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xx年,十二月。
距离那场震惊北都的大火,已经过去整整七个月。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伤口,也能让伤口溃烂流脓。它能让人遗忘,也能让人刻骨铭心。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七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遗忘很多人。
比如那位曾经轰动一时的“沈家大小姐”,如今也不过成了茶馆酒肆里偶尔被提及的一缕冤魂,一声叹息。
南方,维多利亚港。
这里没有北方的严寒,即使是十二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热咸腥的海风味道。
码头上,人声鼎沸。
搬运工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巨大的货轮拉响汽笛,喷吐着黑烟,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繁华、喧嚣,充满了勃勃生机,也充满了金钱的铜臭味。
“No, Mr. Wilson. This is my bottom line.”(不,威尔逊先生,这是我的底线。)
在一堆堆积如山的木箱旁,一个身形有些笨重的女人,正用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和一个满脸红光的大胡子洋人对峙。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孕妇洋装,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虽然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经快到临盆的时候,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场丝毫不输给对面的男人。
她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素净却精致的脸。
那双眼睛明亮、犀利,像是两颗在海水中洗涤过的黑宝石。
她是乔安,也是那个“死”在北都大火里的沈南乔。
“Five thousand dolrs. Cash only.”(五千美金,只收现金。)
乔安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这批盘尼西林是目前市面上最紧俏的货。如果威尔逊先生觉得贵,我想那边的史密斯先生会很乐意接手。”
她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正在观望的洋行买办。
威尔逊咬了咬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Oh, Mrs. Qiao, you are a tough dy.”(噢,乔夫人,你真是个强硬的女士。)
“Business is business.”(在商言商。)
乔安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冷酷。
这七个月,她活得并不容易。
刚到香港的时候,她水土不服,孕吐反应强烈到差点要了她的命。
但她没有时间矫情,手里的钱虽然多,但在这寸土寸金、鱼龙混杂的港城,如果没有立足之地,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她利用顾清河的关系,加上自己的语言优势和那一箱子金条做本钱,迅速切入药品和航运生意。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画画的大小姐。
她现在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Okay! Deal!”(好吧,成交!)
威尔逊终于妥协了,他伸出手,和乔安握了一下。
交易达成。
看着那一箱箱印着红十字的药品被搬上货车,乔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怎么样?累了吧?”
一直守在旁边的顾清河立刻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边给乔安扇风,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这种事让底下的伙计来就行了,你身子这么重,怎么还非要亲自跑一趟码头?这里人多手杂,万一磕着碰着……”
“我不放心。”
乔安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这批药是用来打通南洋航线的敲门砖,我必须亲自盯着。”
她摸了摸自己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有力的踢打:
“而且,多赚点钱,以后给小北买奶粉也硬气。”
小北,这是她给孩子取的小名。
顾清河看着她,那个曾经在北都别苑里奄奄一息、一心求死的女人,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虽然有着孕期的浮肿和斑点,但在顾清河眼里,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那是生命力。
是野蛮生长、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你啊……”
顾清河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手帕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钱是赚不完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从明天开始,我不准你再出门了。”
“好好好,听顾医生的。”
乔安笑了笑,顺从地让他扶着往回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里是南方,阳光很暖,风很软。
那个冰冷刺骨的北方,那个总是下着大雪的城市,还有那个总是穿着军装、眼神阴鸷的男人。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清河。”
“嗯?”
“我想吃酸笋鸡丝粥了。”
“好,回去我给你做。”
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温馨而美好。
北方,北都。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海风。
只有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寒冰。
城北,那座曾经被烧成废墟的别苑,如今已经被清理出来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无字碑,矗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墓碑前,跪坐着一个人。
霍行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北方少帅,如今却瘦得脱了相。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衬,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膛。寒风如刀子般割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凌乱地遮住了眉眼,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毫无生机。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被火烧得变形、发黑的金怀表。
表盖已经打不开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后面刻着的两个字母:L.W.
曾经,这是他对林婉的念想。
现在,成了他对沈南乔的催命符。
“南乔……”
霍行渊低着头,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下雪了。”
“你最怕冷了。”
“我让人给你烧了好多炭盆,还烧了那件你最喜欢的狐裘……你收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
霍行渊抬起头,看着那块无字碑。
他不敢刻名字。
仿佛只要不刻上“沈南乔之墓”这几个字,她就还没死,她就只是生气躲起来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颤抖:
“七个月了。”
“连个梦都不肯托给我。”
“你是还在怪我吗?”
“怪我那天松开了你的手?怪我把你关起来?还是怪我为了救婉婉,把你推出去挡枪?”
说到这里,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那种痛比一枪打在身上还要疼一万倍。
这七个月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漫天的大火,那具焦黑的尸体,和那枚红宝石戒指。
“我是个混蛋……”
霍行渊把头抵在石碑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南乔,你回来吧。”
“只要你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正妻的位置,我的命,我的江山……全都给你。”
“求求你……别不理我……”
他在风雪中哀求,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雪。
“少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陈大山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霍行渊,眼里满是心痛和无奈。
这七个月,少帅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除了打仗杀人时还像个活人,剩下的时间,他就像个行尸走肉,整天守在这个坟堆前发呆。
“少帅,天黑了,回吧。”
陈大山劝道:“您的身子骨经不起这么冻啊。这腿上的旧伤……”
“滚。”
霍行渊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少帅……”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大帅府那边来电话了。”
“说林小姐这几天一直没胃口,想见您。”
“她特意让人做了您爱吃的菜,请您回去吃饭。”
提到“林小姐”,霍行渊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和厌恶。
林婉。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现在却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沾满了沈南乔鲜血的毒刺。
如果不是为了她,南乔就不会死。
霍行渊甚至怀疑,那天在火车站的刺杀,还有别苑的起火,都跟林婉脱不了干系。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恨她,去迁怒她。
这七个月里,他没有碰过林婉一下。
甚至连那场盛大的婚礼,都在那天之后无限期推迟。
他把林婉软禁在大帅府,就像当初软禁沈南乔一样。
“吃饭?”
霍行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还有脸吃饭?”
“告诉她。”
“南乔在地下还没吃饱呢。她要是想吃,就让她来这儿,跪着吃!”
陈大山吓了一跳:
“少帅,这不太好吧?毕竟林小姐手里还有那份名单……”
“名单?”
霍行渊冷笑一声,他走到陈大山面前,伸手接过那把黑伞。
“你去告诉她。”
“如果她再不把剩下的半份名单吐出来。”
“我就把她送到这儿来。”
“给南乔守灵。”
说完,他撑着伞转身走进了风雪中,背影孤绝,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