犯法,我不知道。” 霍行渊冷笑一声,目光阴鸷: “但我知道昨晚有人用遥控车往我房间里扔毒气弹,还黑了我的电话线装神弄鬼。” “苏先生,这件事你不会不知情吧?” 顾清河心里一惊。 小北这孩子竟然玩得这么大?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听天书的表情: “毒气弹?黑电话?长官,您在讲故事吗?” “我这儿只有生意合同和红酒,哪来那些高科技玩意儿?” “不信您搜。” 他大方地让开了路。 霍行渊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陈大山带着人将整个套房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底,甚至天花板的夹层都查过了。 没有遥控车,没有发射器,更没有女人和孩子。 “少帅,没有。” 陈大山汇报道。 霍行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真的是巧合?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这个叫苏河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一脸市侩,但他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商人面对军阀时该有的反应。 这种镇定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三年前,敢在他枪口下从容不迫地给沈南乔做手术的医生。 “苏先生。” 霍行渊突然上前一步,凑近了顾清河的脸。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 霍行渊死死地盯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顾清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避。 他迎着霍行渊的目光,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一些,让霍行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威士忌味道: “长官说笑了。” “我一直在南洋做生意,也是最近才跟乔老板回国。长官是北方人吧?咱们南辕北辙的,哪能见过?” “除非……” 他猥琐地笑了笑:“咱们是在哪家花楼里抢过同一个姑娘?” 这种下流的话,让霍行渊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那个医生是个清高的读书人,绝不会说这种话。 看来是他多心了。 霍行渊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既然没搜到,那就算了。”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语气恢复了冷漠: “不过,苏先生。” “替我转告你们乔老板。” “做事要懂规矩。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那只鞋,我先替他收着。” “想要回去,让他亲自来拿。” 说完,霍行渊转身欲走。 “等等,长官。” 顾清河突然叫住了他,脸上的猥琐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 “您刚才说懂规矩?” “据我所知,这六国饭店是法租界的地盘。您带着兵,大清早地闯进守法商人的房间搜查……” 他指了指被翻乱的房间: “这也叫规矩吗?” 霍行渊停下脚步,背对着顾清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在海城,我的枪就是规矩。”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 顾清河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又似乎是出于某种习惯。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那个动作挺拔、孤傲,透着一股在手术台前站了多年,特有的严谨与端正。 霍行渊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三年前,在圣玛利亚医院的走廊里。那个医生在被他推开后,也是这样站直了身体,整理着白大褂的下摆。 “苏河。” 霍行渊突然转过身,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清河的背影。 “你的背挺得很直啊。” 顾清河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放松了肌肉,重新做出那副懒散的样子,转过身一脸茫然: “长官这是夸我身体好?” 霍行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清河,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没什么。” 最终,霍行渊收回了目光。 他对着陈大山挥了挥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顾清河才像虚脱了一样,重重地靠在墙上。 只要刚才霍行渊再多问一句,或者上来扯掉他的胡子,一切就都完了。 “咔嚓。” 书架后的暗门打开。 乔安走了出来。 她看着脸色苍白的顾清河,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没事吧?” “没事。” 顾清河接过水,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就是有点刺激。” 他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乔安,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直觉简直像野兽一样。” “我刚才只是稍微露了一点破绽,就被他盯上了。” “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没有。”顾清河摇了摇头,“但我感觉他已经在怀疑了。”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是在看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人。” 第111章 军阀的强盗逻辑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座远东第一大都会的建筑群上,折射出冷冽而繁华的光芒。 但对于霍行渊来说,海城的早晨并不令人愉悦。 霍行渊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条奔流不息的黄浦江,以及江面上那些挂着“乔”字旗号的货船。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隔壁西套房退房了。” “退房了?” 霍行渊转过身,眉头微挑:“那个叫苏河的跑了?” “是。” 陈大山低下头,不敢看自家少帅阴沉的脸色:“那个孩子也找不到,他们似乎有人接应,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呵。” 霍行渊冷笑一声,他将手里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跑得倒是快。” “看来这只老鼠不仅胆子大,洞打得也挺深。” 他原本以为,既然对方敢在大帅府送猪饲料,敢在饭店里搞恶作剧,必然是有恃无恐,想要跟他正面较量一番。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这让霍行渊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是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往,习惯了用绝对的力量去碾压一切。 这种躲在阴沟里放冷箭的把戏,彻底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少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要发通缉令?或者是让巡捕房协助搜查?” “通缉令?” 霍行渊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通缉谁?一个连正脸都没露过的‘乔先生’?还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屁孩?” “这里是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没有证据乱抓人,只会让人看笑话,说我霍家军无能。”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下。 冰冷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的燥火,也让他那颗被怒火烧昏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既然找不到人,那就逼他出来。 “大山。” 霍行渊放下杯子,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残忍,透着一股军阀特有的强盗逻辑: “去查查,乔氏商行最近有没有大宗货物到港。” “查到了。” 陈大山显然早有准备: “今天凌晨,十六铺码头刚到了一艘万吨轮。上面装的全是乔氏商行从印度进口的特级长绒棉,还有一批从德国运来的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 霍行渊的眼睛亮了。 那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消炎药。在战场上,一支盘尼西林就能换一条命。 “好,很好。”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既然他不肯露面,那我就烧了他的粮仓,断了他的财路。” “传我的令。” “带上警卫连,去十六铺码头。” “把乔氏商行的货,全部给我扣了!” “理由嘛……”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就说是‘战时征用’。怀疑这批货里夹带了违禁品,或者涉及资敌,需要带回军部严查。” “这……” 陈大山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少帅,那可是租界的码头。而且那批货手续齐全,咱们这么硬抢,会不会……” “硬抢?” 霍行渊转过头,目光如刀: “我这是在查案,谁敢说我是抢?” “在我的枪口下,我说他是违禁品,他就是违禁品。” “去办。” “我倒要看看,货被扣了,这位缩头乌龟般的‘乔先生’,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上午十点。 海城,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 这里是乔氏商行的专用仓库区。 此时,几十辆卡车正在紧张地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一片繁忙的景象。 这批棉纱和药品,是乔安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而特意储备的,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准备捐给城西孤儿院的过冬物资。 “快点!手脚都麻利点!” 仓库主管老刘拿着账本,大声指挥着: “这批药娇贵,怕潮,赶紧入库!” “轰——轰——”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军用卡车引擎声,突然从码头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五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横冲直撞地冲进作业区,蛮横地挡住了工人们的去路。 车还没停稳,车斗上的帆布就被掀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的士兵跳了下来,迅速将整个三号仓库包围。 那是霍家军的精锐卫队。 他们身上的杀气,瞬间让原本喧闹的码头变得鸦雀无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老刘见状,赶紧迎了上去,脸色难看: “这里是乔氏商行的私人仓库!是法租界的地盘!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陈大山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作战服,腰间挂着驳壳枪,满脸横肉抖动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大步走到老刘面前,一脚踢开了挡路的一个木箱: “奉霍少帅令!” “怀疑你们这批货里夹带了违禁军火,意图资助乱党!” “现在,这批货被‘战时征用’了!” “全部封存!带回军部审查!” “什么?!” 老刘气得浑身发抖: “违禁军火?胡说八道!我们这里全是棉纱和药品!通关文书都在这儿,连海关的大印都盖了!” 他掏出一叠文件,挥舞着: “你们这是明抢!这是土匪行径!” “我们乔氏商行是正经生意人,受租界法律保护!你们没权扣我们的货!” “法律?” 陈大山冷笑一声。 他伸手一把打掉老刘手里的文件,文件散落一地,被军靴狠狠踩在脚下。 “老头,你跟老子讲法律?” 陈大山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老刘的脑门上: “在霍家军面前,老子手里的枪就是法律!” “你……” 被冰冷的枪口指着,老刘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乔安手下的老人,见过大场面,骨子里还有几分硬气。 “你们敢!” 老刘咬着牙,强撑着说道: “我们乔总跟法国领事、英国领事都是朋友!你们要是敢乱来,引起外交纠纷,就算是霍少帅也担待不起!” “拿洋人压我?” 陈大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作为军人,他最恨的就是这些拿洋人当挡箭牌的买办。 “砰!” 他猛地调转枪口,对着天空鸣了一枪。 枪声震耳欲聋,码头上的工人们吓得抱头鼠窜,尖叫连连。 “老子告诉你!” 陈大山对着手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声音如雷: “在中国的地界上,洋人也不好使!” “弟兄们!给我搬!” “谁敢阻拦,按通敌罪,就地枪决!” “是!”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们冲进了仓库。 他们粗暴地推开工人,撕毁封条,将那一箱箱珍贵的药品和棉纱往军车上搬。 “轻点!那是救命药啊!” 老刘心疼得直跺脚,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一枪托砸在背上,疼得他跪倒在地。 “强盗……你们这群强盗……” 老刘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仓库被洗劫一空。 海城,乔公馆。 乔安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园艺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盛开的红玫瑰。 “咔嚓、咔嚓。” 枯枝败叶纷纷落下。 霍小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给花叶喷水。 “妈咪,这朵花开得真好看。” 小家伙指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奶声奶气地说道。 “是啊。” 乔安微笑着,伸手抚摸了一下花瓣: “因为它的刺够硬、够利,所以才能开得这么艳。”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顾清河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知道了。让受伤的伙计先去医院,费用公司全包。告诉大家别慌,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顾清河快步走到阳光房。 “乔安。” 他的声音凝重: “出事了。” “霍行渊动手了。” “哦?” 乔安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然专注地修剪着一根多余的枝条: “他做了什么?又来抓‘刺客’了?” “不。”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 “他派陈大山去了十六铺码头。” “把我们今早刚到的那批长绒棉和盘尼西林,全部扣了。” “理由是怀疑夹带军火,战时征用。” “老刘想拦,被打伤了。咱们的仓库被搬空了。” “咔嚓!” 一声脆响。 乔安手中的剪刀猛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花茎,那朵开得正艳的红玫瑰颓然落地,花瓣散落了几片,像是被践踏的尊严。 乔安看着地上的落花。 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剪刀,但眼底的笑意,却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时征用?”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这里是海城,不是他的北都。” “霍行渊是打仗打傻了吗?还是觉得普天之下皆是北都,都得惯着他?” “乔安,现在怎么办?” 顾清河有些焦急: “那批货价值五十万大洋,而且大部分是给孤儿院和医院的订单。如果交不出货,我们的信誉就全毁了。” “霍行渊这是在逼你现身。” “他想让你去求他。” “求他?”乔安扔下剪刀,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桌上。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想得美。” “既然他截了我的货,那我就断他的粮。” 第112章 资本的绞杀 花旗银行大楼,顶层贵宾室。 这里的空气是恒温的,没有外面码头上的燥热和尘土味。 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将黄浦江的景色尽收眼底。 昂贵的真皮沙发、现磨的蓝山咖啡,以及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优雅气息,构成了这个远东金融中心的心脏。 乔安坐在沙发上。 她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绸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细飘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坐在她对面的,是花旗银行海城分行的大班(总经理),威廉·史密斯先生。 “Mrs. Qiao.”(乔夫人。) 史密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眉头微皱,显得有些为难: “您的要求,我听明白了。” “您希望我们冻结北方霍家军在花旗银行开设的军火采购账户,理由是商业纠纷?” “不仅是商业纠纷。” 乔安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语速不快: “史密斯先生,这更是为了贵行的风险控制。”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货物被扣”的清单,推到史密斯面前: “就在两个小时前,霍家军的士兵在没有任何法律手续的情况下,公然闯入法租界,武装扣押了乔氏商行价值五十万大洋的货物。” “这是什么行为?” 乔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是强盗行径。这是对租界法律的践踏,也是对自由贸易规则的破坏。” “史密斯先生,霍行渊是一个军阀。一个不仅在打内战,而且视国际公约如废纸的军阀。”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史密斯的眼睛: “今天他敢抢我的货,明天他就敢赖掉你们的账。” “据我所知,那个账户里的两百万美金,是他用来购买德国军火的定金。而后续的尾款,他打算用北方的税收来抵押。” “但是……” 乔安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北方战局的分析报告: “现在的北方战火连天,奉系军阀正在反扑,霍家军的防线并不稳固。如果霍行渊输了这场仗,北都易主……” 她冷笑一声: “贵行的这笔贷款,还有那些信用证,找谁去兑现?” “找一个倒台的军阀吗?” “这……” 史密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动摇: “可是,霍少帅毕竟是我们的VIP客户。如果我们无故冻结他的账户,这会影响花旗银行的信誉……” “信誉?” 乔安打断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花旗银行发行的顶级黑金卡,整个海城拥有这张卡的人不超过十个。 “史密斯先生。” 乔安的声音变得冷漠而强势: “我是乔氏商行的董事长。我在贵行的个人存款,加上商行的流动资金,超过五百万美金。” “如果您觉得维护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军阀的‘信誉’,比维护我这个守法、稳定,且现金流充裕的黄金客户更重要……” 她站起身,作势要收回那张卡: “我想,汇丰银行或者渣打银行,应该会很乐意接手我的这笔业务。” “No! No! Mrs. Qiao, please wait!”(不!不!乔夫人,请等一下!) 史密斯慌了。 他赶紧站起来,按住那张黑金卡,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您误会了,我们当然更看重您的利益。” “既然霍家军涉嫌非法扣押贵公司的资产,又存在极高的违约风险……” 史密斯迅速变脸,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按照银行的‘紧急风控条款’,我们有权对该账户进行临时冻结,直到调查清楚为止。” “这就对了。” 乔安重新坐下,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在舌尖蔓延,但在她心里却是甜的。 下午两点。 海城,怡和洋行军火部。 宽大的展示厅里,摆放着最新式的毛瑟步枪、马克沁重机枪,甚至还有一门刚刚运到的迫击炮。 霍行渊站在展厅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冲锋枪,熟练地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 他放下枪,看向站在旁边的洋行经理——一个叫布朗的英国人。 “这一批货,我要了。” 霍行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五千支步枪,五十挺重机枪,还有那门炮,再加上配套的十万发子弹。” “全部都要现货,今晚装船,运往北都。” “没问题!没问题!” 布朗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个霍少帅虽然凶名在外,但出手是真阔绰,从来不还价。 “少帅真是爽快人!” 布朗拿出一份合同,恭敬地递过去: “总价是一百八十万美金。按照规矩,您先付两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 “不用那么麻烦。” 霍行渊接过合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 “我不喜欢欠账。” 他撕下一张支票,填上数字,盖上印章: “一百八十万,一次付清。” “发货要快,我前线的弟兄们等着用。” 他将支票递给布朗,动作潇洒,神情倨傲。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布朗双手接过支票,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零,激动得手都在抖: “少帅放心!今晚就发货!保证三天内送到北都!” “大山,去盯着装船。” 霍行渊吩咐道,然后转身走到沙发区坐下,点了一支雪茄。 “少帅,这茶不错。” 陈大山给他倒了一杯茶。 霍行渊接过茶,刚喝了一口。 突然里间的办公室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布朗经理拿着支票进去核验,还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刚才还满脸堆笑、恨不得跪舔霍行渊的布朗经理,此刻却是一脸的僵硬和尴尬。 他手里拿着那张支票,快步走了出来。 “霍少帅。” 布朗的语气变了,少了刚才的谄媚,多了一丝怀疑和冷淡:“实在抱歉,这笔生意我们恐怕做不成了。” “为什么?” 霍行渊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皱起:“嫌钱少?” “不是钱少的问题。” 布朗将支票放在茶几上,推了回来:“是钱没法用。” “刚才我给花旗银行打电话核验支票,银行方面回复说您的这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冻结?!” 霍行渊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开什么玩笑?” “那个账户里有两百万美金!是我上周刚从北都汇过来的军费!怎么可能冻结?”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银行系统坏了?” “银行系统没坏。” 布朗耸了耸肩,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银行经理说了,是因为您的账户涉嫌‘重大商业违约’和‘非法扣押资产’,触发了风控机制。” “现在那个账户只进不出,这支票就是一张废纸。” 废纸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霍行渊的脸上。 “放肆!” 霍行渊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张支票,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花旗银行是吧?” “敢冻结我的钱?” 他一把揪住布朗的衣领,双眼喷火:“这就是你们洋人的信誉?!” “少帅!冷静!冷静!” 陈大山赶紧冲上来,抱住霍行渊的腰:“这里是租界!不能动手啊!” 布朗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他还是强撑着说道: “霍少帅,请您自重!这是银行的决定,跟我没关系!您要是没钱,这货我就只能卖给别人了。” “你敢!” 霍行渊拔出了枪。 “哗啦——” 洋行的保镖们也纷纷拔枪。 双方瞬间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但霍行渊知道,这枪开不得。 一旦开了枪,不仅军火买不到,还会彻底得罪洋人,到时候北方的局势会更加被动。 “呼……” 霍行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松开布朗的衣领,将枪收回枪套。 “好。”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非法扣押资产?” “商业违约?” 这不就是跟早上他扣押乔氏商行货物时用的理由类似吗? “乔、先、生。” 霍行渊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少帅,现在怎么办?” 陈大山小声问道:“钱取不出来,这军火……” “不买了!” 霍行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转身就走:“回饭店!” 他大步走出洋行,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在街头,看着这繁华的十里洋场,看着那些穿梭的车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闯进了迷宫的狮子,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碰壁。 而那个躲在迷宫深处的猎人,正拿着一张网,冷冷地看着他笑。 “好个乔先生。” 霍行渊拿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也前所未有的兴奋。 “有点手段。” “原本我只是想抓只老鼠。” “没想到竟然引出了一头狼。” 第113章 “乔先生”的影子 海城,乔公馆。 下午四点,一张烫金的黑色请柬,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请柬的材质很硬,边角锋利,上面印着北都大帅府特有的麒麟徽章。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霸道与杀气:【今晚七点,六国饭店。过时不候。——霍行渊】 乔安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请柬。 “他急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站在窗前的顾清河: “两百万美金被冻结,那是霍家军的救命钱。他耗不起。” “所以,他要见‘乔先生’。” 顾清河转过身。 他穿着一套颜色有些浮夸的深棕色格纹西装,口袋里塞着一块鲜艳的丝绸手帕。 原本干净的下巴上,贴了两撇修剪得精心却略显滑稽的八字胡。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玳瑁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南洋商人的精明与市侩。 “乔安,你确定我去行吗?” 顾清河整理了一下领带,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霍行渊这人疑心极重。如果‘乔先生’始终不露面,只派一个助理去,我怕他会当场翻脸。” “他不会。” 乔安摇了摇头,眼神笃定: “正是因为他疑心重,所以他才更想弄清楚‘乔先生’到底是谁。” “如果我去了,反而容易露馅。毕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哪怕过了三年,哪怕我剪了头发,只要我就坐在他对面,他一定能认出来。” “所以,只能你去。” 乔安站起身,走到顾清河面前。 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结,动作自然而亲昵: “你是‘苏河’。是乔氏商行的总经理,也是我的代言人。” “你要记住,你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 “在谈判桌上,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恐吓,你只要咬死一点——不见兔子不撒鹰。” “只要他不放货,我们就绝不解冻资金。” 顾清河看着近在咫尺的乔安,她眼里的信任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沉重。 他要面对的是那个曾经差点杀了他的男人,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放心。” 顾清河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模仿着那些南洋商人的语调,稍微压低了嗓音,变得有些油滑: “这种跟兵痞打交道的事,交给我。” “我会让他知道,海城的规矩不是枪杆子就能说了算的。” “好。” 乔安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苏先生。” “我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 …… 晚七点,六国饭店。 二楼,一号贵宾包厢。 包厢的门大开着。 霍行渊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陈大山和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霍行渊的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声。 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霍行渊眯起了眼睛。 “哎呀!霍少帅!” 男人一进门就夸张地拱了拱手,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假笑: “久仰久仰!在下苏河,乔氏商行总经理。让少帅久等了,罪过罪过!” 霍行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地将眼前这个人扫视了一遍。 “怎么是你?你是乔先生?” 霍行渊冷冷地问道,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非也非也。” 顾清河也不在意霍行渊的冷淡,径直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烟盒,抽出一支雪茄,在桌子上磕了磕: “鄙人只是给乔先生打工的。我们老板最近身体抱恙,受不得风寒,所以特意委托全权代表,来跟少帅谈这笔生意。” “身体抱恙?” 霍行渊冷笑一声: “我看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吧?” “少帅这话从何说起?” 顾清河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霍行渊: “我们乔氏商行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倒是少帅您……” 他指了指门外: “无缘无故扣了我们五十万的货,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 霍行渊猛地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桌布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我就是规矩!” 他身体前倾,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河:“废话少说,把我的账户解冻,马上。” “否则……” 陈大山配合地“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武力威胁,顾清河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讨厌的假笑。 “少帅,您这是在求人办事吗?” 顾清河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 “虽然您有枪,但这里毕竟是租界。” “您在这里开枪杀了我也没用,银行的解冻令需要乔老板的亲笔签名和印章。我死了,这笔钱您更拿不到。” “而且……”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两百万美金,是您买军火的救命钱。而我们那批货,只值五十万。” “用两百万换五十万。” “这笔账,我想少帅应该会算吧?” 霍行渊看着这个男人在枪口下依然侃侃而谈,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样子。 “苏河……” 霍行渊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顾清河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啊?鄙人?” “鄙人早年在南洋跑船,后来做点橡胶生意。怎么?少帅对我这种粗人的经历也感兴趣?” “跑船?” 霍行渊眯起眼睛: “我看你的手,倒不像是跑船的。”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河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是一双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 虽然顾清河特意戴了几个俗气的金戒指来掩饰,但手指的线条,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习惯。 那是拿惯了精细东西的手。 比如手术刀。 顾清河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仅没缩,反而伸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动作粗鲁,甚至洒了几滴在桌上。 “少帅好眼力。” 顾清河嘿嘿一笑: “鄙人虽然跑船,但也是当老板,不用亲自拉纤。这双手嘛,也就是算盘拨多了,稍微保养了一下。” 他举起那只戴满戒指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 “这几个戒指都是我在南洋赢回来的。俗气是俗气了点,但看着喜庆,是不?” 他这一番做派,俗不可耐。 霍行渊皱了皱眉,眼底的怀疑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厌恶。 “行了。” 霍行渊失去试探的兴趣,他不想再跟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废话。 “苏河。” 他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 “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敢冻结我的钱,胆子不小。” “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霍行渊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我看不到账户解冻的消息。” “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 “那批货……” 他冷笑一声: “我会当众烧了它。” “而且,我会让人封锁海城所有的码头和车站。只要是挂着‘乔’字旗的货,进来一件,我扣一件;进来一艘,我沉一艘。” “我看你们乔氏商行,以后还怎么在海城立足!” 霍家军虽然缺钱,但手里有枪。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整个海城的生意都搅黄。 “少帅!” 顾清河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语气变得严肃: “您这样做,就不怕引起公愤吗?那批货里还有给教会医院的捐赠……” “公愤?” 霍行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这个乱世,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愤怒。” “我的钱,是用来买枪炮保家卫国的。你们敢动我的军费,那就是在动我的命。”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命,那我还跟你们客气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通牒: “记住。” “明天日落。要么解冻,要么开战。” “砰!” 包厢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霍行渊带着人走了,留下一室的寂静和尚未散去的硝烟味。 “呼……” 顾清河摘下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鼻梁。 他看着桌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黑洞,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这笔生意谈崩了。 第114章 僵局与破局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滴滴滴——” 桌上的军用电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乌鸦,正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 陈大山站在电台前,手里拿着刚译出来的电文,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少帅。”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的霍行渊,声音有些发颤: “北都急电。” “念。” 霍行渊没有回头。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前线气温骤降,昨夜冻伤了三百多个弟兄。” 陈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奉系军阀那边切断了我们的煤炭运输线,现在后勤仓库里的棉衣和药品库存只够维持三天。” “第三师师长来电问您答应的那批物资,到底什么时候能运到?” “如果三天内不到,前线可能会哗变。” “哗变?” 霍行渊冷笑一声。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窗台上。 “老子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还要给我添乱!”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只有三天。 如果是平时,这点物资他随便找个洋行就能凑齐。 可是现在,那个该死的“乔先生”冻结了他的钱! 他在海城的所有资金,整整两百万美金,都被锁死在花旗银行的金库里。 没有钱,其他的洋行根本不肯发货。 “少帅……”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咱们是不是该服个软?” “那个乔先生虽然可恶,但他手里确实有货。而且弟兄们的命要紧啊。” 霍行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服软? 这辈子从来只有别人向他服软,什么时候轮到他向别人低头? 而且还是向一个藏头露尾、连面都不敢露的奸商低头!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北国冰天雪地里,那些穿着单衣、瑟瑟发抖的士兵。 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果因为他的面子,让这几千几万人冻死饿死…… 那他就不配当这个少帅。 “呼……” 霍行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眼底的暴戾和杀气逐渐收敛,只剩身为统帅的决断与隐忍。 “去。”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联系舒尔茨,让他做中间人。” “告诉那个姓苏的,我要跟他们谈谈。” 下午两点,海城,德国总领事馆。 这里是绝对的中立区。 长条形的谈判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舒尔茨作为中间人,坐在主位上,正一脸严肃地擦拭着他的单片眼镜。 左边,是面色阴沉的霍行渊。 右边,是依旧贴着小胡子、一脸精明的“苏河”。 “咳咳。” 舒尔茨戴上眼镜,看了看两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清了清嗓子: “两位既然愿意坐下来,那就说明都有诚意解决问题。” “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 “霍少帅,您的诉求是?” “解冻。” 霍行渊言简意赅,眼神冷冷地盯着顾清河:“立刻,马上。” “苏先生,您的诉求呢?”舒尔茨转向顾清河。 “放货。” 顾清河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不卑不亢:“只要少帅撤销对那批货物的非法扣押令,并且支付尾款。我们立刻通知银行,解除对您账户的风控。” “哼。” 霍行渊冷哼一声: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放了货,付了钱,要是你们拿了钱不解冻怎么办?或者是给我的货里掺了沙子怎么办?” “少帅说笑了。” 顾清河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乔氏商行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 “这是我们乔老板亲笔签名的担保书。只要您履行合约,我们绝不拖延一分钟。” “至于货的质量……” 他直视着霍行渊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傲气: “我们虽然爱钱,但不赚昧心钱。” “那些是要送到战场上救命的东西。往里面掺假?那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我们做不出来。” “好。” 霍行渊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既然如此,那就各退一步。” “我撤兵,放行那批被扣的棉纱。” “你通知银行,先解冻一半资金,让我把定金付了。” “成交?” 顾清河思索片刻,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条件,在乔安的预料之中。 “成交。” 顾清河伸出手: “不过,少帅。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们要求现货现款,当面交割。” “可以。” 霍行渊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霍行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批货,我要亲自验。” “我要亲眼看着它们装船,亲手检查每一个箱子。” “如果有一件次品,或者少了一两重……” 他看着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苏先生,你就别想走出码头了。” 下午四点。 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仓库的大门大开。 霍行渊带着一队卫兵,站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前。 顾清河陪在一旁,虽然神色镇定,但手心也微微出了汗。 “打开。” 霍行渊指着最外面的一箱棉纱。 卫兵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木箱,里面是压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棉纱包。 霍行渊走上前。 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对着棉纱包狠狠地刺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挑。 “嘶啦——” 棉布破裂,雪白的棉絮翻涌而出。 霍行渊伸出手,抓了一把棉花,放在手里揉搓。 柔软、干燥、温暖,没有掺沙子,没有掺水,更没有所谓的黑心棉。 他又走到另一边,指着那一箱箱盘尼西林。 “验这个。” 卫兵打开箱子,取出一瓶药水。 霍行渊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药液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瓶口的封蜡完好无损,上面印着德国拜耳药厂的防伪标记。 霍行渊放下了药瓶。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冷峻,但眼底的那一丝怀疑和防备,已经彻底消失。 “怎么样,少帅?” 顾清河站在一旁,适时地问道: “这货,您还满意吗?” 霍行渊转过身,看着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还行。” 他淡淡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但这对于挑剔的霍行渊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大山。” 霍行渊吩咐道: “放行那批扣押的货物,然后把尾款给他们结了。” “是!” 陈大山拿着文件去办理手续。 码头上,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将一箱箱物资搬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货轮。 “苏先生。”霍行渊突然开口。 正在指挥搬运的顾清河回过头:“少帅还有何吩咐?” “你们老板……” 霍行渊看着远处的江面,状似无意地问道:“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 顾清河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回答: “乔老板平时忙于生意,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 “是吗?” 霍行渊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清河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那他喜欢孩子吗?” “这个鄙人就不清楚了。”顾清河打了个哈哈,“老板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不敢多问。” “呵。” 霍行渊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他眼底的那抹光芒,却越发深邃。 “货装好了。” 陈大山跑过来汇报:“少帅,船马上就要开了。咱们也该回饭店了。” “嗯,走吧。” 霍行渊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挂着“乔氏商行”旗帜的箱子,转身向着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第115章 微服私访的决定 从十九层的落地窗望去,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探照灯的映衬下,仿佛是用黄金和琉璃堆砌而成的宫殿。 江面上,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深远,与远处百乐门传来的爵士乐遥相呼应,编织成了一曲“纸醉金迷”的交响乐。 霍行渊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他看着这繁华的夜景,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如果说北都的夜是黑色的肃杀,那么海城的夜就是彩色的流动。 这里充满欲望,充满生机,但也充满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喧嚣。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专列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启程回北都。” “这批货也会跟着咱们的车一起走,我都安排妥当了,保证万无一失。” 陈大山汇报完,正准备把票放在桌上。 “退了吧。” 霍行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大山愣住了,手僵在半空:“退了?少帅,您不回去了?” “不急。” 霍行渊转过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那颗常年处于冰封状态的心,稍微有了一丝热度。 “北边现在的局势还算稳定,那帮老家伙暂时翻不起什么浪。”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好不容易来一趟海城,我想多待几天。” “可是少帅,这里毕竟是租界,咱们带的兵不多,万一……”陈大山有些担忧。 “怕什么?” 霍行渊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在这里,还没人能动得了我。”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三年前,沈南乔说她想来海城。” “她说这里有全中国最好的裁缝铺,有最好吃的西餐,还有能通往大海的港口。” 陈大山沉默了。 那时候沈小姐为了讨好少帅,经常描绘未来的蓝图。 可惜,那个蓝图最后变成了一场大火。 “既然来了,我想替她看看。” 霍行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埋在骨子里的痛楚: “我想看看这座让她心心念念的城市,到底有什么魔力。” “顺便……”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我也想好好查查那个‘乔先生’。” “虽然生意做成了,但我心里的疑虑还没消。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 “如果不把他的面具撕下来,我这觉睡不踏实。”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那副执拗的样子,知道劝也没用。 “是。” 他收起火车票:“那我去安排,让兄弟们加强戒备。” “不必。” 霍行渊摆了摆手:“明天我不穿军装,也不带卫队。” “就我们两个人。” 次日清晨,海城霞飞路。 这是一条贯穿法租界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道两旁全是各式各样的洋房、咖啡馆和精品店。 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拿着文明棍的绅士,还有叫卖报纸的报童,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民国风情画。 霍行渊走在人群中。 他今天换了一身便装。 深灰色的条纹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为了掩饰身份,他还特意戴了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 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军阀的杀气,多了几分儒雅的富商气质。 陈大山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虽然也换了便装,但那身横肉和警惕的眼神,还是怎么看怎么像个保镖。 “少……老板。” 陈大山改了口,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随便走走。” 霍行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里的女人脸上都带着自信的笑容,她们敢在大街上大声说笑,敢挽着男人的手臂。 不像北都的女人总是低眉顺眼,活得小心翼翼。 “如果她还活着……” 霍行渊在心里想着: “如果当初我带她来了这里。” “她是不是也会像这些人一样,笑得这么开心?”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他走过一家“乔氏百货”的商场,巨大的橱窗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走过一家“乔氏大药房”,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抢购平价的药品。 他甚至看到了一家“乔氏船运公司”的办事处。 “这个乔先生,倒是有点本事。” 霍行渊看着那些招牌,眼神复杂。 短短三年就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这个乔安确实是个商业天才。 一个人要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立足,光有钱不够,还得有够硬的命,和够狠的心。 这让他想起了沈南乔。 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别苑里宁死不屈的女人。 “也许……” 霍行渊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家花店,花店门口摆满了盛开的红玫瑰。 “也许,她们是一类人吧。” 他买了一支玫瑰拿在手里,慢慢地把玩着。鲜红的花瓣像极了那天在火车站,她身上被血染红的那件骑马装。 不知不觉,他走了很久。 从霞飞路走到了淮海路。 周围的人群越来越熙攘,但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孤独。 “好香啊,妈妈我要吃那个!” 一阵甜腻的奶香味,突然钻进了他的鼻腔,那是烘焙坊混合着黄油、奶油和香草的味道。 霍行渊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面前是一家装修极具格调的甜品店。 白色的欧式门头,落地的大玻璃窗,招牌上写着三个花体英文单词:【Sweet & Home】。 而在招牌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一朵黑色的玫瑰。 这是乔氏旗下的蛋糕店,也是目前海城最火的蛋糕店。 店门口排起了长龙,大多是穿着讲究的太太,带着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 “栗子蛋糕出炉啦!” 店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蛋糕走出来,香气瞬间爆炸。 霍行渊愣住了,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沈南乔端来了一盘点心。 她说:“这是江南的桂花糖年糕,还有栗子粉做的糕点,甜而不腻,最适合冬天吃。” 那晚,他吃了两块。 那是一种很温暖、很家常的味道。 “咕噜。” 霍行渊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他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没吃饭。 “老板,您饿了?”陈大山问道。 霍行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家店,看着那些拿着蛋糕、笑得一脸满足的孩子。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排队。”他对陈大山说道。 “啊?”陈大山瞪大了眼睛,“老板,咱们要去排队买蛋糕?” 堂堂北方少帅,跟一群小孩子一起排队? “少废话。” 霍行渊瞪了他一眼,自己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他很高,气质又冷。 往那一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原本拥挤的队伍竟然瞬间变得宽松了不少。 “唉……” 霍行渊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疯了。 竟然会因为一点香味,就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排队。 街角的另一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 霍小北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背带裤,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报童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墨镜。 他身后背着一个小书包,看起来就像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 “呼……” 霍小北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保镖跟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笨蛋阿忠叔叔,被我的录音机骗得团团转。” 他在房间里放了个录音机,循环播放读书声,然后从二楼的排水管爬了下来。 这么大费周章地溜出来,只有一个目的——蛋糕。 这家【Sweet & Home】的招牌栗子蛋糕,每天限量供应一百份。 虽然这店是他妈咪开的,只要他一句话,店长就会把蛋糕送到家里。 但是对于霍小北来说,只有通过“潜行”、“突围”抢到的食物,才是最香的。 而且,今天店里还会发售一款“隐藏款”的黑森林蛋糕,那是他的最爱。 “嘿嘿,黑森林,小爷来宠幸你了!” 霍小北舔了舔嘴唇,整理了一下帽子。 他迈着小短腿,贴着墙根,像只灵巧的小老鼠一样,朝着蛋糕店的方向溜去。 第116章 街角的“碰瓷” 海城,霞飞路。 初冬的午后,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洒在【Sweet & Home】甜品店洁净的落地玻璃窗上。 排队的人群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霍小北躲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人也太多了吧。” 小家伙看着那条长龙,皱起了小眉头。 按照这个速度,等排到他的时候,今天限定发售的“黑森林蛋糕”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那可是妈咪店里的招牌! 他溜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口! “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插队。” 霍小北摸了摸下巴。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插队不会被打。 一种是长得凶神恶煞的黑帮老大,另一种就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很显然,他属于后者。 但是如果随便找个阿姨插队,可能会被人家教训。 他需要一个“靠山”。 霍小北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扫视,最终精准地锁定了队伍末尾的那个高大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戴着礼帽和金丝眼镜,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就是你了,冤大头叔叔!” 霍小北嘿嘿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直到把眼眶揉得红通通,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样。 然后,他迈开小短腿,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朝着那个黑衣男人直直地冲了过去。 霍行渊正站在队伍末尾。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些精致的蛋糕,思绪早就飘到了三年前。 他沉浸在回忆里,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啪!”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突然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他的大腿上。 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 一声清脆、洪亮,带着浓浓委屈的奶音,在繁华的街道上骤然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突然,瞬间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霍行渊浑身一僵。 作为一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军阀,在被不明物体触碰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击。 “找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陈大山,也是吓了一跳。 他猛地跨前一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厉声喝道:“什么人?!放开老……” “板”字还没说出口,陈大山就愣住了。 因为抱住自家少帅大腿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奶娃娃。 霍行渊低下头。 他生平最讨厌别人的触碰,哪怕是女人,没有他的允许也不能随便碰他。 更别说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 他眉头紧锁,眼神阴鸷,下意识地想要抬腿把这个小东西甩开。 “松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排队的太太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指指点点: “哎哟,这当爹的怎么这么凶啊?” “就是,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也不抱抱。”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狠心的爹。” 霍行渊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更黑了。 爹?他连老婆都死了,哪来的儿子? “我让你松手!” 霍行渊弯下腰,伸手想要去扯开那个扒着自己裤腿的小孩。 那个一直把脸埋在他大衣里的小家伙,突然仰起了头。 他脸上戴着一副有些滑稽的儿童墨镜。 因为刚才撞得太猛,墨镜顺着小巧的鼻梁滑了下来,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爸爸……”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小嘴一扁,声音哽咽:“你终于回来了……” “你是不是不要小北了?小北好想你哦……”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个男人的反应。 这可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绝招! 只要他一哭,干爹和妈咪都会投降。这个冤大头叔叔肯定也会心软,然后顺理成章地带他去买蛋糕。 霍小北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点了个赞。 霍行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那双因为墨镜滑落而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尖锐。 黑色的瞳孔深邃而明亮,即使里面蓄满了泪水,也依然透着一股天生的傲气和冷峻。 更要命的是,这孩子皱着眉头的神态,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抿紧的薄唇。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跟他长得这么像?! 甚至比他小时候的照片,还要像上几分! “你……” 霍行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发火,想把这个敢弄脏他高定风衣的野孩子扔到马路对面。 可是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 他的鼻尖还闻到了一股味道,从这个小团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仿佛渗入骨髓的冷梅香,和在走廊里捡到的珍珠上的味道,和沈南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板?”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竟然蹲在那儿发呆,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谁家的孩子啊?是不是认错人了?要不要我把他抱走?” 说着,陈大山伸手去拉霍小北。 “别碰他!” 霍行渊突然厉喝一声。 他猛地挥开陈大山的手,把陈大山吓了一跳。 “你叫我什么?” 霍行渊伸出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有些小心翼翼地帮霍小北把滑落的墨镜摘了下来。 “我叫你爸爸呀!” 霍小北见这个大坏蛋竟然没有发火,心里暗喜。 他立刻顺杆爬,两只小手搂住霍行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撒娇: “爸爸,你出去那么久,是不是把钱都输光了不敢回家呀?” “妈咪说你是个大混蛋,但是小北不信。” “爸爸,小北肚子饿了,想吃蛋糕。你给我买蛋糕好不好?” “只要你给我买蛋糕,我就不告诉妈咪你在外面看别的漂亮阿姨。”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顺。 而且信息量极大。 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路人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哪!这男人看着一表人才,竟然是个赌鬼,还抛妻弃子?” “还看别的女人!真是个人渣!” “可怜这孩子,长得这么俊,摊上这么个爹。” “这父子俩长得真是一模一样,连那股冷冰冰的气质都像。绝对是亲生的,错不了!” 路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霍行渊的耳朵里。 他没有推开怀里这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团子,任由那双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 “你想要什么?” 霍行渊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温柔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 “我要吃蛋糕!” 霍小北从他怀里抬起头,指着前面的甜品店,理直气壮地要求: “我要吃黑森林!还要草莓慕斯!” “你要是给我买,我就原谅你刚才凶我!” 看着小家伙那副颐指气使的小模样。 霍行渊突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顺势将地上的小团子一把抱了起来。 “啊!” 霍小北惊呼一声,本能地抱紧了霍行渊的脖子。 霍行渊将他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男人的手臂坚硬如铁,胸膛宽阔温暖。 那是和干爹顾清河完全不同的感觉。 顾清河的怀抱如沐春风,而这个男人的怀抱充满力量,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这就是爸爸的感觉吗? 霍小北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他偷偷看了一眼霍行渊冷峻的侧脸。 “长得还挺帅的嘛。”小家伙在心里暗暗嘀咕。 “老板,这……”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竟然抱起一个陌生的野孩子,下巴都要惊掉了。 少帅可是有严重洁癖! 以前除了沈小姐,谁碰他一下都会被剁手!今天这是中邪了吗?! “去。” 霍行渊没有理会陈大山的震惊,他抱着霍小北,大步流星地走向队伍的最前面。 “把这家店里所有的黑森林和草莓慕斯,都包起来。” “就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我儿子要吃。” 两人就这样插了队,站在柜台前。 连店员都不敢阻拦,因为霍行渊身上的气场太强。 “哇!谢谢爸爸!” 拿到打包好的精美蛋糕盒,霍小北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趴在霍行渊的肩膀上,冲着后面那些排队的人做了一个胜利的鬼脸。 “开心了?” 霍行渊抱着他走出蛋糕店,走到街边的一张长椅旁,坐了下来。 他将蛋糕放在长椅上,然后让小北坐在自己的旁边。 “开心!” 霍小北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大口黑森林蛋糕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渣。 霍行渊看着他吃,眼神深邃而复杂。 他拿出自己那块昂贵的丝绸手帕,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却耐心地帮小家伙擦去嘴角的奶油。 “你叫什么名字?” 霍行渊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诱哄。 霍小北吃蛋糕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叫……” 小家伙咽下嘴里的蛋糕,刚准备继续胡编乱造。 “轰——!!” 一阵狂暴的马达轰鸣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作为军人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街道的拐角处,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破路边的防护栏。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人群的尖叫声,朝着霍行渊和霍小北所在的这张长椅,狠狠地撞了过来!! “小心!!” 陈大山的怒吼声被引擎的咆哮声淹没。 第117章 一块蛋糕的收买 “轰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伴随着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的刺鼻白烟,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钢铁怪兽,朝着长椅的方向疯狂碾压过来! 霍小北手里的小勺子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辆像黑色怪兽一样冲过来的汽车,整个人都吓傻了。 “小鬼!” 霍行渊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长椅上那个吓呆了的小团子扯进怀里。 黑色的羊绒大衣如同张开的羽翼,将霍小北小小的身体死死地裹在自己的胸膛之下。 他双腿猛地发力,抱着孩子向侧后方的花坛里用力扑滚出去! “砰——咔嚓!!” 就在他们滚落出去的零点一秒后,那辆失控的轿车狠狠地撞在他们刚刚坐过的长椅上。 坚硬的铁艺长椅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屑和车窗玻璃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 “少帅!!” 陈大山带着几名暗中保护的卫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怒吼着拔出冲锋枪,对着那辆轿车的驾驶室就是一顿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在繁华的霞飞路上炸响,车里的杀手被打成了筛子,车头冒出滚滚浓烟。 而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霍行渊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后背在刚才的翻滚中撞到了尖锐的石块,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双臂依然死死地锁着怀里的孩子。 “小鬼……” 霍行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迅速松开大衣,低下头,那双平时充满杀气和算计的凤眸,此刻却写满了慌乱与焦急: “伤到哪儿没?!” “说话!别吓我!是不是碰到头了?!” 他一边吼着,一边用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薄茧的大手,在霍小北的胳膊、腿上飞快地摸索着,确认他骨头有没有断。 霍小北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愣住了,趴在霍行渊宽阔坚硬的胸膛上,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此时的霍行渊,头上的礼帽早就飞了,金丝眼镜也碎了一边镜片。 他的左手臂上被刚才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甚至滴落在霍小北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我没事。” 霍小北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小的,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乖巧。 他看着霍行渊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坏……叔叔,你流血了。” “你没事就好。” 听到孩子出声,霍行渊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少帅!您受伤了!” 陈大山带人冲了过来,看到霍行渊手臂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快!叫医生!把这帮刺客的尸体给我拖走剁碎了!” “闭嘴。皮外伤,死不了。” 霍行渊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他单臂撑着地面坐了起来,顺手将霍小北也拉了起来。 霍小北看着他流血的胳膊,咬了咬嘴唇。把手伸进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小手帕。 “给你。” 他把手帕递过去,强行装出一副很酷、不在乎的表情,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关心: “妈咪说了,流血了要包扎,不然会感染变笨的。” “你已经够笨了,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别再变更笨了。” 霍行渊被他这番毒舌的童言童语给气笑了。 “行,听你的。” 他没有拒绝,反而饶有兴致地伸出那只流血的胳膊:“既然你觉得我笨,那帮我包扎。” “包就包!” 霍小北走上前。 他个子太矮,只能踮起脚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捏着那块手帕,笨拙地绕过霍行渊精壮的手臂。 手帕太短了,勉强能在伤口处打个结。 小家伙皱着眉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伤口上方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白色的手帕上,还用银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鸭子。 “包得不错。” 霍行渊站起身,用没受伤的手一把将霍小北抱了起来。 “啊!你干嘛!”霍小北蹬着小短腿抗议。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霍行渊看了一眼被撞得粉碎的长椅,眼神一冷: “大山,清理现场,查清楚是哪路人马干的。另外,去把刚才那盒蛋糕给我重新买一份送过来。” 五分钟后,街角的一家高档咖啡馆内。 这里已经被霍行渊的卫兵迅速清场,悠扬的钢琴曲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回荡。 霍行渊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旁边放着医药箱,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而在他的对面。 霍小北正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只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全新的、包装精美的黑森林蛋糕。 小家伙显然是个吃货,刚才的惊险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拿着银色的小叉子,挖了一大块裹着巧克力碎的奶油,嗷呜一口塞进嘴里。 “好吃!” 霍小北幸福地眯起了那双丹凤眼,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油胡子,像只偷腥的小猫。 霍行渊挥手让军医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小家伙。 “小鬼。” 霍行渊看着他,眼神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你刚才说,你要保护你妈咪。” “你妈咪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小北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妈咪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最善良的仙女!” 霍小北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胡编乱造:“她会给我讲故事,会给我做酸笋鸡丝粥,还会用外语骂洋人!” 听到“酸笋鸡丝粥”几个字。 霍行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你爸爸呢?” 霍行渊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紧地锁住霍小北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爸爸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吧?” “为什么你一个人跑出来,他不管你?” “我爸爸?” 霍小北停下手里的叉子。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着霍行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霍小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小大人的模样,要多凄凉有多凄凉,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我爸爸他……” 霍小北扁了扁嘴,眼眶瞬间变红: “他是个超级无敌大渣男。” “始乱终弃,猪狗不如!” 小家伙从肚子里搜刮出所有能骂人的成语,一股脑地砸向对面的亲爹。 霍行渊的脸瞬间黑了。 这小鬼的词汇量还挺丰富, “怎么个渣法?”霍行渊耐着性子问。 “他欺负我妈咪,还把我妈咪关在小黑屋里,不给她饭吃。后来还为了一个老巫婆,把我妈咪赶出家门!” 霍小北越说越气愤,手里的小叉子在空中挥舞:“所以我妈咪就带着我逃走了。” “那他现在人呢?”霍行渊皱眉,心里莫名地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渣父亲”升起了一股怒火。 敢这么对待老婆孩子,真该死。 “他啊?” 霍小北看着霍行渊,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冷笑: “死了。” “而且死得可惨了。” “听我干爹说,他是因为坏事做多了,出门被雷劈,喝水被噎死,最后连尸体都被野狗叼走了!” “现在的他……” 霍小北伸出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 “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啦!” “逢年过节的时候,我还会特意去他坟头上撒一泡尿,祝他在地狱里天天被油锅炸!” 站在不远处的陈大山,吓得差点把舌头咬断。 这孩子这嘴也太毒了吧! 连去亲爹坟头撒尿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你这小鬼……” 霍行渊气极反笑,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隔着桌子捏了捏霍小北软乎乎的脸颊: “你爸爸要是泉下有知,听到你这么‘孝顺’他,估计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压不住呗!” 霍小北傲娇地拍开他的手,继续吃蛋糕:“反正我有干爹疼我,还有妈咪保护我。那个渣男爹,死了最好!” 干爹? 霍行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你干爹对你很好?”霍行渊试探道。 “那当然!” 霍小北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干爹是个大医生,会给我买好多玩具,还会给我妈咪做饭。比那个死鬼老爹强一万倍!” 霍行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脑海中闪过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叫顾清河的男人的身影。 他的直觉,开始像警报器一样疯狂作响。 “小鬼。” 霍行渊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他紧紧地盯着霍小北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到底是叫什么名字?” “你妈咪叫什么?” 霍小北心里“咯噔”一下。 “我……” 他眼珠一转,正准备编个“张三李四”的名字糊弄过去。 “吱——!!” 咖啡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第118章 咖啡馆相遇 外面街道上,刚才那场惨烈车祸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散去。 几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了咖啡馆破碎的落地窗,在空气中折射出无数飞舞的微尘。 就在那逆光的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女人,手里提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勃朗宁手枪,踏着满地的碎玻璃,如同从暗夜中杀出的修罗,闯进了这间安静的咖啡馆。 “小北!!” 她焦急地大喊了一声。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有些破音,却依然带着一种南方女子清冷而软糯的声线。 坐在沙发上的霍行渊,浑身猛地一震。 他那颗三年来仿佛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发出一阵狂乱而震耳欲聋的轰鸣。 “南……” 霍行渊的喉咙像被一团烈火烧灼着,他干涩地张开嘴,想要喊出那个深埋在心底,连碰都不敢碰的名字。 他猛地用双手撑住桌面,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亲眼看看是不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女人。 霍小北的心里警铃大作。 绝对不能让这个大坏蛋看到妈咪。 如果现在让他们碰面,说不定这个有枪的坏军阀会把他们母子俩强行抓走。 “哎呀!” 就在霍行渊的大腿刚刚离开沙发,准备绕过桌子冲向门口的那零点一秒。 霍小北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那两只穿着小皮鞋的短腿,在桌子底下猛地用力一蹬,小小的身体故意向前一扑。 “哗啦——哐当!!” 沉重的大理石桌面,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失去了平衡。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没吃完的黑森林蛋糕,还有那两杯滚烫的黑咖啡。 毫不留情地全部翻倒在霍行渊的身上。 “唔!” 霍行渊猝不及防,被沉重的桌沿砸中了膝盖。 滚烫的咖啡泼洒在他的西装裤和皮鞋上,黑色的巧克力奶油更是糊了他一身。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遮挡视线的狼藉,让霍行渊的动作被迫停顿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用手去挡那些飞溅的瓷片。 “妈咪!!有人贩子啊!!” 小家伙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哧溜一下从翻倒的桌子缝隙里钻了出去。 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假哭,一边迈开小短腿,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扎进了刚冲进门的乔安怀里。 乔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死死地搂进怀里,手里的枪依然警惕地指着前方。 “受伤没?有没有哪里疼?让妈咪看看!” 乔安的脸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霍小北的身体,直到确认儿子除了衣服上沾了点灰尘,连一块皮都没破时,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妈咪,我好怕,有坏人要抓我……” 霍小北把小脸死死地埋在乔安的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根本不给她抬头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用身子挡住了乔安看向咖啡馆内部的视线。 “别怕,妈咪在,没人敢动你。” 乔安抱紧了儿子,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气。 “老板!这里不安全!快撤!”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阿忠和几名黑衣保镖,迅速冲了进来。 为了保护乔安和小少爷,他直接张开双臂,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乔安和咖啡馆内侧之间。 “走!” 乔安一把捞起儿子,死死地按在怀里。 她的目光隔着飞扬的尘土和烟雾,与那个刚刚推开桌子、满身狼藉的男人,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她没有停留,甚至不敢多看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眼。 在保镖的掩护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第119章 妈咪的警觉 一个小时前。 乔安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着几份关于橡胶进出口的英文合同。 初冬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原本应该让人感到温暖,但她的右眼皮却一直在不安地跳动。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 “铃铃铃——” 桌上的私人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乔安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墨水在纸上晕染开一个黑点。 她拿起听筒。 “乔安!出事了!” 电话那头,顾清河向来温润沉稳的声音,此刻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和焦急: “小北不见了!” “什么?!”乔安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真皮座椅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怎么会不见的?保镖呢?阿忠不是安排了四个人暗中跟着他吗?!”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小子太滑头了!” 顾清河在那头懊恼地叹气: “他在房间里放了个录音机,循环播放他念书的声音。然后自己拆了窗户的防盗网,顺着二楼的排水管爬了下去!” “阿忠他们刚才发现不对劲冲进去,人早就没影了。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去霞飞路买限量版的黑森林蛋糕了!” “他戴定位器了吗?”乔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问道。 “戴了!那块改装手表他一直戴着。” “好。我马上用接收器查他的位置。清河,你带人从东边包抄,我带阿忠从西边过去,封锁霞飞路!” “啪!” 乔安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信号接收器。打开开关,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 红点移动的速度不快,最终停在了霞飞路中段的一个位置。 那里,正是那家【Sweet & Home】甜品店。 “阿忠!备车!带上所有的人!” 乔安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长款风衣,一边往外冲,一边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勃朗宁手枪,利落地推弹上膛。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林肯防弹轿车在霞飞路的街角猛地刹车。 乔安推开车门,刚要下车。 “轰隆——!!” 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像发了疯一样冲上人行道,狠狠地撞碎了路边的铁艺长椅。 木屑横飞,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声。 “哒哒哒哒哒——!” 街上瞬间乱成了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小北!!!” 乔安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车门,拔出枪就要往枪林弹雨里冲。 “老板!危险!” 阿忠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车门后方作为掩体: “前面在交火!是专业的杀手!您现在不能过去!” “滚开!我儿子在里面!” 乔安像一头发疯的母狼,用力挣脱阿忠的手。 硝烟和尘土渐渐散去。 透过飞扬的尘埃,乔安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那里,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呢绒大衣,后背因为剧烈的撞击沾满了泥土。 但他的双臂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团子,那个小团子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裤,戴着鸭舌帽。 正是小北。 乔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当那个护着小北的男人单臂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的时候。 乔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霍行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抱着小北?!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乔安的脑海里炸开。 他认出小北了吗? 他知道这是她的儿子了吗? 乔安躲在车门后,手指死死地抠着冰冷的车皮,指甲几乎要折断。 她看着霍行渊抱起小北,看着小北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伤口。 “老板,那个人……” 阿忠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他虽然没见过霍行渊本人,但也知道那是惹不起的北方少帅。 “那是霍家军的人。他身边那几个拔枪的,都是顶尖的特种卫兵。” 阿忠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小少爷在他手里。我们如果硬抢,恐怕不仅抢不回来,还会暴露您的身份。” “我知道。”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得失。 “阿忠。” 乔安看着霍行渊抱着小北走进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馆,眼神变得极度冷酷而决绝。 她转过头,盯着阿忠,下达了命令: “他现在惊魂未定,卫兵的注意力都在外围排查杀手。” “你带几个人,绕到咖啡馆的后巷。找几个废弃的铁桶,把我们车上备用的那些大号烟花爆竹,全给我塞进去点燃!” 阿忠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您是想声东击西?制造二次袭击的假象?” “对。” 乔安将手枪的保险打开,眼神冷厉如刀: “霍行渊生性多疑。刚经历了车祸刺杀,如果后巷再传来类似机枪扫射的声音,他的卫兵一定会立刻收缩防线,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到时候,大厅内部就会出现一瞬间的空虚。” 她扯下脖子上的丝巾,随意地裹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鞭炮一响,浓烟起来的时候。” “我会亲自冲进去。” “抢人。” 咖啡馆内,霍行渊正捏着霍小北的脸颊,试探他的身份。 就在霍小北眼珠乱转,准备胡编乱造的时候。 “砰砰砰砰——!!!” 咖啡馆的后巷,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同时,大量的浓烟顺着后厨的通风口涌了进来。 “有埋伏!!” 陈大山脸色大变,立刻拔出枪: “保护少帅!后门有火力压制!二排的人跟我去后巷!一排封死正门!” 第120章 擦肩而过 咖啡馆后巷传来的“重机枪扫射声”,以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刺鼻的火药味,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 “保护少帅!!” 陈大山和几名贴身卫兵如同疯了一般扑上来,用血肉之躯在霍行渊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 “滚开!都给我滚开!!” 霍行渊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狮。 他不管后巷有没有杀手,也不管自己腿上被砸出的淤青。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大山。 “少帅!有埋伏!”陈大山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放手!” 霍行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残骸,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的视线像雷达在搜寻目标,疯狂地扫向咖啡馆的大门。 可是大门处已经被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顾客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都他妈给我让开!!” 霍行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直接对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终于让这群无头苍蝇般的食客吓得抱头蹲下,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霍行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踩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街道上,同样是一片兵荒马乱。 冷风夹杂着初冬的寒意,吹动着霍行渊黑色的风衣下摆。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疯狂地搜索着。 “南乔……”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腔而出。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街角的一处,那里停着一辆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贴着防窥膜的加长林肯轿车。 车门大开。 那个名叫阿忠的保镖,正抱着戴着鸭舌帽的小团子,快步冲向车门。 “站住!!” 霍行渊发出一声嘶吼,迈开长腿,像一头发狂的猎豹,朝着那辆车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风在耳边呼啸。 阿忠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加快了动作,一把将怀里的霍小北塞进了汽车的后座。 “开车!”阿忠大吼一声。 汽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别想走!!” 霍行渊距离那辆车只有不到十米,他甚至已经举起手里的枪,瞄准那辆车的轮胎。 车厢后座半开的车窗里,突然探出了一只手。 皮肤白皙,在初冬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霍行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枚廉价的素圈戒指。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回到了三年前。 他偶然从副官那里缴获了一批赃物,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质小圈,看着像某种机括上的零件,又像个戒指。 当时,他鬼使神差地拉过她的手,将那个银圈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嘲笑她:“沈家大小姐的手怎么这么细?连个零件都能当戒指戴。” 她当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廉价的银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这个刚刚好。” “砰!” 车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了那只手,也隔绝了那枚戒指。 “吱——!!” 黑色的林肯轿车一个急转弯,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霞飞路滚滚的车流之中。 “少帅!” 陈大山带着一队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到自家少帅站在马路中间又哭又笑的样子,陈大山吓得魂都快飞了。 “少帅,您没事吧?!” 他赶紧上前,想要去扶霍行渊。 “别碰我。” 霍行渊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里此刻已经没有丝毫的迷茫和痛苦。 “去查后巷。”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是!” 陈大山赶紧派人去查。 不到三分钟,卫兵跑了回来,脸色古怪: “报告少帅!后巷没有发现杀手!” “只有几个废弃的铁桶,里面塞满了正在燃烧的大号烟花爆竹!刚才的‘机枪声’,就是爆竹在铁桶里爆炸产生的回音!” “我们中计了!” “呵。” 霍行渊听到这个汇报,非但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好手段。”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唇角沾染的一点咖啡渍。 “声东击西,乱中取栗。” “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能把我霍行渊算计得这么死?” “给我去查乔安和霍小北的档案!” 第121章 领养档案 法租界,乔公馆。 乔安穿着那身还沾着灰尘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 霍小北笔直地站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毯上。 小家伙低着头,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副不服气的倔强模样。 顾清河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剑拔弩张的架势,想劝又不敢劝。 “霍小北。” 乔安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冷厉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许一个人甩开保镖乱跑?” “有。”小北小声回答。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去招惹那些底细不明的危险人物?” “有。” “那你今天干了什么?!” 乔安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吓得顾清河都哆嗦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乱跑?!为什么要靠近那个男人?!”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乔安双手捧着小北的脸,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肉里: “那是霍行渊!”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乔安脸上因为刚才冲锋而沾上的灰尘。 “妈咪,别怕。” 小家伙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奶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我爸爸。” 乔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儿子。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知道……” “我查过他的电报,也看过你保险柜里的那张旧报纸。” 霍小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语气却很倔强: “妈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不想看你每次想起北方就偷偷难过。” “那个大坏蛋欺负了你,把你赶出了家门。我要替你报仇。” “胡闹!!” 乔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弄了几个臭气弹,搞了几次恶作剧,你就能对付他了?” 乔安紧紧抱着儿子,身体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剧烈颤抖着: “答应妈咪,以后绝对不要再靠近他!” “如果被他抓住,他会把你抢走,把你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北方!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妈咪了,你懂吗?!” 霍小北被乔安绝望的语气吓坏了。 此刻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懂了,妈咪不哭,我不见他了。” 霍小北伸出小手,笨拙地帮乔安擦着眼泪:“我再也不见他了,我永远跟妈咪在一起。” 顾清河看着这一幕,心痛如绞。 他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乔安的肩膀上: “乔安,别太担心。” “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你又戴着面纱,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就算他怀疑小北,只要他拿不出证据,这里是法租界,他也不能明抢。” 乔安抬起头,擦干眼泪,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锋利。 “不。” 她摇了摇头: “清河,你太低估霍行渊了。” “他就像一条疯狗,只要让他闻到了一点点味道,他就会死咬着不放。” “今天小北的出现,还有我冲进去抢人的举动,已经彻底暴露了。” “他现在肯定在疯狂地调查小北的身世。” 乔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风衣: “那份‘假档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三年前在香港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全套的文件。” “霍小北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你在香港圣保罗孤儿院收养的孤儿。出生证明、洗礼记录、孤儿院院长的签字。” “就算他把整个香港的档案库翻个底朝天,查出来的结果也只有一个——小北跟霍家,毫无血缘关系。” “很好。”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软弱彻底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既然他想查,那就让他查。”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这份档案,让他满怀希望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摔碎。”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房间里的窗帘被全部拉上,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夕阳。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幽暗而聚焦的光束。 霍行渊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左臂上缠着军医刚刚重新包扎好的白色绷带,隐隐渗出几分血色。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面上那块沾着血迹的白色手帕上。 在台灯强光的照射下,手帕右下角那只用嫩黄色丝线绣成的小鸭子,显得憨态可掬。 而紧挨着小鸭子的,是四个用极细的银色丝线绣成的英文字母: 【Q i a o】 霍行渊低下头,将那块手帕凑近鼻尖。 除了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奶香味,和他自己的血腥味之外。 那一丝极淡的冷梅幽香,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大脑皮层。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三年来,他踏遍北都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所有香水行,甚至重金聘请西洋的调香师,都无法复制出这种独特冷冽香气。 因为这不是香水。 这是她天生自带的体香! “呵……” 霍行渊在幽暗的房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沈南乔。”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你真的没死。” “你不仅没死,还改头换面,成了海城赫赫有名的乔先生。” 他拿起那块手帕,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脑海中,那个戴着墨镜、抱着他大腿喊“爸爸”的小肉团子,和沈南乔那张冷艳清绝的脸,开始不断地重叠。 “那是我的儿子……” 霍行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喜和酸涩,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难怪……” 霍行渊咬着牙,眼角隐隐泛着泪光,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难怪敢往我的箱子里塞猪饲料。” 可是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骗了他。 她冷眼旁观着他这三年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在无尽的悔恨里,甚至来到海城,她还要一次次地戏弄他、躲避他! “你想彻底甩掉我?” 霍行渊将手帕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股虚无的温度,眼神变得危险: “做梦。” “沈南乔,就算海城是你的地盘,就算是天王老子护着你。” “这一次,我也绝对要把你们母子俩牢牢地绑在我的身边。” “少帅!” 陈大山拿着一份厚厚的绝密档案袋,快步走进房间。 “查到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内线,还有咱们在香港的暗桩,同时传回了消息!” “关于乔老板身边那个小男孩的底细,全在这儿了!” 霍行渊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过去,几乎是从陈大山手里把那个档案袋抢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贴着小北周岁照片的出生证明和领养证书。 霍行渊的目光如同饥饿的野兽,贪婪地在那些文字上扫视。 随着视线的下移,他眼底的狂热光芒却一点一点地凝固。 最后,变成了一片不可置信的冰冷。 【姓名:乔安之子(原名不详)】 【出生日期:民国xx年10月12日】 【出生地:香港,九龙贫民窟】 【身份:孤儿,由香港圣保罗孤儿院抚养。】 【领养记录:民国xx年11月,被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安女士正式合法收养。】 下面,还附着孤儿院修女的证词,以及当时登在香港报纸上的领养公示。 “领养的?!” 霍行渊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了调: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领养的?!” “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他的眼睛,他的脾气!绝对是我的种!!” “少帅……”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属下也觉得像。但是……” “这份档案不管是纸张的年份、钢印,还是上面相关人员的签字,技术科都核验过了,绝对是真的。” “而且我们在香港的人走访了那家孤儿院。” “那个老修女亲口证实,这个孩子是一个难民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差点饿死。后来是乔老板心善,看他可怜,加上自己是个寡妇无儿无女,就把他领养了。” “放屁!!!” 霍行渊勃然大怒。 “哗啦”一声。 他将那份被顾清河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档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我不信!” “这些纸能造假,老修女能被收买!”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那个女人是个骗子!” “她三年前能用一具焦尸骗我她死了,现在就能用一堆假文件骗我这不是我的儿子!” 霍行渊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清河……” 霍行渊突然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等偷天换日的手法,除了那个懂医术,又在海城手眼通天的男人,谁能做得这么干净?!” 海城,法租界的一处隐蔽日式茶馆内。 茶室的推拉门紧闭着。 山田光夫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那是今天下午在霞飞路街角,霍行渊奋不顾身将一个小男孩扑倒在身下的画面。 而在照片的边缘,还拍到了那辆冲上人行道的黑色轿车。 “山田阁下。” 一个穿着黑衣的手下低着头汇报道: “暗杀霍行渊的计划失败了。他身边的卫队反应太快,我们的车手当场被击毙。” 山田光夫将照片扔在桌子上,脸色阴沉:“一群废物!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让他躲过去了!” “不过……” 他看着照片上霍行渊护着那个孩子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阴毒的冷光: “那个孩子是谁?” “属下查过了。”手下回答道,“那是乔氏商行老板,‘乔先生’的独子。今天霍行渊在咖啡馆里,似乎和这个孩子有接触。” “乔安的儿子?” 山田光夫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有意思。” “堂堂北方少帅,竟然会为了一个海城女商人的儿子,连命都不要了?” 山田光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我们这位铁血少帅的软肋,不仅是林婉。” “还有这个乔安啊。” 第122章 戏院的死亡邀请 海城,天澜大戏院。 作为法租界最负盛名的戏园子,这里不仅是达官贵人附庸风雅的场所,更是各方势力暗中接头、交换情报的绝佳掩护地。 下午三点,戏院还没有对外营业,大门紧闭。 原本应该空荡荡的二楼VIP包厢里,此刻却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杀的R国特务。 “咔哒、咔哒。” 山田光夫踩着木屐,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里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阴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山田阁下,炸药已经安置完毕。” 一名特务快步走上前,低声汇报道: “在二楼东侧的‘天字一号’包厢正下方,也就是霍行渊今晚的落座点,我们安装了足量的TNT炸药。引线已经接到了后台。” “另外,戏院穹顶的维修马道上,已经安排了三名最顶尖的帝国狙击手。只要灯光一灭,他们就会立刻锁定目标。” 山田光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天字一号”包厢的栏杆前,往下看了看空旷的戏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霍行渊啊霍行渊。” 山田光夫用R国语低声喃喃: “你在北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毁了我们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你以为来了海城,还能活着回去吗?”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那对面的‘地字一号’包厢呢?”手下指了指正对面的那个包厢,“那是乔氏商行定下的位置。那个叫乔安的女人,今晚也会来。” 提到乔安,山田光夫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阴鸷。 那个抢了七号码头,他颜面扫地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放过? “那个女人,也不留。” 山田光夫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不过,她不能死在炸弹下。她得死在‘乱枪’之中。” “等炸死了霍行渊,立刻派人把乔安乱枪打死。然后,把霍行渊遇刺的证据,全部指向乔氏商行!” 霍行渊死在海城,北方的霍家军必定大乱,R国就可以趁虚而入,挥师南下。 而霍行渊的旧部为了报仇,一定会将涉嫌暗杀的“乔氏商行”撕成碎片。 到时候,不仅大仇得报,七号码头也会重新回到黑龙会的手里。 “计划完美。” 山田光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今晚,我要用这出霸王别姬……” “送这位北方少帅风风光光地上路。”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霍行渊刚刚洗完一个冷水澡,试图用冰冷的水温来压制内心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狂躁。 那份伪造的“孤儿院领养档案”被他撕得粉碎,扔在了垃圾桶里。 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沈南乔没死。 那个叫霍小北的孩子,就是他的儿子! 这种认知一旦在脑海中扎根,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勒得他心脏发疼,却又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 “天澜大戏院送来的帖子。今晚,京剧名角‘梅老板’要在那里举行告别演出。” “送帖子的人说,这是山田光夫以R国商会的名义包下的场子,邀请了海城各界名流。” “山田光夫?” 霍行渊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冷笑一声: “那个黑龙会的杂碎?他在北方像狗一样被我赶出来,现在竟然敢在海城给我下帖子?”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将毛巾扔在沙发上,眼神轻蔑: “不见,推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沈南乔那个女人挖出来,哪有闲心去听什么戏,陪那个R国人演戏。 “可是少帅……”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情报科的人刚才打听到……” “戏院的‘地字一号’包厢,被乔氏商行包下来了。” “据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乔先生’,今晚会亲自出席,去给梅老板捧场。” “你说谁?” 霍行渊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陈大山。 “乔先生。” 陈大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乔安今晚会去。” “啪!” 霍行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那就去。” 霍行渊走到衣架前,一把抓起那件黑色的军大衣,披在肩上: “既然她敢露面,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传我的令!” 他一边系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厉声下达命令: “把警卫连所有人都给我带上!换上便衣,暗中包围天澜戏院!” “今晚,我要活捉这只狐狸。” “我要亲自掀开她的面具,看看她到底长了一张多会骗人的脸!” 海城,乔公馆。 衣帽间的大门敞开着,乔安站在落地镜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选择了一件贴身的黑色改良版无袖旗袍。 这件旗袍的材质是顶级的暗纹丝绸,灯光打在上面,隐隐泛着如水波般的光泽。 剪裁大胆,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她生完孩子后更加丰满婀娜的曲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开叉,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 但这绝对不是为了卖弄风情。 乔安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撩起旗袍的下摆,她那白皙修长的大腿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皮质枪带。 “咔哒。” 她将那把镶着金边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推入枪套中。 “乔安。” 顾清河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将一件黑色的貂皮披肩披在她的肩上,遮住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肩膀。 “一定要去吗?” 顾清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山田光夫那个老狐狸突然以商会的名义邀请霍行渊去听戏,这摆明了是个圈套。” “我知道。” 乔安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顶带着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 “既然知道是圈套,为什么还要往里跳?”顾清河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 “如果是为了躲避霍行渊的追踪,我们完全可以避其锋芒。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清河,你错了。” 乔安反手握住顾清河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她的眼神清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是为了躲霍行渊。” “我是为了情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那顶礼帽戴在头上。 黑色的蕾丝面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那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神秘、冷艳,又透着一股致命的危险。 “梅老板明天就要离开海城,去南洋定居了。” 乔安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根据内线的消息,梅老板手里有一份R国海军在渤海湾的秘密航线图。” “那是他利用给R国高官唱堂会的机会,冒死偷拍下来的微缩胶卷。” “这份航线图对我接下来的军火生意至关重要。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拿到它。” 顾清河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乔安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霍行渊今晚也会去。” 乔安转过身,隔着面纱看着顾清河: “他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乔先生’身上。” “所以,我不仅要去。” 乔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坐在他对面。” “我要让他看着我,却又不敢认我。我要在心理上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顾清河看着眼前这个智珠在握的女人。 她早就把每一个人的心理,算计得清清楚楚。无论是R国人的阴谋,还是霍行渊的执念,都在她的棋盘之上。 “好。”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消音手枪,藏进西装内侧: “我陪你去。” “不管今晚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护着你全须全尾地出来。” “不。” 乔安摇了摇头,果断拒绝:“今晚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小北。” 乔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那是属于母亲的牵挂: “今晚天澜戏院一定会出事。如果我和你都被困在里面,万一霍行渊或者R国人趁机派人来偷袭公馆怎么办?” “小北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清河,你留下来。带着阿忠,死死守住公馆。哪怕天塌下来,也要保证小北的安全。” “我明白了。” 顾清河知道,这是最理智的安排,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乔安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起桌上那把精致的象牙折扇。 “乔安……”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 顾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右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像一团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今晚的戏院可能会发生我们无法控制的变故。” “乔安,答应我,拿到东西立刻撤,千万不要跟霍行渊硬碰硬。” 乔安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顾清河一眼,隔着黑色的面纱,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放心。” 她握紧手中的象牙折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就算是龙潭虎穴。” “今晚,我也要从他们身上硬生生地扯下一块鳞片来。” “走了。”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乔安推开门,大步走进海城深沉的夜色中。 第123章 隔着包厢的对视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不夜城。 戏院门口车水马龙,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将“梅兰芳菲”四个大字映照得格外醒目。 戏院内部,更是人声鼎沸。 两千个座位的池座早已爆满,瓜子皮、茶水香,还有人们兴奋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热浪,直冲穹顶。 而在二楼的贵宾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走廊幽深安静。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 那是山田光夫安排的“安保人员”,实则是监视者。 “天字一号”包厢,帘幕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狠狠掀开。 霍行渊大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红木扶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第一时间射向了正对面的那个包厢。 那里是“地字一号”。 是“乔先生”定的位置。 此时,对面的帘幕低垂,只有一道缝隙透出昏黄的灯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虚实。 “少帅,您坐。” 陈大山检查了一遍包厢的安全性,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又让人沏了一壶好茶。 霍行渊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小鸭子手帕,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重新看向对面。 他在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在狐狸的洞口,等待着那一抹红色的尾巴露出来。 “咚、咚、咚。” 对面的包厢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帘幕后伸了出来,轻轻撩开了珠帘。 “哗啦——” 珠帘清脆的撞击声,在霍行渊的耳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开叉旗袍,肩上披着黑色的貂裘。 头上戴着一顶带有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面纱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那抹涂着烈焰红唇的嘴角,和那个精致得如同玉雕般的下巴。 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折扇,轻轻摇晃着。 乔安走到栏杆前,似乎是感应到了对面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的虚空,隔着戏台上的锣鼓喧天,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是你吗?” 霍行渊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在心里疯狂地问:“沈南乔,是你吗?” 地字一号包厢。 乔安站在栏杆前,手中的象牙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面纱下,她的眼睛冷得像冰。 她看到了对面那个男人,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的霍行渊。 他瘦了。 比三年前更瘦,颧骨突出,那股阴鸷的戾气也更重了。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随时准备伤人,也随时准备自毁。 “呵。” 乔安在心里冷笑一声,“霍少帅,好久不见。”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热。 那种眼神似要把她的面纱烧穿,把她的衣服剥光,把她的灵魂都挖出来看个究竟。 “看什么看?”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道直视的目光,在心里骂道: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炮踩。” 她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端起桌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的小拇指微微翘起,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在对面的霍行渊眼里,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三年前,在听雪楼的书房里。 每当她陪他熬夜处理军务时,她都会给他泡一杯茶。 她也是这样撇沫,这样喝茶,这样敲击桌面。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她的小习惯,可爱又温婉。 而现在,这个习惯成了指认她是“沈南乔”的最有力铁证! “是她……” 霍行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 “少帅!” 陈大山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他: “您干什么?戏还没开场呢!而且这周围全是R国人的眼线,您要是现在冲过去,万一打草惊蛇……” 霍行渊停住了脚步。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个女人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来,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且周围危机四伏,如果现在乱了阵脚,反而会中了别人的圈套。 “呼……”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好。” 他盯着对面的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扭曲的笑: “我不急。” “我等你。” “沈南乔,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女人。 “当——!” 一声锣响,戏台上的大幕拉开。 好戏开场了。 今晚是梅老板的告别演出,唱的自然是他最拿手的——《霸王别姬》。 这出戏在三年前的北都,霍行渊曾带沈南乔听过。 那时候,台上唱着“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那时候,他问她:“你会像虞姬一样为我死吗?” 她说:“活着才难。”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戏台上,梅老板扮演的虞姬一身鱼鳞甲,手持鸳鸯剑,正在月下独舞。 唱腔凄婉,身段优美,将英雄末路的悲凉演绎得淋漓尽致。 霍行渊看着戏台,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对面的乔安。 他发现那个女人也在看戏,她看得很认真。 手里摇着那把象牙扇子,身体随着唱腔的节奏微微晃动。 甚至在听到精彩处,她还会轻轻点头,或者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那副样子就像一个真正不懂人间疾苦的富贵闲人,在欣赏一场高雅的艺术。 “接着装。” 霍行渊在心里冷哼: “我不信你看到这出戏,心里会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不信你忘了当年我们说过的话。”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烈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看着台上的虞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沈南乔。 那个为林婉挡枪,最后惨死在火海里的沈南乔。 “南乔……” 他的眼眶红了,迟来的悔恨和痛苦,再次席卷了他的全身。 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自私。 如果当年他没有为了林婉而牺牲她。 或许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就不是一个戴着面纱、冷冰冰的“乔先生”,而是一个会对他笑、会给他剥瓜子的爱人。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是他把她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该死……” 霍行渊低咒一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鲜血混合着酒液流下来。 他只想冲过去撕开那层面纱,抱着她,告诉她: “我错了。” “只要你肯回来,我把命给你。” 对面,地字一号包厢。 乔安看着戏台上的虞姬,眼神里确实有一丝波动。 但不是对爱情的感伤,而是对命运的嘲弄。 “虞姬啊虞姬。” 乔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道: “你真是个傻女人。” “那个项羽都要败了,都要死了,你不想着怎么逃命,怎么东山再起,反而要抹脖子给他殉葬?” “这种所谓的‘贞烈’,所谓的‘爱情’,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何尝不是另一个虞姬? 为了霍行渊,为了所谓的“报恩”和“爱情”,甘愿当替身,甘愿挡枪,甘愿被关在笼子里。 差点就把自己给蠢死了。 幸好,她醒了。 她没有像虞姬那样抹脖子,而是选择把霸王的头砍下来。 “乔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忠扮成了侍应生,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怎么样?” 乔安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戏台,嘴唇微动。“拿到了。” 阿忠将水果盘放下,在盘子底下压着一个极小的胶卷盒: “梅老板很配合,东西就在这里。” 那是R国海军的秘密航线图,也是她今晚冒险前来的真正目的。 “很好。” 乔安不动声色地将胶卷盒收进袖子里: “通知大家,准备撤离。” “现在?”阿忠一愣,“戏还没唱完呢。” “不等了。” 乔安的目光瞥了一眼对面的包厢,那里的霍行渊正像一只饿狼一样盯着她,随时准备扑过来。 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危险正在逼近。 那种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杀气,越来越浓了。 “告诉兄弟们,检查装备。” 乔安握紧了手中的象牙扇:“两分钟后,灯光一灭,我们就走。” “是!” 阿忠领命,悄悄退了下去。 乔安端起茶杯,想要喝最后一口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戏院的穹顶,在那高高的维修马道上,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 有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反光,一闪而过,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不好!” 乔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狙击手! 而且枪口对准的方向,不是她。 而是对面的霍行渊! 虽然她恨霍行渊,巴不得他死。 但当她意识到那个男人即将被爆头的时候,她的身体竟然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种曾经刻在骨子里想要保护他的本能,在这个生死关头竟然该死地复苏了! “霍行渊!!” 她想要大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戏台上,虞姬正好唱到了最后一句: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第124章 暗夜刺杀 “啪!” 随着那一声突兀的电流切断声,整座天澜大戏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原本璀璨的水晶吊灯熄灭了,戏台上的聚光灯消失了。 只剩下还没有散去的锣鼓余音,在空旷黑暗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惊悚。 “啊——!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快开灯啊!” 楼下的池座里,几千名观众顿时乱作一团。 尖叫声、推搡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天字一号”包厢。 几乎是在黑暗降临的同时,霍行渊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八仙桌。 “哗啦——!” 沉重的桌子侧翻在地,正好挡在他和包厢门口之间,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掩体。 “砰!砰!砰!砰!” 四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瞬间炸裂开来。 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子弹击碎了包厢的落地窗,打烂了桌上的茶具,甚至有一颗子弹擦着霍行渊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激起一蓬石灰粉。 如果他刚才没动,现在脑浆已经涂满墙壁了。 “有刺客!!” 陈大山的怒吼声在黑暗中响起: “保护少帅!隐蔽!!” “嗖——嗖——” 一阵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几道黑色的身影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手里抓着飞虎爪的绳索,直接从戏院的穹顶上方荡了下来。 撞破了二楼的窗户,如同一群嗜血的蝙蝠,冲进霍行渊所在的包厢。 那是R国黑龙会最精锐的忍者杀手。 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握着泛着寒光的武士刀和短冲锋枪。 “杀了他!” 领头的杀手低喝一声,举刀便砍。 “找死!” 霍行渊在黑暗中冷笑一声。 他直接抄起手边的一把太师椅,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杀手。 “砰!” 那把实木椅子在杀手头上炸开,木屑横飞。 杀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更多的黑影涌了进来,狭小的包厢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霍行渊毕竟是带兵打仗的统帅,身手了得。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在极近的距离内连开三枪,枪枪爆头。 但是,这次来的人太多了。 山田光夫为了杀他,下了血本。 不仅仅是这几个冲进来的忍者,走廊外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陈大山带来的卫队已经被外面的人缠住了,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 对面,“地字一号”包厢。 乔安站在黑暗中,她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早已上膛的勃朗宁手枪,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那双经过特训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包厢里发生的一切。 枪口的火光,刀刃的寒光。 还有那个在围攻中左冲右突、如同困兽般搏斗的高大身影。 “霍行渊……” 乔安看着那个身影,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她,现在是撤离的最佳时机。 R国人的目标是霍行渊,只要她趁乱从侧门离开,拿着刚到手的胶卷,就可以全身而退。 至于霍行渊的死活…… 只要他死了,她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藏,不用再担心小北被抢走。 甚至,她还可以利用他的死,在海城乃至北方攫取更大的利益。 “走。” 乔安对自己说。 她转身,手已经摸到了包厢后门的门把手,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自由了。 “砰!” 对面传来一声巨响。 霍行渊手里的枪被打飞了。 两个忍者一左一右,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顶在栏杆上。 而第三个杀手正狞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刀,对着霍行渊没有任何防护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去死吧!霍行渊!” 那个杀手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乔安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闪过在雪夜里把她抱进怀里的那个男人。 闪过在灵堂里哭得像个孩子、一夜白头的那个男人。 闪过为了救小北不顾一切撞向汽车的那个男人。 他是混蛋,是渣男。 但他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尤其是不能死在R国人的手里! “该死!” 乔安低咒一声,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松开门把手,转身冲回栏杆边。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昏暗的戏台,只有那一瞬间的火光照明。 但这对她来说,足够了。 这三年来,她每天都在练枪。 她把霍行渊的照片贴在靶子上,每一枪都打在他的眉心。 第125章 黑暗中的并肩 “砰——!!” 一声冷冽、精准,仿佛来自地狱审判般的枪响,在死寂的黑暗中骤然炸裂。 那名举着长刀、即将砍断霍行渊脖颈的R国杀手,身体猛地一僵。 在他的太阳穴上,瞬间爆开了一朵凄艳的血花。 子弹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一侧飞去,“哐当”一声,那把锋利的武士刀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霍行渊脚边的地板上。 霍行渊捂着流血的背部,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穿透硝烟与黑暗,看向对面“地字一号”的包厢。 那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立于栏杆之上。 “抓住了。” 一声低沉的女声,隐没在嘈杂的背景音中。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女人单手抓住悬挂在戏台上方,用来控制幕布升降的粗大缆绳。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呼——” 风声呼啸,她像一只在暗夜中捕食的黑色猎鹰,又是一朵在此刻盛开的死亡之花,借着缆绳的惯性,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飞越了戏台,飞越了满场的混乱,直直地冲向霍行渊所在的“天字一号”包厢。 “拦住她!开火!!” 包厢里残存的几名杀手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举起冲锋枪,对着空中的那个黑影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在空中交织成网。 但那个女人的身法太灵活。 她在空中猛地收腹、侧身,利用缆绳的摆动,不可思议地避开了密集的弹雨。 与此同时,她抬起了右手。 “砰!砰!” 两声枪响,半空中的点射。 两名正对着她的杀手眉心中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仰面倒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 那个黑色的身影借着最后一点惯性,重重地撞进了包厢,落在霍行渊的身前。 高跟鞋踩碎了地上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半跪在地上,长发有些凌乱,遮住了那双戴着面纱的眼睛。 手中的勃朗宁手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枪口滚烫。 霍行渊靠在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 还有那股随着她落地而扬起的,极淡极淡的冷梅香。 他的心脏在此刻剧烈地收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南……”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 “小心!” 女人突然低喝一声。 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猛地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踢,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杀手踹飞了出去。 “不想死就站起来!” 她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伪装,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质感,冷酷得不像个活人: “别死在这些杂碎手里!” 霍行渊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混杂着血腥与疯狂的笑意。 “好。” 霍行渊忍着背后的剧痛,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杀手掉落的冲锋枪。 他撑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却又巍峨如山。 他走到那个女人的身后,两个人自然地背靠背贴在了一起。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在这冰冷的杀局中,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来了。” 霍行渊低声说道。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更多的黑龙会杀手冲了过来,试图将这个包厢变成他们的坟墓。 “杀。” 乔安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砰!砰!哒哒哒——” 枪声再次炸响。 霍行渊负责正门,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将试图冲进来的杀手死死压制在门外。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霸道无比,每一颗子弹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而乔安负责两侧和窗口。 她手里的勃朗宁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不需要连发,每一枪都必定带走一条性命。 她的动作轻盈、诡谲,利用包厢里的桌椅、柱子作为掩体,神出鬼没。 “左边!”霍行渊吼道。 乔安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枪。 “砰!” 一个刚爬上窗台的杀手应声坠落。 “换弹夹!”乔安喊道。 她的子弹打光了。 就在空仓挂机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一只大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接着!” 霍行渊直接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个备用弹夹,精准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乔安接过弹夹。 “咔嚓。” 上膛,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这种默契,惊得连对面冲进来的杀手都愣了一下。 “妈的!这两个人是怪物吗?!” 杀手头目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吼道:“手雷!扔手雷!炸死他们!” 几个黑色的圆球状物体被扔了进来。 “手雷!” 霍行渊瞳孔一缩。 他想都没想,转身就要去扑倒乔安,用身体帮她挡爆炸。 但乔安比他更快。 “起开!” 她猛地撞开霍行渊,抬起腿,那一双穿着高跟鞋的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砰!砰!” 两颗还在冒烟的手雷,竟然被她像踢足球一样,精准地踢了回去! “轰隆——!!” 手雷在走廊里爆炸,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你……” 霍行渊看着眼前这个飒爽到了极点的女人,眼底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还是那个柔弱的沈南乔吗? 那个连跑几步都会喘、连枪都拿不稳的沈南乔? 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把一只金丝雀淬炼成了一只杀人不眨眼的凤凰? 一种比背上刀伤还要剧烈百倍的疼痛,瞬间席卷了霍行渊的全身。 “发什么呆?!” 乔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掩体后:“想死吗?!” 她的声音虽然经过了伪装,但那种焦急和怒意却是真实的。 霍行渊看着她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双即使戴着面纱,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是谁?” 霍行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剧烈的跳动。 “放手!” 乔安挣扎了一下,但没挣脱。 “回答我!” 霍行渊逼近她,两人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除了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那股让他发疯的冷梅香。 “你到底是谁?!” “你是沈南乔对不对?!” “你没死!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在咆哮,像个疯子。 “少帅认错人了。”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压低了声音,用沙哑的假声说道: “我是乔安。” “乔氏商行的老板。” “撒谎!!” 霍行渊根本不信,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摩挲着。 他的指腹触碰到了一层东西。 在原本应该细腻光滑的虎口处,在掌心的纹路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经常握枪、扣动扳机才会留下的枪茧。 三年前的沈南乔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十指不沾阳春水。 而现在这双手粗糙、有力,带着杀戮的痕迹。 霍行渊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枪茧……”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南乔,这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是谁逼你拿枪的?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是我吗?” “是因为我没保护好你,所以你才不得不自己拿枪保护自己吗?” 无尽的悔恨像一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南乔……” 霍行渊低下头,想要去亲吻那只带着茧子的手: “对不起……” “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闭嘴。” 乔安猛地抽回了手。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动容: “霍少帅,你是不是有病?” “谁是你的南乔?” “还有……” 她举起枪,枪口冰冷地抵在霍行渊的下巴上: “别对我动手动脚。” “我嫌脏。” “你……”霍行渊僵住了。 “听着。” 乔安看了看门外,外面的枪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陈大山和援兵应该快冲进来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今晚我救你,是因为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你要是死了,谁来付那些货物的尾款?” 她冷冷地说道: “所以,别自作多情。” “现在站起来,跟你的部下汇合。”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烟雾弹。 “再见。” 她拔掉拉环,将烟雾弹扔在地上。 第126章 金蝉脱壳 “兹——!!” 浓烈的白色烟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在狭小的包厢内爆炸开来。 那是一种特制的军用烟雾弹,不仅能遮蔽视线,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能瞬间让人涕泪横流,失去方向感。 “咳咳咳——!!” “保护少帅!!” 刚冲到门口的陈大山和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逼退,一个个捂着口鼻,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而处于烟雾中心的霍行渊,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哪怕被熏得眼泪直流,哪怕呼吸困难。 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向前抓取的姿势,死死地伸向前方。 就在半秒钟前,那个女人的手还在他的掌心之中。 可是现在空了。 “别走!!” 霍行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试图在这一片混沌的白雾中,抓住那个正在逃离的影子。 但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敏捷。 她借着烟雾的掩护,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破碎的窗口。 “霍行渊。” 风中,传来了她最后的声音。 冷漠、疏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 “别追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 话音刚落,那道黑色的身影纵身一跃。 在这个距离地面五六米高的二楼,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修罗场。 她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南乔!!!” 霍行渊扑到窗台上。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碰到了她的脸颊,划过耳畔的发丝。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响起一个细小的金属断裂声。 “叮。”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上脱落,掉在了窗台的缝隙里。 他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不顾背后撕裂般的刀伤,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黑暗。 戏院的后巷,漆黑一片。 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 “砰!” 那个黑影稳稳地落在轿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个利落的翻滚,落在了地上。 “开车!!” 女人的厉喝声在巷子里回荡。 早已等候多时的阿忠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巷口,瞬间消失在海城错综复杂的夜色之中。 她又一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该死!该死!!” 霍行渊狠狠地捶了一下窗台,碎玻璃扎进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和空虚感。 就像是刚刚抓住了一束光,却又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 “少帅!您没事吧?!” 这时候,陈大山终于带着人冲进了包厢。 “快!开排风扇!把烟雾散了!” “医生呢?少帅受伤了!快叫医生!” 包厢里乱作一团。 “啪!” 一声脆响。 戏院的备用电源终于接通了。 刺眼的灯光重新亮起,照亮了这满屋的狼藉。 尸体、鲜血、弹孔,还有满地的碎玻璃。 霍行渊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很深,皮肉翻卷,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 “少帅……”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着自家少帅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杀手已经全部击毙,那个女人跑了。” “跑了?” 霍行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笃定: “她跑不掉的。” “只要她还在海城,只要她还是那个‘乔先生’……” “我就能把她挖出来。” 陈大山愣了一下。 少帅这是确信那个神秘的“乔先生”,就是死去的沈小姐? “可是少帅,沈小姐当年明明已经……” “闭嘴!” 霍行渊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前的窗台上。 刚才在他试图抓住她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在那堆碎玻璃和灰尘之间,有一点红色的光芒,正在灯光下闪烁。 霍行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不顾地上的玻璃渣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发光的东西。 那是一只红宝石耳环。 金色的底座镶嵌着一颗成色极佳的鸽子血红宝石,周围点缀着一圈细碎的钻石。 霍行渊将那只耳环放在掌心里,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他为了让她在大帅府寿宴上艳压群芳,特意让人从西洋定制回来那套红宝石首饰。 霍行渊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耳环。 不对。 这只耳环虽然看起来和那套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底座的磨损程度不一样。 这是一只新的,或者说是一只完美的仿制品。 但无论是真品还是仿品,都足以证明一件事—— 那个女人不仅认识沈南乔,不仅拥有沈南乔的物品,甚至她就是沈南乔本人! “呵……” 霍行渊握紧了那只耳环。 “沈、南、乔。” 他看着手中的红宝石,就像是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你果然没死。” “你不仅没死,还学会了骗人。” “你戴着我送你的耳环,拿着我教你的枪来救我的命,却又不肯认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报复我?还是想看我为你发疯的样子?” 一辆疾驰的黑色轿车内,乔安靠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摘下面纱,露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汗水湿透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那场激战后的肌肉痉挛。 “老板,您受伤了吗?” 开车的阿忠担心地问道。 “没有。” 乔安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鲜血,那是霍行渊的血。 她拿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突然她顿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耳的耳垂上空空荡荡。 那只红宝石耳环不见了。 “停车!” 乔安大喊一声。 “怎么了老板?”阿忠急刹车。 乔安在车座上疯狂地翻找,又摸遍了身上的口袋。 哪里都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只耳环是顾清河为了配合她的身份,特意找工匠按照当年的样式打造的仿品。 虽然是假的,但那是她今晚身上唯一的破绽! 如果在别的地方丢了还好。 如果是丢在那个包厢里,或者是被霍行渊捡到。 只要霍行渊看到那只耳环,哪怕他只有万分之一的怀疑,也会变成百分之百的确信! “该死!” 乔安狠狠地捶了一下座椅,“开车!快走!” “去哪?回公馆吗?” “不!”乔安眼神一凛,迅速做出了决断:“回公馆不安全了,霍行渊肯定会马上封城搜捕。” “去安全屋!” “通知清河,让他带着小北马上转移!” “我们暴露了。” 车子再次启动,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冲向夜色深处。 第127章 霍行渊的推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烟草味,还有刺鼻的碘伏和血腥气。 “少帅,忍着点,我要把腐肉剔掉。” 随行的军医满头大汗,手里握着手术刀,声音都在发抖。 霍行渊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沙发上。 那道刀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他精壮的脊背流淌下来,染红了真皮沙发的坐垫。 “别废话,动手。” 霍行渊咬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声音冷硬得像铁。 “是……” 军医咬牙,手术刀落下。 “嘶——” 肌肉在刀锋下痉挛。 霍行渊的额头上爆出了青筋,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大理石茶几。 茶几上,摆着四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小童鞋。 一块绣着“Qiao”字的小鸭子手帕。 一枚沾着灰尘的红宝石耳环。 以及一枚刚刚从戏院地板上捡回来,还带着火药味的黄铜弹壳。 霍行渊的眼神随着军医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疯狂。 “大山。” 他在剧痛中开口,声音沙哑:“把灯调亮。” “是。” 陈大山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霍行渊那张苍白却亢奋的脸。 手术结束了。 军医缠好最后一圈绷带,几乎虚脱地退了下去。 霍行渊没有休息。 他直起腰,不顾伤口的牵扯,伸出手拿起那枚弹壳。 7.65毫米口径。 这是勃朗宁M1910手枪专用的子弹。 这种枪因为小巧、后坐力小,通常是特工或者高级军官的防身武器。 在市面上,并不多见。 “这把枪……” 霍行渊摩挲着弹壳底部的撞针痕迹,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前在北都,我亲手送给她一把。” “我教她怎么开保险,怎么上膛,怎么瞄准。”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以后谁敢动你,就开枪。出了事,我担着。” 那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给她的护身符。 后来,她“死”了。 在废墟里没有找到那把枪,他以为是被大火烧化了,或者是被埋在了深处。 可是今晚,在那个混乱的戏院包厢里,在那个女人从天而降的一瞬间。 他听到了熟悉的枪声,看到了熟悉的握枪姿势。 甚至当他在黑暗中递给她弹夹的时候,那个弹夹推进枪身的“咔哒”声,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有她。” 霍行渊喃喃自语: “只有沈南乔会用这种枪。” “也只有她能在那一瞬间,接过我递过去的弹夹,连看都不用看一眼。” 这种默契是无数个日夜厮磨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除了她,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跟他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可是少帅……” 陈大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三年前,咱们是亲眼看着沈小姐下葬的。” “尸体?” 霍行渊冷笑一声。 他放下弹壳,拿起了那枚红宝石耳环,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尸体可以伪造。” “戒指可以摘下来。” “怀表也可以扔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捏着那枚耳环,指节发白: “但是,这只耳环骗不了人。” “这是我送她的,全北都仅此一套。” “她带着它出现在海城,出现在那个叫‘乔安’的女人的耳朵上。” “如果她死了,这耳环是从哪来的?从棺材里爬出来戴上的吗?” 霍行渊的眼神越来越亮,那种光芒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发现猎物后的狂热。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那只小童鞋和手帕: “那个孩子三岁。” “如果南乔‘死’的时候已经怀孕,孩子生下来现在正好三岁。” “而且……” 霍行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他的脾气,甚至他那股整人的坏劲儿……都跟我一模一样。”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当所有的巧合都凑在一起的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四样证物跳了起来: “那就是真相!” 霍行渊站起身,顾不得背后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纱布。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沈南乔没死!!” “她骗了我!她用一场大火,用一具焦尸,骗了我整整三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但这咆哮里没有恨意,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哈哈哈哈……” 霍行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你个沈南乔。” “你真行啊。” “金蝉脱壳,偷天换日。” “你不仅逃了,还带着我的种,在海城混成了大名鼎鼎的‘乔先生’。” “你宁愿当个商贾,宁愿躲在面具后面,也不愿意回来找我?” “你就这么恨我吗?”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扭曲。 “大山!” 霍行渊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 “在!” 陈大山被自家少帅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到了,赶紧立正。 “传我的令!” 霍行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片繁华的海城夜景。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张即将撒向整座城市的大网。 “调集我们在海城所有的暗桩,还有驻扎在城外的警卫连。” “从现在开始,封锁海城所有的码头、火车站、汽车站!” “只许进,不许出!” “少帅,这……”陈大山大惊失色,“这可是租界!要是全面封锁,洋人那边……” “洋人?” 霍行渊冷笑一声: “洋人算个屁!” “老子连老婆孩子都快跑了,还管他什么洋人?!” “谁敢拦我,就给我打!” “出了事,我拿整个北方顶着!” “是!!” 陈大山感受到少帅身上那种久违的霸气,热血也沸腾了起来。 海城,法租界某处隐秘的安全屋。 这里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洋楼,周围布满了乔氏商行的暗哨。 二楼的房间里,乔安正坐在床边给熟睡的霍小北盖好被子。 小家伙今天受了惊吓,又跟着大人四处奔波,早就累得睡着了。 哪怕在睡梦中,他的小手还紧紧抓着乔安的衣角。 乔安看着儿子的睡颜,眼神温柔。 但她的另一只手却在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耳垂。 左耳那里空荡荡的,少了一只耳环。 “丢了。”她轻声叹了口气。 顾清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丢在哪了?” “应该是在包厢里。” 乔安接过牛奶,握在手里取暖: “我跳下去的时候被他抓了一下,大概就是那时候掉的。” “那他……” 顾清河的脸色变了。 “他肯定看见了。” 乔安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六国饭店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夜色中的灯塔。 “那只耳环是他当年送我的。” “虽然是仿品,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一定已经猜到了。” “猜到我是谁,猜到小北是谁。”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那我们赶紧走吧!” 顾清河急道:“趁着封锁令还没完全下来,我们连夜坐船去南洋!或者去欧洲!” “走不了了。” 乔安摇了摇头: “霍行渊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刚才阿忠来报,码头已经被霍家军的人控制了。火车站也被封锁了。” “现在整个海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我们成了笼中鸟。” 顾清河握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他上门来抓人?” “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乔安转过身,将手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啪。” 空杯子放在桌上。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犀利。 “既然走不了。” “那就战。” 第128章 全城逼宫 往日里这个时候,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繁荣的景象。 但今天,这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轰隆隆——” 一排排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像一条条钢铁长蛇,蛮横地堵住了码头的所有出入口。 车上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货运通道。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霍家军士兵,手持冲锋枪,面无表情地站在雨中,将整个乔氏商行的专属货运区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干什么?!你们凭什么封锁码头?!” 乔氏商行的仓储经理老刘带着几十个伙计冲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是租界!是讲法律的地方!你们霍家军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法律?” 一名负责带队的团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昨夜天澜戏院发生特大刺杀案,目标是我们少帅。据查,刺客在逃窜过程中,混入了你们乔氏商行的仓库。” “奉少帅令,为了捉拿刺客,即刻起对乔氏名下所有产业进行军事封锁。” “只许进,不许出。” “放屁!” 老刘怒骂道:“什么刺客?你们这是借口!你们这是明抢!” “我们仓库里还有今天要发往南洋的货,那是几十万的生意!要是耽误了船期,你们赔得起吗?!” 团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赔?” “少帅说了,为了抓刺客,别说几十万,就是把这码头烧了,也是为了海城的治安。” 他一挥手,语气森寒: “给我搜!” “把所有箱子都撬开!把所有的人都扣下!没查清楚之前,谁敢动一下,按同党论处,就地枪决!” “是!”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仓库。 “砰!砰!砰!” 木箱被暴力撬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珍贵的丝绸、瓷器被随意扔在地上践踏,药水瓶子碎了一地。 工人们被强行驱赶到空地上蹲下,甚至有几个反抗的伙计直接被枪托砸破了头,鲜血直流。 乔氏商行总部、各大分号,甚至连同那家【Sweet & Home】蛋糕店。 同样的戏码正在全城上演。 “封锁!” “搜查刺客!” “所有人不许动!” 霍家军像是疯了一样,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瘫痪了乔氏商行在海城所有的业务。 银行不敢放款,合作商不敢接货,甚至连送水的车都被拦在了外面。 整个乔氏商行就像是被切断了血管的巨人,瞬间陷入了停摆。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霍行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混乱而恐慌的城市。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色平静得可怕。 背后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兴奋。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事情办妥了。” “乔氏商行旗下的三个码头、五个仓库、十二家店铺,全部被封锁。所有员工共计四百三十六人,全部被集中看管。” “另外,法租界领事馆那边打来了电话,抗议我们在租界动兵,要求我们立刻撤离,否则……” “否则怎样?” 霍行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否则就派那几百个巡捕来抓我?” “告诉那个法国领事。” “我在抓企图谋杀我的刺客,这是自卫。” “如果他再敢啰嗦,我就让人去查查他在外面养的小情儿,是不是也跟刺客有勾结。”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 少帅这次是真的疯了。 为了逼出那个女人,他简直是在跟整个海城的势力为敌。 “可是少帅……”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动静太大了?” “乔氏商行毕竟是正经生意,咱们抓不到刺客,还扣了那么多人。万一那个‘乔先生’一直不露面,或者是去南京告御状……” “她会露面的。” 霍行渊打断了他。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红宝石耳环,放在灯光下细细端详。 红宝石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沈南乔这个人虽然爱财,虽然狡猾。” “但她有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心软。” 霍行渊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笃定: “三年前,她为了那些无亲无故的下人,敢拿枪指着张妈。” “她为了你的一句‘谢谢’,能给你做一双鞋。” “她把那些跟着她的人,当成了家人。” “现在我扣了她的货,抓了她的人,砸了她的饭碗。” “如果是别的商人,或许会断尾求生,躲起来保命。” “但沈南乔不会。” 他握紧了手中的耳环,声音低沉: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几百号人因为她而受罪。” “她一定会来。” “为了救人,也为了跟我做个了断。” “大山。” 霍行渊放下耳环,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写好的帖子。 那是一张带着血腥味的“最后通牒”。 “把这个放出去。” “发给所有的报社,贴满海城的大街小巷。” “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 “我要让她避无可避。” 一小时后。 海城的各大报纸,突然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则令人震惊的“寻人启事”。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则“绑架勒索信”。 【致乔氏商行“乔先生”:】 【昨日戏院一别,甚是想念。】 【鄙人遇刺,惊魂未定。此时特请贵行四百三十六名员工,至军部“喝茶”压惊。】 【三天后,六月初八,晚七点。】 【百乐门,“繁花”慈善拍卖会。】 【请乔先生务必亲自到场,领回贵行的员工与货物。】 【若届时不见乔先生尊容……】 【那这四百三十六人,恐将作为刺客同党,按军法就地正法。】 【另:若是乔先生不敢来,鄙人也不介意亲自带着军队,去把乔氏商行拆了。】 【——北方霍家军,霍行渊 留。】 这则通告一出,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在猜测,“乔先生”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活阎王? 竟然让他不惜动用军队,拿几百条人命来做筹码,只为了见一面。 第129章 乔安的应对 法租界,隐秘安全屋。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沉闷的压抑感,却比暴风雨来临时更加浓重。 二楼的起居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映照着两个人影。 顾清河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乱。 几件换洗的衣物被胡乱塞进箱子里,护照和船票散落在沙发上。 他一向是个从容不迫的人,连做开颅手术时手都不会抖一下,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写满了焦灼。 “乔安,船已经联系好了。” 顾清河一边扣着箱子的锁扣,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英国领事馆的私人游艇,今晚十二点准时从私人码头出发。只要上了船,我们就直接去港城,然后再转道去欧洲。” “那边的房子我已经让人去置办了,小北的学校也联系好了。” “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坐在壁炉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的女人: “乔安,你在听吗?” “霍行渊已经疯了。他封锁了全城,扣押了商行的人。如果我们今晚不走,明天一旦你在拍卖会上露面,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会把你抓回去,他会把你锁起来,就像三年前那样!”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太了解霍行渊了,那个男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就是不死不休。 他好不容易才把南乔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好不容易才看着她一点点活过来,有了现在的光彩。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跳回去。 “清河。” 乔安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暗红色的酒液在火光下闪烁,像极了她眼底那抹不明灭的光。 “坐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乔安,现在不是喝茶聊天的时候。” 顾清河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拉起来: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阿忠他们会掩护我们冲出去!快走!” 乔安没有动,就像是一尊钉在地上的雕塑。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顾清河那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 “走了之后呢?” 她轻声问道: “我们走了,老刘怎么办?小蝶怎么办?还有那四百三十六个商行的伙计,他们怎么办?” 顾清河愣了一下,咬牙道: “霍行渊只是在吓唬你!他不敢真的杀那么多人!那可是四百多条人命,就算是军阀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敢。” 乔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笃定: “你我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三年前他能为了林婉牺牲我,三年后他为了逼我现身,杀几个‘疑似乱党’的平民,对他来说算什么?” “如果我们走了。” “明天晚上,百乐门就会变成刑场。” “那四百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就会背在我的身上,背在你我的余生里。” “清河,你是个医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救过那么多人。你能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因为我们的逃跑而死吗?” 顾清河的手松开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乔安说得对。 霍行渊就是个疯子。 “难道就只能去送死吗?” 顾清河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知道他要什么。他要的是你!只要你出现,他绝不会放你走!” “你忘了三年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吗?你忘了那种绝望吗?” “我没忘。” 乔安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是灯火辉煌的六国饭店。 霍行渊就在那里。 像是一头张开了大口的野兽,在等待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正因为没忘,所以我才不能逃。” 乔安的声音变得冷冽而坚硬: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三年前,我弱小、无助,只能靠假死来逃避。我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连名字都不敢用。” “但这三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赚钱,是为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吗?” “我现在是乔安。” “是海城商会的理事,是掌控着半个租界航运的女王。” “我有钱,有人,有枪。” “我凭什么还要怕他?”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野心”和“尊严”的火焰: “既然他想见我。” “那就见。” “我要让他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沈南乔了。” “我要让他看着我,却碰不到我。想要我,却得不到我。” “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粉碎他的幻想,践踏他的骄傲。” 顾清河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或者说这三年里,她在飞速地成长,而他还停留在想要保护“柔弱表妹”的旧梦里。 “好。”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他眼底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支持: “既然你决定了。” “那我们就去。” “我会安排好一切。阿忠他们会混进拍卖会现场,我也在外面安排了接应的车。” “如果他敢动强……” 顾清河摸了摸怀里的枪:“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乔安笑了。 她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 “谢谢你,清河。” “不过,今晚不用拼命。” 她松开他,走向衣帽间: “今晚,我们要拼的是排场。” 衣帽间的大门被打开,灯光亮起。 正中央的模特架上,挂着那件她为拍卖会准备的“战袍”。 那是一件由法国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晚礼服。 深V的领口一直开到胸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事业线。 背后完全镂空,只有几根细细的钻石链条交错着,将光洁如玉的美背展露无遗。 裙摆是鱼尾设计,紧紧包裹着臀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你要穿这个?” 顾清河看到那件礼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脸红地移开了视线:“这是不是太……” “太露了?” 乔安挑了挑眉,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丝绒面料: “就是要露。” “霍行渊记忆里的沈南乔,是个连脚踝都不敢露的大家闺秀。是个只会穿月白旗袍、画柳叶眉的乖乖女。” “他不是想找那个影子吗?” “那我就要让他看看。” 乔安的眼神变得妖冶而危险: “现在的乔安,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样子。” “我要用这身衣服告诉他,那个纯洁的沈南乔,早就死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欲望的妖精。” 第130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座不夜城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黄浦江的浪涛依然在拍打着岸堤。 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肉眼可见的紧张气息,正在城市的脉络中悄然蔓延。 明晚,就是万众瞩目的“繁花”慈善拍卖会。 这不仅是一场名流的聚会,更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修罗场。 霍家军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乔氏商行调集了所有的资金。 就连黑龙会的特务,也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开始蠢蠢欲动。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霍行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起。 桌上摆着枪油、棉布和通条。 他在擦枪,动作缓慢、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咔哒。” 他拆下弹夹,将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退出来,擦拭干净,再一颗颗压回去。 “少帅。” 陈大山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少帅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毛。 自从戏院回来后,少帅就变得很不对劲。 他不发火了,也不吼人了。 他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明晚的安保都布置好了吗?” 霍行渊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棉布,轻轻擦拭着枪管。 “布置好了。” 陈大山立刻汇报道: “百乐门周围的三条街都安排了便衣。顶层的宴会厅我也让人检查了三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要那个‘乔先生’一露面,咱们的人就能立刻控制全场。” “控制?” 霍行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谁让你控制了?” “啊?”陈大山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让她来。” 霍行渊重新低下头,将手枪组装好。 “咔嚓!” 套筒复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仅要让她来,还要让她走得进,出不去。” “我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在聚光灯下,把这场戏唱完。” 他要亲手一层一层剥开她的画皮,看着她露出那张让他日思夜想、又恨之入骨的脸。 “是,属下明白。” 陈大山擦了擦冷汗。 “还有。” 霍行渊举起枪,对着壁炉里的火焰瞄准了一下:“把那套首饰准备好。” “哪套?” “红宝石的那套。” 霍行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明晚,我要亲手给她戴回去。” “我要让她知道。” “进了我霍家的门,戴了我霍家的东西,这辈子就是变成了鬼,也得是我霍家的鬼。” 乔公馆,化妆间。 巨大的落地镜前,灯光璀璨。 乔安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她已经试穿好了那件黑色的露背晚礼服。 黑色的丝绒贴合着她雪白的肌肤,在璀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冷艳而危险的光泽。 顾清河站在她身后,正在帮她整理裙摆。 “乔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真的决定了吗?” “一旦你明天走出这扇门,踏进百乐门的大厅,就没有回头路了。” “霍行渊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乔安看着镜子里的顾清河。 三年来,这个男人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清河。” 乔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如果不去,我们就真的输了。” “我们躲了三年,藏了三年。” “我累了。” 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清河。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芒比钻石还要耀眼。 “与其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不如走到灯光下。” “我要让他看清楚。” “现在的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南乔。” “我是乔安。” “我有能力,也有资格,跟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甚至俯视他。”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口红。 慢慢地涂在嘴唇上,就像是在给一把刀淬上剧毒。 “而且……”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烈焰红唇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是想找他的亡妻吗?” “那我就成全他。” “明天晚上,我会让他看到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顾清河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只凤凰已经浴火重生,她不再需要庇护,她需要的是燃烧。 “好,那我陪你。” 他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我是你的男伴,也是你的盾牌。” “如果他敢动强,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乔安笑了。 她伸出手,给了顾清河一个拥抱。 “谢谢。” 隔壁儿童房,霍小北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觉。 他趴在被窝里,手里拿着那个改装过的发报机。 小家伙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嘿嘿。” “明天就是大决战了。” “妈咪要去打大怪兽了。” 他虽然人小,但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妈咪这几天在准备什么,也知道那个“坏爸爸”正在满世界找他们。 作为妈咪最贴心的小棉袄,作为乔家唯一的男子汉。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得给那个坏蛋一点心理准备。” 霍小北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代码。 他直接用摩斯密码,发送了一段最直白的文字。 发送对象:霍家军指挥部专线。 “滴——滴滴——” 信号穿越海城的夜空,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幽灵,钻进了六国饭店的电台里。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霍行渊刚擦完枪,正准备休息。 桌上的电台亮起了红灯,自动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 “少帅!有信号接入!” 负责监听的技术兵惊呼道: “是‘天鹰’!那个小黑客!” 霍行渊的眼神一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张纸带。 上面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TO:大坏蛋霍行渊】 【明天晚上,穿好你的纸尿裤。】 【因为你会看到鬼哦。】 【——你的小祖宗】 看着这行字,霍行渊愣住了。 纸尿裤?看到鬼?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鬼”字上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在暗示他明天晚上,那个“女鬼”会出现吗? “呵……” 霍行渊捏着那张纸条,突然笑出了声。 低沉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小崽子。” “你还真是懂你爹的心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风雨欲来,乌云压顶。 但这压抑的夜色,在他眼里却成了最美的风景。 “鬼?” 霍行渊对着窗外的虚空,轻声说道: “就算是厉鬼索命,我也求之不得。”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块怀表的位置。 “南乔,不管你是人是鬼。” “明天晚上,我都等着你。” “等着你来向我索命。” 第131章 开场前的博弈 夜幕刚刚降临,这座享誉远东的“第一乐府”就已经被霓虹灯装点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玻璃旋转门折射着流光溢彩,像是通往另一个奢靡世界的入口。 今晚,这里将举办“繁花”慈善拍卖会。 这不仅是海城商界的一场盛事,更因为那张“黑色的请柬”和“霍少帅亲临”的消息,变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风暴中心。 今晚的百乐门,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令人沉醉的爵士乐声被压得很低,就像一股肃杀的寒意。 大门口不再是穿着燕尾服、满脸堆笑的门童,而是两排荷枪实弹、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霍家军卫兵。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试图进入大门的人。 “请出示请柬。” “姓名,身份,随行人员。” “打开包,检查。” 每一个进入的宾客,无论你是富甲一方的洋行买办,还是艳名远播的电影明星,都必须接受严苛的盘查。 甚至连女眷的手包、男人的烟盒,都要被打开细细翻看。 二楼,视野最好的开放式露台。 霍行渊坐在一把黑色的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定制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性感的喉结和锁骨。 头发全部向后梳起,露出了那张轮廓深邃,却阴鸷得令人胆寒的脸。 他的目光透过缭绕的烟雾,死死地锁定了楼下的大门口。 “少帅。” 陈大山快步走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已经六点半了。” “所有受邀的宾客基本都到齐了。名单上的人,来了九成。” “乔氏商行的人呢?” 霍行渊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没看见。”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 “我们在门口安排了三道岗哨,甚至在停车区都布了眼线。只要是乔氏商行的车,或者疑似‘乔先生’的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直到现在,我们连乔氏商行的影子都没看见。” “没看见?” 霍行渊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那只红宝石耳环。 “她不敢不来。”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 “她的几百号员工还在我手里扣着,她的货还在码头上压着。她费尽心机在海城打下的江山,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她如果不来,那就是放弃了一切。” “沈南乔……”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个女人最是爱财,也最是护短。她舍不得。” “继续盯着。” 霍行渊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的人流: “还有半个小时。” “我就不信,她能插上翅膀飞进来。”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让人查了百乐门所有的后门、侧门、员工通道,全部派了重兵把守。 今晚,他就要在这里,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亲手撕开那个女人的面具。 他要看看当她发现自己无路可逃的时候,那张脸上还会不会有令人厌恶的冷漠。 百乐门地下,废弃酒窖通道。 与地上的灯火辉煌不同,这里是一片漆黑死寂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糟发酵的酸味,还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幽深狭长的通道里回荡。 顾清河手里举着一盏防风马灯,走在前面开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也照亮了身后那个女人的裙摆。 乔安走得很稳。 她身上裹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天鹅绒斗篷,将那件惊艳的礼服严严实实地遮住。 脚下的高跟鞋虽然很高,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走的不是阴暗的地道,而是通往王座的红毯。 “乔安,小心台阶。” 顾清河回过头,伸出手想要扶她。 “没事。” 乔安避开了那块松动的砖石,声音冷静:“还有多远?” “快了。穿过前面那道铁门,就是百乐门内部的货运电梯井。那部电梯早就废弃了,没人守着。” 顾清河一边走,一边感叹: “真没想到,百乐门下面竟然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那是自然。” 乔安淡淡地说道: “百乐门的前身,是青帮的堂口。以前那些江湖大佬为了躲避巡捕房的突击检查,特意挖了这条直通江边的暗道。” “三年前,我刚来海城的时候,为了拿下这里的酒水供应权,特意花重金买通了当年的设计师,拿到了图纸。”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霍行渊以为他封锁了所有的门,就能困住我?” “他忘了。” “这里是海城,是我的地盘。”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那套北方军阀的蛮力,在这里行不通。” “到了。” 顾清河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 他拿出钥匙,这是乔安花了五根金条从一个老龟公手里买来的。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电梯井。 轿厢早就停在了地下二层。 “上去就是顶层宴会厅的后台更衣室。” 顾清河按下那个布满灰尘的按钮。 老旧的电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启动。 随着电梯的上升,头顶传来的音乐声越来越清晰。 那是爵士乐《玫瑰玫瑰我爱你》。 乔安站在电梯里,解开了身上的斗篷。 黑色的丝绒滑落,露出了里面那件令人窒息的露背晚礼服。 钻石链条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是暗夜里的星辰。 她从手包里拿出化妆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 烈焰红唇、吊梢眉,还有那双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的眼睛。 “清河。” 她收起镜子,看着身边的男人:“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 顾清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眼神坚定:“今晚,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叮——” 电梯停了,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直通宴会厅的包厢区。 乔安迈出电梯,那一刻,她身上的气场全开。 “霍行渊。”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游戏开始了。” 晚七点整,宴会厅内。 拍卖台上的聚光灯已经亮起。 台下,数百名宾客已经落座。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关心即将开始的拍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地瞟向二楼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霍行渊。 此时的霍少帅,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七点整,分秒不差。 可是,大门口依然没有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陈大山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少……少帅……” “没人。” “门口的兄弟说,直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整个乔氏商行,没有任何人出现。” “什么?!” 霍行渊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一种被戏耍、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她竟然真的没来?! 她不管那些员工的死活了?她不要她的货了?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好!好!好!” 霍行渊怒极反笑,站起身,一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既然她不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大山!” 他厉声喝道: “打电话给码头!把那些货给我烧了!” “还有!” “把那四百多号人,全部给我拉到黄浦江边!” “我要让他们知道,放我鸽子的代价!” 他的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楼下的宾客们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脸色煞白。 霍少帅这是要大开杀戒啊! 就在陈大山颤抖着手,准备去打电话执行命令的时候。 就在霍行渊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丢尽颜面的地方的时候。 “铮——” 舞台上,一声清脆、悠扬的钢琴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恐惧,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霍行渊的脚步猛地一顿。 拍卖师充满激情的嗓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全场: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让大家久等了!” “下面,请允许我荣幸地宣布——” 拍卖师的手,指向二楼正对着霍行渊的那个包厢。 那里原本是空着的,拉着厚厚的丝绒帘幕。 “今晚的神秘嘉宾,也是本次‘繁花’慈善拍卖会的发起人——” “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先生——” “已到场!!!”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包厢。 到了?怎么到的? 门口那么多卫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是怎么进来的?! 霍行渊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包厢的帘幕上,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刷——” 在万众瞩目之下。 一只戴着黑色长手套的手,优雅地拉开了红色的丝绒帘幕。 灯光瞬间聚焦过去,在璀璨的光芒中。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黑色的露背礼服,像是暗夜里的女王,高贵、冷艳,不可一世。 她站在栏杆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场。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满脸震惊、浑身僵硬的男人身上。 乔安微微勾起红唇,露出了一个倾倒众生,却又充满挑衅的笑容。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对着霍行渊遥遥一敬。 第132章 天价的“故人归” “霍少帅,别来无恙。”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个女人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举杯做了一个口型。 但霍行渊看懂了。 他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捏出了裂纹,红酒渗过指缝,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滴滴鲜血。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黑衣女人。 那种挑衅、从容、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一根烧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少帅……” 陈大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声提醒道:“大家都看着呢,咱们……” 霍行渊深吸了一口气。 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枭雄,短暂的失态后,他强行压下想要立刻冲过去抓人的冲动。 “坐下。”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重新坐回皮椅上。 但他并没有放松,身体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住对面那个包厢。 “好,很好。” 他在心里冷笑: “既然你敢来,敢向我敬酒。” “那我就看看,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拍卖会继续进行。 因为“乔先生”的惊艳登场,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们,此刻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举牌竞价,试图在这位神秘的女大佬面前露个脸。 一件件古董、字画、珠宝被高价拍出。 但乔安始终没有出手。 她坐在包厢里,手里摇着那把象牙折扇,神情慵懒,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在等。 等最后的压轴大戏。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的时候。 拍卖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 “接下来,就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本次‘繁花’慈善拍卖会的压轴之作!” “这件拍品,是由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先生,亲自委托拍卖。” “它的名字叫——” 拍卖师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霍行渊的包厢上:“【故人归】。” 故人归? 全场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古董,倒像是一出戏文。 霍行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故人归。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呈上来!” 随着拍卖师的一声令下。 两名穿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小推车走了上来。 推车上放着一个用黑色丝绒布盖着的立架。 灯光骤然变暗,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那块黑布上。 全场屏息。 “刷——” 拍卖师猛地揭开了黑布。 立架上放着的,竟然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普普通通的银色相框。 相框里,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她侧着身,手里拿着一本书,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丝温婉而哀愁的浅笑。 那是“林婉”。 或者更准确地说。 那是三年前,在听雪楼的书房里,霍行渊强迫沈南乔穿上林婉的衣服、画上林婉的眉毛,然后按照记忆中林婉的样子,摆拍出来的“完美替身照”。 当看清那张照片的一瞬间,霍行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炸开了。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椅子上,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可怕。 那是他的东西! 那是他藏在书房最底层抽屉里,锁在铁盒子里,连看都不舍得让人看一眼的私密收藏。 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的铁证。 照片里的女人,明明是沈南乔的脸,却有着林婉的魂。 那是一张“画皮”,是他亲手把沈南乔变成了一个影子的罪证。 “她怎么会有这个……” 霍行渊的手在颤抖。 “故人归……”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 这就是她送给他的“见面礼”? “起拍价——” 拍卖师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也感受到了二楼传来的那股滔天杀气: “一块大洋。” 全场死寂,没有人敢举牌。 大家虽然不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但看着霍少帅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没人出价吗?” 拍卖师有些尴尬。 “叮——” 二楼地字一号包厢,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摇铃声。 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清冷而慵懒的女声响彻全场: “既然没人识货,那我就自己买回来吧。” “这照片里的景致不错,挂在我的洗手间里,正好辟邪。” “十万。” 她淡淡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块大洋的起拍价,直接喊到了十万。 全场一片吸气声。 十万大洋买一张破照片?这“乔先生”是疯了吗? “二十万。” 几乎是紧随其后,天字一号包厢里传来霍行渊冰冷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走到栏杆边,目光越过大厅,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那张照片是他的耻辱,也是他的逆鳞。 绝不能流落到别人手里,更不能让她拿去“挂在洗手间辟邪”。 “五十万。” 乔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加价。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红酒,看着对面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一百万。” 霍行渊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气。 底下的宾客们已经吓傻了。 “一百五十万。” 乔安继续加价。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从容,仿佛她喊出的不是钱,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乔先生。” 霍行渊没有继续报价,而是对着麦克风冷冷地说道: “这张照片,是我的旧物。” “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这样恶意抬价,是不是太不给我霍某人面子了?” “面子?” 对面的包厢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笑声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独特磁性。 “霍少帅。” 乔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里是拍卖场,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难道少帅没钱了?还是说……” “少帅觉得您那位‘故人’的情分,还不值这区区几百万?”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霍行渊的怒火。 “你……” 他的手死死抓着栏杆,青筋暴起。 这就是沈南乔的声音,她在激怒他。 “好。” 霍行渊怒极反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两百万。”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他这次南下带来的所有流动资金。 “三百万。”乔安毫不犹豫地跟进。 全场哗然。 三百万!这简直是疯了! 霍行渊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那么多现金。 “少帅……” 陈大山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咱们账上没那么多钱啊!要不算了?” “闭嘴!” 霍行渊从怀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栏杆上。 “这把枪跟了我十年,抵一百万。” “四百万!”他吼出了这个数字。 所有人都看向对面的包厢,等待着那位神秘“乔先生”的反应。 乔安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那个为了张照片,连配枪都押上的男人。 “呵。” 她轻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霍少帅果然深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厌倦: “既然少帅连枪都当了,那我就不夺人所好。” “这破照片归你了。” “咚!” 拍卖师的锤子重重落下: “四百万!成交!” “恭喜霍少帅!” 没有掌声,只有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 “把照片拿上来。” 霍行渊声音沙哑地吩咐道。 很快,侍应生将那个银色相框送了上来。 霍行渊颤抖着手,接过相框。 他看着照片上的“林婉”,看着那张属于沈南乔的脸。 复杂的情绪让他猛地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只见发黄的相纸背面,用熟悉的瘦金体写着两行小字: 【镜中花,水中月。】 【霍行渊,你爱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的幻想。】 霍行渊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抱着相框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你果然是沈南乔。” “你恨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丝毫的理智,只有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他一把推开陈大山,抓起那把刚刚“抵押”出去的手枪,“咔嚓”上膛。 “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那咱们就当面说清楚!” 他提着枪,大步冲出了包厢。 向着对面的“地字一号”房,冲了过去。 “少帅!别冲动!” “滚开!!” 霍行渊一脚踹翻了挡路的侍应生。 “沈南乔,你给我出来!!” 他在走廊里咆哮。 脚步声如雷,杀气震天。 地字一号包厢里,乔安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并没有慌张。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然后走到门口,伸出手缓缓地拉开了包厢的大门。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了灯光下。 那张精致、冷艳,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霍行渊的面前。 “霍少帅。” 乔安看着举着枪满脸疯狂冲过来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找我吗?” 第133章 灯光下的真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 霍行渊保持着那个举枪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枪口垂下,保险却还没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距离不到三米,没有面纱的遮挡。 走廊上的壁灯虽然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沈南乔的脸。 五官、轮廓,甚至连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红痣,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但又不是沈南乔。 记忆中的沈南乔永远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画着温婉的柳叶眉,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带着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 而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露背礼服,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的眉毛画得极挑,眼线拉长,眼尾晕染着紫色的眼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妖冶与邪气。 她的红唇像血一样鲜艳,嘴角挂着的那抹笑,不再是讨好,而是轻蔑。 “少帅?” 女人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很冷,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少帅这是觉得四百万花得冤枉,想要拿枪崩了我这个卖家?” “南……乔……” 霍行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砾。 他想冲过去撕碎她那张伪装的脸,擦掉她脸上令他厌恶的浓妆,想去确认她到底是人是鬼。 但是他的脚却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害怕。 “乔总!” 顾清河带着阿忠等一众保镖从包厢里冲了出来,他挡在乔安身前,警惕地看着霍行渊手中的枪: “霍少帅!请自重!” “这里是公共场合,您要是敢乱来,明天的报纸头条恐怕不太好看!” 霍行渊没有理会顾清河,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乔安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 “没事,不用紧张。” 乔安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顾清河,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钻石链条,动作优雅而从容: “霍少帅是我们的贵客,刚花了四百万买了一张废纸,心情激动也是难免的。” “我们做生意的,要大度。” 她看着霍行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少帅,拍卖会还没结束呢。” “大家都在等着看‘乔先生’的真容。” “您也不希望这场戏唱到一半就塌台吧?” 说完,她不再看霍行渊一眼。 转过身提着黑色的裙摆,踩着那双十厘米高的水晶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连接包厢与宴会厅大堂的二楼露台。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每一声都像踩在霍行渊的心脏上。 他看着那个黑色、妖娆,充满了攻击性的背影,觉得现在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这个女人,是一个披着沈南乔皮囊的女妖。 宴会厅内,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二楼的露台。 聚光灯在疯狂地扫射,乐队奏响了激昂的乐曲。 “下面!”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晚的主角——” “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安小姐!!” 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二楼露台的落地窗帘缓缓拉开,一束巨大的雪白追光灯,瞬间打了过去。 光柱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皮肤白得发光,红唇烈得似火。 她站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冷漠地扫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就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女皇,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天哪……” “这也太美了吧……” “这就是乔先生?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霍行渊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不知何时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抓过了一杯红酒。 “南乔……” 他下意识地举起酒杯,想要喝一口酒来压制心头的慌乱。 可是目光触及到乔安脖子上那条“海之心”蓝钻项链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咔嚓!” 一声脆响,霍行渊手中的高脚水晶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鲜红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在地毯上。 “你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南乔不会这么穿……” “南乔不会这么笑……” “南乔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可是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让他浑身细胞都在颤栗的吸引力,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是她! 就是她! 露台上,乔安感应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她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刺眼的灯光,精准地落在走廊阴影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看到了他流血的手,看到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大家好。” 乔安对着麦克风,她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传播响彻全场,也钻进了霍行渊的耳朵里: “感谢各位今晚的捧场。” “我是乔安。”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霍行渊的方向遥遥一敬: “尤其是霍少帅。” “感谢您刚才的慷慨解囊,用四百万的天价,拍下了那张……”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嘲弄: “毫无价值的旧照片。” “您的深情,真是让人感动呢。” 台下一片哄笑。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意味。 花四百万买张破照片,这确实是只有冤大头才干得出来的事。 霍行渊站在阴影里。 听着她的嘲讽,听着周围的笑声。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她不仅没死,还当着全城人的面,把他当猴子一样耍! “沈、南、乔!!” 霍行渊的理智彻底炸了。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玻璃碎片,不顾手上的鲜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出了阴影。 “少帅!!” 陈大山想要拦,却根本拦不住。 霍行渊冲上露台,推开挡路的保镖,几步跨到乔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半米。 灯光下,霍行渊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身昂贵的礼服上沾满了红酒和血迹,看起来狼狈而狰狞。 而乔安依旧优雅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礼服一尘不染,蓝色的钻石熠熠生辉。 “少帅这是怎么了?” 看着冲过来的霍行渊,她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 “怎么弄得一身血?是嫌刚才的戏还没唱够吗?” “你闭嘴!!” 霍行渊低吼一声。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想要把这层虚伪的面具撕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乔安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的手。 “霍少帅,请自重。”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如同冰刃: “这里是法租界。” “不是你的大帅府,也不是你的刑讯室。” “想动粗?” 她退后半步,顾清河和阿忠立刻挡在她身前,十几把枪瞬间对准了霍行渊。 “你试试看。” 霍行渊看着那些枪口,又看着躲在人群后一脸冷漠的乔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个女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好……”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看着乔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乔安是吧?” 他一步步逼近,无视那些枪口,直到站在顾清河面前,隔着那个男人,死死地盯着乔安的眼睛: “你以为改了个名字,换了身衣服,就能抹掉过去吗?”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指着乔安的心口: “沈南乔。” “你的心跳,你的眼神,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都在告诉我——” “你就是她。” “你骗得了全世界,骗不了我!” “少帅。”乔安轻叹了一口气:“您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 “沈南乔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您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您不是还给她守了三年的灵吗?” 她走上前,越过顾清河,站在霍行渊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结。 “人死不能复生。” “少帅,您该醒醒了。” “我是乔安。” “是一个生意人,一个寡妇,一个孩子的母亲。” “唯独不是您的沈南乔。” 她说完,收回手后退一步,微微欠身: “失陪了。” “少帅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黑色的裙摆划过霍行渊的裤腿。 她挽着顾清河的手臂,在一众保镖的护送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露台。 只留下霍行渊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满身血污,满身狼狈,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第134章 你是人是鬼 百乐门二楼长廊,乔安挽着顾清河的手臂刚刚走出没几步。 身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站住!!” 霍行渊的声音沙哑嘶吼,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 顾清河的身体猛地紧绷,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挡住,但乔安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惊慌。 她停下脚步,优雅地转过身。 黑色的鱼尾裙摆在红地毯上划出一道冷艳的弧度。 霍行渊已经冲到了近前,身上的黑色燕尾服凌乱不堪,白衬衫上染着大片刺目的殷红。 他的头发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布满红血丝,此刻却亮得骇人的凤眸。 “南乔……” 他死死地盯着乔安,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想要把这个冷漠的女人狠狠揉进怀里,确认她是有温度的,是活着的。 “别碰她!” 顾清河猛地往前跨一步,挡在乔安身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向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寒霜: “霍少帅,请自重!” “这里是公共场合,乔总是我的女伴。您这副样子冲过来,是想行凶吗?” “滚开!” 霍行渊直接抬手就是一拳挥了过去。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谁挡在他和沈南乔之间,谁就是死敌。 “砰!” 顾清河虽然是医生,但这三年为了保护乔安也练过身手。 他侧身避开要害,却还是被霍行渊带起的拳风扫中肩膀,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苏河!” 乔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扶住顾清河,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眸子,如刀锋般刺向霍行渊。 “霍少帅。” 她的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你是疯了吗?” “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你是觉得我乔氏商行没人了,还是觉得你霍家军能在海城一手遮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走廊两侧的阴影里,瞬间涌出了十几个黑衣保镖。 阿忠带着人,举着枪,将霍行渊团团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北方霸主。 但霍行渊根本不在乎那些枪,他的眼里只有乔安。 看着她维护顾清河的样子,看着她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样子,心像被钝刀子割开了一样疼。 “南乔……” 他无视周围的枪口,一步步逼近她: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没死。”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别闹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只要你回来……” 他的手指距离乔安的脸只有一寸。 “少帅。” 乔安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 霍行渊的手僵在半空: “不可能!” “你的声音,你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是沈南乔?!” “沈南乔?” 乔安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毫无关系的符号。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从容地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哦,我想起来了。” 她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那位传说中被少帅您金屋藏娇,最后却死在火场里的亡妻?” “怎么?少帅这是思妻成疾,得了癔症?” “看到个长得像的女人,就觉得是您那死鬼老婆回魂了?” “闭嘴!!” 霍行渊暴怒:“不许你说那个字!你没死!你明明就活着站在我面前!” “我说了,我是乔安。” 乔安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无比理智,理智得近乎冷酷: “我是乔氏商行的老板,是海城总商会的理事。”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霍行渊的眼睛: “霍少帅,您这么激动地冲过来,该不会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赖账?”霍行渊愣住了。 “是啊。” 乔安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账单,直接拍在霍行渊的胸口: “上个月,贵军在我这里订购了一批棉纱和盘尼西林。货已经发了,但尾款好像还没结清吧?” “还有刚才。” 她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那张照片四百万大洋,少帅可是当众拍下的。” “您现在这副样子追过来,又是打人又是认亲的。” 她嘲讽地看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北方少帅为了赖掉这点钱,不惜装疯卖傻,乱认亲戚呢。” 霍行渊看着这个满嘴铜臭、句句不离钱的女人,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你……” 霍行渊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垂了下来,眼神开始动摇。 难道真的认错了吗?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不对……” 霍行渊猛地摇头,试图甩开那种荒谬的想法: “你在骗我。” “你最会演戏了。当年在别苑,你不也是演得那么乖,骗得我团团转吗?” 他猛地冲上前,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我要验你的身!我要看你的伤疤!!” 沈南乔的小腿上有一处枪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当年在火车站留下的,绝对做不了假。 “放肆!” 阿忠直接抬起枪托,狠狠地砸向霍行渊的手臂。 霍行渊侧身避开,但也被逼退了几步。 “霍行渊!” 乔安厉喝一声。 她扔掉手中的烟蒂,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怒意。 “这里是海城!” “我是乔安!不是你那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你想验身?” 她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他的下半身: “想看女人的身子,去百乐门的后台,那里有的是女人给你看。” “想看我的?” “你还没那个资格。” 她转过身,挽住顾清河的手臂,不再多看他一眼: “苏河,我们走。” “跟这种疯子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是。” 顾清河深深地看了霍行渊一眼,护着乔安,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向着电梯走去。 “站住!!” 霍行渊想要追。 “咔嚓!” 十几把枪同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一道死亡防线,挡住了他的去路。 “霍少帅。” 阿忠冷冷地说道: “请留步。” “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开枪了。这是法租界,就算是打死了你,我们也是正当防卫。” “呵……” 霍行渊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了一声低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少帅……” 陈大山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自家少帅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女人是沈小姐吗?” 霍行渊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中的疯狂逐渐沉淀,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第135章 完美的谎言 黑色的林肯轿车刚刚驶出百乐门的大门,就被两辆横冲直撞的军用吉普强行逼停在路边。 “吱——” 车身剧烈晃动。 阿忠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警惕地看向后视镜。 “别动。” 后座上,乔安的声音冷静而平稳。 她似乎早有预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在拉扯中弄皱的披肩,然后轻轻拍了拍身旁顾清河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看来,霍少帅还有话没说完。” 车窗外,传来了沉重的军靴声。 “叩、叩。” 车窗被指关节敲响。 乔安降下车窗。 霍行渊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出现在窗框里。 “乔老板。” 霍行渊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寒气: “走这么急做什么?” “这东西,是你掉的吧?” 他将耳环举到乔安面前,那双凤眸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乔安看着那只耳环,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懊恼”。 “哎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耳垂,随后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多谢少帅!” “我这只耳环掉了好久,之前一直没找到,敢情是被霍少帅捡到了。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她伸出手,想要拿回耳环。 但霍行渊避开了她的手,手指紧紧捏着耳环的金属托,眼神锐利如刀: “买的?” “乔老板,这东西可不像是随便能买到的地摊货。” 他逼近一步,隔着车窗,压迫感十足: “据我所知,这是一款几年前的老样式。做工考究,用料上乘,全国可能都找不出几对来。” “你是在哪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顾清河的手心全是汗,他担心乔安接不住这个话茬。 但乔安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还有几分对“外行”的轻视。 “少帅这话说的,真是有意思。” 她抬起眼皮,直视着霍行渊: “既然问起,那我也就让您死了心,省得说这又是你亡妻的东西。” 乔安转过身,对旁边的顾清河说道: “苏河,把我的公文包拿来。” 顾清河立刻递过那个黑色的皮包。 乔安打开包,在一堆文件和合同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条。 “啪。” 她将纸条展开,贴在车窗玻璃上,展示给霍行渊看。 那是一张收据。 上面用繁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兹收到乔安女士纹银三千两,购得红宝石耳环一副(仿前清宫廷款)。货款两清。——港城周大福金行,民国xx年冬。】 下面的印章、日期,甚至经手人的签名,一应俱全。 当然,这是假的。 这是顾清河利用他在港城的人脉,找高明的造假师伪造的。 纸张做旧了,墨迹也经过了特殊处理,就算是拿到显微镜下看,也看不出破绽。 “少帅请看。” 乔安指着收据上的日期: “这是我两年前在港城买的。” “当时我看款式别致,宝石成色虽然一般,但胜在设计精巧,就买下来玩玩。” 霍行渊看着那张收据,眉头越皱越紧。 两年前?港城? 时间对不上。 “成色一般?” 霍行渊冷哼一声:“乔老板好大的口气,这可是顶级的鸽子血……” “少帅。” 乔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您是行军打仗的行家,但在鉴宝这方面,恐怕还得听我的。” “这只耳环上的宝石确实是红色的,但它不是鸽子血,而是尖晶石。” “虽然看着像,但硬度和折射率完全不同。价格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信?” 她指了指霍行渊手里的耳环: “您看看底座的内侧,是不是刻着一个小小的‘仿’字?” 霍行渊一愣,他立刻拿起耳环,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查看底座。 在原本应该刻着工匠名字的地方,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仿”字。 霍行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假的? 这是一只赝品?! 他送给沈南乔的那套首饰,是货真价实的红宝石,绝不可能是尖晶石,更不可能刻着“仿”字。 也就是说这只耳环,根本不是当年的那一只。 “这……” 霍行渊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是巧合?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连品味都像? “少帅是不是很失望?” 乔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适时地补上了一刀。 她收回收据,重新放回包里,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 “其实我买这对耳环,还有个原因。” 她看着霍行渊,眼神里闪烁着“利益”的光芒: “我听说霍少帅是个痴情种。” “听说您那位过世的夫人,生前最喜欢这种复古的款式,也最爱穿旗袍。” “这次我们乔氏商行想进军北方市场,想跟霍少帅做生意。” “做生意嘛,投其所好是最基本的手段。”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个动作妩媚、市侩,充满了算计: “我这张脸天生就长这样,改不了。” “但打扮是可以学的。” “我特意找人打听了夫人的喜好,学她的穿衣,学她的妆容,甚至戴这种她喜欢的首饰。” 乔安凑近车窗,对着霍行渊吐气如兰: “就是为了让少帅您看到我的时候,能多几分亲切感。” “念着这份‘相似’的情分,给我们在生意场上开个绿灯。” “怎么样,少帅?” 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我这番苦心没白费吧?” “刚才在包厢里,您不是也看入迷了吗?” “你……” 看着这个满身铜臭、唯利是图,为了钱连死人都要利用的女人。 霍行渊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 他猛地松开手,那只“赝品”耳环掉进了车窗里,落在乔安的腿上。 霍行渊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拿出手帕狠狠地擦着手: “乔安,你让我感到恶心。” “收起你那套把戏!” “别以为长了一张像她的脸,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我的感情!” “她是天上的月亮,而你……”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你只是地上的烂泥。” “再让我看到你模仿她,或者再让我听到你提她的名字……” “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大山!走!” 霍行渊怒吼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多看一眼,都是对沈南乔的亵渎。 “轰——” 霍行渊的车队带着满腔的怒火离开了。 黑色的林肯车里,乔安捡起腿上的那只耳环。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仿”字,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南乔……” 顾清河在一旁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样自污,值得吗?” 为了打消霍行渊的怀疑,她不惜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利用死人上位的卑劣商人。 这种名声一旦传出去,以后她在海城还怎么做人? “值得。” 乔安将耳环重新戴回耳朵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清醒。 “只要能让他死心,只要能保护小北。” “别说是当个奸商。” “就算是当个荡妇,我也认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霍行渊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计谋得逞后的冷酷。 第136章 亲子鉴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毯上。 霍行渊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 他的面前摆着装有“Qiao”字手帕的证物袋,还有那份关于“乔安”的虚假档案。 “假死……整容……替身……” 他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昨晚,那个女人用一张“收据”和一番市侩的言论,堵住了他的嘴,让他相信她只是一个贪财的模仿者。 但是,霍行渊的心里始终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个叫霍小北的孩子。 “大山。” 霍行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查过那个孩子吗?” “查过了,少帅。” 陈大山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根据查到的档案,那孩子确实是领养的孤儿。而且我们的人在港城那边核实过,时间、地点都能对得上。” “档案可以造假,人证可以收买。” 霍行渊将烟头按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但是,血缘造不了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那个孩子长得太像我了。” “虽然乔安一直否认她是沈南乔。” 如果那真是他的儿子,那他就绝不能让霍小北流落在外,更不能让他管别人叫爹! “少帅,您的意思是……” “验。” 霍行渊转过身,目光冷酷: “我要给那个孩子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陈大山一愣,“少帅,那是洋人的玩意儿,咱们这儿……” “愚蠢。” 霍行渊冷哼一声:“送到医院去验。” “可是少帅,咱们拿什么去验啊?” 陈大山犯了难,“那个乔老板把孩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咱们总不能冲进去强行抽血吧?这里毕竟是租界……” “强抢不行,那就智取。” 霍行渊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黑色的小童鞋: “孩子还小,总会有掉头发、流口水,或者用杯子的时候。” “你派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潜入那个安全屋。” “我不要人,只要东西。” “哪怕是一根头发,一只用过的牙刷,或者是一个喝过水的杯子。” “只要能提取到样本,我就能知道真相。” “是!属下这就去办!” 法租界,隐秘安全屋,这里的守卫比乔公馆还要森严。 阿忠带着二十名精锐保镖,三班倒地巡逻。围墙上拉着电网,院子里还养了两条凶猛的狼狗。 二楼的卧室里,霍小北正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观察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妈咪。” 小家伙转过头,对着正在看文件的乔安说道:“墙外面那棵大树上,好像多了两只‘鸟’。” “鸟?” 乔安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文件:“几只?” “两只。穿着黑衣服,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呢。” 霍小北放下望远镜,撇了撇嘴: “真笨。躲在树叶后面以为我就看不见了吗?镜头反光得都快闪瞎我的眼了。” 乔安的动作停住,她合上文件,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在那棵茂密的梧桐树冠里,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他还是不肯死心。” 乔安冷笑一声,拉上了窗帘: “看来,昨晚的戏还没演足。他对小北的身份依然存疑。” “妈咪,他们是来抓我的吗?”霍小北仰起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他们是来偷东西的。” 顾清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给小北准备的营养餐: “霍行渊想验你的血。” “验血?”霍小北眨了眨眼。 “对。” 顾清河放下托盘,神色严肃: “现在的医学虽然做不到精准的基因比对,但血型排除法是很常用的手段。” “只要拿到你带头囊的头发、唾液或者血液样本,就能大致推断出血型。” “如果你的血型和他的不匹配,或者不符合遗传规律,他就会死心。” “但如果符合……” 顾清河看了一眼乔安: “他就会更加疯狂。” “那怎么办?”小北问,“我是B型血,那个坏蛋也是B型血。要是被他查出来……”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查出来。” 乔安蹲下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北,今天你要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捉迷藏。” 乔安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些叔叔想进你的房间,偷你的东西。”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偷’到他们想偷的东西。” “但是……” 她从顾清河的药箱里,拿出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非常精致的儿童梳子,上面还缠绕着几根细软的黑色毛发。 “这不是我的梳子吗?”霍小北疑惑。 “梳子是你的。” 乔安笑了笑:“但这上面的头发,不是你的。”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 “清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团黑色的毛发。 那是他刚刚从后院那条叫“大黄”的看门狼狗身上剪下来的。 大黄是纯种的黑背狼犬,毛发细软黑亮,如果不放在显微镜下仔细看,跟小孩子的头发简直一模一样。 “噗嗤——” 霍小北瞬间明白了,他捂着肚子,笑得在床上打滚: “妈咪!你太坏了!” “你要让那个坏爸爸去验狗毛吗?” “这叫兵不厌诈。” 乔安将那些狗毛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梳子上,又在枕头上撒了几根: “他既然想查,那就让他查个够。” “我要让他对着一份‘非人类’的报告,怀疑人生。” 深夜,两个黑影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安全屋的高墙。 他们动作极快,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保镖,甚至用迷烟迷晕了那两条看门的狼狗。 “目标在二楼。”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 两人顺着排水管,爬上了二楼的阳台。 窗户没锁,两人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 这是霍小北的房间,床上小被子隆起,似乎睡着人。 斥候屏住呼吸,没有惊动“孩子”。 他们的任务只是取样,不是绑票。 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扫过房间。 桌上放着一个水杯。 斥候拿出一个棉签,在水杯口擦拭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又走到床边。 在枕头上,发现了几根黑色的短发。 “找到了!” 斥候心中一喜。 他拿出镊子,将那几根头发夹进证物袋里。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在床头柜上那把梳子上,取走了几根缠绕在上面的头发。 “撤。” 得手后,两人没有丝毫停留,迅速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中。 真正的霍小北正躲在衣柜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两个笨贼离开的背影,捂着嘴偷笑。 “嘻嘻。” “傻瓜。” “那杯水是大黄刚舔过的。” “那头发是大黄刚剪下来的。” “坏爸爸,你就等着认大黄当儿子吧!” 次日,上午。 海城,同济医院化验室。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显微镜和试管前忙碌着。 霍行渊坐在外面的休息室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神色凝重。 陈大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少帅,样本已经送进去了。” 陈大山汇报道: “是昨晚刚从那孩子枕头上取下来的头发,还有杯子上的唾液。绝对新鲜,绝对保真。” 霍行渊点了点头,他的心情很复杂。 既希望结果是匹配的,那样他就有了认回儿子的铁证。 又害怕结果是匹配的,因为那就意味着沈南乔真的骗了他,不仅骗了他,还带着他的儿子躲了他三年。 “叮。” 化验室的门开了。 为首的老院长拿着一份报告单,神色古怪地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充满了困惑、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怎么样?” 霍行渊猛地站起身,掐灭了烟头: “结果出来了吗?是什么血型?” “这个……” 老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霍行渊,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单,欲言又止。 “说!” 霍行渊厉喝一声,耐心已经耗尽。 “少帅……这……” 老院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根据我们的化验分析,那个杯口唾液的血型,是B型。” 霍行渊的眼睛亮了。 B型!跟他一样! “但是……” 老院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小了: “但是我们对那几根头发进行显微镜结构分析和蛋白检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头发的毛鳞片结构,还有髓质层的形态……” 老院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说道:“根本不是人类的。” “什么?!” 霍行渊愣住了。 陈大山也傻了眼:“不是人的?那是鬼的?” “不是鬼……” 老院长苦着脸: “那是犬科动物的毛发。” “具体来说,应该是一只狼狗的毛。” 休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霍行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费尽心机,派了最顶尖的斥候,冒着风险潜入安全屋,偷回来的“儿子”的头发。 竟然是狗毛?! “你确定?” 霍行渊的声音轻得可怕。 “千真万确!”老院长赶紧把显微镜下的照片递过去,“您看,这是典型的犬类毛发结构,跟人类完全不同……” “啪!” 霍行渊一巴掌拍飞了那些照片。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恐怖的笑声: “沈南乔……霍小北……” “你们母子俩真行啊。” “哈哈哈哈……” 霍行渊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告诉我,我不配当他的爹,我只配当条狗的爹?!” “砰!”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碎裂,茶水四溅。 “少帅息怒!”陈大山吓得跪在地上。 “息怒?”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的疯狂已经无法掩饰: “既然他们这么爱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够!” “原本我还想给那个孩子留点面子。” “现在看来……” 他眯起眼睛,眼神冷酷得像要吃人: “不需要了。” “大山!” “在!” “传我的令。” 霍行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 “立刻通知海城商会。” “从今天起,全面封杀乔氏商行!” “断了他们的货源,停了他们的贷款,封了他们的码头!” “我要让那个女人尝尝,耍我的代价。” 第137章 生意场的封杀 上午八点。 乔氏商行的大门刚打开,还没来得及迎客,一群身穿制服的巡捕和税务稽查人员就蜂拥而入。 “奉命查账!所有业务暂停!” “有人举报乔氏商行涉嫌走私违禁品,仓库即刻查封!” 与此同时,海城的各大银行像有默契一般,纷纷打来电话。 “乔总,实在抱歉,上面的意思是您的贷款额度被收回了。” “乔总,因为风险评估问题,我们要提前催收那笔过桥资金。” 就连平日里跟乔安称兄道弟的那些合作伙伴,此刻也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避而不见,或者直接撕毁合约。 霍行渊已经放话出来了: “谁敢跟乔氏商行做生意,就是跟霍家军过不去。” “谁敢给乔安一分钱,我就让他在海城消失。” 在这个乱世,虽然钱很重要,但命更重要。没人敢为了那点利润,去得罪一个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疯批少帅。 短短半天时间。 那个在海城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乔氏商行,就像一艘撞上了冰山的巨轮,在这个寒冷的初冬,迅速地沉向海底。 乔氏商行,总裁办公室。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催命的丧钟。 秘书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和绝望。 “乔总!码头那边罢工了!” “乔总!原料商说宁愿赔违约金也不供货!” “乔总!银行的人就在楼下,说是要查封资产……” 各种坏消息像雪花一样飞来。 顾清河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眉头紧锁: “南乔,霍行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在逼你低头,逼你去求他。”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角: “要不我们撤吧?带着钱和小北,去欧洲。虽然损失了海城的基业,但至少人还在。” 办公桌后,乔安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撤?” 她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静: “为什么要撤?” “他封杀我,是因为他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他在乎,说明他害怕。” “如果我现在撤了,那就是真的输了。”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条滚滚东流的黄浦江。 江面上,原本挂着“乔”字旗的货船,此刻都被扣在港口,动弹不得。 “清河。” 乔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 “你知道霍行渊最恨什么吗?” “背叛?欺骗?”顾清河问。 “不。” 乔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最恨的是资敌。” “他以为封锁了我的生意,我就只能去求他?他以为我是那种没了他活不了的女人?” “他错了。” “既然他断了我的活路,不让我跟‘自己人’做生意。” “那我就……” 她猛地转过身,眼底爆发出一种疯狂的光芒: “跟他的死对头做生意!” “死对头?”顾清河一愣,“你是说……” “奉系军阀,雷大帅。” 乔安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霍行渊在北方最大的敌人。两家打了好几年,积怨已深,不死不休。 “联系雷大帅在海城的办事处。” 乔安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黑色的大衣披在身上: “告诉他们,我要见雷大帅的特使。” “就说霍少帅不要的那批军需物资,包括棉纱、盘尼西林,还有那两千吨无烟煤。” “我愿意以五折的价格,全部卖给奉系军!” 顾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折! 而且是卖给奉系! 这不仅仅是亏本大甩卖,还是在霍行渊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这批物资原本是霍行渊急需的,现在不仅没拿到,反而落到了敌人手里,变成了打向他自己的子弹。 “南乔,你想清楚了?” 顾清河担忧地看着她: “这样做,你就彻底站在霍行渊的对立面。他会疯的,他真的会杀了你!” “如果我是沈南乔,当然不会这么做。” 乔安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唇,眼神冷漠如冰: “因为沈南乔爱国,沈南乔有底线,沈南乔舍不得他受伤。” “但是……”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妖艳、冷酷的女人: “我是乔安。” “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商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立场。” “既然他不让我活,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备车!” 她一声令下:“去和平饭店!我要大摆宴席,请雷特使喝酒!” 晚八点,和平饭店,豪华包厢。 乔安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旗袍,坐在主位上。 她的身边坐着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官。 那是奉系军阀驻海城的特使,雷虎。 “哈哈哈!乔老板果然是女中豪杰!” 雷虎看着手里的物资清单,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 “这批货正是我们急缺的!霍行渊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落到了老子手里,估计得气得吐血三升!痛快!真痛快!” “雷特使喜欢就好。” 乔安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妩媚的笑: “来,我敬您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干杯!” 两人碰杯。 这一幕,被刚好“路过”的有心人看在眼里,迅速传了出去。 半小时后,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砰!!” 一声巨响。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霍行渊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像一头暴怒到了极点的狮子。 “你说什么?!”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陈大山,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她把货卖给谁了?!” “卖……卖给了奉系的雷虎……” 陈大山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而且是五折。” “那个雷虎还放话说感谢霍少帅‘慷慨解囊’,把这么好的物资‘送’给了奉系。” “混账!!” 霍行渊一脚踹翻了茶几。 五折!卖给奉系! 那个女人竟然敢这么做?! 她知不知道奉系是他的死敌?她知不知道那批物资要是到了奉系手里,会死多少霍家军的弟兄?! “她怎么敢……” 霍行渊喃喃自语,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泛白。 这几天,他一直坚信乔安就是沈南乔。 他觉得她只是在闹脾气,在报复他。 但是,沈南乔就算再恨他,也绝不会拿国家大事开玩笑,绝不会去资助那些祸国殃民的旧军阀。 霍行渊的眼神开始动摇。 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南乔不会这么做。” “她那么善良,那么爱国。当年为了破译R国密电,她几天几夜没合眼。她怎么可能把物资卖给敌人?” “这个女人……” 霍行渊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向窗外和平饭店的方向: “这个乔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备车!” 他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去和平饭店!” “我要亲自去问问她!” “问问她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和平饭店,包厢门口。 “砰!” 大门被暴力踹开,霍行渊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杀意闯了进来。 包厢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雷虎正搂着一个舞女喝酒,看到霍行渊进来,非但没怕,反而得意洋洋地举起了酒杯: “哟!这不是霍少帅吗?稀客啊!” “来来来,喝一杯!多亏了少帅的‘成全’,这批货,我就笑纳了!” 霍行渊没看他一眼,大步走到乔安面前。 乔安手里端着红酒,一脸的微醺。 看到霍行渊,她不仅没躲,反而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少帅也来了?” “怎么?是后悔了?想把货买回去?” “可惜啊。” 她指了指雷虎: “已经晚了,雷特使已经付了定金。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先来后到。” “沈南乔!!” 霍行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捏得乔安骨头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被彻底否定的绝望。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吼道: “那是奉系!是敌人!你把药卖给他们,就是把刀递给他们来杀我的兵!”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 乔安看着他,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霍少帅,您跟我谈良心?” “您封锁我的商行,断我的资金链,逼得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您的良心在哪?” “我是商人。” “商人只认钱,不认人。” 她甩开霍行渊的手,理了理自己的旗袍,语气冷漠得像一块冰: “谁给我活路,我就跟谁做生意。” “您不让我活,那我就只能找别人活。” “至于死不死人,打不打仗……” 她凑近霍行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是你们军阀的事,跟我这个寡妇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她。” 霍行渊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随后又迅速被更深的厌恶所填满。 “你真的不是她。” “南乔就算死,也不会变成你这副德行。” “你就是个……” 他看着乔安,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评价:“唯利是图、没有底线的奸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第138章 鸿门宴 梅园私房菜,这是一座隐匿在法租界深处的江南园林式餐厅。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四周种满了梅树。虽然是初夏,没有梅花,但那股清幽雅致的调子,却也是海城独一份。 “乔小姐,里面请。” 陈大山站在雕花的木门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既有对这位“乔先生”手段的忌惮,也有对自家少帅这几天疯魔状态的担忧。 乔安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流苏披肩。 “有劳。”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雅间内,没有开电灯。 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红烛,光影摇曳,映照着墙上的泼墨山水画,显得有些阴森。 霍行渊坐在圆桌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地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前几天的暴怒和疯狂,此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乔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少帅好雅兴。”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霍行渊的脸上,语气疏离而客套: “这么晚了,特意包下这座梅园,是为了给我这个‘奸商’问罪吗?” “问罪?” 霍行渊轻笑一声,放下茶杯: “乔老板言重了。” “前两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封你的铺子,更不该……”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不该把你当成另一个人。” “今天这顿饭,算是赔罪。” “少帅客气了。” 乔安不动声色地回应: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咱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只要少帅以后别再断我的财路,这杯酒,我敬您。” “不急。” 霍行渊按住她想要拿酒杯的手。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乔安温热的皮肤,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菜还没上呢。” 他拍了拍手,“上菜。” 屏风后,两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她们手里端着托盘,将一道道菜肴摆在桌上。 水晶肴肉、松鼠桂鱼、清炒虾仁…… 全都是典型的淮扬菜。 乔安看着这一桌子菜,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霍行渊观察着她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怎么?不喜欢?” 乔安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是南方人,确实吃得惯这些。但要说‘喜欢’,谈不上。” “我这人口味重。” “是吗?” 霍行渊挑了挑眉,“正好,我也觉得这些菜太淡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服务员退下。 然后亲自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备餐台前。 那里放着一个还在文火上炖着的砂锅。 盖子一揭开,一股带着酸臭和鲜香的复杂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霍行渊端着砂锅,走了回来,放在桌子中央。他看着乔安,眼神里闪烁着“审视”的寒光: “三年前,我的夫人最喜欢给我做这道酸笋鸡丝粥。” “她说,这粥养胃、暖身。” “后来她死了。” “我这三年,再也没喝过一口。” 霍行渊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推到乔安的面前。 “尝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看看这味道合不合你胃口?” 乔安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白色的米粒,黄色的鸡丝,还有味道冲鼻的酸笋。 “少帅。”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部的不适,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 “我是南方人,吃不惯这个。” “而且……” 她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这酸笋的味道太冲了,像在泔水桶里泡过一样。您确定这是人吃的?” “嫌弃?” 霍行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红色的粉末。 那是从印度进口的魔鬼辣椒粉,辣度是普通辣椒的一百倍。 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喉咙肿痛,甚至胃出血。 “既然乔老板觉得味道不对。” 霍行渊拧开瓶盖,手腕倾斜,红色的粉末像一道血线,洒进了那碗白粥里。 一点,两点……直到整碗粥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褐色。 “现在,够味了吗?” 他凑近乔安,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咫尺,声音低沉如魔咒: “乔先生,尝尝吧。” “好。” 乔安握紧勺子,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既然是少帅赐的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她舀起满满一勺裹着辣椒粉的粥,送进了嘴里。 “咕咚。” 粥像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烧了下去,剧烈的灼烧感,让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但乔安死死地睁大眼睛,她就像一个失去了痛觉的怪物,一口接一口地将那碗足以辣死人的毒粥,往嘴里送。 霍行渊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看着她一勺勺吞咽的动作。 “别吃了!” 他突然伸出手,想要夺下她的勺子。 他不忍心看着她这样自虐,他觉得比自己吃还要疼。 “别动。” 乔安避开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吃完了。” 乔安抬起头,她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刺激而变得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红肿得像要滴血。 “少帅。” 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 “怎么样?满意了吗?” “水……” 霍行渊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喝水,漱漱口。” “我不喝水。” 乔安推开了水杯。 火烧火燎的感觉还在持续,胃在痉挛,她需要更烈的东西来压制这种痛,来麻痹这种恨。 “有酒吗?”她问道。 “什么?”霍行渊一愣。 “我要酒。” 乔安的眼睛里闪烁着毁灭的光芒: “越烈的越好。” “烧刀子、伏特加,什么都行。” 霍行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俄国伏特加,那是60度的烈酒。 “给。” 他将酒瓶递给她。 乔安接过酒瓶,直接用牙咬开了瓶盖。 “咕咚、咕咚。” 她仰起头,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大口。 “哈……” 乔安放下酒瓶,重重地呼出一口酒气。 她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却更加妩媚动人。 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得死去活来,如今却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霍少帅。” 她凑近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和辣味: “你怎么还在试探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个长得像她的女人,就都该像她一样柔柔弱弱,任你摆布?” 她拍了拍霍行渊僵硬的脸颊,笑得肆意而张扬: “别再拿那种恶心的深情眼神看着我。” “你……”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真的不是她?” 乔安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醉了。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 她拿起自己的披肩,裹紧了身体: “少帅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今天的这顿饭味道不错。” 第139章 身体的记忆 乔安刚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了。 那只手的主人掌心全是冷汗,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谁让你走的?” 霍行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帅。” 乔安没有回头,只是试图挣脱他的手: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您还想怎么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名声?” 霍行渊嗤笑一声,他猛地用力一拽。 乔安脚下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啊!” 她惊呼一声,跌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里。 霍行渊顺势转身,将她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将乔安包围。 霍行渊低下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距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五厘米。 “你觉得,我还在乎名声吗?”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滚烫急促: “我现在就是个疯子。全海城的人都知道,霍少帅疯了。” “既然是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手腕,高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另一只手则放肆地揽住了她的腰,甚至还在慢慢下移。 这种姿势羞耻、危险,充满了侵略性。 “霍行渊!” 乔安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不再维持那种虚假的客套: “你发什么酒疯?!” “放开我!” “放开?” 霍行渊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生动的眼睛。 像极了当年在听雪楼里,她被他强迫时那种倔强不屈的样子。 “乔安。”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像在说梦话: “你的嘴可以骗人。” “你的名字可以骗人。” “甚至你的声音都可以骗人。” “但是……” 他的手顺着她旗袍的曲线,滑到了她的大腿外侧: “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身体有记忆。” “它记得谁碰过它,记得谁爱过它,也记得……”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停在了她右腿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受过什么伤。” 乔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怕了?” 霍行渊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猎人即将揭开陷阱时的残酷快意: “你在发抖。” “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虚?” “我心虚什么?”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直视着霍行渊的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 “少帅想看我的腿?” “直说就是了,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少帅现在扒我的衣服。” “您就不怕您那位在天上看着的亡妻,今晚来找您索命吗?” “闭嘴!” 提到亡妻,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暴戾:“别拿她来压我!” 说完,他不再废话,大手猛地抓住乔安旗袍的高开叉处。 “嘶啦——!!” 昂贵的丝绒面料在他的蛮力下不堪一击,旗袍的下摆被狠狠撕开,一直裂到了大腿根部。 乔安修长白皙的右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霍行渊的视线里。 霍行渊吼道:“让我看看你的伤疤在哪!!”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腿,视线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地上移。 他的目光定格在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是当年中枪的地方。 霍行渊的手指在颤抖,他屏住呼吸,像等待判决的囚徒,慢慢地凑近了那个位置。 那里只有一朵花。 一朵纹在皮肤上妖艳至极的黑玫瑰。 黑色的墨水刺入皮肤,勾勒出繁复而精致的花瓣。玫瑰盛开着,带着尖锐的刺,藤蔓缠绕在小腿上,既神秘,又堕落。 “这是什么?” 霍行渊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朵花,就像那是地狱里长出来的毒草。 “纹身啊。” 乔安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那朵花,语气平淡:“少帅没见过吗?” “纹身……” 霍行渊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上那朵黑玫瑰。 指腹下的触感是平滑的,虽然有些微微的凸起,但绝对不是枪伤愈合后凹凸不平的瘢痕组织。 而且这朵花太大了,它覆盖了整整巴掌大的一块皮肤,完全遮盖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痕迹。 “为什么?” 霍行渊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乔安: “为什么要纹这个?!”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位置?!” “因为好看啊。” 乔安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怎么?少帅不喜欢?” “我以前在南洋的时候,有个相好是纹身师。” “他说我的腿很美,但这块皮肤太白了,显得单调。” “所以,他就亲手给我纹了这朵花。” 她伸出自由的那只手,轻轻划过霍行渊的胸膛,语气暧昧: “他说,这叫步步生莲。” “虽然是黑莲花,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吗?” “相好……” 霍行渊听着她的话,看着那朵妖艳的花,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不可能……” 霍行渊摇着头,眼神涣散:“我不信……” 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那朵黑玫瑰上。 “嘶——” 乔安吃痛,眉头皱了一下。 他用力地吮吸着,啃噬着,仿佛想要把那层纹身咬掉,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霍行渊!你是狗吗?!” 乔安怒了,她猛地抬起另一条腿,膝盖狠狠地顶向霍行渊的小腹。 “唔!” 霍行渊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了手,捂着肚子后退了几步。 乔安趁机推开他,整理好被撕破的旗袍下摆。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 “霍少帅。” “您要是发情了,请出门左转,去百乐门找小姐。” “别在我这里发疯!” “我虽然是做生意的,但我不卖身!” “对不起。” 霍行渊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是我认错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刚刚还在撕开一个无辜女人的衣服,试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 “乔老板。” 霍行渊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他恢复了冷漠、疏离的少帅模样,但眼底的那抹死寂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今晚的事,是我失态了。” “作为赔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支票,放在桌上: “数字随你填。” “这件衣服,还有今晚的冒犯,都在这里面。” 乔安看着那张支票,心里一阵冷笑。 “好啊。” 她走过去拿起支票,弹了一下: “少帅果然大方。” “既然您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 她抬起头,看着霍行渊,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少帅以后再对我动手动脚,或者是把我当成什么替身……” 她指了指门口:“我就真的要报警了。” “不会了。”霍行渊摇了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乔安,看了一眼那张酷似沈南乔的脸,还有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眼睛。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背影决绝,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落寞。 第140章 林婉的助攻 北都,大帅府偏院。 虽然已是初夏,但这深宅大院里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林婉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刚从海城加急送回来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清照片上女人的脸。 那个叫“乔安”的女人,穿着黑色的露背礼服,站在百乐门的聚光灯下,美艳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张脸。 如果不看那妖艳的妆容,单看五官轮廓,简直和死了三年的沈南乔一模一样! “贱人!!” 林婉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甲狠狠地划过照片上那张令她做噩梦的脸。 “为什么阴魂不散?!” “为什么死了还要回来跟我抢?!” 她原本以为只要沈南乔死了,霍行渊的心迟早会回到她身上。 可是这三年,霍行渊对她越来越冷淡,甚至把她软禁在这个偏院里,连见一面都难。 现在,海城又冒出来一个乔安。 听说霍行渊为了这个女人,不仅在那边逗留不归,甚至还为了她大闹拍卖会,一掷千金。 “小姐,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旁边的贴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劝道: “听说那个乔安只是个做生意的寡妇,而且少帅已经查过了,她不是沈南乔……” “不是?” 林婉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柔弱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怨毒的红光: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长着这张脸,只要行渊还会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个祸害!” “当年的沈南乔我能弄死,现在的这个乔安……” 林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我也照样能让她消失。” 她招了招手,示意春桃附耳过来。 “去,联系我们在海城的暗线。” “那个‘乔先生’不是最爱美吗?不是喜欢抛头露面吗?” “那就让她以后再也见不了人。” 林婉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像水,但在光线下却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油光。 “告诉动手的人。” 林婉的声音轻柔,却毒辣如蝎: “别弄死了。” “只要把那张脸给我毁了。” “我要让她变成这世上最丑陋的怪物,我看行渊到时候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海城,乔氏商行总部大楼。 乔安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董事会议,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走出会议室。 “乔总,车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秘书跟在身后,抱着一堆文件:“今晚还有个慈善晚宴,市长夫人特意发了请柬……” “推了吧。” 乔安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这几天应酬太多,我想早点回去陪小北。” 那天在梅园被霍行渊“验身”之后,虽然成功骗过了他,但心理上的恶心感一直挥之不去,她现在只想离那个男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是。”秘书应声退下。 乔安戴上墨镜,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走出了大楼。 门口,黑色的林肯防弹车已经发动。 就在乔安准备上车的时候,一个穿着破烂、手里拿着个破碗的乞丐,突然从路边的花坛后面窜了出来。 “行行好!给点钱吧!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跌跌撞撞地向乔安冲过来。 保镖们立刻上前阻拦。 “滚开!别挡路!” 阿忠厉声喝道,伸手就要推开那个乞丐。 突然,那个原本看起来虚弱不堪的乞丐,眼神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他的手从破烂的袖子里,猛地掏出了一个玻璃瓶。 “去死吧!狐狸精!!” 乞丐怒吼一声,拧开瓶盖,对着乔安的脸狠狠地泼了过来。 “老板小心!!” 阿忠反应极快,但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挡在乔安面前。 乔安的身体本能比大脑更快,在看到玻璃瓶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她猛地抬起手中那个硬质皮面的公文包,挡在自己的脸前。 “滋——!!” 透明的液体泼洒在黑色的公文包上,瞬间冒起了一股刺鼻的白烟。 原本坚韧的牛皮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迅速焦黑、碳化、溶解,发出一阵“嗤嗤”声。 几滴溅出来的液体落在乔安的衣服上,瞬间烧出了几个黑洞。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那个乞丐见一击不中,转身就想跑。 “想跑?” 乔安扔掉那个已经被烧穿的公文包。 她摘下墨镜,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凛冽的杀气。 “给我抓活的!” 她冷冷地下令:“腿打断!牙拔光!我看他跑不跑得了!” “是!” 阿忠早就红了眼。 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袭击老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几个保镖像狼一样扑了上去。 那个乞丐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阿忠一脚踹在后心,重重地摔在地上。 接着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毒打。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啊——!!” 乞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条腿被生生打断,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抽搐。 乔安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过去。 她看着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冒烟的公文包。 如果刚才她反应慢了半秒,现在冒烟的就是她的脸。 “谁派你来的?” 乔安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硫酸还要腐蚀人心。 “我……我自己……”乞丐还在嘴硬。 “自己?” 乔安冷笑一声。 她从保镖手里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慢慢地倒在那个乞丐的伤口上。 “啊!!!”乞丐疼得浑身痉挛。 “不说也可以。” 乔安转过身,对阿忠吩咐道: “把他带回去。把刚才那个玻璃瓶里的剩底儿,给我灌进他嘴里。” “既然他喜欢泼硫酸,那就让他尝尝硫酸是什么味道。” “不!不要!” 听到这句话,乞丐终于崩溃了。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流氓,哪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我说!我说!” 乞丐哭喊着:“是北边来的电话。” “一个叫春桃的女人联系的我,她给了我十根大黄鱼,让我毁了你的容。” “她说只要毁了你的脸,就没人跟她家小姐抢男人了。” “抢男人?” 乔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她看着地上那摊硫酸渍,转过身,对着阿忠说道: “把这个人带上。还有那个瓶子和公文包,都带上。” “去哪?”阿忠问。 “六国饭店。” 乔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锐利如刀:“去找霍行渊。”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霍行渊正在喝酒。 自从那天在尴尬的“验身”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很烦躁。 理智告诉他,乔安不是沈南乔。 纹身、收据,还有她风尘市侩的态度,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情感上,他却依然无法释怀。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每晚做梦都是她的影子。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乔老板来了。” “谁?”霍行渊放下酒杯,有些意外。 “乔安。”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她带了好多人,气势汹汹的,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让她进来。” 霍行渊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被推开,乔安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风衣,气场全开。 霍行渊敏锐地发现,她的袖口上沾着一点点黑色的灰烬,眼神里带着一股怒火。 而在她身后。 两个保镖拖着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两条腿的乞丐,像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扔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 “砰!” 乞丐惨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霍行渊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又看着满脸杀气的乔安。 “乔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声问道:“这是给我送礼?还是来我这儿行凶?” “送礼。” 乔安冷笑一声。 她将那个被硫酸烧穿了一个大洞的公文包,直接扔到了霍行渊面前的茶几上。 “啪!” 公文包落地,焦黑的洞口触目惊心,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这就是少帅您的‘未婚妻’,送给我的见面礼。” 乔安指着那个公文包,声音冰冷: “高浓度硫酸。” “就在半小时前,在我的公司门口。” “如果不是我反应快,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不是这个包,而是我这张烂掉的脸!”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看向地上的那个乞丐:“怎么回事?谁干的?” 乔安一步步逼近他,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愤怒: “这个人招了。” “是北都大帅府,林婉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指使的。” “理由很简单——” “她怕我抢了她的少帅。” “怕我这张脸,勾引了您的魂。” 霍行渊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年前,她为了争宠陷害沈南乔。 三年后,她人不在海城,竟然还要遥控杀人?!而且是用这么恶毒的手段! “她疯了吗?!” 霍行渊猛地拍案而起,双眼赤红: “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动我的……不要动我的生意伙伴。” 他差点说成了“不要动我的人”。 “疯没疯我不知道。” 乔安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她只是觉得可笑。 “霍少帅,您的家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您的未婚妻为了一个还没影儿的小情儿,就能在大街上公然泼硫酸。” “这也就是我命大。” “要是换了别人,现在早就毁容自尽了吧?” 她走到霍行渊面前,用极其厌恶、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 “霍行渊。” “管好你的疯狗。” “别让她到处乱咬人。” “这次我看在生意的面子上,留了这个乞丐一条命,给你送过来当证人。” “但如果还有下次……” 乔安的眼神骤然一寒,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上膛。 “咔嚓。” 她将枪口抵在那个乞丐的脑袋上。 “我就不只是打断狗腿那么简单了。” “我会把那个指使的主人,一起崩了。” 说完,她没再看霍行渊一眼,收起枪,转身就走。 乔安带着人,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只留下霍行渊一个人,站在狼藉的客厅里。 他看着桌上被烧焦的公文包,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乞丐。 “大山!” 霍行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给我接通大帅府的电话!” “我要亲自问问那个毒妇!” “她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电话接通,霍行渊握着话筒,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 “林婉,你给老子听着。” “从今天起,给我滚去佛堂!” “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出来!” “还有,如果你再敢把手伸到海城来,再敢动乔安一根头发……” “我就把你那双爪子,剁下来喂狗!!” 乔安回到家,脱下那件沾了硫酸味道的风衣,扔进火盆里烧了。 火光映照着她冷静的脸。 “妈咪?” 小北抱着遥控车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干爹说你遇到坏人了。” “没事。” 乔安蹲下身,抱住儿子。 她的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那是后怕。 “妈咪把坏人打跑了。” 她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小北,你要记住。” “对付恶人,不能心软。” “只有比他们更狠更毒,才能保护自己。” “嗯!” 霍小北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记住了。” “以后谁敢欺负妈咪,我就让他后悔生出来!” 第141章 突如其来的过敏 海城,乔氏商行总部会议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一场初夏的暴雨正在酝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乔安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 她穿着黑色修身西装,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冷艳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管。 “硫酸事件的影响还在发酵。” 公关部经理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虽然我们已经控制了舆论,把矛头指向北方的恶意竞争。” “但有些胆小的合作商还是动摇了,他们担心跟我们合作会惹上霍少帅这个疯子。” “动摇?” 乔安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就让他们滚。” “告诉他们,乔氏商行不养墙头草。今天要走的,我不留。” “但以后等我腾出手来收拾了残局,他们就算跪在门口求我,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根棉纱。” “可是乔总……” 财务总监有些犹豫: “如果这几家大洋行撤资,我们的流动资金链会很紧张。而且最近您为了对付霍少帅,调动太多的资金去囤积货物,风险太大了。” “风险?” 乔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 这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一方面要应对霍行渊的各种刁难和试探,一方面还要处理林婉那个疯女人搞出来的烂摊子。 她几乎住在了公司,连回公馆的时间都没有。 “小北这几天怎么样?” 她突然转过头,问身后的阿忠。 “小少爷很乖。” 阿忠汇报道,“顾医生在医院有几台大手术走不开,这几天都是保姆在照顾。” “小少爷除了偶尔念叨想妈咪,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玩他的那些机械零件。” “嗯。” 乔安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好好陪陪儿子。 “继续开会。” 她转过身,重新投入到那场没有硝烟的商业战争中。 法租界,乔公馆。 霍小北一个人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堆还没拼好的乐高积木。 “唉……” 小家伙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积木扔在一边:“妈咪不回来,干爹也不在。好无聊啊。” 他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 保姆王妈正在厨房里忙着炖汤,说是要给乔安补身子,让他自己玩一会儿,别去厨房捣乱。 霍小北的大眼睛在客厅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那是上午一个想要巴结乔安的洋行买办送来的伴手礼,王妈随手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礼盒的包装纸上,印着诱人的甜点图案。 “这是什么?” 霍小北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趴在茶几边上,伸出小手费力地解开了礼盒上的丝带。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那是几块烤得金黄酥脆的曲奇饼干,上面点缀着大颗大颗的坚果碎,看起来诱人极了。 “哇……” 霍小北吞了吞口水。 妈咪平时管他管得严,很少让他吃外面的零食,尤其是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我就吃一块……不,吃半块。” 小家伙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发现,便伸出罪恶的小手,抓起一块最大的曲奇饼干。 “啊呜!” 一口咬下去,酥脆、香甜,那是顶级的黄油混合着花生酱的味道。 霍小北嚼了嚼,觉得味道好极了。 他又咬了一口,这一块饼干很快就被他消灭干净了。 “真好吃。”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准备去玩积木。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他就觉得喉咙好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喉管里爬行。 接着是胸闷,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上气来。 “咳咳……咳……” 霍小北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手臂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红色的风团。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嘶”如拉风箱般的声音。 “王……王妈……” 他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完整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砰!” 小小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手中的积木散落一地。 正在厨房里炖汤的王妈听到动静,擦着手跑了出来。 “小少爷?怎么了?” 当她看到倒在地上,脸色发紫、浑身起满红疹,正在痛苦抽搐的霍小北时,吓得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呐!!小少爷!!” 王妈尖叫着冲过去,抱起孩子: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她看到茶几上那个被打开的礼盒,看到了残留的饼干碎屑。 作为乔家的老人,她知道小少爷对花生严重过敏,这在乔家是绝对的禁忌。 可是今天,因为她的疏忽…… “救命啊!!来人啊!!” 王妈疯了一样地大喊,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拨通了乔氏商行的号码。 乔氏商行,会议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紧急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乔安眉头一皱。 这个电话是连接家里的专线,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响。 她猛地抓起听筒: “喂?” “乔总!不好了!小少爷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妈语无伦次的哭喊声: “他偷吃了花生饼干,现在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您快回来啊!!” 乔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叫救护车了吗?!” 她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叫了。可是那边说救护车都在出任务,要等……” “等个屁!!” 乔安猛地摔了电话。 “乔总?”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懵了。 “散会!!” 乔安一把推开椅子,连文件都顾不上拿,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会议室。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哪怕是面对霍行渊的枪口,哪怕是面对九纹龙的威胁,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备车!回家!快!!” 她一边跑,一边对着阿忠大吼。 高跟鞋跑掉了,她干脆踢掉鞋子,赤着脚在走廊里狂奔。 十分钟后。 黑色的林肯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进了乔公馆的大门。 乔安跳下车,冲进客厅。 “小北!!”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儿子。 小家伙的脸肿得像个馒头,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小小的手紧紧抓着领口,似乎在拼命想要呼吸一点点空气。 “妈妈……难受……” 他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别怕,妈咪在!妈咪在!” 乔安扑过去,一把抱起儿子。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清河!给清河打电话!” 她对着阿忠喊道。 “打过了!但是顾医生在做一台全封闭的开颅手术,谁也不让进,根本联系不上!”阿忠急得满头大汗。 在最关键的时刻,那个最可靠的医生竟然联系不上。 “该死……” 乔安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小北会窒息而死的! “去医院!” 她抱着孩子,冲向汽车:“去最近的医院!最好的医院!” “老板,最近最好的医院是圣玛利亚医院。” 阿忠提醒道:“但那是霍行渊治伤的地方,听说他这几天经常在那边出入……” 听到这个名字,乔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看着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儿子,看着那张酷似霍行渊的小脸。 什么身份暴露,什么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通通都滚蛋。 只要能救活她的儿子,就算让她把这条命赔给霍行渊,她也认了! “去圣玛利亚!!” 乔安嘶吼道:“快开车!!闯红灯也要给我冲过去!!” 汽车在街道上疯狂地疾驰。 乔安紧紧地抱着小北,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 “小北,别睡!看着妈咪……”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孩子的脸上。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叱咤风云的“乔先生”,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女强人。 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无助母亲,她的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溃。 “神啊,求求你!” 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只要让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哪怕是把我的命拿去……” 圣玛利亚医院,急诊大厅。 “吱——!!” 林肯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大门口。 车还没停稳,乔安就推开门跳了下来。 她赤着脚,抱着孩子,不顾一切地冲进大厅。 “医生!!救命啊!!” “快救人!!我儿子过敏性休克!!” 她凄厉的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个平日里高贵冷艳,连头发丝都精致无比的女人,此刻却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满脸泪痕,像个疯子一样在医院大厅里狂奔。 “快!这边!” 几个护士见状,赶紧推着推车冲了过来。 乔安将孩子放在推车上,看着小北那张已经变成紫黑色的小脸,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必须马上抢救!”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孩子的状况,脸色大变:“喉头严重水肿,气道完全堵塞!必须立刻切开气管!否则三分钟内就会窒息死亡!” “那就切!快切啊!!” 乔安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哭喊道: “救活他!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只要救活他,你要多少我都给!!” “推手术室!快!” 医生大喊着,推着车冲向急诊手术室。 乔安想要跟进去,却被护士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砰!” 手术室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乔安瘫软在地上。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刚才那个护士匆匆跑了出来,神色焦急地喊道:“谁是家属?!孩子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 “我是!我是他妈妈!” 乔安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撸起袖子:“抽我的血!我是O型血!万能血!” “不行!” 护士看了一眼手中的化验单,急切地摇头:“孩子是RH阴性B型血,普通B型血都不行,O型血更不行!必须是同型的!” “必须马上找到匹配的血源!否则孩子撑不过半小时!” RH阴性B型,熊猫血。 听到这个词,乔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她竟然忘了这最致命的一点。 小北遗传了那个男人的血型,那种万中无一的熊猫血。 在海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哪里找这种血? 乔安看着护士焦急的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崩塌。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因为她隐瞒了孩子的身世,剥夺了孩子认父的权利,所以老天爷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 “救救他……” 乔安抓着护士的手,语无伦次: “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他……” 第142章 稀缺的熊猫血 圣玛利亚医院,急救中心。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像一只充血的恶魔之眼,死死地盯着走廊里那个瘫软在地的女人。 “孩子的家属呢?!”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刚才那个护士满手是血地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焦急: “血库那边回话了,一袋都没有!” “RH阴性B型血是熊猫血,这种血型在医院的储备本来就少,上周刚被调去前线了!” 护士急得直跺脚,看着地上的乔安: “你真的是孩子的母亲吗?孩子的父亲呢?这种稀有血型通常是遗传的!快把孩子的父亲叫来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父亲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乔安的头上。 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座城市,甚至可能就在这家医院。 可是,她能叫吗?她敢叫吗? 但是如果不叫…… 乔安抬起头,透过手术室半开的门缝,隐约看到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脆弱,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她的命啊! “我是O型血……” 乔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抓住护士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医生不是说O型血是万能血吗?抽我的!把我的血全都抽给他!我不怕死!只要能救他……” 她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早已没了平日里“乔先生”杀伐果断的霸气,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卑微的乞求。 “不行啊!” 护士残忍地推开了她: “如果是普通病人,O型血急救是可以的。但他现在是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并发溶血反应!” “体内已经产生了大量的抗体!这时候输入异体血,哪怕是O型血,也会引起更剧烈的排斥反应!” “那样会让他死得更快!” “必须是同型血!必须是RH阴性B型!” “快去找啊!有没有亲戚是这个血型的?!” 乔安绝望地摇了摇头,顾清河是A型血,阿忠是B型血(阳性)。 周围的保镖、商行的员工,几百号人里,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救她儿子的人! “啊——!!” 乔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了温热的泪水。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我把命给他,把钱都给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病人都停下了脚步,同情地看着这个近乎疯癫的女人。 但没人能帮她。 同一楼层,VIP外科诊室外。 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卫兵如标枪般站立,将这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诊室的门开了,霍行渊走了出来。 他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 那是前几天在戏院里受的伤,伤口很深,愈合得很慢。刚才医生换药的时候,他又流了不少血。 “少帅,这伤还得养。” 身后的老军医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衬衫,想要帮他披上: “您失血不少,最近头晕是正常的,得补补气血,千万别再动怒了。” “知道了,啰嗦。” 霍行渊有些烦躁地接过衬衫,随手披在肩上,露出了精壮结实的胸膛。 他现在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大山。”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压制伤口的疼痛:“几点了?” 陈大山看了看表:“回少帅,下午四点半。” 他正准备往电梯口走去。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顺着长长的走廊,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谁是RH阴性B型血?!救命啊!!” “必须是同型血!不然孩子没救了!!” 霍行渊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僵。 RH阴性B型血?他的血型。 “怎么回事?” 霍行渊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急救中心,一群人围在那里,乱哄哄的。 “少帅,好像是有个孩子急救,缺血。” 陈大山探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这种事在医院天天发生,咱们走吧。” 霍行渊没有动。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她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那件黑色的衣服皱皱巴巴的。 正跪在地上对着医生磕头,那副卑微、绝望的样子,像极了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过去看看。” 霍行渊扔掉手中的烟头。 他没有理会陈大山的阻拦,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急救中心走去。 “少帅!您的伤!” 军医在后面喊,霍行渊充耳不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隐隐飘荡着一丝冷梅香。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变成了小跑。 拨开围观的人群,站在急救室的门口,他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正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护士,嘴唇哆嗦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虽然她的妆花了,头发乱了,但那双即使在绝望中依然带着恨意和不甘的狐狸眼。 是她。 那个在百乐门对他冷嘲热讽的女王,那个在包厢里拿枪指着他的“乔先生”。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泼妇一样,跪在这里乞求老天爷的怜悯。 而在她旁边的推车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只手软软地垂在床边,苍白无力。 那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手表,那是那天在咖啡馆里,那个小鬼手上戴着的手表。 “少帅……” 陈大山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眼: “这不是乔老板吗?” “她怎么……” 霍行渊没有说话,他看着乔安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本该高兴的。 他应该冲上去狠狠地嘲笑她,质问她,甚至报复她。 “呼……” 霍行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但如果不做,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让开。”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有力。 推开挡在面前的陈大山,也推开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家属。 他一步步走到乔安的身后。 乔安依然跪在地上,抓着护士的衣角,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求求你再去血库找找,也许有漏掉的呢……” 她还在卑微地哀求。 “不用找了。” 一道带着寒气和烟草味的熟悉声音,突然在她的头顶响起。 乔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慢慢地转过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赤着上身,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披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霍行渊没有看她,直接看向那个已经急得快哭出来的护士。 然后他抬起右手,挽起袖子,露出了那截结实有力、青筋凸起的小臂。 “抽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我是RH阴性B型血。” 他伸出手臂,递到了护士面前: “只要能救活他。” “尽管抽。” “少帅!不可啊!” 陈大山惊恐地冲上来: “您还有伤!您已经失血过多了!再抽会出人命的!” “滚!” 霍行渊一脚将他踹开,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乔安的脸上。 看着她那副呆滞、震惊,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乔老板。” “看来你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跟着那个欣喜若狂的护士,大步走进了采血室。 只留下乔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第143章 血管里的秘密 圣玛利亚医院,急救中心采血室。 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将这间狭小的采血室照得如同冰窖。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冷冽而刺鼻。 霍行渊坐在采血椅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左肩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伸出强壮有力的右臂,搁在冰凉的扶手上。 “少帅,您忍着点。” 负责采血的小护士手都在发抖。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刚刚还在外面杀气腾腾、一脚踹飞副官的军阀,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主动要求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献血。 而且,他的气场太强了。 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也让小护士觉得呼吸困难。 “动手。” 霍行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看那根粗大的针头一眼。 “是、是……” 护士深吸一口气,扎紧止血带,拍打着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噗嗤。” 针头刺破皮肤,精准地扎进了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进了那个透明的血袋里。 霍行渊低头看着,看着鲜红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充盈着血袋。 那是他的血。 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基因,带着他霍家独有的狂暴而霸道的生命力。 此刻,这股生命力正准备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那个叫霍小北的孩子。 霍行渊的心脏,随着血液的流出,竟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就像一种古老的仪式。 通过这根细细的管子,在他和那个孩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连接。 “那个孩子……” 霍行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多大了?” 护士正在摇晃血袋,防止血液凝固,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回答: “三岁了。” “听送来的家属说,刚过完三周岁生日不久。” 霍行渊的眸光猛地一沉,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时间。 “他是早产儿吗?” 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我就不知道了。” 护士摇了摇头: “不过看这孩子的体质确实有点弱,这种过敏体质一般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或者是早产体弱导致的。” “400CC了,少帅,够了吗?”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般人献血,400CC已经是极限,再多就会头晕眼花。更何况霍行渊本来就受了伤,失血过多。 “不够。” 霍行渊睁开眼,看着那个刚刚满了一半的血袋,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抽。” “可是您的身体……” “我让你继续。”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孩子在抢救,这点血够什么用?” “抽满800CC。” “少帅!这会出人命的!”护士吓坏了。 “我是军人,我的命硬。” 霍行渊看着血液流动的速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别废话。要是血不够,那孩子死了,我拿你是问。” 护士被他吓得不敢再劝,只能战战兢兢地继续操作。 血液继续流淌。 霍行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一阵阵眩晕感袭来,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半小时后,急救室的灯依然亮着。 霍行渊按着手臂上的棉球,拒绝了护士让他休息的建议,强撑着走出了采血室。 他感觉脚下有些发飘,但他走得很稳。 他来到急救室外的观察窗前,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手术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袋鲜红的血液,那是刚刚从霍行渊身体里抽出来的血,正挂在输液架上,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输入孩子的体内。 那是他的血,正在与那个孩子的血融合,排异反应没有发生。 随着血液的输入,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变得平稳有力。 孩子原本青紫的小脸,也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霍行渊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贪婪地盯着那个孩子。 在无影灯的照耀下,那个孩子的五官清晰得毫发毕现。 因为过敏引起的水肿已经消退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儿子……” 霍行渊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描绘着孩子的轮廓。 他的眼眶湿润了,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沈南乔……” 霍行渊咬着牙,眼泪混合着笑容,在脸上扭曲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好狠的心啊。” “你带着我的儿子,在他面前骂我是坏蛋,让他叫别的男人干爹。” “你甚至不想让他认我。” 一种被欺骗、被剥夺的愤怒,在狂喜之后迅速占据了上风。 她凭什么? 凭什么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 凭什么把霍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乔安……”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后的孩子,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而疯狂: “你把我的儿子藏得这么好。” “这笔账,我们该好好算算了。” 手术结束了,医生和护士们开始忙碌地收拾器械,准备将孩子推去ICU观察。 霍行渊离开了观察窗,他没有冲进去认亲,现在还不是时候。 乔安还在里面,如果现在冲进去,那个女人一定会发疯,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要证据,要一个让她无话可说,只能乖乖低头认罪的铁证。 霍行渊走到护士站。 那里一片混乱,刚才抢救时用的病历夹、化验单散落得到处都是。 因为情况紧急,护士还没来得及整理。 霍行渊的目光在一堆文件中扫视,他看到了一个淡蓝色的病历本,上面写着——【圣玛利亚医院儿科急诊】。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姓名:霍小北】 【性别:男】 【年龄:3岁】 【母亲:乔安】 【父亲:(空白)】 霍行渊的手指在“父亲”那一栏的空白处狠狠地碾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一栏最关键的信息上: 【出生日期:民国xx年10月12日】 霍行渊看着那个日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又翻了一页,那是验血报告单。 【血型:RH阴性B型】 【备注:极罕见血型,建议建立直系亲属输血备档。】 “啪!” 霍行渊猛地合上了病历本。 还需要什么证据? 所有的谎言,在这几张薄薄的纸面前,彻底粉碎。 什么领养的孤儿?什么死了的前夫? 全都是那个女人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她不仅没死,还偷走了他的种,把他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耍了三年! “沈南乔……” 霍行渊捏着那个病历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那本薄薄的病历几乎被他捏碎,他的眼神阴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少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陈大山的声音。 陈大山刚刚处理好外面的记者,跑了进来,看到自家少帅拿着个本子发呆,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您没事吧?” 霍行渊没有回头,他将那个被捏皱的病历本揣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疯狂。 “大山。”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去安排一下。” “把这家医院的前后门都给我盯死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急救室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了走廊另一侧的病房区。 “少帅,您去哪?” “去病房。” 霍行渊头也不回:“我累了,要休息。” “那个孩子输了我的血,需要观察。” “我就在这里等着。” 第144章 铁证如山 圣玛利亚医院,住院部顶层。 这是一间闲置的高级病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 霍行渊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如同一尊在黑暗中沉默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上半身依旧赤裸着,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但他没有穿衣服,也没有处理伤口。 他的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蓝色病历本。 那个本子已经被他捏得变形、皱褶,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他掌心里化为齑粉。 “霍小北。” “RH阴性B型。” “母亲:乔安。” 这几个简单的词组,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最后炸裂成无数个令他窒息的画面。 记忆的大门,被这本病历卡粗暴地撞开。 三年前在北都,那场漫天的大雪。 她在军营的帐篷里,颤抖着抱住他,说:“少帅,别丢下我。” 那一夜,他们极尽缠绵。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没有做任何措施。他甚至还在事后恶劣地想,如果她怀了孕,是不是就能彻底拴住她了? 后来她病了,变得嗜睡,变得爱吃酸,甚至闻到油腻就会干呕。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娇气,是胃病,甚至是为了引起他注意的手段。 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孕吐! 三年前,六月初八。 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他抱着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甚至为了那枚红宝石戒指差点把废墟翻过来。 他以为她是绝望自杀。 殊不知,那是她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那具尸体是假的!那个被烧焦的怀表是她故意留下的诱饵! 她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自负,在他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三年后海城,在电报里骂他的小鬼,在蛋糕店门口抱着他喊爸爸的小团子。 还有那个所谓的“乔先生”,在戏院里开枪救他的女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 在这一刻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这根名为“血缘”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呵呵……” 黑暗中,霍行渊突然发出了一声低笑,压抑在喉咙深处。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甚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 真痛啊。 但这皮肉之痛,比起心里的荒谬和愤怒,根本不值一提。 “沈南乔……”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恨意,又夹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你真行。” “你不仅没死,你还带着我的种,在我眼皮子底下活得风生水起。” “你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守着你的坟,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肝肠寸断……” “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笑话我霍行渊一世英名,最后却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茶几上,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 被欺骗、被愚弄、被抛弃的愤怒,像一把火瞬间烧干了他所有的理智。 但在这愤怒之下,掩藏着的是更加汹涌的占有欲。 霍行渊低下头,看着那本病历。 他有儿子了。 那个软绵绵,会给他包扎伤口的小家伙,是他的亲生骨肉。 是沈南乔给他生的孩子。 这意味着他和沈南乔之间,有了一条永远也斩不断的纽带。 “你想逃?” 霍行渊的手指划过病历上“乔安”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弧度: “你以为改个名字,换个身份,就能甩掉我?” “你以为带着我的儿子,就能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做梦。” “沈南乔,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都只能是我霍行渊的女人!” “哪怕是死,你也得死在我怀里!” “吱呀——” 房门被推开。 陈大山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狂笑声和砸东西的声音,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少帅伤势发作出了什么事。 “少帅!您没事吧?” 陈大山冲进来,看到霍行渊正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个本子,周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寒气。 “开灯。” 霍行渊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癫狂。 “是。” 陈大山打开了灯。 光线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霍行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陈大山却感觉到了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杀机。 “少帅,那个孩子……”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血型的事是不是巧合?要不要属下再去查查乔安的底细?或者再找机会做个更详细的鉴定?” “毕竟这世上RH阴性血虽然少,但也不是只有您一个……” 他还在试图用理智来分析,给出一个稳妥的建议。 “不用查了。” 霍行渊打断了他,随手将那本已经被捏烂了的病历本,扔到陈大山的怀里。 “啪。” 病历本打在陈大山的胸口。 “自己看。” 陈大山手忙脚乱地接住,翻开一看。 当他看到那个出生日期和血型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时间……” 他是跟了霍行渊多年的老人,当年的事他最清楚。 “全都对上了!” 陈大山震惊地抬起头: “少帅,难道沈小姐真的没死?!那个孩子真的是……” “还需要鉴定吗?” 霍行渊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一颗一颗地扣着扣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霸气。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不需要再查了。” “也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去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着陈大山:“大山。” “在!” “传我的令。” 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调集我们在海城的所有兵力。” “包括潜伏在租界的暗桩,还有驻扎在城外的警卫团。” “全部集结。” 陈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少帅,您这是要……” “我要去接我的夫人,还有我的少帅,回家。” 霍行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楼下医院的大门。 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门口。 顾清河护着抱着孩子的乔安,匆匆从急救中心的大门走出来,钻进了车里。 他们看起来很慌张,很狼狈,就像一群刚刚死里逃生的难民。 霍行渊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第145章 最后的宁静 乔公馆二楼的儿童房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柔和的光晕洒在柔软的地毯和堆满玩具的角落里,营造出一种虚幻的温馨与安宁。 霍小北躺在小床上,手上还扎着留置针。 小家伙的小脸依然有些苍白,但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紫绀色已经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乔安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紧紧握着儿子那只没扎针的小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她的头发有些乱,身上的衣服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看着熟睡的儿子,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后怕。 真的只差一点点。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及时出现,如果不是那袋救命的血,她可能真的就要失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唔……” 床上的人儿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妈咪……” 霍小北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 “小北!” 乔安立刻凑过去,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醒了?还难受吗?嗓子疼不疼?” 霍小北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从那场窒息的噩梦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看着乔安通红的眼眶,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眼泪。 “妈咪,不哭……” 小家伙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北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吓死妈咪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乔安哽咽着,将脸埋在儿子小小的掌心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妈咪。” 霍小北轻轻抓了抓她的手指,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刚才在医院里,我做梦了吗?” “什么梦?”乔安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 “我梦见有个很高很大的叔叔。” 小北歪着头,回忆着昏迷前模糊的感觉: “他抱着我,他的怀抱好热、好硬,像石头一样,但是很有安全感。” “而且……” 小家伙摸了摸自己被输血的那只手臂,眼神变得有些亮晶晶: “我觉得身体里暖暖的。” “就像有什么很熟悉的东西,流进了我的身体里。” “那个给我输血的叔叔,他是谁呀?” 乔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听着他童言无忌的描述。 “那是……” 乔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是个好心的叔叔。” 最终,乔安避开了儿子的视线,撒了一个苍白的谎: “他是路过的好心人。看到你生病了,就帮你输了血。” “哦……” 霍小北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我感觉他好像那个坏蛋爸爸哦。” 乔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将被角掖好,强行转移了话题: “好了,别多想了。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睡吧。妈咪就在这儿守着你,哪也不去。” 在乔安轻柔的拍抚下,霍小北很快又睡了过去。 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乔安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寒意。 那个男人献了血。 那他看到病历了吗? 看到小北的出生日期了吗? “恐惧”的情绪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乔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护住了床上的孩子。 “乔安,是我。” 门外传来顾清河压低的声音。 乔安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儿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 顾清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医院拿回来的化验单副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了?” 乔安的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乔安。”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问了当时的护士。护士说那位霍先生在献血的时候,特意问了孩子的年龄和生日。” “而且他在离开前,还在护士站停留了很久,翻看了小北的病历本。” “那个病历本上写着小北的血型。” 乔安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如果只是长得像,还能用巧合来解释。 如果只是年龄相仿,还能用领养来搪塞。 但是这种万中无一的稀有血型,再加上完全吻合的时间线。 霍行渊那种人多疑、敏锐、掌控欲极强,面对这样的证据,他绝不可能再相信什么“孤儿”的鬼话! “他现在在哪?” 乔安抓住顾清河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有没有跟来?有没有派人包围这里?” “暂时还没有。” 顾清河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窗外: “医院那边的人说,他献完血后就走了,目前公馆周围没发现异常。” “但是……” 顾清河的神色凝重: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他当场发作,冲进来抢人,说明他还是冲动的,我们还有机会周旋。” “但他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走了。” “这说明他在布局。” 顾清河看着乔安,说出了那个最令人绝望的推测: “他在布一张更大的网,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走。” 乔安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得决绝: “必须马上走。” “趁着他的网还没完全张开,趁着现在还是晚上。” “带上小北,我们去码头!不管有没有船,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 顾清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去叫阿忠备车,你快去抱小北!” 乔安冲回房间。 她借着月光,用最快的速度给熟睡的小北裹上了厚厚的大衣。 “唔……妈咪……” 小家伙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要去哪呀?” “嘘,别说话。” 乔安抱着沉甸甸的儿子,另一只手抓起放在枕头下的勃朗宁手枪,塞进口袋里: “我们去旅行,现在就走。” 她抱着孩子冲出房间,跑下楼梯。 楼下的大厅里,阿忠和几个保镖已经集合完毕,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神情肃杀。 “老板,车已经发动了,就在后门。” 阿忠低声汇报道。 “走!” 乔安一挥手,带着人就要往后门冲。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从门外传来。 原本漆黑一片的公馆外围,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车大灯。 强光透过窗户和门缝射进来,将昏暗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 顾清河大惊失色,他扑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乔安……”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们走不了了。” 乔安抱着孩子,慢慢地走到窗前。 在那刺眼的灯光下,是一辆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像一条钢铁铸就的长城,将整个乔公馆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个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和出口。 黑暗中,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一个男人正靠在车门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 指尖夹着一支忽明忽暗的香烟,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只红色的鬼眼。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层层夜色,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的那扇窗户。 乔安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被强光吓醒,正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儿子。 “妈咪,外面好多人。” 霍小北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坏叔叔是不是来抓我们了?” “别怕。”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有妈咪在,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河和阿忠: “把所有的灯都关了,把枪都拿出来。” “既然他想要我不痛快,那今晚……”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咱们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第146章 破门而入 海城,法租界,乔公馆。 夜色如墨,被数以百计的车大灯撕裂得支离破碎。 刺眼的强光将这座原本幽静雅致的洋房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孤岛。 霍行渊站在铁门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那支刚刚燃尽的香烟。 红色的火星在指尖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他随手一抛,烟蒂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黑色的军靴狠狠碾碎。 “动手。” 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死神的低语,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紧绷到极致的引信。 “轰隆——!!” 一辆经过改装、加装了钢板防撞梁的重型军用卡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踩下油门,向着乔公馆那扇精美的欧式铁艺大门狠狠撞去。 “哐当——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夜空。 那扇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大门,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变形、倒塌,扬起了一地的尘土与火星。 “冲进去!!” 陈大山拔出配枪,一声怒吼。 在他身后,数百名身穿黑色作战服、臂章上绣着“霍”字的精锐卫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庭院。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重有力,那是只有在战场上经过血与火洗礼的正规军才有的杀伐之气。 “拦住他们!!” 院子里,阿忠带着乔氏商行的保镖们冲了出来。 虽然他们人数只有对方的一半,虽然他们手里拿的大多是手枪和警棍,但作为乔安的死忠,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砰!砰!砰!” 枪声瞬间炸响。 霍家军的士兵们利用熟练的战术配合,三人一组,迅速切入保镖的防线。 近身格斗,枪托砸击,擒拿格杀。 “咔嚓!” 阿忠刚举起枪,就被一名霍家军的老兵一记侧踢踢断了手腕,紧接着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别杀人!” 霍行渊冷漠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只要活的。” “断手断脚不论,留口气就行。” 他不是来屠城的,他是来抢人的。 如果把乔安的人杀光了,那个女人会恨他一辈子。 “是!!” 士兵们下手更狠了,但确实避开了要害。 惨叫声、骨骼断裂声、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 精心修剪的草坪被踩烂,名贵的玫瑰花丛被碾碎。 乔公馆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在霍行渊的铁蹄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不到十分钟。 院子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保镖了。 阿忠满脸是血,趴在地上,看着那双黑色的军靴从他眼前走过。 他想要伸手去抓那只脚,却被一只大皮靴狠狠地踩住了手背。 “呃……” 阿忠痛苦地呻吟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向了别墅的主楼。 别墅二楼,楼下的惨叫声和撞击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乔安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如纸。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乔安……” 顾清河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枪,眼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挡不住了,他们太强了。” 那是正规军,是跟着霍行渊南征北战、平定北方的虎狼之师。 而他们手里的这些保镖,虽然也是好手,但在这种级数的暴力机器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知道。”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紧闭的卧室门。 小北就在里面。 她刚才给孩子喂了点安神药,把他藏进了衣柜的暗格里,那是她这三年来为了防止意外特意改造的安全屋。 “清河。” 乔安看着顾清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你守在这儿。” “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能让人打开这扇门。” “如果我拦不住他。” 她咬了咬牙:“你就带着小北从暗道走,别管我。” “不可能!” 顾清河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给那个疯子!” “没时间争了!” 乔安厉声喝道:“他已经进来了!” “砰!!” 楼下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一股寒风夹杂着血腥气,顺着楼梯涌了上来。 乔安猛地转过身,面向楼梯口。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 楼下大厅,原本金碧辉煌的客厅,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水晶吊灯摇摇欲坠。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卫兵迅速占据了各个角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二楼。 霍行渊走了进来,他踩着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纤尘不染,就连那双军靴都擦得锃亮。 这与周围的混乱和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他不是来抢劫的强盗,而是来赴宴的贵客。 他摘下黑色的皮手套,随手扔给身后的陈大山。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穿过挑高的大厅,直直地看向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居家丝绸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化妆,脸色苍白,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冷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霍行渊看着这个让他找了三年,恨了三年,想了三年的女人,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乔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我想见你一面,还得拆了你的大门,打断你手下的腿,你才肯出来?” 乔安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手藏在身后,紧紧握着那把枪。 “霍少帅。”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深海的冰: “这是法租界。你带着军队,打伤我的人,毁了我的家。你就不怕引起外交纠纷?不怕全海城的百姓戳你的脊梁骨?” “怕?” 霍行渊轻笑一声。 他迈开长腿,踩着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去。 “啪。” “啪。” 每一步,都像踩在乔安的心跳上。 那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逼近,越来越强,让人几乎窒息。 “沈南乔。”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是霍行渊。” “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 “为了你,我不介意把这天捅个窟窿。至于什么外交纠纷,什么百姓……” 他停在楼梯的转角处,距离乔安只有十级台阶: “只要能抓到你,就算让我背负千古骂名,又如何?” 乔安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善了。 “站住。” 她厉声喝道: “别再往上走了。” “再走一步,我就报警了!” “报警?” 霍行渊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蓝色的薄纸,圣玛利亚医院的病历单。 他举起那张单子,在乔安面前晃了晃: “报警抓谁?” “抓你儿子的亲生父亲吗?” 乔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那是小北的病历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RH阴性B型血。 最后的遮羞布,被他亲手撕下来了。 “还要演吗?” 霍行渊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霍小北的母亲?” “或者我该叫你沈小姐?” 他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 “三年前,你用一场大火骗了我,带着我的种跑了。” “三年后,你改名换姓,在我眼皮子底下演戏。” “沈南乔,你的演技真好啊。” “好到让我差点就信这世上真的没有你这个人了。” 霍行渊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委屈: “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死得有多惨,想我有多对不起你。” “可是你呢?” 他逼近她,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你在海城过得风生水起,你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地,你让我的儿子叫别人干爹!” “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傻子吗?!!” 最后的咆哮声,震得乔安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她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也能感受到他的恨。 但是那又如何? 他现在的痛苦,能抵消她当年在别苑里受的屈辱吗?能抵消她在产床上差点死掉的绝望吗? “霍行渊。”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再后退,猛地从身后抽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 “咔嚓!” 保险打开,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霍行渊的胸口。 “站住!” 她的声音冰冷决绝:“我说了,别再往上走了。” 霍行渊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着自己心脏的枪口。 “你要杀我?” 霍行渊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令人心碎的悲凉: “南乔,你要杀你的丈夫,杀你孩子的父亲?” “我没有丈夫。” 乔安的手很稳,眼神更稳: “我的丈夫,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私闯民宅的强盗。” “霍行渊。” “我再说最后一遍。” “退后,滚出我的家。” “否则……” 她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节泛白: “我就死给你看。” 说完,她猛地调转枪口,不再指着霍行渊,而是狠狠地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你疯了?!!”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威胁他! “南乔!放下枪!!” 他想要冲上去夺枪。 “别动!!” 乔安厉喝一声,手指用力,扳机已经压下了一半: “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 “你应该知道,我对自己有多狠。” “三年前我敢把自己烧死,今天我就敢把脑袋打开花!” “不信你就试试!!”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玉石俱焚的疯狂,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反扑。 霍行渊僵住不敢动,他看着那个拿枪指着自己太阳穴的女人,看着她眼中决绝的死意。 “好……好……” 霍行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动。” “南乔,你别冲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把枪放下,好不好?” “算我求你……”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帅,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卑微地乞求着。 “霍行渊!” 一声怒吼从乔安身后传来。 顾清河冲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挡在乔安的身前,双眼通红地瞪着霍行渊: “你还嫌把她害得不够惨吗?!” “三年前你逼死了她一次,现在你还要逼死她第二次吗?!” “你给我滚!!” 两个男人,一个拿着枪,一个拿着刀。 中间隔着一个拿枪指着自己头的女人。 霍行渊看着顾清河,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 他对乔安下不去手,但他对这个一直霸占着他妻儿的“野男人”,可是恨之入骨。 “顾清河……” 霍行渊眯起眼睛:“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大山!” 他虽然不敢动,但他嘴里却吐出了冰冷的命令:“把这个碍眼的男人,给我废了。” “砰!!” 楼下的卫兵突然开枪,子弹打在顾清河脚边的地板上,木屑飞溅。 “不许动他!!” 乔安尖叫道,枪口再次用力压向太阳穴,皮肤都被压出了红印: “霍行渊!你要是敢动清河一根汗毛,我现在就死!!” 为了另一个男人,她以死相逼。 霍行渊看着这一幕,心彻底凉透了。 嫉妒、愤怒、绝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输不起。 “好,我不动他。”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南乔,只要你放下枪。” “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是让你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但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看着她再死一次。 乔安看着他退后的脚步,她的手依然没有放下来,她不信他。 “退到楼下去。” 她命令道: “让你的人,全部退出公馆。” “否则我这根手指,随时会扣下去。” 霍行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着太多的不甘和痛苦。 “撤。”他对楼下的士兵挥了挥手。 “少帅?!”陈大山不甘心。 “我说撤!!!” 霍行渊咆哮道。 士兵们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霍行渊也慢慢地退到了楼下,他站在满地狼藉的大厅里,抬头看着二楼那个决绝的身影。 “南乔,你赢了。” “但是,你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 “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我就一定会把你抓回来。” “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门。 随着他的离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乔安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南乔!” 顾清河一把抱住了她。 乔安靠在他的怀里,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清河……” 她的声音虚弱无比: “快走,趁他还没反悔。” “带小北走……” 第147章 两个男人的血战 楼梯上,乔安手中的枪掉落,整个人也软倒在顾清河怀里,但那句“带小北走”的话音未落,楼下的气氛却因这亲密的一幕,再次骤变。 霍行渊原本已经退到了大厅中央。 他答应了撤兵,答应了暂时放手。 可是当他一抬头,看到那个刚才还拿枪指着太阳穴、一脸决绝的女人,此刻却软软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看到顾清河那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甚至还将脸贴在她的发丝上,低声耳语。 就像他们才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夫妻,而他霍行渊只是一个要拆散他们的恶霸。 霍行渊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带着毁灭气息的嫉妒,像一条毒蛇瞬间吞噬了他的心脏。 这三年来,是谁陪在她身边? 是谁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守在产房外? 是谁抱着他的儿子,听那声“干爹”? 是顾清河!全是这个该死的顾清河! “放开她!!”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在大厅里炸响。 霍行渊不仅没有离开,反而猛地转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滔天的杀气,重新冲上了楼梯。 “少帅!!”陈大山惊呼一声,想拦都拦不住。 二楼,顾清河听到吼声,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霍行渊那双赤红的眼睛,那是想要杀人的眼神,是想要将情敌撕成碎片的眼神。 “阿忠!带老板和小少爷进屋!锁门!” 顾清河厉喝一声,他猛地将怀里的乔安推给旁边的阿忠。 他摘下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地上,脱掉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挽起染血的衬衫袖子。 “霍行渊!” 顾清河大吼一声,声音里没有平日的儒雅,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你这个疯子!我不许你再伤害她!!” 说完,他竟然赤手空拳,迎着那个满身煞气的北方战神,冲了过去! “找死!” 霍行渊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与残忍。 两个男人,在楼梯的转角处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顾清河虽然练过几年防身术,但在霍行渊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格斗机器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的一记直拳还没挥出去,就被霍行渊轻易地截住了手腕。 “咔嚓!” 霍行渊反手一拧,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唔!” 顾清河闷哼一声,冷汗瞬间下来了。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借势用头狠狠地撞向霍行渊的下巴。 “为了她,我跟你拼了!!” 霍行渊偏头躲过,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拼命?” “你也配?!” 霍行渊猛地抬膝,一记狠辣的膝撞,重重地顶在顾清河的腹部。 “噗——” 顾清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酸水差点吐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 但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霍行渊的衣领,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在拖延时间,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乔安争取哪怕是一秒钟的关门时间。 “放手!” 霍行渊被这种死缠烂打激怒了,他抓住顾清河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地往楼梯扶手上撞去。 “砰!!” 顾清河的额头瞬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流满面,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我不放……” 他咬着牙,满嘴是血,声音嘶哑而坚定:“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好。” 霍行渊怒极反笑:“那你就去死吧!” 他猛地用力,一把扯开顾清河的手,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轰!” 顾清河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大厅中央,撞翻了那张昂贵的欧式茶几。 “清河!!” 被阿忠强行拖进房间的乔安,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管我……关门!!” 顾清河趴在地上,大口吐着血,却还在对着楼上大喊。 霍行渊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的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宛如死神的脚步。 他走到顾清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男人。 “这就是你的本事?”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语气里充满了傲慢与不屑: “一个拿手术刀的废物,也敢跟我动手?” 顾清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砰!” 霍行渊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刚刚抬起的身体重新踩回了地面。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顾清河痛得浑身抽搐,再也起不来。 “你……” 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霍行渊: “你除了会用暴力,你还会什么?” “你根本不配爱她……” “我不配?” 霍行渊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顾清河的衣领,将他的脸提起来: “我不配,难道你配?” “这三年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帮她藏身,帮她造假,帮她养儿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深情?” 霍行渊的眼神阴鸷,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可惜啊。” “她是我的人,那个孩子是我的种。”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染指我霍行渊女人的下场!” “咔哒。” 霍行渊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抵在顾清河的太阳穴上。 大厅里一片死寂。 陈大山和卫兵们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再见了,顾医生。” 霍行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下辈子,记得离别人的老婆远点。” 顾清河闭上了眼睛,他不后悔。 这三年能陪在她身边,能看着小北长大,已经是他偷来的幸福。 “砰——!!” 二楼的卧室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住手!!!” 一声凄厉的怒吼,伴随着高跟鞋急促的撞击声,从楼梯上传来。 霍行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只见乔安像疯了一样,推开阿忠,不顾一切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她的头发乱了,鞋跑掉了一只,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别动他!!” 她冲到大厅,直接扑到顾清河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南乔……” 霍行渊看着突然冲出来的女人,手里的枪微微颤抖了一下。 “让开。” 他冷冷地说道:“这个男人该死。” “该死的是你!!” 乔安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血,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她看着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顾清河,看着他断裂的肋骨和扭曲的手腕。 那是她的恩人,是她的亲人,是这三年来唯一给过她温暖和庇护的人。 现在,却被这个恶魔踩在脚下,像狗一样羞辱。 第148章 你的儿子 “啪——!!” 这记耳光太响。 响得仿佛一道惊雷,在空旷奢华的乔公馆大厅里炸裂开来,甚至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 陈大山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凶神恶煞的霍家军卫兵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霍行渊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那一侧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他保持着那个被打偏的姿势,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然后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面前的女人。 乔安站在那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只刚刚打过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掌心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的眼睛通红,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护犊子般的疯狂。 而在她的身后。 顾清河倒在血泊中,白衬衫被鲜血染红,眼镜碎裂在一旁。 他痛苦地蜷缩着,却还在试图伸手去拉乔安的裙摆:“南乔,快走,别管我!” “打我?” 霍行渊抬起手,用拇指重重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风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 “沈南乔,你有种。” “这三年来,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 “也是第一个为了别的男人打我的人。”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乔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护在顾清河身前:“霍少帅,请你离开。” 她的声音虽然在抖,但语气依然强硬: “这是我的家,这里不欢迎疯子!” “家?” 霍行渊冷笑一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乔安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啊!” 乔安惊呼一声,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霍行渊猛地一拽,将她整个人从顾清河身边扯开,狠狠地拉到了自己面前。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鼻尖对着鼻尖,乔安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你管这里叫家?” 霍行渊指着地上的顾清河,双目赤红,咆哮道: “跟这个野男人住的地方,你也配叫家?!” “那我算什么?!” “那个在北都为你守了三年灵堂,为你哭瞎了眼睛的男人算什么?!” “沈南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怎么就能这么狠?!” “放开我!” 乔安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胸膛,却纹丝不动: “霍行渊!你发什么疯?!” “我是疯了!” 霍行渊死死地扣着她的腰,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暴戾: “我早就被你逼疯了!” “你知道当我看到那个耳环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你知道当我确认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有多想跪下来感谢老天爷吗?” “可是你呢?” 他指着地上的顾清河,声音颤抖: “你就在这里,跟这个小白脸双宿双飞!” “你甚至为了护着他,不惜拿枪指着自己的头!” “现在,你还为了他打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那是极度受伤后的脆弱: “沈南乔,你告诉我。” “是不是在你心里,这个野男人的一根头发,都比我霍行渊的一条命重要?!” 乔安停止了挣扎,她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这些肮脏、充满侮辱性的词汇,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委屈、愤怒,还有被深深误解后的爆发,让乔安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霍行渊!!!” 乔安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带着三年的恨,三年的痛,还有三年的压抑。 “你给我闭嘴!!” 她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狮子: “你有什么资格骂他?!” “你有什么资格叫他野男人?!” “如果不是他,我三年前就死在那个破别苑里!”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一尸两命的孤魂野鬼!”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当年我难产大出血,是他在手术台上守了我三天三夜!” “小北出生的时候没有呼吸,是他跪在地上做了两个小时的人工呼吸才把他救回来!” “这三年,我们母子俩生病了是他治,饿了是他做饭,被人欺负了是他挡在前面!”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我们的亲人!” 乔安指着霍行渊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 “而你呢?!” “你在哪里?!” “你在陪着你的林婉!你在做你的少帅!你在享受你的荣华富贵!” “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装什么受害者?” “你除了会给我们带来灾难,除了会伤害我们,你还会什么?!” “你连他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乔安的哭喊声在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砸在霍行渊的心口。 他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歇斯底里的女人,愧疚像海啸一样涌上来。 “小北……” 霍行渊喃喃自语。 他猛地抓住乔安的双肩,眼神里爆发出令人恐惧的亮光: “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小北出生的时候没有呼吸?” “你说一尸两命?”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南乔,你告诉我。” “霍小北到底是谁的种?” “是不是我的?”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那份血型报告和那张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他需要她亲口承认。 他需要她亲口撕碎那个“领养孤儿”的谎言,承认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血缘羁绊。 乔安看着他那副急切、渴望,又带着一丝恐惧的样子。 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是。”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她直视着霍行渊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霍行渊。” “那个被你怀疑身世的孩子……” “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就像一颗原子弹,在霍行渊的脑海里,在这个狼藉的大厅里,轰然引爆。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大山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小少爷…… 竟然真的是少帅的亲儿子?! 是霍家的小少帅?! 天呐! 他们刚才干了什么?他们差点杀了少帅的恩人,还围攻了少帅的亲儿子和老婆?! 霍行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从乔安的肩膀上滑落。 “我的儿子……” 他喃喃自语。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总是充满杀气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决堤般的涌出。 “我有儿子了……” “南乔没死……孩子也在……” “啪!” 霍行渊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这一巴掌比乔安刚才打的还要重。 “少帅!”陈大山惊呼。 “别过来!” 霍行渊大吼一声,他看着乔安,看着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噗通。”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少帅跪下了。 他跪在乔安面前,伸手去抓她的裙角。 “南乔……”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 乔安低头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霍行渊。” 她后退了一步,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你不用跪我。” “你也用不着道歉。” 她转过身,走向倒在地上的顾清河,伸出手,将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扶了起来: “因为我不需要。” “你的爱和你的歉意。” “我统统都不稀罕。” 她扶着顾清河,一步步走向楼梯,走上二楼。 第149章 迟来的宣泄 “砰!” 卧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顾清河和那个需要救治的世界隔绝在内。 乔安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肺叶,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楼下大厅里,霍行渊依然站在那里。 他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仰着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乔安。 他的脸上带着还没擦干净的血迹,那是顾清河的血,也是他嘴角的血。 他的眼神空洞而破碎,像一个刚刚得知了死刑判决的囚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南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真的是你吗?” 哪怕到了现在,哪怕她已经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他依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虚幻的梦。 乔安慢慢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那层属于“乔安”的精明市侩的商人面具,被她亲手撕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那个伤痕累累,却又坚硬如铁的沈南乔。 “是。” 她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沙哑,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与透彻: “我是沈南乔。” “霍少帅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不是……” 霍行渊猛地摇头,他想要冲上楼梯,想要去抱她: “我怎么会失望?我高兴得快疯了!”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够了!” 乔安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忏悔。 她站在台阶上,手指死死地抓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霍行渊,收起你那副深情的样子。” “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霍行渊僵住了。 “对,恶心。” 乔安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气势就凌厉一分。 积压了三年的恨意、委屈、不甘,像一座沉默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你说你后悔?” 她走到楼梯中段停下脚步,隔着几级的距离,俯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那你告诉我,三年前在火车站,当枪声响起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抱着林婉。” 乔安替他回答,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你用你的身体护着她,你对着你的副官大喊‘保护婉婉先走’。” “那时候,我就站在离你不到十米的地方。” “我穿着你让我穿的红衣服,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给你当活靶子。” “子弹打穿了我的腿,我摔在地上,看着你的车绝尘而去。” 她指着自己的右腿,眼神里满是嘲弄: “霍行渊,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 “如果那颗子弹再偏一点,打中我的心脏就好了。” “我就不用看着你抱着别的女人离开,就不用体会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南乔……” 霍行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辩解,想要说那是为了大局。 可是看着乔安那双死寂的眼睛,所有的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对不起……” 他只能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错了,是我混蛋!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 乔安冷笑一声: “如果你知道我怀孕了,你就会救我吗?” “不,你不会。” 她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因为在你心里,林婉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但她的命比我贵重一千倍。” “这是你亲口说的,你忘了吗?” 霍行渊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且……” 乔安继续说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恨意: “就算你救了我,又能怎么样?” “把我带回去?继续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别苑里?” “还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她做了三年噩梦的秘密: “还是把我当成一个移动血库,随时准备抽干我的血,去救你那个体弱多病的白月光?!” “血库?!”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安: “你怎么知道……不!那是个误会!那是假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那天在书房,我是为了骗大山,为了骗那些盯着我们的R国特务!我是为了保护你!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抽你的血!” “保护?” 乔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霍行渊,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保护我,就是把我关起来,钉死窗户?” “保护我,就是让我在怀孕的时候吃冷饭,受尽下人的白眼?” “保护我,就是在我受伤的时候,还在计划着怎么用我的血?”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逼近霍行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变成一具尸体,给你们这对‘神仙眷侣’腾地方。” “我不甘心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要跟着我一起烂在泥里。” “所以……”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我忍着剧痛刮掉了腐肉,我忍着恶心换了张脸,我逼着自己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我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她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那就是讨债。” “霍行渊,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死,是因为老天爷留着我的命,来向你索命!”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你不是说你后悔了吗?” “那你现在就把心挖出来给我看!看看它是红的还是黑的!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位置,是留给我的!” 霍行渊看着这个歇斯底里、满身是刺的女人,他的心像是被绞肉机绞碎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他从来不知道。 原来这三年,她是怀着这样的恨意活下来,原来他以为的“保护”,在她眼里竟然是那样残忍的伤害。 “南乔……”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已经冻结的心。 “别碰我!” 乔安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厌恶: “我嫌脏。” 这三个字再次像鞭子一样抽在霍行渊的脸上。 “脏?” 霍行渊苦笑一声: “是啊,我脏。” “我满手血腥,我背信弃义。” “南乔……”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卑微的祈求: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但是这三年,我真的每一天都在忏悔。” “我没有碰过林婉,我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我把林婉关起来了,我让她每天给你上香,让她给你赎罪。” “我甚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怀表,手都在抖: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不做这个少帅了,如果我下去陪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看着乔安,眼泪滑落: “现在你回来了,孩子也在。”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不需要了。” 乔安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看着霍行渊手里的那块怀表,那是林婉的东西。 曾经,他把这块表挂在她脖子上,说“像她还在一样”。 现在,他拿着这块表,求她回头。 多么讽刺。 “霍行渊。” 乔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心死之后的平静: “镜子碎了,粘起来也是有裂痕的。” “人心死了,救活了也不是原来的那颗。” “你说的那些补偿,那些深情,我都不稀罕。” “我现在有钱,有儿子,我过得很好。” “如果不是你非要像个疯狗一样追过来,如果不是你非要打破我的生活。” “我本来可以一直这样好下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命,隔着三年的血泪。回不去了。” “不!!” 霍行渊猛地摇头,偏执的疯狂再次涌上心头: “回得去!” “只要你在,就回得去!” “我不放手!我死也不放手!”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乔安。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将她禁锢在怀里,仿佛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 “你哪儿也不许去!” “跟我回北都!我们回家!我们重新拜堂!重新过日子!” 他在她耳边吼叫着,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 乔安被他勒得生疼,她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曾经,这是她最渴望的怀抱。 现在,却是她最想逃离的牢笼。 “放手……” 她挣扎着,推拒着:“霍行渊!你弄疼我了!” “不放!!” 霍行渊双眼赤红: “我一放手,你就会跑!你就会消失!” “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杀了我,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 这就是他的爱,霸道自私,令人窒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霍行渊准备强行将她带走的时候。 二楼的卧室里,传来了一阵充满了恐惧的哭声。 “妈咪……” 那是霍小北的声音。 “妈咪,你在哪。” “小北怕,有坏人……” 哭声断断续续,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楼下的剑拔弩张。 乔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北醒了,他一定是听到楼下的争吵声,吓坏了。 “儿子……” 乔安的眼神瞬间变了,冷漠和仇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母亲的焦急和护犊。 “霍行渊!放手!” 她拼命地挣扎,声音尖锐: “小北在哭!你吓到他了!” “让我上去!我要去哄他!” 霍行渊听到儿子的哭声,动作僵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他在哭,他在喊怕。 霍行渊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孩子……”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 “我想看看他。” “我想抱抱他。” “你做梦!” 乔安趁机一把推开他,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子: “你不配!” “你差点害死他,你有什么资格看他?!” “离我儿子远点!” 说完,她不再看霍行渊一眼,提起裙摆,转身冲向了楼梯。 “小北!妈咪来了!别怕!” 她一边喊着,一边飞快地跑上楼。 第150章 我不要你了 “砰!” 房门被乔安重重地撞开,又反手关上,落了锁。 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 “妈咪!” 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霍小北,看到乔安进来,立刻像个受惊的小兽一样扑了过来。 “妈咪,我害怕……” 小家伙紧紧抱着乔安的腿,眼泪把她的裙摆都打湿了。 刚才楼下的争吵声、打斗声,还有那隐约传来的枪声,都让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感到恐惧。 “别怕,小北别怕。” 乔安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她的手还在抖,但抱住儿子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妈咪在呢,妈咪不会让人伤害你。” 她亲吻着儿子的额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小手。 “咚、咚、咚。” 门外传来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乔安的神经上。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发现锁住了。 “南乔。” 霍行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低沉、沙哑,带着竭力压制的疯狂和渴望: “开门。” “让我看看孩子。” “那是我的儿子,我有权见他。” 乔安的身体猛地绷直,她感觉到怀里小北的颤抖。 “不开!” 乔安对着门外厉声喊道:“霍行渊!你给我滚!,你不配见他!”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霍行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南乔,别逼我动粗。” “这扇门挡不住我。你是想让我把你抱出来,还是想让我把门踹开?” 乔安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北,又看了一眼那扇单薄的木门。 她知道挡不住了,与其让他破门而入吓到孩子,不如…… 乔安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她松开小北,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 “小北,站到妈咪身后来。” 她轻声说道。 霍小北虽然害怕,但看着妈咪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是乖乖地躲到她的裙子后面,探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咔哒。” 乔安打开了门锁,然后她迅速后退,退到房间的中央。 门被推开了,霍行渊站在门口。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刚才在楼下的暴戾,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嘴角的血迹,甚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 这是他和儿子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乔安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孩子穿着小熊睡衣,光着脚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霍行渊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眶在一瞬间红透。 “儿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他迈开腿想要走进来,想要去抱抱那个他亏欠了三年的骨肉。 “站住!!” 一声厉喝,乔安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枪口再一次狠狠地抵在她自己的太阳穴上,冰冷的枪管压陷了皮肤,留下一个惨白的印记。 “你干什么?!” 霍行渊吓得魂飞魄散,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南乔!你疯了?!把枪放下!!” “退后。” 乔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令人胆寒的平静: “霍行渊,我让你退后。” “退出这个房间,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南乔,你别冲动……” 霍行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声音里带着祈求: “我退后,我退后。” “你别伤害自己,孩子还在看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乔安,盯着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霍行渊。” 乔安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服个软,只要你用孩子做借口,我就会心软?” “你错了。” “三年前,我能为了离开你,在大火里死一次。” “三年后,我也能为了摆脱你,再死一次。” 她握紧了枪柄,手指微微用力: “对于我来说,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还要继续做你的玩物,做你的金丝雀。” “我受够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想要忘记你给我的那些伤害。” “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生活?” “南乔,我那是爱你啊!” 霍行渊痛苦地吼道: “我想带你回家!我想弥补你!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爱?” 乔安笑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划过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 “霍行渊,你的爱太脏了。” “你的爱里充满了算计,充满了利用,充满了血腥。” “你为了你的大局,可以牺牲我。为了你的面子,可以囚禁我。” “你所谓的爱,就是占有,就是控制。” “我不想要。”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次,是我不要你了。” “霍行渊。” “我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霍行渊的心脏。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弃如敝履。 霍行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他看着乔安决绝的眼神,看着她太阳穴上被枪口压出的红印。 如果他再逼她一步,得到的只会是她的尸体,和三年前一样,甚至比三年前更惨烈。 “好……” 霍行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不可一世的霸气,唯我独尊的狂傲,在这一刻统统化为灰烬。 “我放你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妥协: “你把枪放下,我让你走。” “我不抓你了。” 乔安没有立刻放下枪,她依然警惕地看着他:“让你的人全部撤出公馆,把路让开。” “好。” 霍行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楼下大吼: “所有人!撤退!!” “全部撤到大门外!把路让出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命令却异常坚决。 楼下的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潮水般的黑衣人退了出去,让出了一条通往自由的通道。 “你可以走了。” 霍行渊背对着乔安,不敢回头看她: “带着孩子走吧。” “趁我还没反悔之前……快走。” “清河!阿忠!” 乔安对着身旁的两人喊道。 “我在!” 顾清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是血,肋骨断了,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咬着牙,缓缓的站起来,走到乔安身边。 “我们走。” 乔安放下枪,但依然握在手里。 她弯下腰,抱起了霍小北,“小北,别怕,我们走了。” “嗯。” 霍小北紧紧搂着妈咪的脖子。 他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那个坏爸爸,好像在哭。 小家伙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乔安的怀里。 乔安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搀扶着重伤的顾清河。 三人互相支撑着,一步步走出房间,走下了楼梯。 大厅里一片狼藉,他们踩着碎瓷片,踩着血迹,走出了大门。 院子里,几百名霍家军士兵持枪肃立,分列两旁。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带着杀气,也带着不甘。 只要霍行渊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乔安昂着头,目不斜视。 她走得不快,却很稳。 穿过庭院,穿过铁门,一直走到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林肯车旁。 阿忠打开了车门。 “上车。” 乔安先把小北放进去,然后扶着顾清河坐好,最后她自己坐了进去。 “砰!”车门关上。 “开车。”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而在乔公馆的二楼。 霍行渊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不见。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冷梅香,和孩子的奶香味。 霍行渊走过去,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相框。 照片上,乔安穿着旗袍,顾清河穿着长衫,霍小北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玩具枪,笑得灿烂。 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像一家人。 而他霍行渊,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是那个闯入他们幸福生活的强盗。 “呵呵……” 霍行渊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乔安的脸,一滴泪滴落在照片上。 “走吧……”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走了也好。” “至少你还活着。”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里。 在这满目疮痍的别墅里,那个令整个华北闻风丧胆的少帅,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车上,乔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顾清河的手,另一只手抱着熟睡的小北。 “南乔……” 顾清河虚弱地开口:“我们去哪?” 乔安转过头,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坚定。 “去码头,船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这次,我们离开海城。” “去哪儿?” “去更远的地方。” 乔安的目光变得深邃: “去那个人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第151章 姓H的新邻居 民国xx年,深秋,南洋槟城。 这里的秋天,没有肃杀的寒风,没有漫天的枯黄。 有的只是永不落幕的夏日,湿热的海风,以及满街盛开红得像火一样的三角梅。 乔公馆,这是一座位于槟城富人区的白色洋楼,面朝马六甲海峡。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摇曳的椰子树和蔚蓝的大海。 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乔安坐在宽大的藤编凉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轻轻摇晃着。 她换下了在海城时常穿的黑色职业装,入乡随俗地穿了一件改良过的娘惹可巴雅。 松石绿的蕾丝上衣,绣着精致的镂空花纹,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蜡染纱笼裙。 这种贴身却透气的装束,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少了几分在商场厮杀的戾气,多了几分南洋女子的慵懒与妩媚。 “妈咪!你看!” 院子里的泳池边,传来一声稚嫩却充满活力的喊声。 霍小北只穿着一条小泳裤,戴着潜水镜,浑身湿漉漉地从水里钻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用椰子壳和皮筋做成的小装置,兴奋地挥舞着: “我的‘水力发电机’成功啦!” “只要水流冲过来,这个小风扇就会转哦!” 乔安放下手中的文件—— 那是关于下一季度马来西亚锡矿出口的报表。 她看着儿子那张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真棒。” 她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柑水,喝了一口: “不过小心点,别掉进水里了。阿忠叔叔在修草坪,没空捞你。” “哼,我才不用捞呢!我会游泳!” 霍小北傲娇地扬起下巴,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再次扎进了水里。 乔安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安宁。 离开海城已经三年了。 那场在乔公馆的持枪对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那天夜里,霍行渊撤兵后,她和顾清河连夜带着小北,坐上了前往南洋的货轮。 他们来到了槟城。 这里是英国人的殖民地,也是华人聚集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北方的战火,也远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男人。 在这三年里,乔安利用手里的资金,迅速收购了两座橡胶园和一座锡矿山。 凭借着之前在海城积累的人脉和手段,“乔先生”的名号,很快就在南洋商界再次打响。 现在的她,是槟城赫赫有名的华商女富豪。 日子过得平静,富足,且自由。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乔安轻声呢喃,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吹拂过脸颊的触感。 这里没有霍行渊。 没有那双阴鸷的眼睛,没有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这里只有阳光,和自由的味道。 “轰隆隆——!!” “哐当!哐当!” 一阵巨大的噪音,打破了午后的安宁。 那像是重型卡车卸货的声音,又像是几十个工人同时挥动铁锤砸墙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都在微微颤动。 乔安猛地睁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她有些不悦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隔壁。 在乔公馆的东侧,有一栋占地面积极大的豪宅。 据说那是前清一位遗老留下的别业,空置了很多年,一直荒废着。 因为没人住,那里向来很安静,甚至有些阴森。 可今天,那里却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阿忠!” 乔安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正在修剪草坪的阿忠立刻放下剪刀,跑了过来,擦了擦汗:“老板,您叫我?” “隔壁是怎么回事?” 乔安指了指那栋正在冒着烟尘的豪宅: “拆房子吗?这么大动静?” “哦,那个啊。” 阿忠看了一眼,解释道: “听说那栋宅子前两天被人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乔安有些意外。 那栋宅子虽然地段好,但因为年久失修,加上要价极高,已经在房产中介那里挂了三年都没人问津。 是谁这么大手笔? “是啊。” 阿忠挠了挠头: “听中介的人说,买家是个刚从国内过来的大老板,非常有钱。” “不仅一口气全款买下了宅子,还把后面那片山头也买下来了,说是要建个私人花园。” “昨天刚签的合同,今天装修队就进场了。说是要在三天内把房子翻新一遍,好让主人入住。” 三天? 翻新一栋几千平米的豪宅? 乔安冷笑一声。 这得雇多少工人?得花多少钱? “真是个暴发户。” 乔安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文件,试图无视那恼人的噪音: “随他去吧,只要不把墙砸到咱们这边来就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边的动静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甚至传来了电锯锯木头,还有挖掘机工作的声音。 这简直就是噪音污染! “妈咪……” 霍小北从泳池里爬出来,捂着耳朵,一脸的不高兴: “隔壁在干嘛呀?吵死人了!我都听不见水流的声音了!” 乔安的忍耐度也到了极限。 她最讨厌别人打扰她的生活,尤其是在她好不容易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候。 “阿忠。” 乔安合上文件,脸色沉了下来: “去隔壁看看。” “告诉他们的工头,现在是午休时间。如果他们再不停工,我就打电话给巡捕房投诉他们扰民。” “是!” 阿忠领命,擦了擦手,大步向隔壁走去。 二十分钟后,阿忠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佣人,那两个佣人手里抬着一个用红绸布盖着的箱子。 阿忠的表情有些古怪。 既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手里还拿着一张烫金的名帖。 “老板……” 阿忠走到乔安面前,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我刚才去说了。” “那个工头态度倒是挺好,一直赔礼道歉。他说他们也是拿钱办事,主人要求必须在三天内完工,所以不敢停。” “不过……” 阿忠顿了顿: “他说为了表示歉意,特意送来了一份‘见面礼’,给咱们赔罪。” “见面礼?” 乔安挑了挑眉,她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箱子不大,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雕工精美。盖着红布,看起来很喜庆,也很俗气。 “什么东西?” 乔安没有让佣人放下,而是警惕地问道:“水果?还是点心?” 南洋这边的习俗,邻里之间送点娘惹糕或者热带水果是常事。 “说是点心。” 阿忠的表情更古怪了:“但我刚才提了一下,死沉死沉的。这点心怕是有点硬。” “打开。”乔安淡淡地说道。 两个佣人将箱子放在桌上,然后揭开红布,打开了箱盖。 “哗——” 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差点晃瞎了乔安的眼。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金砖”,不,准确地说,那是做成了金砖形状的点心。 外表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看起来像是刚烤好的凤梨酥。 “这就是点心?” 乔安皱眉。 虽然包装浮夸了点,但这也就是一盒普通的凤梨酥吧?至于让阿忠露出那种表情吗? “老板,您仔细看看。” 阿忠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拿起一块“凤梨酥”。 “这下面……” 他轻轻掰开那块酥皮,里面没有凤梨馅。而是一块货真价实,刻着“足金9999”字样的——大黄鱼! 每一块酥皮下面,都包着一根金条! 这一箱子足足有二十块,也就是二十根大黄鱼! 乔安愣住了。 霍小北也凑了过来,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妈咪!这邻居是个傻子吗?请我们吃金子?” 乔安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一箱子裹着酥皮的金条,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种送礼的方式简单、粗暴,充满了铜臭味,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 用金子做点心? 这世上除了那个曾经在别苑里用一箱子大洋砸她,让她“随便花”的男人,还有谁会干出这种事? “这屋子的主人……” 乔安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叫什么名字?” 阿忠递过那张名帖: “那个管家说,他家老爷姓H。” 名帖上,只有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H,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全名,没有头衔。 只有一个透着一股神秘和傲慢的字母。 H,黄?何?还是霍? 乔安捏着那张名帖,指尖微微泛白。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虽然理智告诉她,霍行渊还在北方打仗,还在忙着巩固他的政权,不可能跑到这几千里之外的南洋来买房子。 而且如果是霍行渊,他根本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手段。他会直接带着兵把她的门踹开,然后把她绑走。 但是这个“H”,还有这箱金条,实在是太像他的风格了。 “退回去。” 乔安猛地合上箱盖,发出“砰”的一声响。她的脸色冷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我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告诉那个管家。” “我们乔家不缺钱,也不缺金子。” “如果他们再敢制造噪音,或者再敢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 她指了指大门口: “我就让保镖把他们连人带箱子,一起扔进海里!” “是!” 阿忠不敢怠慢,赶紧指挥那两个佣人把箱子抬走。 看着箱子被抬出门,乔安的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那种隐隐的不安像一层阴霾,笼罩在她的心头。 “妈咪……” 霍小北拉了拉她的裙角:“那个H叔叔,是不是坏人呀?” “不知道。” 乔安蹲下身,抱住儿子: “但直觉告诉我,他是个麻烦。” “小北,这几天别去院子里玩了。也别靠近隔壁。” “为什么?” 乔安看着隔壁那栋依然在施工的豪宅。 “因为妈咪觉得……” 她轻声说道:“那边的风有点冷。” 隔壁,H公馆。 二楼的主卧,装修已经初见雏形。 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观察着乔公馆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小臂。 “老板……” 陈大山走了进来,苦着一张脸: “东西被退回来了。” “乔小姐说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还说要是再吵,就把咱们扔海里。” “呵。” 男人放下望远镜,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英俊得令人窒息的脸。 “扔海里?” 霍行渊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情话:“脾气还是这么大。” 他转过身,从陈大山手里接过那个被退回来的箱子。 他拿起一根金条,咬了一口酥皮。 “味道不错。” 他评价道:“她不吃,是她没口福。” “老板,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大山问道:“这装修还要继续吗?乔小姐好像很反感噪音。” “停了吧。” 霍行渊摆了摆手: “既然她嫌吵,那就别吵着她。” “反正……” 他走到阳台上。 两栋别墅的阳台距离并不远,只有不到十米,他只要稍微大点声,就能跟对面说上话。 “我已经住进来了。” 霍行渊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大山。” 霍行渊吩咐道: “去查查那个小鬼……哦不,我儿子。” “查查他喜欢玩什么,喜欢吃什么。” “金子不要,那就换。” “换玩具,换模型,换无线电零件。” “我就不信……” 他看着那个正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霍小北: “我搞不定那个大的,还搞不定这个小的?” “只要儿子倒戈了……” “那个当妈的,还能跑得掉吗?” 第152章 糖衣炮弹 槟城的阳光总是来得格外热烈。 海风吹过椰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不知名的热带鸟儿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乔公馆的大门刚刚打开。 准备出门去买报纸的阿忠,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看到的景象。 只见乔公馆那扇铁艺大门的门口,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座“小山”。 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有的很大,足有半人高;有的小巧精致,用丝绒缎带系着蝴蝶结。 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淡金色的卡片,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To: 小北】 “哇——!!” 还没等阿忠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小睡衣、光着脚丫的小身影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来。 霍小北一大早就醒了,此时正扒着门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饿狼看到肉一样的绿光。 “礼物!全是给我的吗?!” 他欢呼一声,就要往那堆礼物山上扑。 “慢着!”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拎住了霍小北的后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回来。 顾清河皱着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门口那堆东西: “小北,干爹怎么教你的?”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拿,更不能吃。” “可是那里写给我的名字呀!” 霍小北在他手里挣扎着,指着其中一个半透明的盒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干爹你看!那个是德国西门子最新款的电子管!还是军用级的!” “还有那个大盒子!看形状像是蒸汽机模型!是真的能烧煤的那种!” “天哪!那个小的是瑞士产的精密螺丝刀套装吗?!” 小家伙如数家珍,每说一样,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在普通的百货公司根本买不到,甚至连乔安托关系去国外订购,都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全、这么新的货色。 对于一个痴迷机械和无线电的天才儿童来说,这简直就是阿里巴巴的宝藏库,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顾清河愣了一下。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装着电子管的盒子看了看。 上面印着德文标签,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这可是受到管制的战略物资,普通商人根本弄不到。 “这……” 顾清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邻居送礼。 谁家邻居送礼会送这种硬核的工业零件?除非他非常了解这户人家孩子的特殊喜好。 “阿忠,去问问。” 顾清河放下盒子,目光警惕地看向隔壁那栋正在翻新的豪宅: “这到底是谁送来的?有什么目的?” “是!” 隔壁,H公馆。 大门紧闭,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 阿忠刚走过去,大门上的小窗就被拉开了。 一张看起来有些憨厚,但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化妆成了管家的陈大山。 他贴了两撇八字胡,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燕尾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式管家,但那股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兵痞气还是怎么也遮不住。 “咳咳……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陈大山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问道。 “我是隔壁乔公馆的。” 阿忠指了指门口那堆东西:“那些是你们送的?” “哎呀,正是正是!” 陈大山立刻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打开大门走了出来: “鄙人姓陈,是这宅子的大管家。我家老爷说了,初来乍到,装修扰民,实在过意不去。” “听说隔壁有位小少爷,我家老爷特意让人准备了些小玩意儿,给孩子解解闷,算是赔礼道歉。” “小玩意儿?” 随后跟过来的顾清河冷笑一声,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蒸汽机模型: “陈管家,这可是纯铜打造的微缩工业模型,市价至少五百美金。这也叫小玩意儿?” “还有这些电子管、精密仪器……”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盯着陈大山: “这可不是普通孩子玩的玩具,你们老爷怎么知道我家孩子喜欢这些?” “这个嘛……” 陈大山被问得一愣,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毕竟跟了霍行渊多年,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害!这不是巧了吗!” 陈大山一拍大腿,开始睁眼说瞎话: “我家老爷也是个机械迷!平时最喜欢鼓捣这些破铜烂铁。他这次来南洋,带了好几船这种东西。” “昨天他在阳台上,正好看到贵府的小少爷在院子里玩那个……那个椰子壳发电机。” “我家老爷一看,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啊!这就是忘年交啊!” “所以他特意挑了这些适合孩子玩的,说是要支持小少爷的科学梦想!” “陈管家。” 顾清河并没有接茬,而是淡淡地说道: “替我谢谢你家老爷。” “但是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不能收。” “阿忠,把东西搬回去。” “哎!别介啊!” 陈大山急了,赶紧拦在前面: “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这不是打我家老爷的脸吗?” “而且……” 他弯下腰,看着那个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看着玩具的霍小北,露出了一个狼外婆般的笑容: “小少爷,你看看这蒸汽机,可是能动的哦!加上煤油就能跑!你不想试试吗?” 霍小北咽了口唾沫。 他那双小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干爹……” 小家伙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清河:“我就玩一下下……行不行?” “不行。” 顾清河狠下心来,一把抱起霍小北,转身就走: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陌生人的东西,往往标着你付不起的价格。” “哇——!!” 霍小北终于忍不住了,在顾清河怀里大哭起来: “我要蒸汽机!我要电子管!干爹坏!呜呜呜……” 陈大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挠了挠头。 “这可咋整?”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自家少帅肯定在上面看着呢。 要是这第一波“糖衣炮弹”被退回来了,那少帅的追妻大计,岂不是出师不利? 乔公馆,二楼起居室。 霍小北还在哭。 他趴在沙发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对于一个技术宅小孩来说,看着顶级的设备在眼前溜走,这种痛苦不亚于失恋。 “怎么了这是?” 乔安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刚洗漱完,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到儿子哭成这样,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谁欺负我们小北了?” 她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擦了擦他的眼泪。 “妈咪……” 霍小北抽噎着,指着窗外: “干爹……干爹不让我要礼物……” “那个新邻居叔叔送了好酷的蒸汽机……还有我想了好久的真空管……” “礼物?” 乔安皱眉,看向顾清河。 顾清河叹了口气,指了指楼下: “那个姓H的邻居送来的,一堆昂贵的机械模型和无线电零件。太贵重了,而且太精准了。” “他就像是完全知道小北的喜好一样。” “我觉得不对劲,就让阿忠退回去了。” 听到“太精准”这三个字,乔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阿忠正在往回搬的那些箱子。 虽然隔着距离,但她依然能看清那些盒子的包装。 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缩微模型、西门子的精密仪器,还有只有军方才有的无线电原件。 乔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 这不仅是贵重的问题,更是了解。 除了她和顾清河,还有谁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会对这些冷冰冰的机械感兴趣? 还有谁能弄到这些只有在北方军队里才常见的违禁品? “是他。” 乔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石头。 “谁?”顾清河一愣。 “霍行渊。” 乔安转过身,眼神里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他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住到了我对面。” “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钓我的儿子。” 顾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那个H公馆的主人,就是霍行渊?”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无聊?还有谁能拿出这些东西?” 乔安走到沙发前,看着还在抽噎的霍小北,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霍行渊这招太阴险了。 他不明着抢,也不来硬的。 他用“糖衣炮弹”,用投其所好的方式,一点点地腐蚀小北的防线,勾起孩子的好奇心。 一旦小北拿了他的东西,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到时候,血缘加上物质的诱惑……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很可能就会被那个混蛋给骗走! “妈咪,真的是那个坏爸爸送的吗?” 霍小北听到“霍行渊”三个字,也不哭了。他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纠结: “可是那个蒸汽机真的好酷哦。” “霍小北!” 乔安厉声喝道。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儿子。 “你有出息一点行不行?!” “几个破玩具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你忘了你说的要替妈咪报仇吗?” “这就是敌人的诱饵!里面藏着钩子!你吞下去,就会被他钓走,连皮带骨头都不剩!” 霍小北被妈咪的怒火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霍行渊既然已经出招,那她就必须接招。而且要接得漂亮,接得狠,让他知道这招没用。 “清河。” 乔安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乔先生”的冷酷: “把那些东西,都给我搬上车。” “全部,一件不留。” “你要干什么?”顾清河问。 “退货。” 乔安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口红,在嘴唇上狠狠地涂了一层。 “不仅要退货。” “我还要亲自上门,去会会这位‘新邻居’。” “我要当面告诉他。” “别拿这些破烂来恶心我。” “我儿子想要什么,我买得起。不需要他这个迟来的‘好心人’来假惺惺。”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顾清河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H公馆,大门口。 陈大山正指挥着人把东西搬回去,还没来得及关门。 “砰!” 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直接踩在门槛上,挡住了大门的关闭。 乔安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阿忠和顾清河。 “叫你们老爷出来。” 她冷冷地对着陈大山说道。 “乔、乔太太……” 陈大山结结巴巴,下意识地想要敬礼,但又想起少帅的嘱咐,只能硬生生地忍住: “我家老爷在楼上休息……” “休息?” 乔安冷笑一声。 她一把推开陈大山,径直闯进了院子。 “霍行渊!” 她站在那栋刚刚装修了一半,还搭着脚手架的白色洋楼下,仰起头,对着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大声喊道: “别躲了!” “既然来了,就给我滚出来!” “拿这堆破烂来骗小孩,你也不嫌丢人?!”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穿透了海风,直冲云霄。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逆着光,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的女人。 “乔小姐。” 他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无赖的笑: “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 “我只是想给邻居家的小孩送点见面礼。” “怎么?难道这也犯法?” “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眼神灼热地盯着乔安: “你是特意找个借口,来看我?” 第153章 好久不见 “让开!” 乔安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前,手里提着装满昂贵机械模型的箱子。 她穿着那件松石绿的娘惹衫,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贴着假胡子、穿着燕尾服的“管家”陈大山。 “哎哟,乔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呀?” 陈大山满头大汗,张开双臂拦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家老爷正在午睡呢,您这……” “午睡?” 乔安冷笑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刚刚还站着人,现在却拉上了窗帘的阳台。 “刚才还在阳台上看风景,这会儿就睡着了?” “陈大山。” 她直接叫破了这个蹩脚管家的真名,眼神锐利如刀: “别跟我装了。” “把这扇门给我打开。” “否则,我就让人把这门拆了,再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全都塞进你们老爷的嘴里!” 陈大山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全开的“前少帅夫人”。 虽然换了装束,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但这股发狠的劲儿,简直跟自家少帅如出一辙。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这……” 陈大山还在犹豫。 “吱呀——”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紧闭的雕花红木大门,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清凉的冷气,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从门缝里涌了出来,瞬间冲淡了门外燥热的暑气。 陈大山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弯下腰,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乔安握紧了手中的箱子提手,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是谁,虽然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无论是对骂,还是冷战。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不可控制地乱了节拍。 门开了,阳光顺着门洞洒进阴凉的玄关,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看到他的一瞬间,乔安准备好的所有斥责、狠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她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墨绿色戎装、满身血腥气、阴鸷冷酷的北方少帅,简直判若两人。 霍行渊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着,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流畅优美。 下身是一条米色的休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手工皮凉鞋。 他的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有些凌乱,却透着慵懒的性感。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园艺用的修枝剪,剪刀的尖端还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 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杀人如麻的军阀。 倒像是一个久居南洋、养尊处优、温文尔雅的庄园主。 甚至,连他眼角眉梢的那股戾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温柔。 “乔小姐。” 霍行渊看着站在门口发愣的乔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这么大的火气?” “是有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特有的慵懒腔调,就像是一杯醇厚的红酒,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发酵。 乔安回过神来,她猛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该死。 这个男人竟然在用美男计?! 她太熟悉他这副皮囊的欺骗性了。 三年前在听雪楼,他就是用这副温柔的假象,把她骗得团团转。 “霍行渊!”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充满了戒备和厌恶: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槟城!是我的家!你阴魂不散地追到这里来干什么?!” “家?” 霍行渊没有因为她的恶劣态度而生气。 他放下手中的修枝剪,缓步走出门槛,站在了阳光下。 “乔小姐这话就不对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又指了指身后的豪宅: “这里是H公馆,是我真金白银买下来的产业。” “我也是这里的业主。” “既然大家住在隔壁,那就是邻居。” 他看着乔安,眼神里闪烁着无赖的光芒: “怎么?这槟城的法律难道规定了,只许你乔安住在这里,不许我霍行渊来置业?” “你……” 乔安被他的无赖逻辑气笑了。 “置业?” 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堂堂华北王,不在北都坐镇江山,跑到这几千里之外的南洋来置业?” “霍少帅,您的心可真大啊。就不怕您前脚刚走,后脚老巢就被人端了?” “不怕。” 霍行渊耸了耸肩,一脸的云淡风轻: “北方太冷了。” “我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医生说,让我找个暖和的地方养养。” 他看着乔安,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而专注,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而且那里没有你。” “再大的江山,守着也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 乔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霍行渊,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 里面的深情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但这只会让她感到恐惧。 “闭嘴!” 乔安厉声喝道: “霍行渊,收起你那套深情戏码!” “我不吃这一套!” “三年前在海城,我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两清了!如果你再敢纠缠……” “我没纠缠啊。” 霍行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只是搬了个家,做了你的邻居。” “顺便……” 他的目光落在乔安手里提着的那个箱子上,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来看看我的儿子。” “送点见面礼。” “谁是你儿子?!” 乔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箱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霍行渊狠狠地砸了过去! “滚!!” “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 “我儿子不需要你的东西!更不需要你这个爸爸!!” 那个沉重的木箱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向霍行渊的胸口。 里面装的全是金属模型,分量极重。 这要是砸实了,肋骨都得断两根。 陈大山在一旁吓得惊呼:“老板小心!!” 但霍行渊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就在箱子即将砸中他的瞬间,他伸出了手。 “啪!” 一声闷响。 那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飞来的箱子。 箱子的惯性很大,震得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但他依然稳稳地托住了,就像是托住了乔安所有的怒火和怨气。 “脾气还是这么大。” 霍行渊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箱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着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乔安,抬起那只接箱子的手,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了嗅。 箱子的提手上,还残留着乔安手心的温度,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热带花香和冷梅气息的味道。 “真香。”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陶醉的神情。 乔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以为他会发火,会像以前那样用强权压她,或者直接把她绑回去。 那样她反而不怕,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枪,准备好了鱼死网破。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对着你耍流氓的无赖。 她竟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霍行渊。” 乔安后退了一步,眼神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来做生意的。” 霍行渊睁开眼,将箱子递给旁边的陈大山。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着乔安走近了一步,停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既不侵犯安全距离,又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他气息的位置。 “听说乔氏商行垄断了这一带的橡胶和锡矿。” 他恢复了商人的口吻,但眼神依然黏在她身上: “正好,我手头有些闲钱,也想在南洋做点投资。” “乔老板,有没有兴趣谈个合作?” “没兴趣!” 乔安断然拒绝:“乔氏商行不做你的生意!哪怕你把金山搬来,我也不稀罕!” “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嘛。” 霍行渊笑了笑,也不恼: “生意不成仁义在。” “就算做不成生意,咱们还是邻居。” “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指了指两家中间那道并不算高的围墙: “小北要是想过来玩,随时欢迎。” “我这院子里准备给他建个游乐场。有秋千,有滑梯,还有……” “闭嘴!!” 乔安再次打断了他,她指着大门外,声音冰冷: “霍行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离我儿子远点!” “如果你敢私下接触他,如果你敢对他动什么歪脑筋……” 她从手包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上膛。 “咔嚓。” 枪口对准了霍行渊的眉心。 “我就杀了你。” “我发誓。”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霍行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他还主动向前走了一步,让枪口顶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好啊。” 他看着乔安,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深潭: “如果死在你手里能让你解气。” “那你开枪吧。” “只要你舍得。” “你……” 乔安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疯子……” 乔安咬着牙,骂了一句。 她猛地收回枪。 “我不杀你。” 她冷冷地说道: “因为杀了你,会脏了我的手,也会吓坏我儿子。” “但是霍行渊,你给我记住了。” “你想玩无赖?” “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谁先耗死谁!” 说完,她猛地转身,裙摆飞扬。 “砰!” 她重重地摔上了H公馆的大门,将那个男人关在了里面。 霍行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站在阳光下,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枪口顶过的额头,那里冰冰凉凉的。 第154章 “无赖”少帅 南洋的太阳,总是起得格外早,也格外毒辣。 才刚过九点,柏油马路就被晒得冒起了虚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带植物蒸腾的潮气。 乔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橡胶园收购的加急文件,眉头紧锁。 她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谈判,约在了市中心的莱佛士酒店。 “阿忠,车呢?”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有些焦急地问道。 平日里这个时候,司机老张早就把那辆黑色的雪铁龙停在门口候着了。 可今天,门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老板,这……” 阿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脸的便秘表情:“老张刚才打电话来说,车子半路抛锚了,水箱爆了,正在修车厂趴窝呢。” “抛锚?” 乔安皱眉:“那就叫黄包车。这附近不是有很多吗?” 槟城的黄包车夫通常都会在这个富人区路口趴活,随叫随到。 “叫不到啊!” 阿忠急得直跺脚: “真是见了鬼了!我刚才跑了三条街,一辆空车都没看见!别说黄包车了,连出租车都没有!” “那些车夫都去哪了?” “都在隔壁呢!” 阿忠指了指隔壁的H公馆,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新搬来的邻居,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大早就把方圆五里内的所有黄包车、出租车全都包圆了!” “包车?”乔安愣了一下,“他要干什么?搬家吗?” “不是。” 阿忠咬牙切齿: “他说天气太热,怕院子里的花草晒坏了,雇了几十辆车,拉着冰块在院子里物理降温。” 乔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用车拉冰块给花草降温? 这种丧心病狂、只有脑子进了十斤水才能想出来的败家行为,除了那个姓霍的混蛋,还能有谁?! 他是故意的。 他算准了她今天要出门,特意断了她的交通工具。 “好。”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既然没车,那我就走过去。” “老板,这怎么行?!” 阿忠看了看头顶的烈日,又看了看乔安脚上的高跟鞋: “这里离莱佛士酒店有三公里呢!这大毒日头的,您要是中暑了怎么办?” “中暑也比被气死强!”乔安冷冷地说道。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撑起一把黑色的遮阳伞,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她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没有车,她乔安一样能走到目的地! 她刚走出不到五十米。 “滴——滴——”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佻的汽车喇叭声。 乔安不想理会,继续往前走。 但那喇叭声却像跟屁虫一样,不紧不慢地响着,一直跟在她身后。 终于,乔安忍不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一辆银灰色的敞篷跑车,正缓缓地滑行过来,停在她的身边。 车窗降下,霍行渊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 他今天穿得更加休闲。 一件花哨的夏威夷风格衬衫,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哟,这不是乔老板吗?” 霍行渊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语气里满是“偶遇”惊喜: “这么巧?大热天的,这是要去哪啊?” 乔安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霍行渊已经死了不下一千次。 “霍先生。” 乔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您的花草降温了吗?不用去看着点?” “不用,那是下人的事。” 霍行渊拍了拍身边的真皮座椅,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乔老板走得这么急,是不是要去谈生意?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把脚都磨破了吧?” “来,上车。” 他绅士地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身为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送你一程?” “不必。” 乔安断然拒绝: “我不习惯坐陌生人的车。尤其是……”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辆骚包的跑车: “这种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老爷车。” “散架?” 霍行渊挑眉: “这可是德国奔驰最新的限量款,防弹的。就算是一颗手雷扔上来,它都不带晃一下。” “乔老板,真的不上来?这车里可是有空调的哦。” 他指了指车内的出风口,那里面正吹出凉爽的冷气,诱惑着每一个在烈日下暴走的人。 乔安感受着额头上滑落的汗珠,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个舒服的座位。 说实话,她动摇了一秒。 但也就一秒。 “不用。” 乔安转过身,挺直了脊背: “我这人骨头硬,不怕热。” “霍先生要是闲得慌,就去海边兜风吧。别挡我的道。” 说完,她撑着伞,继续向前走去。 “真是个倔脾气。” 身后,传来霍行渊无奈的叹息声。 乔安以为他会就此放弃,或者像以前那样发火离开。 但她错了。 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 十分钟后,槟城的滨海大道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个穿着精致旗袍、踩着高跟鞋的美女,正撑着伞,在烈日下快步疾行。 而在她身侧的马路上。 一辆价值连城的敞篷跑车,正以缓慢的速度,像个乌龟一样慢慢地爬行着。 不仅如此,车里还放着音乐。 不是优雅的爵士乐,也不是霍行渊以前喜欢的古典乐。 而是一首欢快、洗脑的南洋民谣——《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嘹亮的歌声从车载留声机里飘出来,响彻整条街道。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 “你看,那不是乔氏商行的女老板吗?” “那个开车的帅哥是谁啊?是在追她吗?” “哎哟,小两口吵架了吧?这男的挺有耐心啊,开着豪车陪着走路。” 乔安的脸都要绿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耍的猴子,正在被人围观。 那该死的歌声,还有那辆像跟屁虫一样的车,简直就是对她精神的折磨。 “霍行渊!” 终于,乔安忍无可忍。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伞柄重重地顿在地上。 “吱——” 霍行渊立刻踩下刹车。 他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看着她:“累了?想上车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安走到车窗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是不是有病?!” “放着好好的大路不开,非要跟着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脸?” 霍行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汇。 他伸出手,摘下墨镜,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乔安。”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自从把你弄丢了之后。” “这东西,我就没打算要了。” “脸面能当饭吃吗?能换老婆回家吗?能让我儿子叫我一声爹吗?” “如果不能,那我要它干什么?” 乔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霍少帅吗? 这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 “你……” 乔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 霍行渊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 “我不仅不可理喻,我还死皮赖脸。” “乔小姐,我在追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空了三年了。”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填空的人,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给我两个冷脸,我就放弃吗?” “做梦。”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玩笑般的语气里,却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是想把你关起来,想强迫你。” “现在我学乖了。” “我不抢,不抓,也不逼你。” “我就跟着你。” “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你走路,我开车陪你;你吃饭,我看着你;你睡觉,我就在你隔壁守着你。” “我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 他凑近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直到你习惯了我的存在,直到你烦了、累了,最后不得不重新爱上我。” 乔安看着这个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的男人,自己竟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打不过。 骂?骂不听。 赶?赶不走。 现在的霍行渊就是个滚刀肉! “霍行渊。”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 霍行渊点了点头: “比打仗有意思多了。看着你生气,看着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觉得特别生动,特别好看。” “变态。”乔安骂了一句。 她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好。” 她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跟,那就跟着吧。” “只要你不怕丢人,不怕被全槟城的人当成傻子。” “随便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更快了。 “好嘞!” 霍行渊心情大好。 他重新发动车子,放大了音量。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欢快的歌声再次响起。 他开着那辆价值连城的跑车,以龟速跟在乔安身后,像是一个最忠诚、也最烦人的骑士。 十分钟后,乔安终于走不动了。 脚后跟磨破了皮,汗水湿透了后背。 而那辆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里的男人甚至还拿出了一瓶冰可乐,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发出“咕咚”一声舒爽的叹息。 乔安真的想杀人。 就在她快要崩溃,准备不顾形象地把高跟鞋脱下来砸他脸上的时候。 “吱——” 另一辆白色的轿车突然从对面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顾清河走了下来。 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院出来。 看到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乔安!” 他快步走到乔安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回事?怎么没坐车?” “车坏了。” 乔安看到顾清河,就像看到了救星。 她指了指身后的那辆跑车,咬牙切齿地说道:“被某个无赖给堵了。” 顾清河抬起头,看向霍行渊。 霍行渊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寒意。 霍行渊摘下墨镜,眼神微冷。 又是这个小白脸,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 “顾医生,好久不见啊。” 霍行渊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医院生意不好,跑出来拉客了?”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扶着乔安,心疼地看了看她磨红的脚后跟:“上车吧,我送你去。” “好。” 乔安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过身,看都没看霍行渊一眼,直接拉开顾清河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 顾清河也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白色的轿车掉了个头,从霍行渊的跑车旁边擦身而过。 透过车窗。 霍行渊看到乔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的样子。 而顾清河正在递给她一张纸巾,动作温柔而自然。 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密,让霍行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第155章 情敌的交锋 槟城,望江楼茶馆。 这是当地华人最爱去的一家老字号茶楼,临海而建,雕梁画栋。 午后的热带暴雨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陈年普洱的醇香。 二楼的雅座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 顾清河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却迟迟没有喝。 茶水已经凉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医生,是风度翩翩的绅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焦躁。 自从那天在路边看到乔安上了他的车,却又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男人开着跑车一路跟随的情景后,顾清河就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霍行渊就像一头耐心的狼,正在一点点蚕食着属于他的领地。 “哒、哒、哒。” 楼梯口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顾清河抬起头。 霍行渊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黑色的长裤,手里拿着那顶巴拿马草帽。 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保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茶客,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让周围的茶客下意识地噤了声。 “顾医生,久等了。” 霍行渊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将草帽放在桌角,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看不出半点敌意: “槟城的路不好走,有点堵车。见谅。” “霍少帅客气了。” 顾清河放下冷茶,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也刚到。” “叫我霍老板就行。” 霍行渊招手叫来伙计: “换壶热茶,要最好的大红袍。再来两笼虾饺,一笼叉烧包。” 他看向顾清河: “顾医生还没吃饭吧?边吃边聊。” 顾清河看着他这副反客为主、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有些发堵。 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上位者。 哪怕是在这种明显对他不利的“情敌谈判”局里,他也丝毫没有落入下风。 “我不饿。” 顾清河直视着霍行渊的眼睛,决定单刀直入:“霍少帅,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吃饭。” “我知道。” 霍行渊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是为了南乔。”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霍少帅,放手吧。” “放手?”霍行渊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 顾清河的声音虽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之前,是你把她逼上了绝路。是你让她在大火里死过一次。” “这几年,她在海城过得很好,在南洋也过得很好。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家人。” “她不需要你了。” 他看着霍行渊,眼神里带着守护者的坚定: “你的出现,只会打破她现在的平静,只会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 “如果你真的爱她,哪怕只有一点点爱她……” “就请你离开槟城,回你的北方去。” “不要再来打扰她。” 霍行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怒。 直到顾清河说完,他才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说完了?”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站起身,竟然亲自给顾清河也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冒着袅袅的热气。 “顾医生。” 霍行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这杯茶,我敬你。” “敬我?”顾清河一愣。 “是。” 霍行渊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没有嘲讽,而是带着罕见的认真: “这几年,多谢你。” “多谢你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多谢你照顾她,照顾小北。”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们母子。” “这份恩情,我霍行渊记下了。” 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清河看着他,没有喝那杯茶。 他不需要这种感谢。 因为这感谢背后,隐含着让他极度不舒服的潜台词—— 谢谢你替我照顾了我的老婆孩子。 下一秒,霍行渊放下了茶杯。 他的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里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野兽护食般的霸道与冷酷。 “恩情,我会报。” “你要钱,要权,哪怕是要我在北方的地盘上给你开一百家医院,我都给。” “但是……” 霍行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人,我不能让。” “顾医生,有句话叫——借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你照顾了她们这么久,我很感激。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指了指顾清河,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外人。” “而我,是她的丈夫,是小北的亲生父亲。” “现在,主人回来了。” “你这个‘管家’,是不是也该功成身退了?” “霍行渊!” 顾清河猛地拍案而起。 他很少生气,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你把她当什么?!” “当成一件物品?当成一个你随时可以丢弃、又随时可以捡回来的玩具?!” 他指着霍行渊的鼻子,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思想,有感情,有选择的权利!” “她不是你‘借’给我的东西!她是在绝望中选择了我,选择了跟我一起离开那个地狱!” “这几年我们相依为命,我们一起看着小北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 “感情?” 霍行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但身上的气场却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顾医生,别自欺欺人了。” “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如果她真的爱上了你……” 霍行渊抬起眼皮,那双凤眸里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寒光: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还没结婚?” “为什么小北到现在还是姓霍,而不是姓顾?” 顾清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以对。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顾清河的声音弱了下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准备好?” 霍行渊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顾清河面前。 他比顾清河高,也比顾清河壮。 军阀特有的压迫感,逼得顾清河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顾清河,大家都是男人,别装傻了。” 霍行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残酷: “你是个好人,你是君子。” “但君子是追不到沈南乔那种女人的。” “她是一匹野马,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她骨子里喜欢的是征服,是烈火,是能让她痛、让她恨、让她刻骨铭心的男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如我。” “而你……” 霍行渊摇了摇头: “太温吞了。你就像是一杯白开水,她渴的时候也许会喝两口,但她绝对不会对白开水上瘾。” “你只能给她安稳,给不了她激情。” “这几年,是你最好的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 “现在我来了。” 霍行渊的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这杯水,该倒掉了。” “你……” 顾清河被气得浑身发抖。 “霍行渊,你太自负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儒雅却坚韧的姿态: “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吗?” “你错了。” “现在的乔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沈南乔了。” “她不需要激情,也不需要征服。她需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自由。” “这些,你给不了她。” “你只会强迫,只会占有。” 顾清河直视着霍行渊的眼睛,寸步不让: “你问我为什么还没结婚?” “那是因为我尊重她。我不像你,只会用手段逼迫她。” “只要她一天没嫁给你,她就是自由的。” “只要她还没赶我走,我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保护她,不受你的骚扰!” “好!” 霍行渊突然大笑一声。 “好一个尊重,好一个自由。” 他看着顾清河,眼底的轻视收敛了一些,多了一丝对对手的重视。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霍行渊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桌子上: “顾清河,我敬你是条汉子。” “既然你也爱她,那我们就按男人的规矩来。” “公平竞争。” “只要她还没嫁给你,我就有机会。只要她还没点头,我就绝不会放弃。”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如刀: “你可以用你的温柔去感化她,我也依然会用我的方式去追求她。”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 “别想再带着她逃跑。” “如果让我发现你想把她们母子藏起来,或者是想再次玩失踪……” “那下一次见面,我就不是请你喝茶,而是请你吃枪子了。” 顾清河看着他伸出的手。 迟疑了片刻。 他也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好。” 顾清河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异常坚定: “公平竞争。” “但我可以告诉你,霍行渊。” “你以前输过一次,这一次你还会输。” “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暗中角力。 茶局散了,顾清河离开了。 霍行渊站在窗边,看着顾清河的车远去。 “老板。” 陈大山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点心:“谈崩了?” “不算崩。” 霍行渊拿起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 “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 霍行渊嚼着包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这几年,他们真的只是‘朋友’。” “顾清河根本没碰到南乔的一根手指头。” “大山。” 霍行渊咽下包子,心情大好:“去办件事。” “什么事?” “乔氏商行的对面,是不是有一栋空置的写字楼?” “是,那是以前的一家英国洋行,位置挺好的,正对着乔小姐的办公室。” “买下来。” 霍行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多少钱都买。” “然后,给我挂个牌子。” “什么牌子?” 霍行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就叫霍氏洋行。” “我要在她的对面办公。” “我要让她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我要让她知道……” “这辈子,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不管是邻居,还是对手。” “我霍行渊,赖定她了。” 第156章 夜市偶遇 南洋槟城,吉宁万山夜市。 热带的夜晚并不凉爽,反而带着黏腻的潮湿,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这里的热闹。 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和招牌。 小贩的叫卖声、铁锅翻炒的滋滋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了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炭烤沙爹的肉香、炒粿条的焦香,还有各种热带水果甜腻发酵的气息。 “妈咪!你看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霍小北骑在阿忠的脖子上,兴奋地指着前面的一个摊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穿着小短裤和小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刚买的棕榈叶扇子,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游客模样。 “那是红毛丹。” 乔安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篮,无奈地笑了笑: “那个不好剥皮,小心弄脏衣服。”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配上一条宽松的印花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凉鞋。 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朵刚在路边买的茉莉花。 “我要吃!我要吃!” 霍小北在阿忠脖子上扭来扭去。 “好好好,买。” 乔安宠溺地摇了摇头。 她本来不想带儿子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但小北整天被关在家里学无线电,也确实闷坏了。 再加上顾清河这几天去了吉隆坡谈生意,她便想着带孩子出来透透气,顺便买点新鲜的食材。 “老板,来两斤红毛丹,再要两个椰子。” 乔安走到水果摊前,用熟练的闽南话说道。 “好嘞!靓女稍等!” 摊主手起刀落,利索地砍开两个青椰子,插上吸管递了过来。 乔安正准备掏钱。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戴着百达翡丽名表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大额的英镑。 “不用找了。” 低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仿佛是这夜市主人的豪横。 乔安拿钱包的手一顿。 她不用回头,光闻那股混杂在烧烤味里的雪松冷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霍行渊。” 乔安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灯笼下的男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是不是在我的身上装了雷达?” “怎么我走到哪,都能碰到你?” 霍行渊今天穿得很接地气。 他脱掉了西装,穿了一件灰色的真丝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为了显示“亲民”,他甚至没带那一群总是跟着他的黑衣保镖,只带了任劳任怨的陈大山。 “这就是缘分。” 霍行渊从摊主手里接过椰子,自然而然地递到乔安手里,脸上挂着无赖的笑: “我正好想吃椰子,没想到就遇见了。” “乔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天意个鬼。” 乔安翻了个白眼,没有接那个椰子,而是自己掏出零钱放在摊位上: “老板,我只要这一份。这位先生的钱,您自己留着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 霍行渊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乔安面前。 “让开。”乔安冷冷地说道。 “我不。” 霍行渊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这夜市人多眼杂,还有很多扒手。你们带着孩子不安全。” 他拍了拍胸脯: “我给你们当保镖,免费的。” “不需要。” 乔安指了指身后人高马大的阿忠: “我有保镖。” “他?” 霍行渊嫌弃地看了一眼阿忠,轻哼一声: “他手里还要抱着孩子,真遇到事儿了,他顾得上你吗?” “再说了……” 霍行渊的目光落在乔安手里的藤篮上。 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女人干?” 他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抢过了乔安手里的篮子:“我来提。” “霍行渊!你还给我!” 乔安急了,伸手去抢。 但霍行渊仗着身高优势,把篮子往身后一藏,顺势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隔开了旁边挤过来的人群。 “别闹。”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这里人多,小心撞着。” “前面还有什么要买的?我帮你拿着。” 乔安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 但周围的人流确实太大了,她也不好在这儿跟他拉拉扯扯,万一被人认出来或者引起骚乱就不好了。 “行。” 乔安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冷笑: “你想当苦力是吧?” “那就别后悔。” 她转过身,对着前面的摊位一指: “我要买那个。” 霍行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个卖榴莲的摊位。 几百个长满尖刺,散发着浓烈异味的“水果之王”,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种味道…… 对于有洁癖,且从未吃过这种东西的北方少帅来说,简直比生化武器还要可怕。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绿了。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榴莲啊。” 乔安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水果之王,大补的。怎么?霍先生没吃过?” “要是嫌臭,那就算了。把篮子还给我,我自己提。” 她作势要拿回篮子。 “谁说我嫌弃?” 霍行渊咬了咬牙。 “买!” 他大步走到摊位前,屏住呼吸,指着最大的一颗榴莲: “老板,给我来这个!包起来!” 摊主是个热情的阿姨,一看大帅哥要买,立刻利索地挑了一个熟透的,也没剥壳,直接装进了一个大网兜里。 “霍先生。” 乔安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 “榴莲这种东西很容易坏。不能放在车里,得提着通风。” 霍行渊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满身是刺,还散发着“独特”气味的网兜。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丝衬衫。 “提着就提着。” 霍行渊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一手提着藤篮,一手提着榴莲,跟在乔安身后。 但乔安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哎呀,前面那个是什么?” 她又停在了一个干货摊位前,那里挂着一排排风干的咸鱼。 南洋的咸鱼,味道那是出了名的冲。又腥又咸,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这个用来蒸肉饼最好吃了。” 乔安挑了两条最大的咸鱼,用草绳穿好,递到霍行渊面前: “霍先生,麻烦了。” 霍行渊看着那两条死不瞑目、浑身盐粒,散发着大海腐烂气息的咸鱼。 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怎么?拿不动?” 乔安挑眉。 “拿得动!”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那串咸鱼。 乔安看着他那副滑稽又可怜的样子,原本冷硬的心,竟然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转过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 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似乎是在等他跟上。 阿忠扛着霍小北走在最前面。 霍小北趴在阿忠的脑袋上,一直扭头看着后面的“西洋景”。 “哇……” 小家伙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那个坏叔叔好像也没那么坏嘛。” “他还帮妈咪提榴莲耶!” 霍小北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榴莲那玩意儿有多扎手,有多臭。 干爹顾清河每次看到榴莲都绕道走,更别说提着了。 可这个坏叔叔竟然真的提了一路,而且还没发脾气。 “哼。” 小家伙撇了撇嘴: “肯定是装的。为了讨好妈咪,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推着白色小车的老伯。 车上插着一面旗子,写着“Potong Ice Cream”(切片冰淇淋)。 “冰淇淋!”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在阿忠肩膀上扭动起来: “阿忠叔叔,我要吃冰淇淋!我要吃!” 阿忠有些为难。 他双手都要护着小少爷的腿,腾不出手掏钱啊。而且这里人太多,放下来又不安全。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冰淇淋车前。 霍行渊把手里的榴莲和咸鱼往陈大山怀里一塞,然后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衬衫,大步走到霍小北面前。 “想吃冰淇淋?” 霍行渊仰起头,看着骑在阿忠脖子上的儿子。 灯光下,父子俩的视线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内交汇。 霍行渊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凤眸,心里那股柔软瞬间泛滥成灾。 “嗯!” 霍小北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指着车里的冰砖:“我要巧克力的!还要加那个彩色的面包!” “好。” 霍行渊笑了。 他掏出钱夹,抽出一张最大面额的钞票递给老伯:“不用找了。” 老伯切了一块厚厚的巧克力冰淇淋,夹在彩色的吐司面包里,递了过来。 霍行渊接过来。 他没有直接递给霍小北,而是对着阿忠说道:“把他放下来。” 阿忠看了一眼乔安,乔安没有反对。 于是,阿忠蹲下身,将霍小北放在地上。 霍行渊也蹲了下来,他将冰淇淋递到霍小北面前。 “给。”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薄茧。 “吃吧。” 霍行渊的声音很轻,眼神温柔:“小心凉。” 霍小北看着面前的冰淇淋,又看了看霍行渊。 他看到这个男人额头上的汗珠,看到他衬衫上沾染的榴莲味,还看到他眼底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家伙的心里突然有点别扭,他明明应该讨厌这个抛弃妻子的渣男。 可是…… 这个渣男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对他好。 那种感觉,和干爹对他好不一样。 干爹的好是温吞的,像水。 而这个男人的好是热烈的,像火。 虽然有时候会烫人,但也会让人觉得很暖和。 “谢谢叔叔。” 霍小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接过了冰淇淋。 他拿着冰淇淋,转身跑回了乔安身边。 他拉了拉乔安的裙角,示意妈咪蹲下来。 乔安蹲下身。 霍小北凑到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妈咪。” “这个叔叔……” 他指了指还蹲在地上,一脸期待地看着这边的霍行渊: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哎。” “你看他,身上那么贵的衣服,被咸鱼弄脏了都不知道。” “而且还笑得傻乎乎的。” “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呀?”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陈大山抱着榴莲,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 不太聪明?傻乎乎? 这要是让北都那帮被少帅吓破胆的军阀听到了,估计能从坟里笑醒过来。 霍行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的小团子,嘴角抽了抽。 这小兔崽子嘴巴怎么这么毒? 乔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一脸便秘表情的霍行渊,心情突然变得极好。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故意大声说道: “是啊。” “有些人就是看着精明,其实是个大傻瓜。” “小北以后可不能学他。” “走,咱们回家吃冰淇淋。” 她牵起霍小北的手,转身就走。 “哎!乔小姐!” 霍行渊反应过来,赶紧从陈大山手里抢回榴莲和咸鱼,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送你们!” “不用了!怕把你那豪车熏臭了!” “没事!我不嫌臭!我这车就是用来拉咸鱼的!” 第157章 暴雨夜的守护者 晚十点。 南洋的天气就像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明明半小时前还是星月交辉,此刻却突然狂风大作。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吸饱了墨汁的棉被,沉沉地压在海面上,将天地间仅剩的一点光亮吞噬殆尽。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低吼,预示着一场恐怖的热带暴雨即将来临。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正孤独地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乔安坐在后座,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今天的生意谈得很不顺利。 那个马来西亚的橡胶园主是个顽固的老头,为了压价,硬是拉着她从中午谈到了晚上。 虽然最后还是拿下了合同,但这漫长的拉锯战让她感到身心俱疲。 “老张,还有多久到家?” 乔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树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快了,老板。” 司机老张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仪表盘,突然皱起了眉头: “咦?怎么水温表突然升得这么高?” 话音刚落。 “噗——嘶——” 车头引擎盖下突然冒出了一股白烟,车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然后…… 彻底熄火了。 车子依靠惯性向前滑行了几米,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弯道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勉强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面。 “怎么回事?”乔安坐直了身体。 “老板,好像是水箱开锅了,或者发动机出了故障。” 老张尝试着重新打火。 “咔哒、咔哒。” 只有空洞的电流声,发动机毫无反应。 “坏了。” 老张擦了擦汗,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您在车上坐着,我下去看看。” 老张推开车门,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打开引擎盖。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大得像石子,密集得像一道瀑布,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水幕之中。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零。 老张被淋成了落汤鸡,但他还是坚持打开引擎盖,拿着手电筒检查了一番。 片刻后,他浑身湿透地钻回驾驶室,一脸绝望: “老板,完了。” “发动机皮带断了,连带着水箱也漏了。这车彻底趴窝了。” 乔安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是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没有路灯,没有信号,而且这种鬼天气,根本不会有其他的车经过。 “能修好吗?” “没工具,也没配件,修不了。”老张摇摇头,“只能等明天天亮,叫拖车来拉。” 等明天? 乔安看了一眼窗外狂暴的雨势。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劫匪或者野兽…… 无助的恐惧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 “有没有备用电话?” “这里没信号……” 乔安靠在椅背上,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她听着雨点疯狂拍打车顶的声音,就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难道今晚要被困死在这里吗?” 她苦笑一声。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存体力等待天亮的时候。 “滴——滴——”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喇叭声,穿透了漫天的风雨,从后方传来。 两束雪白强劲的车灯光柱,瞬间照亮了车厢内部,刺得乔安睁不开眼。 老张惊喜地喊道:“有救了!老板,后面来车了!” 乔安转过头,眯着眼睛向后看去。 只见一辆底盘极高、改装过的军用吉普车,像一头破浪而来的黑鲨,撕开了雨幕,稳稳地停在他们的车后。 车门打开,一条穿着黑色马丁靴的长腿跨入了泥水中。 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一条耐磨的战术长裤。 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暴雨夜,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 他径直走到了乔安的车窗边。 “叩、叩。”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响了车窗玻璃。 乔安缓缓降下车窗。 雨水瞬间飘了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 而在那把巨大的黑伞下,露出了一张被雨水打湿,却依然英俊得令人窒息的脸。 霍行渊看着她,眉头微皱,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无赖,只有满满的担忧和责备: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山上?” “这种天气出门,你也敢让司机开这种老爷车?” 他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进乔安的耳朵里。 “霍行渊……” 乔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 霍行渊撒了个拙劣的谎。 其实他一直跟在她后面。 从她出门开始,他的车就始终保持在一公里的距离外,不远不近地护送着。 这几天,他都是这么干的。 “车坏了?” 他没有解释,而是看了一眼冒烟的引擎盖。 “嗯。”乔安点点头,“皮带断了。” “等着。” 霍行渊直起腰,把手里的伞递给从后面跑上来的陈大山: “给乔小姐撑着,别让雨飘进去。” “老板,您要干嘛?”陈大山一愣。 “修车。” 霍行渊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老板!这种粗活我来就行了!您别脏了手!”老张和陈大山同时喊道。 “让开。” 霍行渊推开他们。 他看着车里的乔安,眼神坚定: “她的车,除了我,谁也不许碰。” 说完,他拎着工具箱,冒着倾盆大雨,走到了车头前。 他没有打伞。 因为打伞不方便干活。 暴雨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那件昂贵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肌肉线条。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下来,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熟练地掀开引擎盖,拿着手电筒,在满是油污和热气的发动机舱里检查着。 “皮带断了,水箱漏了。” 他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幸好我车上有备用的。” 他拿出扳手,开始拆卸零件。 乔安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雨刮器坏了,玻璃上一片模糊。 但她依然能看清那个在暴雨中忙碌的身影。 他是北方少帅。 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是曾经连剥虾都要她动手的男人。 可是现在。 他为了她,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雨夜,在这个泥泞不堪的路边。 像个卑微的修车工一样,满手油污,浑身湿透,弯着腰,一点一点地为她修车。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追她,如果是为了演戏,这也未免太拼命了。 “霍行渊……” 乔安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仿佛想要触碰那个在雨中为了她弯腰的男人。 她的心里,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雨越下越大。 霍行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手背被零件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混合着雨水流下来。 终于,半个小时后。 “咔哒。” 最后的一颗螺丝被拧紧。 霍行渊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驾驶室的老张喊道:“打火试试!” “轰——” 引擎发出了一声轰鸣,重新转动起来。 车灯亮了。 暖风重新从出风口吹了出来。 “好了!好了!”老张激动地喊道,“老板!车修好了!” 乔安坐在后座,感觉身体回暖,眼眶却有些发热。 霍行渊盖上引擎盖。 他站在雨中,拿起一块破布,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和血迹。 然后,他走到乔安的车窗边。 陈大山赶紧把伞撑过去。 车窗降下。 一股湿冷的风吹进来,却吹不散男人身上灼热的体温。 霍行渊看着乔安。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脏兮兮的,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但他笑得很开心。 “修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受了凉: “快回去吧,小北还在家里等你。” 乔安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手背。 “你的手……” 她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想要递给他。 但霍行渊却后退了一步。 “没事,小伤。” 他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让她看到血: “别弄脏了你的手帕。” “快走吧,雨太大了!路滑,让司机慢点开。” 说完,他竟然不等乔安说话,直接转身向着自己的吉普车走去。 “霍行渊!” 乔安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霍行渊停下脚步,回过头。 雨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温柔: “怎么了?” “你……” 乔安咬了咬嘴唇,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句别扭的话: “你不冷吗?” 霍行渊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得更加灿烂了。 哪怕是在这冰冷的暴雨夜,那个笑容也像太阳一样,晃花了乔安的眼。 “不冷。” “只要你没事……” “阿嚏!” 话没说完,他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霍行渊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乔安一眼。 “咳咳……那个,走了。” 他有些狼狈地钻进了吉普车。 “轰——” 吉普车启动,掉头,让出了道路。 那辆车就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灯。 意思很明显:你先走,我在后面护着。 乔安看着那辆车。 看着那个在雨中默默守候的男人。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块没送出去的手帕,心里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酸涩、温暖,还有久违的心动。 “开车。” 她轻声对老张说道。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山下。 乔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两束一直跟随的车灯。 不管她的车开得多快,不管雨有多大。 那两束光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直到乔公馆的大门关闭,那辆吉普车才在街角停了一会儿,然后掉头离开。 这一夜,乔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全是霍行渊在雨中修车的背影。 第158章 木马计 次日正午,H公馆庭院。 南洋的太阳一如既往的毒辣,像是要将地面烤化,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令人心烦意乱。 霍行渊躺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但这件昂贵的衣服此刻却湿透了,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他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潮红,嘴唇有些发白干裂,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咳咳……咳……” 他压抑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胸口发闷。 “哎哟!我的少帅哎!我的老板哎!” 陈大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夸张地挥舞着,嗓门大得恨不得让隔壁乔公馆的每一个角落都听见: “您这是何苦呢?!” “军医说了,您已经烧到四十度了!这是高烧啊!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掉了!” “您不在屋里躺着输液,非要跑到这大太阳底下来受罪!您这是要把属下心疼死吗?” 陈大山一边嚎,一边偷偷瞄了一眼隔壁的二楼阳台。 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霍行渊微微睁开眼,有些虚弱地瞥了他一眼:演得不错,继续,别停。 “闭嘴别吵。” 霍行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坚持: “我想要送邻居小孩一个见面礼。” “既然之前的他不喜欢,那我就亲手做一个。” 说着,他挣扎着坐起身。 面前摆着一截上好的紫檀木,还有全套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砂纸。 这是一截极好的料子,坚硬、沉重,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霍行渊拿起刨子,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那是高烧带来的无力感。 但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刨柄,用力推了下去。 “唰——” 一层薄薄的木花卷曲着飞起,落在草地上。 “唰——唰——” 一下,又一下,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极其专注。 汗水顺着霍行渊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木头上,瞬间被吸收。 他不是在演戏。 或者说,他是真真假假掺半。 他是真的发烧了,也是真的想给儿子做个玩具。 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做,就是为了给隔壁看的。 既要惨,又要惨得有价值,有情怀。 一墙之隔,乔公馆。 二楼的露台上,乔安正坐在遮阳伞下看文件,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 隔壁陈大山的嗓门实在太大,吵得她脑仁疼。 “四十度?” 乔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虽然有围墙挡着,但那边的动静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刨木头?” “他在干什么?” 乔安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个男人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吹了山风,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乔公馆那碗姜汤虽然送过去了,但也就是个心理安慰,治不了大病。 “妈咪。” 霍小北抱着他的小水壶跑了过来。 小家伙今天没玩无线电,也没拆家,他似乎对隔壁的声音非常感兴趣。 “隔壁那个坏叔叔在干嘛呀?” 霍小北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奇: “我听见那个胖管家说,他在做什么东西?” “不知道。” 乔安冷冷地翻过一页文件: “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小北,回屋去写字。” “哦……”霍小北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但是等乔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的时候。 小家伙却没有回屋,他猫着腰,像只小猫一样溜到了院子边。 那里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树,枝繁叶茂,正好伸到了围墙边上。 霍小北左右看了看,确定妈咪没有注意这边,便手脚并用,“噌噌噌”地爬上了树。 他骑在树杈上,透过茂密的树叶,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隔壁院子里看去。 隔壁院子里,那个有点傻但很帅的“坏爸爸”,此刻正坐在烈日下。 他看起来真的很虚弱。 脸红得像关公,嘴唇却白得像纸。 汗水把他的衬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却结实的脊背轮廓。 但是,他的神情却很专注,手里的刨子在木头上推过,木屑纷飞。 那截原本粗糙的紫檀木,在他的手下已经初具雏形。 那是一个木马的形状。 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有着飘逸鬃毛和矫健四肢的战马。 “哇……” 霍小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 他是玩机械的天才,对这种手工制品有着天然的鉴赏力。 那个木马的结构非常精巧。 尤其是马腿的关节处,似乎设计了连杆结构,可以让马跑起来的时候,四肢真的像在奔跑一样摆动。 这是机械木马?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亮了。 比起那些冷冰冰的电子管,这个会动的木头马似乎更有趣。 “谁?” 霍行渊虽然病了,但警觉性依然在。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墙头的那棵芒果树。 霍小北吓得一缩脖子,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隔着斑驳的树影。 霍行渊看清了树丛里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他那张因为高烧而紧绷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虚弱却又温柔的笑容。 “是你啊。” 他放下刨子,用手背擦了擦汗:“怎么爬那么高?小心摔着。” 霍小北撇了撇嘴,骑在树杈上,酷酷地看着他: “我才不会摔呢,我是来看笨蛋的。” “那个胖管家说你快烧傻了,我来看看你傻没傻。” “呵。” 霍行渊轻笑一声,“还没傻。” 他拿起刻刀,开始精修木马的马头: “就是有点累。” “你在做什么?”霍小北明知故问。 “做个小玩意儿。” 霍行渊吹去木屑,眼神专注: “之前送你的那些铁疙瘩,你妈咪不喜欢,退回来了。” “我想着,小孩子应该喜欢这种有温度的东西。” “你看。” 他按了一下木马的背部。 “咔哒、咔哒。” 那是内部齿轮咬合的声音。 木马的四蹄竟然真的动了起来,做出了一个奔跑的姿势,栩栩如生。 霍小北的眼睛直了。 “这是连杆传动?” 小家伙脱口而出:“你用了双曲柄结构?还是凸轮?” 霍行渊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都有。” 霍行渊也不把他当小孩,认真地解释道: “我在里面加了一组发条和配重块。只要坐上去摇晃,重力势能就会转化为动能,驱动四肢摆动。” “骑在上面的时候,就像是真的在骑马一样。” “想不想试试?”他诱惑道。 霍小北咽了口唾沫。 这种纯机械结构的精妙设计,简直戳中了他的心巴。 “妈咪说了,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霍小北纠结地绞着手指:“而且你是坏人,妈咪说你是大尾巴狼。” “我是坏人吗?” 霍行渊苦笑一声。 他放下刻刀,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少帅!您没事吧?!”陈大山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霍行渊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他重新看向墙头的小北,眼神有些黯淡: “也许吧。” “在很多人眼里,我确实是个坏人。” 他看着手里那个还没完全打磨光滑的木马: “我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做一个玩具。” “这个木马,我做了快一天。” “如果你不要……” 他叹了口气,作势要将木马扔进旁边的废料堆:“那就烧了吧,反正也没人稀罕。” “别!!” 霍小北急了。 这么精巧的机械结构,烧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要!我要!” 小家伙从树上滑下来一点,趴在墙头上,伸出两只小手: “你别烧!给我看看!我就看看结构!” 霍行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他面上依然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好。” 他站起身,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马,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 他踮起脚,将木马举过头顶。 正好能够到霍小北的手。 “拿着。” 霍行渊的声音很轻:“小心点,有点沉。” 霍小北伸出手,接过那个木马。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头的温润,还有霍行渊手心滚烫的温度。 霍小北看着这个木马。 做工虽然有些粗糙,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很圆润,没有任何毛刺。 而且在木马的肚子底下,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X.B. 霍小北的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 这个坏爸爸,好像真的挺用心。 他为了做这个,都病成这样了,还在太阳底下晒着。 “那个……” 霍小北抱着木马,看着墙下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别别扭扭地说道: “谢谢。” “还有……你快回去吃药吧。” “不然烧傻了,以后怎么教我做这个连杆?” 霍行渊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 “好。” 他答应道:“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 “别告诉你妈是我做的,就说是你在路边捡的。” “为什么?”霍小北不解。 “因为……” 霍行渊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拉着窗帘的阳台,眼神温柔而苦涩: “因为如果你妈知道是我送的,她一定会让你把它扔了。” “我不想让你失望。” “也不想让她生气。” 霍小北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抱着木马,像抱着一个宝贝,小心翼翼地滑下了墙头。 霍行渊站在墙下,听着那边落地的声音。 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少帅!!”陈大山一把接住他。 “扶我回去……” 霍行渊闭着眼睛,虽然身体难受得要死,但嘴角却挂着笑:“第一步成了。” 乔公馆,一楼大厅。 霍小北像做贼一样,抱着那个大木马,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进来。 他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宝贝运回自己的房间。 当他刚刚转过走廊的拐角,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乔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目光落在霍小北怀里那个显眼的紫檀木马上。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霍小北。”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第159章 乔安的底线 霍小北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马,站在楼梯口,被乔安冰冷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妈咪……”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试图用无辜的大眼睛萌混过关:“这个是我在路边捡的。” “捡的?” 乔安一步步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木马光滑的表面。 紫檀木的纹理细腻,打磨得圆润无比,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马腿的关节处采用了精巧的连杆结构,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模拟出奔跑的姿态。 这绝对不是路边的垃圾,这是一件充满匠心的手工艺品。 “霍小北。” 乔安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 她翻过木马,指着肚子下面那两个刻痕极深的字母:【X.B.】 “路边捡的东西,会刻着你名字的缩写吗?” “而且,这还是用全紫檀木做的。你知道这一块木头值多少钱吗?够买一车普通的玩具了。” 霍小北低下头,小手紧紧抠着木马的鬃毛,不说话了。 “是他给你的,对不对?” 乔安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 霍小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妈咪,你别生气。” 小家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虽然他是坏人,但是他为了做这个,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好久,脸都晒红了,还一直在咳嗽……” “我看他怪可怜的,才收下的。” “阿忠!” 乔安站起身,厉声喝道。 “老板。”阿忠快步跑来。 “把这个木马给我拿去烧了!” “不要!” 霍小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木马不撒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妈咪不要烧!这是我的!这是我答应了叔叔要保守的秘密!” 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乔安心里一痛。 但她知道,如果不狠心,将来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玩具,而是整个儿子。 霍行渊正在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小北的生活,一点点夺走孩子的心。 “好,不烧。” 乔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先把少爷带回房间,看好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下楼,更不许他去隔壁!” “是。” 阿忠抱起还在哭闹的霍小北,上了楼。 乔安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她的目光穿过庭院,穿过围墙,死死地盯着隔壁那栋白色的洋楼。 “霍行渊。”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非要挑战我的底线。”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鱼死网破。”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带着一身的煞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乔公馆,直奔隔壁而去。 H公馆。 大门虚掩着,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乔安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陈大山正端着一盆水从楼上下来,看到乔安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让开路: “乔小姐,您怎么来了?” “霍行渊呢?!” 乔安冷冷地问道:“让他给我滚出来!” “少帅他……” 陈大山指了指二楼的主卧,一脸的为难和担忧:“少帅病倒了,正在输液呢。” “病了?” 乔安冷哼一声: “装病吧?刚才还有力气做木工,现在就病倒了?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贵了?” 她推开陈大山,踩着楼梯冲上了二楼。 “砰!” 主卧的门被她一脚踹开。 “霍行渊!你给我……” 吼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酒精味。 宽大的床上,霍行渊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脸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白得吓人。 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咳嗽。 这不像是装的。 乔安是个精明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是真的烧糊涂了。 “咳咳……” 似乎是被踹门的声音惊醒了,霍行渊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门口那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身上。 “南乔……”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来了?” 霍行渊想要坐起来,却因为无力而重重地跌回枕头上,他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乔安看着这个虚弱得像张纸一样的男人,心里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半。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心软。 “霍行渊。” 她走进房间,站在床尾看着他: “你少跟我来这套。” “我来就是想警告你。” 她的声音冰冷: “离我儿子远点。” “别用那些破玩具来收买他!” “他不缺玩具,也不缺爱。他不需要你这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父亲来假惺惺!” 霍行渊听着她的指责,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眷恋。 “我没有收买他。” 他轻声说道,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我只是想给他做个玩具。” “我错过了他出生,错过了他学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叫人。” “我这辈子大概也没机会听他叫我一声爸爸。”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棵伸进来的芒果树: “我只是想尽一点点做父亲的心意。” “我没想抢他。” “我知道我不配。” 他的语气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乔安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 她告诉自己,这都是他的手段,是他博取同情的伎俩。 可是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听着他那句“我知道我不配”。 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她硬起心肠,冷冷地说道: “既然知道不配,那就离我们远点。” “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补偿。” 霍行渊沉默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好。” 他点了点头,费力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直视着乔安的眼睛: “如果我的存在,真的让你这么痛苦,让你这么厌恶。” “如果只要我在,你就无法安心生活。” “那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搬走。” 乔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说什么?” “我说,我走。” 霍行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没看一眼。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但因为高烧,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倒。 “喂!” 乔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像是一个火炉。 霍行渊靠在她的身上,借着她的力气站稳了。 他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梅香,眼底闪过一丝贪恋,但很快又克制地推开了她。 “别碰我。”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自嘲:“我身上有病气,别传染给你。” 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向衣架,拿起那件白色的外套,动作迟缓地往身上套: “我现在就让人收拾东西。” “回北都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 “总之,我不会再碍你的眼。” 他转过头,看着乔安,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南乔。” “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 “我消失。” 说完,他扣好扣子,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乔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看着他因为虚弱而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手背上滴落的鲜血。 “等等。” 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乔安的嘴里冲了出来。 霍行渊的脚步顿住,但他没有回头,似乎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你……” 乔安咬了咬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被她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祟。 他现在烧成这样,要是真的这样走了,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那是小北的亲生父亲,她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因为她而死。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去?” 乔安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别扭的怒气:“你是想死在我家门口,让我给你收尸吗?”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乔安欺负病人,传出去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霍行渊转过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没事。我有车,大山会送我……” “闭嘴。” 乔安打断了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拖回了床边。 “躺回去。”她命令道。 “南乔,你……”霍行渊有些错愕。 “我让你躺下!” 乔安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 “要想滚,也得等烧退了再滚!” “别死在我面前,晦气!” 她把他按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门口早已看傻了眼的陈大山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叫医生啊!重新扎针!” “还有,去煮点粥来!要清淡的!” “是是是!” 陈大山喜出望外,一溜烟地跑了。 霍行渊躺在床上,看着正在给他倒水的乔安,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南乔……”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谢谢。” 乔安身体一僵。 她想甩开他的手,但感觉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终究还是没有动。 “少废话。” 她背对着他,声音冷硬: “别以为我原谅你了。”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等你病好了,立刻给我滚蛋。” “好。” 霍行渊闭上眼睛,握紧了她的手指: “等我病好了再说。” 第160章 目标转移 南洋槟城,H公馆,二楼书房。 一场热带的午后雷雨刚刚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鸡蛋花的清香。 霍行渊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他的烧已经退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属于北方少帅的锐利与精明,已经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桌上,放着一份关于乔氏商行最近动向的情报。 “老板。” 陈大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帅盯着情报发呆,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几天您生病,沈小姐虽然没赶您走,但也还是不冷不热的。刚才我去送燕窝,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那个叫阿忠的给拦回来了。” 陈大山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 “我看啊,沈小姐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您划清界限。这软磨硬泡的法子,好像也不太管用啊。” “急什么?” 霍行渊停下转笔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南乔的性子我了解。她外柔内刚,心里若是筑起了墙,那是拿大炮都轰不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乔公馆的院子。 此时,乔安并不在家。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研究个不停。 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背影,霍行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但在温柔的底色下,又迅速浮现出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狡黠。 “大山。” 霍行渊指了指那个小身影: “你说,如果要拿下一座坚固的堡垒,除了正面强攻,还有什么办法?” “啊?”陈大山挠挠头,想了想兵法: “那就挖地道?或者找内应?” “聪明。” 霍行渊打了个响指:“内应就在那儿。” “内应?”陈大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霍小北,顿时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小少帅?!” “没错。” 霍行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南乔现在恨我、防备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但是,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有着和我一样的爱好和天赋。最重要的是……” 他眯起眼睛,回想起前几天那个小家伙趴在墙头偷看他做木马时的眼神: “他是个孩子。孩子有好奇心,有弱点。” “只要搞定了他,让他倒戈到我这边。” “那就是在南乔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最大的口子。” “可是老板……” 陈大山有些为难: “小少帅虽然年纪小,但精得跟猴似的。之前咱们送去的那些玩具,都被退回来了。而且他对您好像成见挺深的。” “成见?” 霍行渊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诱惑不够大。”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防线,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 他走到书架旁,按下一个机关。 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霍行渊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拖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铁箱子。 箱子上印着德文,还有一个醒目的鹰徽标志。 “这是什么?”陈大山好奇地问。 “这是我三年前从德国人手里弄来的宝贝。” 霍行渊拍了拍那个箱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 “本来是想带回去给军部的技术科研究的,没想到一直没用上。”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揭开油布,露出了一台造型奇特、布满齿轮和键盘的黑色复杂机器。 它看起来像是一台打字机,但比打字机要复杂精密百倍,上面排列着三个转子,还有密密麻麻的插线板。 “把它搬到院子里去。” 霍行渊下令道: “就放在那棵芒果树下面。” “那个位置,从隔壁的墙头正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大山看着那台冷冰冰的机器,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看着自家少帅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立刻招呼人手去搬了。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 他拿起一本书,信步闲庭地向院子走去:“今天下午,我要去“钓鱼”。” 乔公馆庭院,霍小北蹲在地上,有些无聊地戳着蚂蚁窝。 “唉……好无聊啊。” 小家伙叹了口气。 妈咪去公司了,干爹去医院了。 阿忠叔叔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守在门口,不让他出门。 虽然坏爸爸做的木马还在房间里,但他已经被严令禁止玩那个木马了。 “不知道那个坏蛋病好了没有……” 霍小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围墙。 “要不去看看?” 他看了看四周,阿忠叔叔正在打瞌睡。 小家伙立刻丢下树枝,猫着腰,熟练地爬上了那棵芒果树。 他骑在树杈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隔壁院子里张望。 这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直了。 隔壁的草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白色的圆桌。 桌子旁,霍行渊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很入神。 但是霍小北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桌子上那个黑色的铁疙瘩给吸引住了。 那是什么? 看着像打字机,但是键盘排列不对。 上面那三个铜制的转轮,是转子吗?前面那一排插孔,是配线板? 霍小北的大脑里,瞬间闪过了他在无线电杂志上看到过的图片。 小家伙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是恩格玛?!” 他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恩格玛密码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加密机器,据说拥有几亿种密钥组合,根本无法破解! “咕咚。” 霍小北咽了一大口唾沫,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好想摸一摸…… 好想拆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好想试着破译一下……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树下,霍行渊没有抬头,但拿着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轻微的树叶摩擦声,还有那个小家伙急促的呼吸声。 鱼儿上钩了。 霍行渊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他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过一页书。 然后,他伸出手,在恩格玛密码机的键盘上,随意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咔哒。” 转子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指示灯亮起,显示出几个加密后的字母。 这声音对于霍小北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啊啊啊!它是好的!它能动!” 霍小北在心里尖叫。 他抓耳挠腮,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霍行渊突然放下了书,低着头似乎在研究那个机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拿起钢笔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将手里的那张纸条高高地举过头顶,正好对着芒果树的方向。 霍小北一愣,他定睛看去。 只见那张白色的纸条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玩意儿太复杂,我不会用。】 【想玩吗?】 【叫一声爸爸,我就给你玩。】 霍小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叫!” 小家伙在心里怒吼: “我是有原则的!我是妈咪的好儿子!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他愤愤地转过头,想要爬下树去。 可是刚爬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那个机器……那个闪烁的指示灯……那个精密的转子…… 真的好想玩啊!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真机了! 霍小北咬着手指头,回头看了一眼。 霍行渊依然举着那张纸条,姿势都没变一下,仿佛笃定了他会回头。 “坏蛋!大坏蛋!” 霍小北在心里把这个渣爹骂了一百遍,但是骂着骂着,他的心里防线开始松动。 “其实……” 小家伙自我安慰道: “他本来就是我爸爸嘛。” “虽然是个坏爸爸,但血缘关系是改不掉的。” “叫一声也不会少块肉。” “而且,我是为了科学献身!是为了研究敌人的武器!” “对!就是这样!” 霍小北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深吸一口气,重新爬回了树杈上。 “喂!” 他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喊了一声。 霍行渊的手微微一颤。 他慢慢地放下纸条,转过头,抬起眼看向那个趴在墙头一脸别扭的小家伙。 “嗯?”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在叫我?” “废话!” 霍小北红着脸,气鼓鼓地说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那……” 霍行渊指了指桌上的机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规矩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霍小北咬牙切齿。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确定妈咪还没回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英勇就义一样,飞快地吐出了两个字:“……爸爸。” 声音很小,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什么?” 霍行渊故意把手放在耳边,做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风太大,我没听见。” “你!!” 霍小北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说——” 小家伙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霍行渊大声吼道: “爸爸!爸爸!爸爸!” “这下听见了吧?!” “我要玩那个机器!快给我!” 一声声清脆的“爸爸”,在这个午后的庭院里回荡。 霍行渊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气急败坏、满脸通红的小团子,一种像电流一样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听见了。” 霍行渊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向着树上的孩子张开了双臂。 “下来吧,儿子。” “爸爸接着你。” 霍小北看着那双张开的手臂,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纵身一跃。 “噗通!” 他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霍行渊抱紧了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 “走。” 他抱着儿子,走向那台恩格玛密码机: “爸爸教你怎么拆了它。” 第161章 父子约定 热带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刷子,将整座白色的洋楼刷得亮堂堂。 餐厅里,乔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片吐司,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原本用来分隔两家花园的界限,一道半人高的雕花矮墙。 现在那道墙上连夜加装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铁丝网,甚至还种上了一排带刺的三角梅。 这是乔安昨晚下的死命令—— 物理隔绝。 “妈咪,这个铁丝网好丑哦。” 霍小北坐在高脚椅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一边喝牛奶,一边发表着自己的不满意见: “像动物园的笼子一样。把那个坏叔叔关在外面就算了,把我也关在里面了。” “这是为了安全。” 乔安放下吐司,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 “小北,你要记住。隔壁那个姓霍的,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 “他送你的那个大机器(恩格玛密码机),我已经让人锁进地下室的储藏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去碰,更不许去隔壁找他!” “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溜过去……” 乔安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我就没收你所有的电子零件,让你去学绣花!” “啊?!绣花?!” 霍小北吓得小脸一白,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没拿稳。 “妈咪放心!我绝对不去!” 小家伙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脸的大义凛然: “我跟那个坏蛋势不两立!我是妈咪最忠诚的小卫士!” “这就乖了。”乔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当时针指向十点,乔安来查过房,确认儿子已经乖乖躺在被窝里睡觉后,便回房休息了。 一分钟,两分钟。 被窝里突然动了动。 霍小北像只小地鼠一样,悄悄地探出了脑袋。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信妈咪不会再杀个回马枪,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 “哼,封锁大门?加高铁丝网?” 小家伙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工具箱: “妈咪太天真了。” “这年头,谁还靠腿走路去联络感情啊?那是原始人的做法。”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套他自己组装的微型短波电台。 虽然那台酷炫的恩格玛密码机被没收了,但这难不倒霍小北。 只要给他几个线圈、几块电池和一个发报键,他就能把声音传到隔壁去。 “滴——” 电源接通。 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像一只窥视夜空的狼眼。 霍小北戴上耳机,熟练地调试着频率。 那个坏爸爸既然也是个无线电行家,那他的书房里肯定有大功率的接收设备,而且肯定时刻处于待机状态。 “呼叫大坏蛋,呼叫大坏蛋。” 霍小北对着麦克风,压低了声音,奶声奶气地呼叫道: “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一墙之隔,H公馆二楼书房。 霍行渊穿着睡袍,靠在露台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发呆。 书桌上那台一直开着的军用步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一个稚嫩的童音,伴随着轻微的杂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喂喂喂?有人在吗?这里是代号‘小复仇者’,呼叫隔壁的大猪蹄子!” 霍行渊愣了一下。 “噗——” 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 大猪蹄子?这是在叫他? 霍行渊放下酒杯,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宠溺: “收到。” “这里是‘大猪蹄子’……不对,这里是爸爸。” “这么晚了不睡觉,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呸!” 耳机里传来小家伙傲娇的啐声: “谁想你了?少自作多情!” “我是在监视你!看看你是不是在偷偷打呼噜,吵着我妈咪睡觉!” 霍行渊哑然失笑。 “好,监视我。” 他靠在桌边,语气温柔:“那监视的结果呢?爸爸表现得还乖吗?” “马马虎虎吧。” 霍小北在那头哼哼唧唧: “虽然你今天没来烦我们,但是你那个管家在院子里烤肉,味道飘过来了,害得我晚饭多吃了一碗!” “这也是罪过?” “当然是!这是‘美食诱惑罪’!” 父子俩隔着无线电波,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虽然隔着一堵墙,不能见面拥抱,但这种只属于他们两个男人的秘密通话,却让两颗心的距离迅速拉近。 聊了一会儿,霍小北突然沉默了,只有电流声在空气中流淌。 “怎么了?” 霍行渊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情绪变化:“是不是妈咪发现了?要不要挂断?” “不是。” 霍小北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 “喂,霍行渊。”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嗯?我在。”霍行渊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坐直了身体。 “你是真的想当我的爸爸吗?” 小家伙问道:“还是说,你只是想抢走我,把我和妈咪分开?” 霍行渊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是儿子的试探,也是儿子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小北。” 霍行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你听好了。” “我霍行渊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 “但我从来不屑于撒谎。” “我想当你爸爸,是因为我爱你,也爱你妈咪。” “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们分开。” “我是想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 “只要你们不愿意,我绝不会强行带你们走。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你们愿意接纳我为止。” 这番话透过电流,传到霍小北的耳朵里,小家伙趴在桌子上,眼眶有些发热。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讨厌这个爸爸。 那天在街头,他为了保护自己被车撞伤的样子;那天在树下,他发着烧给自己做木马的样子。 霍小北都记得。 虽然妈咪说他是坏人,但他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对他是真的好。 “哼。”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心里的那一点点感动: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不信你的甜言蜜语。” “想让我叫你爸爸?想进我们乔家的门?” “没那么容易!” 他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除非你通过我的考验!” “考验?” 霍行渊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什么考验?” “既然你要当爸爸,那就得有当爸爸的样子。” 霍小北眼珠一转,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恶魔又回来了: “我要对你进行全方位的‘耐受力测试’!” “从明天开始。” “我会给你准备一系列的‘惊喜’。如果你能全部通关,而且不发脾气,不告诉妈咪……” “那我就……” 小家伙顿了顿,有些别扭地说道: “那我就考虑一下,给你开个后门,让你进屋喝杯茶。” 耐受力测试? 霍行渊笑了。 他这辈子经历过枪林弹雨,经历过严刑拷打,什么样的考验没见过? 一个小屁孩的恶作剧,能把他怎么样? “好。” 霍行渊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我接受挑战。” “放马过来吧,儿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如果我通关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追你妈。” 霍行渊看着隔壁那扇窗户,眼神深邃: “我们父子联手,里应外合。” 霍小北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击掌声: “成交!” “但你要是输了,就乖乖滚回你的北方去,不许再来烦我们!” “一言为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通讯切断了。 霍行渊放下话筒,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儿子搞定了。” 他看着酒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自言自语道: “虽然是个只会坑爹的小混蛋,但至少肯跟我说话了。” 乔公馆儿童房,霍小北关掉电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封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渣爹改造计划书】 他翻开第一页,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第一关:味觉地狱。” “第二关:体能极限。” “第三关:智商碾压。” …… 小家伙一边写,一边露出阴险的笑容。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他早就准备好的“作案工具”: 特辣芥末膏、高浓度辣椒油(提取自印度魔鬼椒)、强力泻药(顾清河实验室出品)。 还有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脾气暴躁的大鹅,准备放在霍行渊必经之路上。 “嘿嘿嘿……” 霍小北看着这些宝贝,满意地点了点头: “坏爸爸。” “准备接招吧!” 第162章 辣手摧爹 乔安今天出门很早。 因为昨晚收到几个重要的商业电报,她必须赶去商行处理一笔发往欧洲的橡胶订单。 临走前,她特意检查了院子里的安保,又叮嘱了阿忠好几遍:“看好小少爷,别让他去隔壁,也别让隔壁的人进来。” “放心吧老板!”阿忠拍着胸脯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然而,乔安前脚刚走,二楼的儿童房窗帘就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霍小北戴着鸭舌帽,趴在窗台上,看着妈咪的车远去。 “嘻嘻。” 小家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转过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作战工具箱”。 里面装着他昨天列好的所有刑具:特辣芥末膏、印度魔鬼辣椒油、一把巨大的扳手。 “行动代号:辣手摧爹。” 霍小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敬了个礼: “第一关,现在开始!” 上午九点,隔壁H公馆。 霍行渊正坐在餐厅里,优雅地切着面前的煎蛋。 他今天心情不错,虽然昨晚为了等儿子的信号熬到了半夜,但他觉得很值。 “少帅。” 陈大山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少爷来电话了。” “哦?” 霍行渊立刻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说什么了?” “他说乔公馆后花园的水管爆了,水漫金山,阿忠他们都不会修。” “沈小姐又不在家,他急得没办法,问您能不能去帮忙修一下?” “修水管?” 霍行渊挑了挑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乔公馆那么多保镖,怎么可能连个水管都修不好?而且偏偏挑乔安不在的时候坏? 分明就是那个小鬼头设下的局。 “呵。” 霍行渊轻笑一声,站起身: “告诉他,我有空。” “马上就到。”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 “少帅,这明显是个坑啊。您真要去?” “坑也得跳。”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烁着宠溺的光芒: “儿子第一次主动邀请我上门,别说是修水管,就算是修地球,我也得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是第一关。我要是连这点小场面都镇不住,以后还怎么让他叫爹?” 他脱下西装外套,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工装衬衫,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拿上工具箱。” “走。” 乔公馆后花园,这里果然“水漫金山”。 草坪上的一根主水管不知被谁给锯断了,水柱喷得有两米高,哗啦啦地洒得到处都是。 阿忠和其他几个保镖站在一旁,一脸的无奈。 他们不是不会修,是小少爷不让修。 小少爷拿着个弹弓守在那儿,谁敢靠近就打谁,还说是为了考验“新邻居”的热心肠。 “来了来了!” 霍小北一直趴在二楼阳台上放哨,看到霍行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兴奋地喊了一声。 然后,他像个小旋风一样冲下楼。 “叔叔!救命啊!” 霍小北跑到霍行渊面前,指着那个喷水的管子,一脸焦急: “水管炸了!要把我家淹了!你会修吗?” 霍行渊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戏精的小家伙,他忍住笑,配合地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别怕,交给我。” 他提着工具箱,大步走向那个喷水的管子。 水压很大,冰凉的水花四溅。 霍行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进水幕中。昂贵的衬衫瞬间被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扳手。” 他对身后的陈大山伸出手。 “老板,给。” 霍行渊接过扳手,单膝跪在泥泞的草地上,开始熟练地操作。 他虽然是少帅,但早年在德国军校留学时,机械维修是必修课。 修个水管对他来说,简直是大材小用。 “滋——” 站在旁边“监工”的霍小北,突然悄悄伸出小脚,踩住了旁边的一根软管,然后猛地一松。 “噗!!” 一股泥水混合着草屑,毫无预兆地从侧面喷出来,直直地喷了霍行渊一脸! “哎呀!” 霍小北捂着嘴,故作惊讶地叫道:“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陈大山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擦拭。 霍行渊满脸都是泥水,甚至还有几根草叶子挂在眉毛上,狼狈至极。 但他只是抹了一把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事。” 他对霍小北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修东西嘛,哪有不脏的。” 他继续低头干活。 几分钟后,水管修好了。 霍行渊站起身,浑身湿透,裤腿上也全是泥巴。 “好了。” 他看着霍小北:“还有什么坏的吗?我都给你修好了。” 霍小北看着这个毫无怨言,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男人,心里哼了一声。 “没有了。” 霍小北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点点头:“谢谢叔叔。不过……” 他指了指霍行渊满是泥点的脸: “你这样太脏了。要是让我妈咪看见,她会骂我不懂待客之道的。” “那边有客房洗手间。” 小家伙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叔叔去洗把脸吧?我还给你准备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哦。” 霍行渊看着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大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啊。” 他欣然答应:“那就谢谢小北了。” 一楼客房洗手间,霍行渊走了进去。 洗手台上,果然摆着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 毛巾是叠好的。 牙刷上已经贴心地挤好了牙膏。 那牙膏是绿色的,看起来晶莹剔透,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植物清香。 霍行渊拿起来闻了闻。 这种冲鼻的味道…… 芥末,而且是最辣的青芥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如果不刷,就要被小鬼看扁,说不定还会被嘲笑“胆小鬼”。 如果刷了,那滋味估计能让他终身难忘。 “这就是所谓的‘耐受力测试’吗?” 霍行渊深吸了一口气。 “行。” “老子这辈子吃过枪子,吃过树皮,还没吃过芥末牙膏。” “今天就尝尝鲜!” 他心一横,拿起牙刷,直接塞进了嘴里,开始刷牙。 “刷刷刷——” 牙膏触碰到舌苔的一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感,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整个口腔像着了火,舌头瞬间麻木,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仙人掌。 “唔!!” 霍行渊闷哼一声,手紧紧抓住洗手台的边缘,但他没有吐出来。 因为他从镜子里看到洗手间的门缝处,有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偷偷往里看。 霍行渊强忍着那股要命的冲动,硬是面不改色地刷了两分钟。 甚至,他还故意对着镜子里的偷窥者,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 “咕噜噜——噗!” 霍行渊漱口吐出来的水都是绿色的。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然后转身打开了门。 霍小北正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着看他红肿的嘴和流泪的眼。 然而霍行渊站在那里,神色如常。 除了眼眶微微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一点事都没有。 “牙膏不错。” 霍行渊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薄荷味的?挺带劲,洗得挺干净。” 霍小北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那可是整整半管芥末,辣得能把狗都熏哭!这个坏爸爸的舌头是铁打的吗? “哼!” 霍小北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算你厉害!” “不过这只是开胃菜!跟我来,我请你喝咖啡!” 客厅里,霍行渊换了一身陈大山送来的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 霍小北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颜色深邃,香气浓郁。 “叔叔,辛苦了。” 霍小北把咖啡放在霍行渊面前,笑得像个小天使: “这是我亲手磨的咖啡豆,特意为你煮的。” “请喝。” 霍行渊看着那杯咖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那股混杂在咖啡香气中,隐蔽的辛辣味,还是没能逃过他的鼻子。 “谢谢小北。” 霍行渊端起咖啡杯,杯壁滚烫。 他看着霍小北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小家伙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霍行渊没有犹豫,举起杯子放到唇边,然后仰头,一大口灌了下去。 “咕咚。”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霍行渊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团岩浆。 整个食道像被剥了一层皮,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拿着杯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 霍小北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好喝吗?”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喷火的冲动。 他放下空杯子,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表情依然维持着淡淡的微笑。 “好喝。”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味道很独特。” “醇厚、回甘,还有一种燃烧的感觉。” 他看着霍小北,甚至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妈咪家的咖啡,果然够劲。” “比外面的好喝多了。” 霍小北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那个空杯子,又看着霍行渊。 “你……” 霍小北指着霍行渊,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没有味觉吗?” “还是说,你是铁做的?” “都不是。” 霍行渊忍着胃里的剧痛,伸出手揉了揉霍小北的小脑袋: “因为这是你亲手做的。” “只要是儿子给的,哪怕是毒药……” “爸爸也觉得甜。” 霍小北看着这个满头大汗,即使忍受着剧痛,却依然对他笑得温柔的男人。 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哼……谁是你儿子……” 小家伙别过头,声音小了很多,也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 他有些不自在地踢了踢地毯: “既然喝完了,那就走吧。” “我也要午睡了。” “好。”霍行渊没有纠缠。 “那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乔公馆。 刚进H公馆的大门门。 “噗——!!” 霍行渊再也忍不住,直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狂吐起来。 “水!水!!” 他吼道,嗓子已经哑了。 “少帅!您这是怎么了?!” 陈大山吓坏了,赶紧端来一大壶冰水。 霍行渊一口气灌下去半壶,这才让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胃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这小兔崽子……” 霍行渊擦了擦嘴角的冷水,一边喘气,一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下手真黑啊。”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这副狼狈样,想笑又不敢笑: “少帅,您这是何苦呢?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 “你懂个屁。” 霍行渊靠在墙上,眼神虽然疲惫,却透着光芒: “这是儿子给我的考验。” “如果不接,我就输了。” 他摸了摸自己被辣得红肿的嘴唇: “至少,他知道他老子是个硬骨头。” 第163章 爬树“遇险”计 热带的午后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阳光透过高大的凤凰木叶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暴晒后的清香,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霍小北站在一棵足有两层楼高的大榕树下,仰着小脑袋,手里拽着一根断掉的风筝线。 他的脚边,放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作案工具箱”。 “哼哼。” 小家伙看了一眼挂在树梢最高处的那个燕子风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是他特意挂上去的。 为了挂这个风筝,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动用了他的弹弓,才把风筝射到了那个难以攀爬的位置。 “第三关:体能极限。” 霍小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本,在第三行画了个圈。 昨天那两关“味觉地狱”,那个坏爸爸虽然狼狈,但居然硬扛下来了。 这让霍小北感到很挫败,也很不服气。 “阿忠叔叔!” 霍小北对着远处正在打盹的保镖喊道: “我要去隔壁找那个坏叔叔帮忙!” “啊?”阿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小少爷,老板不是不让你去吗?” “我有正事!” 霍小北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树顶: “我的风筝挂住了!阿忠叔叔你太胖了爬不上去,只有隔壁那个坏叔叔看起来瘦一点,我要让他帮我拿!” 阿忠看了看那个高度,又看了看自己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你去吧,我在墙根底下看着。” H公馆,庭院。 霍行渊正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北方战事的电报。 “老板,小少爷在墙那边喊您呢。” 陈大山跑过来,一脸的幸灾乐祸:“说是风筝挂树上了,求您帮忙去取。” “风筝?” 霍行渊放下电报,看了一眼隔壁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 树顶上果然挂着一只花花绿绿的燕子。 “这小鬼,又在打什么主意?” 霍行渊挑了挑眉。 经过昨天的交锋,他已经深刻领教了这个儿子的“孝顺”。 这风筝挂的位置那么刁钻,绝对不是意外,分明就是个陷阱。 但他依然站了起来。 “走。”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既然儿子有求,当爹的怎么能不去?” 两分钟后。 霍行渊翻过围墙,来到了乔公馆的后花园。 “叔叔!你终于来了!” 霍小北一看到他,立马换上了一副焦急又委屈的表情,指着树顶: “我的燕子飞上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下来呀?” “好。” 霍行渊走到树下,他抬头看了看。 这棵树很高,树干笔直,只有上面才有分叉。 “梯子呢?”他故意问道。 “在那儿!” 霍小北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把木梯子:“我搬不动,叔叔你自己搬。” 霍行渊把梯子架好,试了试稳固度。 “你在下面等着。” 他对霍小北嘱咐了一句,然后踩着梯子,动作敏捷地爬了上去。 他的身手极好,几下就爬到了树杈的位置,然后踩着树枝,向着那个风筝探出身去。 “嘿嘿!” 树下,原本一脸“乖巧”的霍小北,突然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他猛地冲过去,用力推倒了那架梯子。 “咣当——!!” 梯子倒在草地上。 霍小北从身后掏出一个哨子,用力吹响。 “哔——!!” 随着哨声响起,后院的狗舍里突然冲出来一条体型巨大的黑背狼犬。 那是乔公馆的看门狗——大黄。 大黄平时被关着,只有晚上才放出来巡逻。 它极其凶猛,除了乔安和小北,见谁咬谁。 “大黄!上!咬那个树上的坏蛋!” 霍小北指着树上的霍行渊,发出了攻击指令。 “汪!汪汪!!” 大黄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树下。 它两只前爪扒着树干,对着树上的霍行渊疯狂叫唤,龇着锋利的獠牙,口水都甩出来了。 “哈哈哈哈!” 霍小北站在安全距离外,拍着手大笑: “坏爸爸!这下你下不来啦!” “你要么在树上当猴子,要么下来被大黄咬屁股!” “这就是你欺负妈咪的下场!” 树上,霍行渊手里拿着那个风筝,看着倒在地上的梯子,又看了看树下那条凶神恶煞的狼狗。 “呵。” 他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晃荡着。 “小鬼。” 他高高的往下望着霍小北: “这就是你的第三关?” “撤梯子?放狗?” “有点意思。不过……” 霍行渊的目光落在那条狂吠的大黄身上:“你以为,这畜生能困住我?” “汪汪汪!!” 大黄还在叫,声音震耳欲聋。 霍行渊微微低头,那双幽深冰冷的凤眸,死死地锁定了树下的恶犬。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命令:“坐下。” 正在狂吠的大黄,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叫声戛然而止。 它感受到头顶那个男人,是个比它可怕一万倍的怪物。 如果它敢再叫一声,那个男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它的脖子。 大黄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原本竖起的尾巴也夹了起来。 在霍小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那条平时连阿忠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凶猛狼犬,竟然乖乖地把屁股坐在了地上。 甚至还发出了“呜呜”的讨好声,摇了摇尾巴。 “这……” 霍小北傻眼了,手里的哨子都掉了。 这怎么可能?! 大黄可是连五大三粗的保镖都不怕,怎么会被这个坏爸爸一句话就吓成了哈巴狗?! “乖狗。” 霍行渊坐在树杈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随手一扔,“接着。” 大黄一跃而起,精准地接住了牛肉干,然后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吃得津津有味。 “你……你作弊!” 霍小北气得直跺脚,指着霍行渊大喊: “你欺负狗!你不要脸!” 霍行渊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那个燕子风筝,笑得一脸惬意: “这叫兵不厌血。” “儿子,学着点。” “对付这种畜生不能靠吼,得靠气势。” “要让它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儿子,心情好极了。 虽然被困在树上,但风景倒也不错。 而且还能给儿子上一堂生动的“驯兽课”,这波不亏。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回廊那边传来。 霍小北和霍行渊同时转头。 只见乔安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正站在回廊下,一脸错愕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她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后院就看到了这幅让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自家儿子站在草地上,一脸的不服气。 自家看门狗趴在地上啃牛肉干。 而霍行渊此刻正像个猴子一样,坐在她家的大榕树上,手里还拿着个破风筝,笑得像个二傻子。 “妈……妈咪!” 霍小北看到救星,立刻跑过去告状: “那个坏叔叔欺负大黄!他还赖在树上不下来!他在偷看你!” 乔安抬头,看着树上的男人。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起。 高高在上的位置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但他嘴角的笑容却是那么的无赖。 “霍少帅。” 乔安抱起双臂,冷冷地问道: “您这是在cospy吗?” “还是说您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爬树偷窥?” 霍行渊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他的眼神变得温柔。 “乔小姐误会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风筝: “我是来做好人好事的。” “小北的风筝挂住了,我帮他拿下来。” “结果……” 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梯子,又指了指那个一脸心虚的小鬼: “梯子倒了,我下不来。” 乔安看着地上的梯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霍小北。” 乔安瞪了儿子一眼:“把梯子扶起来。” “我不!” 霍小北倔强地扭过头:“就让他待在上面!晚上喂蚊子!” 乔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想跟这个无赖在树上聊天,这太丢人了。 “阿忠!” 她喊了一声:“去把梯子扶起来,送客。” “不用了。”树上的男人突然开口。 霍行渊站了起来,他在那根并不算粗壮的树枝上,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太麻烦了。” 他看着乔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张扬的笑:“这点高度,还困不住我。” 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树枝上纵身一跃。 “啊!” 乔安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霍行渊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砰。” 一声沉闷却并不沉重的落地声。 他双脚着地,膝盖微屈,顺势做了一个标准的卸力缓冲动作。 他稳稳地站直了身体,毫发无伤。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帅气逼人,甚至连他手里的那个风筝,都完好无损。 “哇……” 霍小北看呆了,小嘴张成了O型。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这个坏爸爸,好像真的有点本事哎! 霍行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拿着风筝,一步步走到乔安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光和树叶的清香。 乔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 “给。” 霍行渊将风筝递给躲在乔安身后的霍小北,然后看着乔安,眼神深邃: “乔小姐,风筝拿下来了。” “下次……” 他凑近她,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撩拨: “如果还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无论是爬树,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上,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暖床。” “我都随叫随到。” “你——!!”乔安的脸瞬间红了,那是被气的,也是被羞的。 “滚!!”她指着大门。 “好嘞。” 霍行渊心情大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霍小北正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风筝,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霍行渊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第164章 家教的噩梦 乔公馆,二楼书房。 霍小北正襟危坐在书桌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却写满了生无可恋。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厚底眼镜、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这是乔安特意托人从槟城最好的私塾请来的“金牌家庭教师”——王夫子。 据说这位王夫子学富五车,教出过好几个神童。 乔安觉得,既然儿子这么聪明,那就不能荒废了,得找个正经老师好好引导一下,省得整天捣鼓那些危险的炸药和电线。 “咳咳。” 王夫子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完,他推了推眼镜,严厉地看向霍小北:“霍小北,跟着我念。” 霍小北翻了个白眼。 他三岁就能看懂德文原版的机械图纸,两岁半就能背诵摩斯密码表。 现在让他念《三字经》? “老师。” 霍小北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打断了他:“这一段我已经会背了,倒着背都会。” “会背了?” 王夫子眉头一皱,显然不信: “小小年纪,切不可好高骛远!既然会背,那你给我讲讲,这‘性相近,习相远’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霍小北想了想,用通俗易懂但又气人的方式解释道: “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家智商都差不多。但是后来,有的成了天才,有的成了笨蛋。这就是习相远。” “你——!” 王夫子气得胡子乱颤: “胡说八道!这是圣人教诲,岂容你如此曲解?!” “把手伸出来,我要打手板!” 说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戒尺。 霍小北眼神一冷。 他盯着那把戒尺,放在桌子底下的小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弹弓。 要是这个老古董敢打他,他就用弹珠打爆他的眼镜。 “吱呀——” 书房连通阳台的落地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热风吹了进来。 “谁?!” 王夫子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懒洋洋地倚在窗框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起,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既英俊,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痞气。 霍行渊是从隔壁H公馆的阳台,顺着那棵茂密的芒果树,直接跳过来的。 对于特种兵出身的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潜入,简直比逛后花园还轻松。 “继续啊。” 霍行渊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作响,眼神玩味地看着屋里的一老一小: “打手板?这可是旧社会的糟粕。王夫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您这套还没改呢?” “你是谁?!” 王夫子举着戒尺,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私闯民宅!” “我是谁不重要。” 霍行渊走进房间,随手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动作精准得像个投篮高手。 他走到霍小北身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霍小北这次没躲。 他看着从天而降的“坏爸爸”,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虽然这个爸爸很坏,但至少比这个念经的老头有趣多了。 “重要的是……” 霍行渊双手撑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夫子,那双凤眸里闪烁着嘲讽的光芒:“我觉得你教的不对。” “不对?!” 王夫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涨红了脸:“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桃李满天下!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叫学问?!” “学问?” 霍行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世界地图,那是刚才王夫子用来教霍小北认字的。 “既然讲学问,那我们就来聊聊这张图。” 霍行渊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那是欧洲的巴尔干半岛: “王夫子,您刚才跟孩子说,这里是‘火药桶’,是因为民族矛盾复杂,对吧?” “当然!”王夫子挺起胸膛,“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书上写的?”霍行渊冷笑一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块区域上画了几条线:“民族矛盾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出海口。” “这里是连接欧亚大陆的枢纽,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地中海的航运命脉。英国人想要,俄国人想要,德国人也想要。” “所谓的民族冲突,不过是大国博弈的棋子。” 他看着王夫子,眼神锐利如刀: “您教孩子只看表象,不看本质。这就是您所谓的‘学问’?” 王夫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因为霍行渊说的这些,书上确实没写,但他又隐隐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还有这里。” 霍行渊的手指滑向北方的防线: “您刚才说,长城是抵御外敌的屏障,坚不可摧?” “那是以前!” 霍行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硝烟味: “在现代战争中,在飞机和大炮面前,城墙就是活靶子!” “真正的防线,不是砖头砌的,而是纵深。” “利用地形,拉长战线,切断敌人的补给,用空间换时间。” 他随手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勾勒出了一条完美的防御战术图: “这才叫防守,这才叫兵法。” “而不是死守着一堆烂石头,让人当靶子打!”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王夫子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他在发抖。 “你这是歪理邪说!有辱斯文!” 王夫子哆哆嗦嗦地指着霍行渊,却连戒尺都拿不稳了。 “斯文?” 霍行渊不屑地笑了笑。 他弯下腰,看着坐在椅子上,一直昂着头听得入神的霍小北。 “儿子。” 他问道: “你是想学怎么当个只会念经的书呆子?” “还是想学怎么看穿这个世界的真相,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敌人踩在脚下?” 霍小北看着他,小家伙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崇拜。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刚才那一刻,这个坏爸爸真的好帅啊! 比干爹讲那些医学原理的时候还要帅! “我想学……” 霍小北伸出小手,指了指地图上霍行渊画的那几条线: “我想学这个。” “我想学怎么切断补给,怎么关门打狗。” “哈哈哈哈!” 霍行渊大笑起来,一把将霍小北抱了起来: “好!有志气!” “这才是我霍行渊的种!” 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傻眼的王夫子,眼神冷了下来: “听见了吗?” “我儿子不爱听你的经。” “拿着你的书,滚。” “以后别让我在这儿看见你,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啊!!” 王夫子吓得怪叫一声,连桌上的戒尺都不要了,抱起书本落荒而逃。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一大一小,对视着。 霍行渊将霍小北放在桌子上。 “怎么样?” 他挑了挑眉,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爸爸刚才的表现,还行吧?” “马马虎虎吧。” 霍小北别过脸,虽然仍旧嘴硬,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就是比那个老头子强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霍行渊也不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精密的铜制水平仪。 这是他在德国留学时用的,用来计算火炮弹道的辅助工具。 “这个给你。” 他将水平仪放在霍小北手里: “你不是喜欢玩无线电吗?不是喜欢算坐标吗?” “学会用这个,你就能算出这世上任何一个物体的抛物线。” “无论是扔石头,还是扔炸弹。” 霍小北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捧着那个刻着精密刻度的仪器,爱不释手。 这可是好东西,比那些玩具强一万倍。 “你会用吗?”小家伙抬头问。 “当然。” 霍行渊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抛物线公式: “看好了,这就是弹道原理。” “风速、湿度、重力……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落点。” “想要百发百中,靠的不是运气,是计算。” 他拿起笔,开始给霍小北讲解。 没有了刚才的狂傲,也没有了平日的冷酷,此时的霍行渊耐心、细致、渊博。 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给这个三岁的天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霍小北听得如痴如醉。 他时不时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而霍行渊总能给出让他信服的答案。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在那张画满了公式和草图的纸上写写画画。 “原来是这样……” 霍小北看着最后算出来的结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上次做的弹弓总是打偏,原来是因为皮筋的拉力系数没算对!” “聪明。” 霍行渊揉了揉他的脑袋:“一点就通。” 他看着眼前这个求知若渴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个……” 霍小北突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吗?” “嗯?” “就是比那个老头子厉害,比干爹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 霍行渊笑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无比自信地点了点头:“是。”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妈咪能治住我。” “没人比我更厉害。” 霍小北咬了咬嘴唇。 小家伙的心里,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反渣爹联盟”,开始出现了裂痕。 这个坏爸爸好像真的挺有本事。 而且,他不像那些大人一样把他当小孩子哄,他是真的在教他东西,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男人来对待。 “那……” 霍小北别别扭扭地说道: “那你明天还能来吗?” “我还有个关于无线电波的问题,想问问你。” 霍行渊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忍住想要把儿子抱起来狂亲一顿的冲动,维持着面上的矜持: “好啊。” “只要你想学,我随时都在。” “不过……” 他指了指窗外: “快中午了,你妈咪要回来了。” “要是让她看到我在这儿……” “快走快走!” 霍小北一听妈咪要回来了,吓得赶紧推霍行渊: “别让妈咪看见!不然我也要挨骂的!” “还有!” 小家伙指着桌上的那张图纸: “这个我要藏起来!这是我们的秘密!” “好,秘密。” 霍行渊笑着收起笔,走到窗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走了。”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阳台外。 霍小北跑到窗边,看到那个矫健的身影稳稳地落在隔壁的草坪上,然后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小家伙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哼。” 他把那个水平仪藏进怀里,小声嘟囔道: “虽然是个坏蛋……”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嘛。” 楼下传来了汽车声。 乔安回来了。 她走进书房,看到儿子正乖乖地坐在桌前看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看到王夫子。 “王老师呢?”乔安问。 “他走了。” 霍小北抬起头,一脸的无辜: “他说我太笨了,教不了,气跑了。” “啊?”乔安愣住了。 自己儿子笨?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儿子那双狡黠的眼睛,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没有证据。 而且,她发现儿子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甚至还哼起了歌。 “小北,你在画什么?” 她看到儿子在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 “我在画彩虹。” 霍小北撒谎不打草稿。 其实那是弹道抛物线。 第165章 游乐场的“偶遇” 南洋,槟城最大的“欢乐世界”游乐场。 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下缓缓转动,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和过山车上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顾清河穿着一身休闲的米色西装,即便是来游乐场,他也依然保持着斯文儒雅的风度,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里牵着霍小北。 小家伙今天很不情愿。 他穿着背带短裤,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小圆帽,手里还被强行塞了一个粉红色的气球。 “干爹……” 霍小北叹了口气,看着周围那些低龄化的游乐设施,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很吵、很热,而且……”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喷水的塑料大象: “这些东西真的很幼稚。” “我想回家,我的无线电接收器还没调试完呢。” “小北,你要学会劳逸结合。” 顾清河蹲下身,耐心地哄着: “小孩子要多晒太阳,多接触人群,性格才会开朗。而且你看,别的小朋友都玩得多开心啊。” 他试图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开心?” 霍小北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因为冰淇淋掉了而哇哇大哭的小胖墩,撇了撇嘴: “那是他们傻。” 顾清河发现自己虽然是医学博士,但在带孩子这方面,确实有点力不从心。 尤其是面对霍小北这种智商碾压同龄人的天才儿童。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一个诡异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在这个热带的午后,他竟然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竖着领子,脸上戴着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巨型墨镜,头上还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甚至还戴着口罩。 这副打扮不像个游客,倒像个准备去炸银行的恐怖分子。 霍行渊正透过墨镜,死死地盯着顾清河牵着霍小北的那只手。 “放开。” 他咬牙切齿地低语: “顾清河,你个庸医,那是老子的儿子!你牵得那么紧干什么?!” “老板……” 蹲在他旁边的陈大山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咱们呢,要是被巡捕房的人当成坏人抓起来……” “闭嘴。” 霍行渊调整了一下口罩,冷哼一声: “这叫战术伪装。”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为了这一天,可是准备了好久。 听说顾清河要带小北来游乐场,他一大早就爬起来,甚至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商业谈判。 目的只有一个: 绝不能让那个小白脸在儿子面前刷好感度。 “走,跟上。” 看到顾清河带着小北走向旋转木马,霍行渊立刻猫着腰,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地跟了上去。 旋转木马前,顾清河把小北抱上了一匹白色的小马。 “小北,抓好扶手哦,要开动了。”顾清河笑着挥手。 霍小北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随着音乐上下起伏。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这种简单的圆周运动,毫无离心力的刺激感,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而躲在柱子后面的霍行渊看到这一幕,却是心疼坏了。 “看把孩子委屈的。” 霍行渊对陈大山说道: “那个庸医懂什么?我儿子喜欢的是机械,是动力!他居然带他来骑这种假马?” “等我以后建个马场,带儿子去骑真马,那才叫威风!”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忍不住掏出一个微型照相机。 “咔嚓。” 偷偷拍了一张儿子骑木马的照片。 虽然表情很臭,但还是很可爱嘛。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 顾清河带着小北玩了碰碰车,小北嫌弃速度太慢。 玩了钓鱼,小北嫌弃磁铁原理太简单。 还去看了小丑表演,小北直接拆穿了小丑的魔术手法。 顾清河虽然很有耐心,但也被打击得不轻。 而霍行渊则在后面跟了一路,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情敌吃瘪,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儿子的喜好: 不喜欢甜食,不喜欢幼稚的游戏,喜欢拆东西,喜欢逻辑推理…… “嗯,不愧是我的种。”霍行渊满意地点头。 终于,两人来到了游乐场的深处。 那里有一座阴森森的古堡建筑,门口挂着骷髅头和蝙蝠的装饰,上面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恐怖屋】 “鬼屋?” 霍小北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座古堡,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我想去这个。”他指了指鬼屋。 “啊?” 顾清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有些勉强: “小北,这个不太适合小孩子吧?会做噩梦的。” 其实是他自己有点怕。 虽然他是拿手术刀的医生,见惯了生死和内脏。 但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有着生理性的抗拒。 “我不怕。” 霍小北昂起头: “我都学过生物学了。鬼都是假的,是声光电的效果。我要进去看看他们的布景原理。” “这……” 顾清河骑虎难下。 为了在“干儿子”面前维持高大的父亲形象,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好吧,那干爹陪你进去。要是害怕了,就抓紧干爹的手。” 两人买了票,走进了黑漆漆的入口。 而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霍行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邪恶的笑。 “机会来了。” 他脱下那身热死人的风衣,扔给陈大山。 “大山,去,把那个卖票的给我搞定。” “我要进去。” “您也要进去玩?”陈大山问。 “玩?”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眼神里闪烁着“搞事情”的光芒: “我是去扮鬼。” “我要让那个小白脸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怖。” 他摸了摸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把瑞士进口的什锦水果糖,还有一块顶级的黑巧克力。 那是他准备给儿子的“秘密补给”。 鬼屋内部。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阴风阵阵。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烁的绿光和红光,照亮了墙上那些狰狞的鬼脸和挂着的断手断脚。 音响里播放着凄厉的惨叫声和锁链拖地的声音。 顾清河走在前面,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他紧紧地握着霍小北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北,别怕啊。这些都是假的,是道具。”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安慰孩子,其实是在安慰自己。 而霍小北则一脸淡定地走在旁边,甚至还伸出小手去戳了戳旁边那个吐着舌头的吊死鬼: “啧,这个硅胶做得太假了,手感不对。” “还有这个血浆,颜色太红了,动脉血应该是鲜红色的,这都氧化成暗红色了。” 小家伙一边走一边点评,完全把这当成了生物解剖课。 顾清河听得头皮发麻。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 “呼——” 一阵阴风吹过。 前面的棺材盖突然动了。 顾清河吓得脚步一顿,呼吸都屏住了。 “吱嘎——” 棺材盖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中世纪吸血鬼伯爵服装的高大身影,从棺材里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披着黑红色的斗篷。 虽然看不清脸,但强大的压迫性气场,却让顾清河感到一阵窒息。 “吼——!!” 那个“吸血鬼”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张开双臂,朝着顾清河扑了过来! “啊!!!” 顾清河终于绷不住了。 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后退,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干爹?” 霍小北愣了一下,回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顾清河,有些无语。 那个“吸血鬼”没有去追顾清河。 他身形一闪,直接挡在霍小北面前,用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小家伙的视线,也隔绝了地上的顾清河。 顾清河只能看到那个鬼影笼罩住了孩子,却看不到具体的动作。 “别碰他!!” 顾清河大喊一声,想要爬起来,却被刚才那一下摔得腿有点麻。 而在斗篷的阴影下,霍行渊并没有吓唬孩子。 他迅速摘下面具的一角,露出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嘘——” 他对霍小北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霍小北瞪大了眼睛。 “是你?!” 小家伙压低了声音,惊讶地看着这个从棺材里蹦出来的坏爸爸: “你怎么在这儿?你在扮鬼?” “怎么样?吓人吗?” 霍行渊挑了挑眉,一脸的得意: “把你干爹吓得屁滚尿流的。” “切,幼稚。” 霍小北虽然嘴上嫌弃,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伸手。”霍行渊突然说道。 “干嘛?” “给你好东西。” 霍行渊从斗篷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是瑞士莲的巧克力,还有德国的水果硬糖。 都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钱都难买到的高级货。 “这是贿赂。” 他将糖果塞进霍小北那个小背带裤的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 “别告诉你那个胆小的干爹,是我给的。” “还有……” 他趁机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 “以后这种无聊的地方少来。要是想玩刺激的,下次爸爸带你去军营,咱们玩真枪,打真靶。” 霍小北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 感受着糖果的硬度,还有这个男人手掌的温度。 他的心里突然有点甜。 “谁要跟你去军营……” 他小声嘟囔着,但没有拒绝那些糖果。 “小北!!” 这时候,顾清河终于从地上爬起,冲了过来。 霍行渊眼神一凛,他重新戴好面具,恢复了那副狰狞的模样。 他猛地转身,对着冲过来的顾清河,再次发出了一声充满威慑力的咆哮: “吼——!!” 然后他大袖一挥,带起一阵阴风,转身跳回了棺材里,盖上了盖子。 “小北!你没事吧?!” 顾清河冲到霍小北面前,紧张地检查着:“那个鬼有没有碰到你?有没有受伤?” 霍小北看着面前惊魂未定、眼镜歪斜的干爹,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合上的棺材盖。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 “没事呀。” “那个鬼叔叔其实挺友好的。” “他还跟我打招呼呢。” “打招呼?” 顾清河一头雾水,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傻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顾清河不敢再待下去了,他一把抱起霍小北,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鬼屋。 游乐场外。 顾清河坐在长椅上,大口喘着气,还在平复着刚才的心悸。 “真是太不专业了。” 他擦着眼镜,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扮鬼的演员攻击性太强了,我要去投诉他们!” 霍小北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小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那一把糖果。 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偷偷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 浓郁的苦甜味道在舌尖化开。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巧克力。 霍小北看着远处那座阴森的古堡,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笑: “这个坏爸爸虽然有时候很讨厌。” “但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鬼屋后台。 霍行渊脱掉了那身闷热的吸血鬼服装,扔给旁边早已吓傻了的工作人员。 “老板,您这是图啥啊?” 陈大山递过毛巾和水,一脸的不解。 堂堂少帅花重金包下鬼屋,就是为了进去吓唬一下情敌,顺便给儿子塞两把糖? “你不懂。” 霍行渊擦了擦汗,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的心情好极了。 不仅成功打击了顾清河的嚣张气焰,让他出了丑,还成功跟儿子建立了“秘密交易”。 “这叫战略渗透。” 霍行渊看着手中的糖纸: “只要那小子吃了我的糖,那就是嘴软了。” “下次见面……” “他总不好意思再给我吃芥末了吧?” 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头发,恢复了那副英俊潇洒的模样。 “走。” “回公馆。” 第166章 乔安的追求者 “滴滴滴——!!” “滴答滴答——!!” 二楼书房里,正在教儿子组装收音机的乔安眉头一皱,手中的螺丝刀差点滑脱。 “谁在外面?” 她放下工具,走到露台上一看。 只见乔公馆的大门口,停着一辆敞篷的亮红色跑车。 车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后座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的红玫瑰,目测至少有999朵。 而在车旁,靠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梳着油头、戴着金丝墨镜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正对着二楼的方向,深情款款地喊道: “哦!我亲爱的乔安!” “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那……那啥!” “请接受我这一车玫瑰,代表我对你火热的爱心!” “呕……” 站在乔安身边的霍小北,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妈咪,这个叔叔是谁啊?好油腻哦。” “像是刚从猪油桶里捞出来的一样。” 乔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认得这个人。 这是槟城当地有名的橡胶大亨的小儿子,叫林子豪。 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 自从上次在商会晚宴上见过乔安一面后,这个林子豪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 “别理他。” 乔安拉上窗帘,转身往回走:“阿忠会处理的。” 然而,她低估了林子豪的脸皮厚度。 见楼上没反应,林子豪不仅没走,反而喊得更起劲了: “乔安!我知道你在家!” “你不下来,我就一直喊!喊到你感动为止!” “我还给你买了最新款的钻石项链!只要你答应跟我吃顿饭,这车,这花,还有我这个人,都是你的!” 噪音穿透了玻璃,在房间里回荡。 霍小北捂住耳朵,一脸的烦躁:“妈咪,他好吵啊。” “吵得我都没法思考电路图了。” 小家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透过缝隙往下看:“要不我把昨天的那个臭气弹扔下去?” “别胡闹。” 乔安按住儿子:“那是违禁品,不能在大街上用。” 隔壁,H公馆。 霍行渊正坐在院子里的遮阳伞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这半个小时里,他连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隔壁那个拿扩音器的傻子实在太吵了。 “少帅。” 陈大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越来越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好像是林家的少爷,在追求乔小姐呢。” “追求?” 霍行渊冷笑一声,放下了报纸。 他站起身,走到围墙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隔壁门口那个像花孔雀一样的男人。 “他也配?” 霍行渊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 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去看看这只癞蛤蟆,到底想干什么。” 乔公馆门口。 乔安带着阿忠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脸色冷淡,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少爷。” 她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林子豪: “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很多次了。” “我对你不感兴趣,对你的花和车也不感兴趣。” “请你带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我家门口。否则我就报警了。” “哎呀,乔安,别这么绝情嘛!” 林子豪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浮肿的眼睛,嘻皮笑脸地凑上来: “我知道你是女强人,眼光高。” “但是你看我,家里有矿,人长得也帅,还是留洋回来的海归。咱们俩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乔安: “只要你跟了我,以后这槟城的商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而且……” 他看了一眼乔安的身后,没看到孩子,语气变得更加轻浮: “我不嫌弃你带着个拖油瓶。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我也能赏那个小野种口饭吃……”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话。 乔安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嘴巴放干净点。” “你说谁是野种?” 林子豪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安,随即恼羞成怒: “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是吧?!” “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打我?” “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办了?!” 他挥手就要去抓乔安的头发。 阿忠刚要上前。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稳稳地扣住了林子豪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啊——!!” 林子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跪了下去。 “谁?!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疼得冷汗直流,抬头怒骂。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个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让林子豪瞬间闭上了嘴。 “霍行渊?” 乔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出来。 霍行渊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这个“垃圾”。 “林家的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留洋回来的?” “既然留过洋,那就该懂点礼义廉耻。” “在大街上欺负女人,还满嘴喷粪。” “这就是你在国外学到的教养?” “你是谁?!” 林子豪虽然疼,但看着霍行渊没有带人,胆子又大了起来: “快放开我!我爸是林大富!这槟城一半的橡胶园都是我家的!你敢动我,我让你出不了南洋!” “哦?” 霍行渊挑了挑眉,松开了手。 林子豪以为他怕了,赶紧爬起来,揉着手腕,指着霍行渊骂道: “算你识相!赶紧滚!别耽误老子泡妞!” 他又转向乔安,狞笑道: “乔安,这就是你的姘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除了长得比我白点,有什么本事?” “我告诉你,我在德国可是学过西洋拳击的!信不信我……” “德国?” 霍行渊突然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战袍。 然后他上前一步,逼近林子豪。 这一次,他没有动手。 他说着普鲁士贵族腔调的傲慢德语: “Sie haben in Deutschnd studiert?”(你在德国留过学?) 林子豪愣住了。 他确实去过德国,但也只是混了个文凭,镀了层金,德语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只会几句简单的问候。 面对这一长串流利且语速极快的德语,他直接懵了。 霍行渊没有停。 他的语调依然优雅,但优雅之下却藏着凛冽的杀机: “Wissen Sie, was das Kaliber einer Luger-Pistole ist?” (你知道鲁格手枪的口径是多少吗?) “Wissen Sie, wie nge es dauert, bis ein Mensch verblutet, wenn seine Halsschgader durchtrennt wird?” (你知道如果颈动脉被切断,一个人流干血需要多久吗?) “Drei Minuten.”(三分钟。) 霍行渊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子豪面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Ich habe viele Menschen get??tet. Viele davon waren uter als Sie.” (我杀过很多人。很多比你嗓门大的人。) “Aber keiner von ihnen hat es gewagt, meine Frau und meinen Sohn zu beleidigen.” (但没有一个,敢侮辱我的女人和儿子。) “Wenn ich Sie noch einmal hier sehe...” (如果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他微微俯身,凑到林子豪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切换回了中文。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把你这身皮剥下来。” “做成灯笼。” “挂在你的跑车上。” 林子豪虽然没听懂前面的德语,但这最后几句中文,加上霍行渊身上那股如实质般的杀气,彻底把他吓尿了。 “啊——!!” 林子豪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跑车,连掉在地上的玫瑰花都顾不上了。 “疯子!你是疯子!!” 他哆哆嗦嗦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甚至连车门都没关好。 门口,瞬间清静了。 只剩下那一地的红玫瑰,在风中凌乱。 乔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霍行渊的背影。 她听懂了那些德语。 她想起在北都的时候,在六国饭店的谈判桌上,她也是用德语,帮他赢回了面子。 而今天,他用德语,帮她赶走了苍蝇。 “处理干净了。” 霍行渊转过身,脸上的阴鸷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邀功似的笑容: “怎么样?乔小姐。” “我这个邻居,当得还算称职吧?” 乔安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他刚才的样子很凶,很可怕。 但不得不承认,真的很解气。 “多管闲事。” 她嘴硬地说道,但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冷硬:“我自己也能赶走他。” “我知道你能。” 霍行渊耸了耸肩:“但是脏活累活,还是让男人来干比较好。” “你的手……” 他看了一眼乔安白皙的手指:“是用来数钱,不是用来打苍蝇的。” 乔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二楼的阳台上,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霍小北一直趴在上面看戏,刚才那一幕,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个油腻男林子豪,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没想到坏爸爸一出马,几句话就把人吓跑了。 而且刚才坏爸爸说德语的样子,真的有点帅。 “小北?” 霍行渊抬头,看到了儿子,笑着挥了挥手: “怎么样?刚才那个人被我赶跑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妈咪,你就告诉我。爸爸替你出气。” 霍小北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男人。 他撇了撇嘴,依然是一副傲娇的小模样。 “哼。” 他小声嘀咕道: “虽然你也是个坏蛋。” “但是……” 他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红色跑车方向: “至少比那个油腻男帅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哦。”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乔安听到儿子的嘀咕,她忍不住笑了。 “好了。” 她对霍行渊说道:“虽然你赶走了苍蝇,但你也挡了我的路。” “让开。” 霍行渊侧过身,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乔安带着阿忠,走回了院子。 经过霍行渊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些花……” 她指了指地上那999朵玫瑰:“处理掉,我不喜欢红玫瑰。” “好。” 霍行渊立刻答应:“我让人扔了。” “扔了多可惜。” 乔安看了一眼他:“听说隔壁在烤肉?这些花瓣或许可以用来熏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霍行渊愣了一下,随即他大笑起来。 玫瑰花熏肉? 这女人还真是会过日子啊。 “大山!” 他心情愉悦地喊道: “把这些花瓣都给我收起来!” “今晚,咱们吃玫瑰熏肉!” 第167章 深夜的无线电课 今晚的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寂静的庭院里,给高大的棕榈树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乔公馆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那个小房间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乔安出差了。 为了谈那笔从缅甸进口的橡胶生意,她昨天下午就坐船去了新加坡,预计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顾清河虽然留下来照顾小北,但他今天刚好有个急诊手术,被叫去了医院,估计也要忙到后半夜。 所以,现在的乔公馆对于某个“小囚徒”来说,简直就是自由的天堂。 “嘿嘿。” 霍小北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隔壁H公馆的方向,有节奏地闪烁了三下。 一长,两短。 这是摩斯密码里的“K”,意思是——“OK,安全”。 不到一分钟。 隔壁的二楼阳台上,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同敏捷的豹子一般,轻盈地跃上了围墙。 然后借着树枝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霍小北房间的阳台上。 “吱呀——” 落地窗被推开。 霍行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手里提着那个被油布包裹着的铁箱子。 “嘘——” 他对小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迅速关上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私密的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带来了吗?带来了吗?” 霍小北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只看到坚果的小松鼠,围着霍行渊转圈圈。 “当然。” 霍行渊将铁箱子放在地毯上,解开油布。 那台充满机械美感的黑色恩格玛密码机,终于再次出现在小家伙的面前。 “哇……还好妈咪嫌它占地方,把它还给你了,不然它就得在储藏室蒙尘了。” 霍小北发出一声惊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键帽和铜制转子:“它真美。” 霍行渊看着小家伙痴迷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喜欢吗?” “喜欢!” 霍小北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小眉头: “可是这玩意儿太复杂了。我看过图纸,它的转子排列组合有几亿种,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设定初始密钥。” “那是当然。” 霍行渊盘腿坐在地毯上,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帅,而像个耐心的老师傅: “这是德国人造出来的最强加密机器。如果没有密钥本,就算是神仙也解不开。” “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我有密钥本。” “真的?!”霍小北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抢。 “别急。” 霍行渊按住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想学吗?” “想!” “那叫声爸爸听听。” 小家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这是趁火打劫!”他控诉道。 “这叫等价交换。” 霍行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商人,不做亏本买卖。这么机密的东西,我只能教给我儿子。你要是不叫,那我就只好把它带回去了。” 说着,他作势要合上箱子。 “别!别走!” 霍小北急了。 他看着那个梦寐以求的机器,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霍行渊。 纠结了半天。 最后,还是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那点小小的自尊心。 “好嘛好嘛……” 小家伙别别扭扭地凑过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 “什么?没听清。”霍行渊掏了掏耳朵。 “爸爸!!” 霍小北气鼓鼓地大喊一声:“这下听清了吧?!快教我!” “听清了。” 霍行渊的心都要被这一声清脆的“爸爸”给喊化了。 他伸出手,狠狠地揉了一把小家伙的头发,笑得像个傻子: “乖儿子。” “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父子俩头挨着头,凑在那台机器前。 灯光下,一大一小两只手,开始在键盘和转子上飞舞。 “看好了。” 霍行渊指着最上面的三个转轮: “这是核心。每个转轮上有26个触点,代表26个字母。当你按下一个键,电流会经过这三个转轮,经过无数次置换,最后点亮另一个字母。” “比如,我们要发‘I LOVE YOU’。” 他按下了“I”键。 “咔哒。” 转轮转动,面板上亮起的却是“Q”。 “神奇吧?” 霍行渊解释道: “这就是加密。而且,每按一次键,转轮就会转动一格,加密路径就会改变。所以即使你连续按两次‘I’,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霍小北听得入迷。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 “那怎么解密呢?”他问。 “解密的过程,就是加密的逆过程。” 霍行渊握着他的小手,引导他操作: “只要接收方拥有同样的机器,并且设定了同样的初始转子位置——也就是密钥。” “那么,当他输入‘Q’的时候,电流就会沿着相反的路径流回,最后点亮‘I’。” “试试看。” 霍小北按照霍行渊的指示,调整了转子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按下那个“Q”键。 “咔哒。” 面板上,“I”键亮起了微弱的黄光。 “哇!真的变回来了!” 霍小北兴奋地拍手,那种破解谜题后的成就感,让他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懂了吗?”霍行渊问。 “懂了一半。” 霍小北诚实地说道: “原理我懂了,但是在战场上,敌人怎么知道我们今天的密钥是什么呢?万一密钥本丢了怎么办?” “问得好。” 霍行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不仅聪明,而且思维缜密,能直接切中要害。 “这就是无线电战最残酷的地方。” 霍行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 “在战场上,密钥就是命。” “为了保护一本密钥,往往要牺牲无数个战士的生命。” 他看着霍小北,眼神变得深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呀好呀!”霍小北最喜欢听故事了。 “那是五年前,在北方的雪原上……” 霍行渊开始讲述。 他讲的不是童话,而是真实的战争。 讲那些在风雪中架设天线的通讯兵,讲那些为了销毁密码本而拉响手雷的英雄,讲那些在电波中进行的看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斗。 “那时候,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所有的通讯都被切断。” “唯一的希望,就是一台被打坏了的发报机。” 霍行渊指了指桌上的恩格玛: “就像这台一样,它坏了一个齿轮。” “当时,我的警卫员只有十八岁。他为了修好那个齿轮,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脱掉了手套,用自己的手指去代替那个断掉的弹簧……” “最后,电报发出去了,援军来了。” “但是他的手废了。” 霍行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霍小北听得呆住了。 他看着霍行渊,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喜欢捉弄人的坏爸爸。 此刻,他的眼里却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悲伤与荣耀。 “爸爸……” 霍小北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霍行渊的手背:“那个叔叔疼吗?” “疼。” 霍行渊反手握住小家伙的小手: “但他没哭。” “因为他知道,他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能救活成千上万个战友。” “小北。” 他看着霍小北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喜欢无线电,这是好事。” “但这不仅仅是玩具,也不仅仅是用来恶作剧的工具。” “它是一种力量。” “一种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的力量。” “你要学会敬畏它,掌控它,而不是滥用它。” 这一刻,霍行渊不再是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而是一个传道授业的导师,一个将自己毕生信念传承下去的军人。 霍小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那双眼睛里原本的顽皮消失了。 “我记住了。” 小家伙挺起胸膛: “以后我也要用这个救人。” “像那个叔叔一样勇敢。” “好样的!” 霍行渊一把抱起小北,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愧是我儿子!” “来,既然懂了道理,那咱们就开始实战演练!” “今晚,爸爸教你一招绝活——盲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房间里只剩下“哒哒哒”的敲击声,和父子俩低声的讨论。 霍行渊手把手教霍小北如何快速输入代码,如何辨别干扰信号,甚至教他如何用特定的节奏来传递紧急情报。 霍小北学得飞快。 他的手指灵活,记忆力惊人,很多东西霍行渊只教一遍他就记住了。 “天才。” 霍行渊看着小家伙熟练的操作,心里忍不住感叹。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了。 “再不睡,你明天就起不来了。要是被你妈咪知道我带你熬夜,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强行关掉了机器。 “啊……这么快就结束了?” 霍小北意犹未尽地揉了揉眼睛。 虽然很困,但他觉得今晚过得太开心了,比去游乐场还要开心一百倍。 “明天再学。” 霍行渊把恩格玛装回箱子,锁好。 然后,他抱起已经在打哈欠的霍小北,走向小床。 他帮小家伙脱掉外衣,塞进被窝里,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爸爸……” 霍小北迷迷糊糊地抓住霍行渊的手指: “你明天还会来吗?” “来。” 霍行渊坐在床边,看着霍小北困倦的小脸,眼神温柔得像水: “只要你想学,爸爸天天都来。” “嗯……”霍小北满意地蹭了蹭枕头,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他突然小声地说道:“爸爸。” “嗯?”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 “那天在街上救我的样子就挺帅的。” 说完,小家伙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霍行渊坐在黑暗中,听着那句“挺帅的”,久久没有回神。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在霍小北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 他轻声说道: “儿子,谢谢你肯给爸爸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霍小北,提着那个铁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 回到隔壁H公馆,霍行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今晚的一幕幕。 儿子的笑脸,儿子的崇拜,还有那句“爸爸”。 这让他那颗干涸了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滋润。 “南乔。” 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很棒。” “他原谅我了。” “那你呢?” “你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 第168章 贵族学校的霸凌 圣乔治国际公学,这是整个南洋地区最负盛名、门槛最高的贵族学校。 红砖白墙的英式建筑掩映在百年的橡树林中,修剪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坪上,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能进这里的孩子,非富即贵。 要么是英国殖民官员的子女,要么是南洋顶级富商的后代。 校门口,豪车云集。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乔安牵着霍小北走了下来。 霍小北今天穿上了学校统一的制服: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短裤,配上长筒袜和黑皮鞋,胸前还绣着学校金灿灿的狮子徽章。 这一身英伦风的打扮,衬得小家伙更加粉雕玉琢,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小绅士。 但他那张小脸上,却写满了不情愿。 “妈咪。” 霍小北拉着乔安的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真的不能在家里自学吗?” “这里的课程太简单了。刚才我看了一眼课表,他们还在教‘A for Apple’,这简直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不行。” 乔安蹲下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领结,语气温柔却坚定: “干爹说了,你需要社交。” “你不能整天对着那些冷冰冰的机器。你要学会跟同龄人相处,学会交朋友。” “而且……”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用好奇目光打量他们的金发碧眼的孩子: “这里有很多外国家庭的孩子,你可以多练习一下口语,还可以了解不同国家的文化。” “可是他们看起来都很蠢。” 霍小北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天才特有的傲慢:“那个正在挖鼻孔的胖子,一看就是大脑没发育完全。” 乔安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不许这么说同学,要有礼貌。” “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霍小北叹了口气,“好吧。” 他背起书包,像奔赴刑场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 乔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融入人群,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是小北第一次离开她的视线,独自进入一个小社会。 “希望他能适应吧。” 乔安喃喃自语,转身上车离开。 一年级(A)班教室,霍小北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 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刻薄的英国中年妇女,叫史密斯夫人。 “好了,安静!” 史密斯夫人敲了敲黑板,指着霍小北: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来,上来做个介绍。” 霍小北站起身,走上讲台。 面对台下几十双眼睛,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大家好。” 他用流利的牛津腔英语说道: “我叫霍小北,三岁。喜欢无线电、物理和机械工程。不喜欢吃甜食,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以上。” 简洁、高冷,酷劲十足。 台下的小朋友们都愣住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无线电,也不懂什么叫机械工程。 他们只觉得这个新来的中国小孩,好像很拽的样子。 “等等。” 就在霍小北准备下台的时候。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胖墩墩的金发男孩突然举起了手。 他叫威廉,是槟城警务处长的儿子,也是这个班里的“孩子王”。 仗着体型高大和家世显赫,平时没少欺负人。 “老师,我有问题!” 威廉站起来,一脸挑衅地看着霍小北: “他的名字好奇怪,姓霍?” “我听说,中国人都要跟爸爸姓。那你爸爸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小北身上。 在这个圈子里,拼爹是常态。 “我没有爸爸。” 霍小北淡淡地回答,神色坦然,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是跟我妈咪姓的。” “没有爸爸?” 威廉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夸张地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大家快听!他是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我妈妈说过,没有爸爸的孩子都是没人要的!” 随着威廉的起哄,班里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是最纯粹、也最伤人,他们不懂什么叫尊重,只知道盲从和排挤异类。 “安静!安静!” 史密斯夫人虽然喊了停,但她看向霍小北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轻蔑。 在这个殖民地社会,单亲家庭,尤其是华人单亲家庭,被视为“不体面”。 “好了,霍同学,你下去吧。” 史密斯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以后不要在课堂上讨论这种不光彩的家庭问题。” 不光彩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霍小北的心里。 他握紧了小拳头,冷冷地看了那个威廉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上。 他不觉得没有爸爸是什么羞耻的事。 他有妈咪,有干爹,他过得比谁都好。 课间休息,操场上。 霍小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还没组装完的收音机模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 这是霍行渊昨晚翻墙送给他的新零件,说是德国原厂的,精度很高。 他想趁着下课把它装好,晚上回去给那个坏爸爸一个惊喜。 “喂!野种!” 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霍小北抬起头。 只见威廉带着三个跟班,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挡住了阳光。 “你在玩什么破烂?” 威廉手里拿着一个昂贵的进口皮球,不屑地看着霍小北手里的零件: “这都是些什么垃圾?是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不是垃圾。” 霍小北皱了皱眉,将模型护在怀里: “这是高精度的收音机组件,比你那个只会在地上滚的皮球高级一万倍。” “你说谁的球是垃圾?!” 威廉被激怒了。 他是警务处长的儿子,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一个没爹的中国小孩鄙视过? “给我拿来!” 威廉伸手就要去抢霍小北手里的模型。 “不给!” 霍小北虽然人小,但反应很快。他身子一缩,躲开了威廉的手。 “敢躲?” 威廉恼羞成怒,对着身后的跟班一挥手:“给我上!揍他!” 三个跟班立刻冲了上来,他们都比霍小北高出一个头,而且人多势众。 霍小北虽然聪明,会做陷阱,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他的智商毫无用武之地。 他被推倒在地上。 “砰!” 那个精密的收音机模型掉在地上,摔散了架。 “我的模型!” 霍小北心疼得大叫,伸手去捡。 “啪!” 一只厚重的皮鞋,狠狠地踩在那个模型上,威廉用力一碾。 脆弱的电子元件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不要!!” 霍小北红了眼睛,猛地扑过去,想要推开威廉。 “滚开!” 威廉一脚踹在霍小北的肩膀上。 霍小北小小的身体向后滚去,正好滚进了一个昨晚下雨积水的泥坑里。 “哗啦!” 脏水溅了一身,原本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西装外套,瞬间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他的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混合着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哈哈哈哈!” 威廉和他的跟班们指着霍小北,放肆地大笑: “看啊!野种变成泥猴子了!” “这就是没爸爸的下场!” “以后你要是再敢在班里装酷,我们就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威廉捡起地上的一块泥巴,砸在霍小北的身上,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 操场上,其他的孩子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帮忙。 甚至连路过的老师,也只是皱了皱眉,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在这个势利的学校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没背景的华人小孩,去得罪警务处长的儿子。 霍小北坐在泥坑里,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的疼。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将被踩坏的模型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我不哭。”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妈咪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哭是最没用的。” “我要报仇。” “我要让那个胖子付出代价。” 他从泥坑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水龙头边,想要洗干净身上的泥。 但是泥渍已经渗进了纤维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霍小北突然觉得很委屈。 “爸爸……”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那个高大、强壮,会为了他挡车的男人,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会把这些坏小孩全都打飞吧? 下午三点,放学时间到了。 校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霍小北背着书包,低着头,故意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不想让妈咪看到他这副样子,妈咪会伤心。 他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寻找着自家的车。 乔安要开会,顾清河有手术,今天来接霍小北的是阿忠。 还没等他找到阿忠。 一辆霸道的黑色越野吉普车,突然带着一阵风,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门打开,一条穿着黑色军裤的长腿迈了下来。 霍行渊今天没有戴墨镜,穿着一身黑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却在看到霍小北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小北?” 霍行渊大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你怎么了?”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泥、膝盖流血、衣服被撕破的小团子。 “谁干的?” 霍行渊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霍小北脸颊上的一块淤青。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害怕。 霍小北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即将爆发的杀气。 小家伙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了。 “爸爸……” 他扑进霍行渊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放声大哭: “呜呜呜……他们欺负我……” “他们踩坏了你送我的模型,还骂我是没爹的野种……” “我打不过他们,呜呜呜……” 这声“爸爸”,这声哭诉,像滚烫的岩浆,直接浇在霍行渊的心头。 他在北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少帅,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痛过。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霍行渊唯一的种! 他在北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少爷,是应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 可是现在,在异国他乡,在所谓的贵族学校里,竟然被人骂“野种”?还打成这样?! “好得很。” 霍行渊抱紧了怀里颤抖的孩子。 他慢慢地站起身,眼神从心疼一点点变成了令人胆寒的血红。 “别哭。” 他拍着霍小北的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地狱传来的回响: “儿子,别哭。” “爸爸来了。” “告诉爸爸,是哪个小畜生干的?” 霍小北抽噎着,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正准备上一辆劳斯莱斯的威廉: “就是那个……那个胖子……” 霍行渊顺着手指看去。 那个金发碧眼的小胖子,正得意洋洋地跟他的保镖炫耀着今天的战绩。 “很好。” 霍行渊将霍小北轻轻放在车座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盖好。 “在这儿等着。” “看爸爸怎么给你出气。” 他转过身,从腰间拔出那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上膛。 “咔嚓!” 他提着枪,带着一身毁天灭地的煞气,一步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 第169章 谁敢动我儿子 圣乔治国际公学,校门口。 霍行渊提着黑色的勃朗宁手枪,一步步走向那辆银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那个叫威廉的小胖子正准备上车,看到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皮球都掉了。 “Dad! Help!”(爸爸!救命!) 他尖叫着钻进了车里。 劳斯莱斯的车门旁,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英国保镖。 看到有人持枪靠近,他们立刻伸手入怀,想要掏枪反击。 “不想死就滚开。” 霍行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砰!砰!” 两声枪响。 不是打人,而是精准地打在那两名保镖脚边的水泥地上。 子弹溅起的火星和碎石,离他们的皮鞋尖只有不到一厘米。 两个保镖缓缓举起双手,退到了一边。 霍行渊走到车前。 车窗紧闭,里面的威廉和他那个身为警务处长的父亲——史密斯先生,正惊恐地看着窗外这个煞神。 史密斯手里拿着电话,似乎正在疯狂地呼叫支援。 霍行渊冷笑一声,把枪插回后腰。 然后左右看了看,路边正好竖着一块“禁止停车”的铁质路牌。 霍行渊走过去,双手握住路牌的杆子,浑身肌肉暴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水泥崩裂声,那块连着底座水泥墩的路牌,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拔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家长和老师们目瞪口呆。 霍行渊拖着那根沉重的铁牌,像在拖着死神的镰刀,重新走回劳斯莱斯车前。 “是谁踢了我儿子?” 他看着车里瑟瑟发抖的威廉,声音平静得可怕:“又是谁,踩坏了我送的礼物?” “不说话?” 霍行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这辆车,替你们回答吧。” 话音刚落。 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铁牌,腰腹发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了劳斯莱斯的引擎盖! “轰隆——!!!” 一声巨响。 价值连城的豪车车头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引擎盖扭曲变形,前面的车灯炸裂,碎片飞溅。 车里的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轰!轰!轰!” 霍行渊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破坏神。 一下,两下,三下。 挡风玻璃碎了,车顶塌了,车门瘪了。 这辆代表着殖民地最高权力的劳斯莱斯,在短短一分钟内,变成了一堆废铁。 直到那个铁牌彻底弯曲变形,霍行渊才停手。 他扔掉铁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到破碎的车窗前,弯下腰,透过那个大洞,看着里面已经吓尿了裤子的史密斯父子。 “听着。” 霍行渊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如狼般凶狠的眼睛: “我是霍行渊。” “我儿子要是再在学校掉一根头发,我就不只是砸车了。” 他指了指史密斯的脑袋: “下次,我砸的就是这颗猪头。” 史密斯浑身颤抖,连那个“F”开头的单词都骂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霍行渊直起身,转过头。 他的目光扫向校门口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校长。 “你是校长?” 霍行渊大步走了过去。 “是……是……” 校长是个戴着眼镜的英国老头,此时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框: “这位先生,您这是暴力行为!我们要报警……” “报吧。” 霍行渊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唰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甩在校长脸上: “这是修车的钱,还有那两个保镖的医药费。够不够?” 那是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 校长看着支票,愣住了。 “还有。” 霍行渊又写了一张:“这是两百万美金,这家学校我买了。” “什……什么?”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 霍行渊将支票拍在校长的胸口: “从今天起,这所学校姓霍。” “把那个叫威廉的,还有跟着起哄的那几个小崽子,全部给我开除!” “以后,这所学校的校规只有一条——”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霍小北: “那就是,谁也不能欺负他。” “谁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拆了这座学校,改成养猪场!” 处理完这一切,霍行渊身上的戾气瞬间收敛。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吉普车。 霍小北还坐在车座上。 小家伙身上披着霍行渊的黑外套,小脸脏兮兮的,膝盖上还渗着血。 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过来的男人。 刚才的那一幕,他全都看见了。 砸车,买学校,威胁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 这个坏爸爸好凶啊。 但是为什么心里觉得这么爽呢? 就像积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一下子全都被释放了出来。 霍行渊走到车边。 他看着儿子那副狼狈却又倔强的小模样,心里的疼再次泛滥成灾。 他单膝跪在车踏板上,让自己和坐在车里的儿子视线齐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倒了一点水壶里的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霍小北脸上的泥点和血迹。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霍小北抿着嘴,摇了摇头。 “骗人。” 霍行渊叹了口气,看着他膝盖上的伤口:“皮都破了,怎么可能不疼?” 他停下动作,双手握住霍小北那双冰凉的小手,目光深沉而认真: “小北,你要记住。” “你是霍家的人。” “我们霍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今天这一架,你输了。输在力气小,输在人少。” “但这不丢人。” 霍行渊指了指自己背上的伤: “爸爸以前也输过,也被几百个人围着打过。” “但是,只要没死,就要打回去。”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 那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后坐力很小,适合女人和孩子用。 “拿着。” 他将那把小巧的手枪,塞进霍小北的手里。 霍小北愣住了,“这……” “这是刀。” 霍行渊握着霍小北的小手,帮他握紧了枪柄: “这个世界上,道理是讲给君子听的。” “对付流氓和恶棍,拳头才是硬道理。” “以后,要是再有人敢欺负你。” “你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用这个。” “如果还打不过……” 霍行渊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父爱”的火焰: “那就喊爸爸。” “只要你喊一声,不管我在哪,不管我在干什么。” “哪怕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爸爸也会来给你递刀。” “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 “我……” 霍小北的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才不要你的刀……” “我自己能打赢……” “好,你自己打。” 霍行渊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拆穿小家伙的倔强: “那这个就留着防身。” “走,爸爸带你回家。” “回家?” 霍小北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当然是我家。” 霍行渊站起身,一把将霍小北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 “你这一身泥,要是让你妈咪看见了,肯定又要心疼了。” “咱们先去换身衣服,洗干净了再回去。” “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围观的人群,眼神一冷:“陈大山!” “在!” “留几个人在这里看着。” “那个姓史密斯的要是敢报警,或者敢找麻烦,就直接把他家也给我砸了!” “是!” 霍行渊抱着儿子,大步走向吉普车。 霍小北趴在他的肩膀上。 小家伙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霍行渊的衣领。 他把脸埋在那个有着淡淡烟草味的肩膀里,偷偷地蹭了蹭。 这个怀抱真的很暖和,也很安全。 半小时后,乔安刚刚开完会回来。 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阿忠站在门口,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乔安皱眉:“小北呢?接回来了吗?” “接……接回来了。” 阿忠指了指二楼:“不过是霍少帅送回来的。” “什么?!” 乔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霍行渊送回来的?难道小北又去招惹他了? 她顾不上换鞋,扔下包就往楼上冲。 “霍行渊!你离我儿子远点!” 她一边跑一边喊,推开了儿童房的门。 只见霍小北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正坐在地毯上。 而霍行渊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药膏,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霍小北膝盖上的伤口上药。 “忍着点,有点疼。” 他一边涂,一边还在给伤口吹气: “呼——呼——” “痛痛飞走……” “妈咪!” 霍小北看到乔安,立刻喊了一声。 霍行渊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乔安,眼神有些尴尬,又有些无措。 就像一个偷偷来看孩子,却被前妻抓包的离婚男人。 “那个……” 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我路过,正好看到,就顺手把他带回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 他解释道,生怕乔安误会他是来抢孩子的:“伤口不深,已经消过毒了。医生说没大碍。” “谁打的?” 乔安没有理会霍行渊,而是走到儿子身边,检查了一下伤口。 看到那片青紫,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学校里的坏同学。” 霍小北还没说话,霍行渊就抢先回答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乔安看向他。 “嗯。” 霍行渊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 “我把那个学校买下来了。” “欺负小北的人,都开除了。” “以后,这所学校姓霍……哦不,姓乔。随你高兴。” “你疯了吗?”乔安忍不住骂道,“有钱没处花是吧?” “给儿子花,值得。” 霍行渊看着霍小北,眼神温柔: “我说过,谁也不能欺负他。” “谁动他,我就动谁全家。” “行了。” 乔安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口:“既然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好。” 霍行渊没有纠缠,今天的进展已经够多了,不能逼得太紧。 “那我明天再来。” 他冲霍小北挥了挥手:“儿子,明天见。” “再见……”霍小北小声回了一句。 霍行渊心满意足地走了。 乔安看着霍小北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她走过去,抱住小北:“小北,你……” “妈咪。” 霍小北抬起头,从身后摸出了那把袖珍手枪: “你看,这是他送我的。” “他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就让我打回去。” “打不过,他给我递刀。” 乔安看着那把枪,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摸了摸小北的头,没有没收那把枪。 “收好吧。” 她轻声说道: “既然是他给的,那就留着吧。” 第170章 真正的绑架 自从那天霍行渊在校门口大闹一场,买下学校后,日子似乎平静了几天。 那个叫威廉的小胖子被开除了,连带着那一批欺负过霍小北的孩子都转了学。 霍小北在学校里一战成名,成了没人敢惹的“小霸王”。 但乔安的眼皮一直在跳。 作为商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警务处长史密斯绝不是个善茬。 这种有权有势的洋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当面虽然认怂了,背后绝对会搞小动作。 “阿忠,这两天接送小北多带几个人。” 早晨出门前,乔安特意嘱咐道: “不要走偏僻的路,尽量走大道。” “放心吧老板。” 阿忠拍了拍腰间的枪: “兄弟们都警醒着呢。再说,现在全槟城都知道小少爷是霍少帅罩着的人,谁敢动?” 乔安点了点头,稍微安了心。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霍行渊那天的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人,就算是史密斯,应该也要掂量掂量霍家军的分量。 下午四点,放学的车流有些拥堵。 阿忠开着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缓慢地在车流中挪动。 后座上,霍小北正趴在窗户上,有些无聊地数着路边的招牌。 “阿忠叔叔,我想吃糖炒栗子。” 小家伙指着路边的一个摊位说道。 “小少爷,忍忍吧。” 阿忠看了一眼后视镜,神色警惕: “老板吩咐了,不能停车,不能开窗。等回了家,我让人给您买。” “哦……” 霍小北乖巧地坐了回去,经过那次“父爱教育”,他也变得警觉了不少。 而且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个坏爸爸送给他的袖珍手枪,这让他很有安全感。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车停了下来。 “轰——!!”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重型卡车,突然从侧面的路口冲了出来。 它完全无视红灯,像一头失控的钢铁犀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向了林肯车的侧面! “小心!!” 阿忠大吼一声,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哐当——!!” 一声巨响。 林肯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横飞了出去,在马路上翻滚了两圈,最后重重地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底朝天翻了过来。 玻璃碎裂,车身严重变形。 周围的路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车厢内,一片狼藉。 阿忠满头是血,被卡在驾驶室里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拼命地回过头: “小少爷……小少爷……” 后座上,霍小北被安全带死死勒着,虽然有防弹玻璃和加固车身的保护,但剧烈的撞击还是让他头晕目眩,额头上磕出了血。 “咳咳……” 小家伙挣扎着想要解开安全带。 就在这时,那辆肇事的卡车上跳下来四个穿着雨衣、戴着面具的大汉。 他们手里拿着铁棍和砍刀,动作迅速而狠辣。 “快!动手!” 为首的一个大汉吼道。 他们冲到林肯车旁,用铁棍狠狠砸碎了后座已经龟裂的车窗玻璃。 “哗啦!”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一把抓住了霍小北的衣领。 “放开我!!” 霍小北虽然头晕,但反应还在。 他猛地掏出那把袖珍手枪,对着那只手就扣动了扳机。 “咔哒。” 那是空仓的声音。 小家伙愣住了。 那天霍行渊给他枪的时候,并没有给子弹上膛,而且为了安全,甚至卸掉了撞针。 这把枪,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没用的铁疙瘩。 “小兔崽子!还敢动枪?!” 那个大汉狞笑一声,一把夺过枪,狠狠地扇了霍小北一巴掌。 “啪!” 霍小北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出了血。 “带走!” 大汉用一块沾了乙醚的手帕捂住了霍小北的口鼻。 几秒钟后,小家伙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汉将霍小北从车窗里拖出来,扛在肩上,迅速钻进了旁边一辆早就等候的黑色面包车。 “小少爷!!” 阿忠拼尽全力想要爬出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面包车扬长而去。 而在路边的阴影里。 史密斯先生坐在另一辆车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阴毒的笑。 “霍行渊,你敢砸我的车,敢开除我的儿子。” “那我就让你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黑龙会的人会好好招待这个小崽子的。” 半小时后,乔氏商行。 “砰!” 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被撞开。 秘书满脸惨白地冲了进来,连声音都在发抖: “乔总!出事了!!” “阿忠打电话来……车祸……小少爷被劫走了!!” “啪嗒。” 乔安手中的钢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溅了一手。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 “被劫走了?” “是谁?!” “阿忠说是专业的杀手。车牌是假的,人也蒙着面。但是……” 秘书咽了口唾沫: “现场有人看到,史密斯先生的车就在附近。” 乔安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面,指甲断裂,鲜血渗出。 “备车!去巡捕房!” 她抓起风衣,疯了一样冲出去。 中央巡捕房,乔安和顾清河冲进了大厅。 “我要报案!我要见总探长!” 乔安拍着前台的桌子,眼睛红得像血: “我儿子被绑架了!你们的巡捕都在干什么?!” “这位女士,请冷静。” 负责接待的警长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脸的公事公办: “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再说了,车祸天天有,你怎么知道是绑架?” “我有证人!我的司机看到了!” 顾清河冲上来,揪住警长的衣领: “是史密斯!是他指使人干的!你们快去抓人啊!” “史密斯先生?” 警长推开顾清河,冷笑一声: “顾医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史密斯先生是警务处长,是我们的上司,也是受尊敬的绅士。” “你说他绑架小孩?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小心我把你抓起来!” “你——!!” 顾清河气得浑身发抖。 “我有钱。” 乔安从包里掏出一叠支票,狠狠地拍在桌上: “十万大洋!只要你们出警!只要能救回我儿子!这些都是你们的!” 警长看着那叠支票,眼神贪婪地动了动,但他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乔老板,不是我不帮您。”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警告: “这事儿……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那个绑走孩子的帮派,是‘青龙帮’。他们最近跟R国人走得很近。” “连总探长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这浑水,我们巡捕房趟不起。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无论乔安怎么拍门,怎么哀求,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啊——!!” 乔安绝望地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南乔……” 顾清河蹲下来,抱住她: “别急,别急……我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乔安推开他,泪流满面: “他们是黑帮!是亡命之徒!小北在他们手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会杀了他的,他们一定会杀了他的……” 她想起那些关于绑架撕票的传闻,想起小北那张稚嫩的脸。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铃铃铃——” 乔安的手提包里,那个便携式的大哥大电话突然响了。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喂?!” “乔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令郎在我们手里。” “如果你想让他活命。” “今晚十二点,一个人,带上你所有的地契和银行本票,来废弃码头。” “记住,一个人。” “如果让我看到半个警察,或者半个霍家军的人……” 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鞭响,紧接着是霍小北的一声惨叫: “啊!妈咪救我!!” “小北!!”乔安撕心裂肺地喊道。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乔安握着电话,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听到了。 那是鞭子的声音。 他们在打小北! “我要去……我要去救他……” 乔安挣扎着站起来,眼神涣散,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南乔!你不能去!” 顾清河拉住她: “这是陷阱!他们让你一个人去,就是为了把你一起杀了!你去了也是送死!” “送死又怎么样?!” 乔安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清河: “那是我儿子!”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算是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我也愿意!” “可是你救不了他!” 顾清河大吼道: “你只是个女人!你就算带了枪,你能打得过几十个黑帮吗?你能从他们手里把孩子抢回来吗?!” “那怎么办?!” 乔安崩溃了,她抓着顾清河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 “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难道就看着他们把小北折磨死吗?!” “报警不管用!钱也不管用!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顾清河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冷静的女王,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很不甘心,虽然很痛苦。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救霍小北。 “南乔。” 顾清河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沉重: “去找他。” “去找霍行渊。” 乔安愣住了,“找他?” “对。” 顾清河的眼神变得坚定: “这件事是因他而起,那个史密斯也是在报复他。” “而且他是孩子的父亲。” “只有他手里的枪,只有他的霍家军,才能踏平那个黑帮,才能把小北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去吧。” 顾清河推了她一把,眼底闪过一丝自我牺牲的悲凉: “为了小北。” “去求他。” 乔安的身体晃了晃。 求他? 去求那个她恨之入骨、发誓要报复的男人? 去求那个曾经抛弃过她,现在又给她带来灾难的男人? 但是,她想起了小北的哭声,想起了那声“妈咪救我”。 尊严?恨意? 在儿子的性命面前,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好。” 乔安擦干了眼泪。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那是为了孩子而武装起来的坚强。 “我去找他。” “就算是要我跪下来求他,我也肯。” 她转身,冲出了巡捕房。 外面大雨倾盆,乔安没有打伞。 她开着车,在雨幕中狂飙,向着H公馆的方向冲去。 霍行渊正在家擦枪,今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在跳。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乔小姐来了。” “乔安?” 霍行渊挑眉,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 “她来干什么?又想来跟我吵架?” “不……” 陈大山的神色有些怪异: “她是跪在门口的。” “她说,求您见她一面。” “跪?” 霍行渊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霍行渊……” 看到他出来,乔安膝行几步,抓住了他的裤脚。 她仰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恨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无尽的哀求: “求求你……” “救救小北……” “救救我们的儿子。” 霍行渊弯下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足以冻结整个槟城的杀气: “告诉我。” “是谁动了我们的儿子?” “我去灭了他满门。” 第171章 修罗降世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别怕,爸爸在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手术室外的等待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病房里的协议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顾清河的落寞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父子间的对话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追妻联盟成立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第一招卖惨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第二招离间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红色预警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生日宴的余波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顾清河的决定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小北的愧疚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那枚戒指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暴雨将至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教堂之约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少帅的乞求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旧伤复发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心防崩塌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教堂里的空等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清醒后的对视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最好的告别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一记军礼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少帅的无赖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阴影逼近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带血的“警告信”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被切断的航线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无法推掉的宴会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特殊的“防弹衣”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宴会开场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图穷匕见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致命一击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血染的礼服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抢救室外的长夜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小北的眼泪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别哭,妆花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病房里的温馨 内容加载中...... 第208章 局势恶化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决定回国 内容加载中...... 第210章 启程北都 内容加载中...... 第211章 女王归来 内容加载中...... 第212章 大帅府的新主人 内容加载中...... 第213章 病榻前的放权 内容加载中...... 第214章 林婉的“苦肉计” 内容加载中...... 第215章 清理门户 内容加载中...... 第216章 狗急跳墙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天才儿童的反杀 内容加载中...... 第218章 那枚染血的玉佩 内容加载中...... 第219章 最后一块拼图 内容加载中...... 第220章 霍行渊的崩溃 内容加载中...... 第221章 地牢审判 内容加载中...... 第222章 公开处决 内容加载中...... 第223章 迟来的赎罪 内容加载中...... 第224章 我只要现在 内容加载中...... 第225章 心意相通 内容加载中...... 第226章 一战即发 内容加载中...... 第227章 少帅出征 内容加载中...... 第228章 女财神的力量 内容加载中...... 第229章 前线告急 内容加载中...... 第230章 我去找他 内容加载中...... 第231章 穿越火线 内容加载中...... 第232章 死人堆里的修罗 内容加载中...... 第233章 狂怒的深情 内容加载中...... 第234章 战壕强制爱 内容加载中...... 第235章 夫妻同心 内容加载中...... 第236章 瞎子导航 内容加载中...... 第237章 死亡口袋 内容加载中...... 第238章 诛心广播 内容加载中...... 第239章 后继有人 内容加载中...... 第240章 斩首行动 内容加载中...... 第241章 深入虎穴 内容加载中...... 第242章 断联与疯狂 内容加载中...... 第243章 重赏勇夫 内容加载中...... 第244章 金钱奇兵 内容加载中...... 第245章 绝境中的霍行渊 内容加载中...... 第246章 天降神兵 内容加载中...... 第247章 一刀枭首 内容加载中...... 第248章 废墟中的重逢 内容加载中...... 第249章 硝烟中的吻 内容加载中...... 第250章 反攻号角 内容加载中...... 第251章 宣布下野 内容加载中...... 第252章 狂欢与告别 内容加载中...... 第253章 “无业游民” 内容加载中...... 第254章 被冷落的少帅 内容加载中...... 第255章 买下那座火车站 内容加载中...... 第256章 特殊的请柬 内容加载中...... 第257章 迟来的求婚 内容加载中...... 第258章 新郎试婚纱 内容加载中...... 第259章 海外的贺礼 内容加载中...... 第260章 婚前恐惧症 内容加载中...... 第261章 十里红妆 内容加载中...... 第262章 最硬核的证婚人 内容加载中...... 第263章 我的世界只剩你 内容加载中...... 第264章 洞房花烛夜 内容加载中...... 第265章 新婚第一天 内容加载中...... 第266章 贴身“男秘书” 内容加载中...... 第267章 小北的烦恼 内容加载中...... 第268章 十全大补汤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