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北都城的天空依然阴沉,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那场惨剧默哀。
原本挂满全城的红绸和喜字,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和令人窒息的肃杀。
大帅府,原本是霍行渊为林婉准备的婚房,此刻却被改成了一座阴森的灵堂。
灵堂中央停放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棺材没有盖盖子。
霍行渊就坐在棺材旁边。
他穿着那身在大火中被熏黑、烧破的新郎礼服,三天三夜没有换过。
他的脸颊深陷,胡茬凌乱,原本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只已经焦黑变形的手,那只手上套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南乔……”
霍行渊的声音嘶哑粗砺,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睡了三天了。”
“该醒了。”
他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那只焦黑的手,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说想吃酸笋鸡丝粥吗?我让人做好了,热着呢。”
“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把金库的钥匙拿来了,都在这儿,你起来数数啊。”
“你别吓我好不好?”
棺材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那只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炭。
“少帅……”
灵堂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大山端着托盘,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滚。”
霍行渊头也没回,只吐出一个字。
“少帅,大帅发火了,说让您赶紧下葬……”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陈大山的头皮飞过,打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霍行渊手里握着枪,缓缓转过头,疯狂、绝望,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
“我说,滚。”
他盯着陈大山,一字一顿:
“谁敢说‘下葬’两个字,我就崩了谁。”
“她没死。”
“她只是生气了,不想理我。”
“你们要是敢把她埋进土里,她会怕黑的,她最怕黑了……”
陈大山看着自家少帅这副疯魔的样子,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失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灵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霍行渊扔掉枪,重新趴回棺材边。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块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的怀表。
L.W.
那是林婉的名字。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心上,讽刺着他的愚蠢和薄情。
“是我害了你……”
霍行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焦黑的尸体上。
“如果那天我没有松手……”
“如果我没有把你关起来……”
“如果我没有为了婉婉把你推出去挡枪……”
无数个“如果”,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来回拉扯。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以为自己爱的是林婉,是那个记忆中完美的白月光。
可当沈南乔真的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尸体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会跟他吵架、会跟他算账的女人,早就不知不觉地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挖不掉,一挖就是连皮带肉的疼。
“行渊……”
就在这时,灵堂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林婉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林婉看着霍行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嫉恨,但更多的是心痛:
“她已经死了!”
“一个替身而已,值得你这样作贱自己吗?!”
“替身?”
霍行渊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林婉,看着这张他曾经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脸。
可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爱意,只有厌恶,甚至是恨。
“滚出去。”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
“你不配进她的灵堂。”
“我不配?!”
林婉被激怒了,声音变得尖锐: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还没拜完堂,但我已经是霍家的人了!那个女人算什么?她不过是个被你玩烂了的……”
“我叫你滚!!!”
霍行渊突然暴起,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过去,一把掀翻了林婉的轮椅。
“啊——!”
林婉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霍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目赤红: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死?!”
“如果不是你要喝那杯茶,如果不是你陷害她偷文件,我会把她关起来吗?!”
“林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我以前包庇你,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但是现在……”
他指着棺材里的“沈南乔”,声音颤抖:
“这笔债,我已经拿她的命还给你了!”
“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了!”
“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滚!!”
林婉吓跑了,她从来没见过霍行渊这么可怕的样子。
霍行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棺材闭上了眼睛。
在这三天三夜的煎熬中,他的头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缕缕白发。
“南乔……”
他在半梦半醒中呢喃:“你是不是在怪我?”
同一时间,距离北都千里之外的渤海湾,一艘巨大的白色邮轮——“维多利亚号”,正劈波斩浪,行驶在蔚蓝的公海上。
头等舱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咳咳……”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眼睫毛颤了颤。
“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南乔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还有一晃一晃的吊灯。
身体很沉,四肢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酸痛,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还有一种药物残留后的悸动感。
“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船上。”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顾清河摘下听诊器,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南乔,我们出来了。”
“你可以看看窗外。”
沈南乔费力地转过头,透过圆形的舷窗,她看到了一望无际深蓝色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船身,卷起雪白的浪花。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自由的鸣叫。
她没死,真的逃出来了。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放心。”
顾清河递给她一杯温水:
“孩子很好。那个改良药虽然险,但你的求生欲很强,加上抢救及时,胎儿保住了。”
“只是你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
沈南乔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唤醒了身体的机能。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庆幸,和终于挣脱枷锁的解脱。
“清河。”
她轻声说道:“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
顾清河笑了笑,帮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会儿。船还要走三天才能到香港,等到了那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天后,“维多利亚号”抵达香港维多利亚港。
沈南乔站在甲板上。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洋装,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露出那张虽然苍白、却充满了生机的脸。
她看着远处繁华的港口,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个全新的世界。
顾清河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美金和金条的小皮箱。
“南乔,想好以后叫什么名字了吗?”
顾清河问道:
“沈南乔这个名字,已经死在北都的那场大火里了,如果你想重新开始,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沈南乔沉默了片刻,她的手伸进口袋,那里放着一把从不离身的勃朗宁手枪。
还有一枚她之前从霍行渊那里顺走,一直没舍得卖的素圈戒指。
那是在他们“短暂夫妻生活”的那几天,霍行渊随手套在她手上的一个小玩意儿。
不值钱,也不是什么古董。
但那是唯一一个不代表“林婉”,只代表他们之间那点可怜温情的见证。
她拿出那枚戒指,银色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霍行渊。”
她看着大海,轻声说道:
“你欠我的,我都拿回来了。”
“这枚戒指我还给你。”
她扬起手,用力一掷。
“嗖——”
那枚小小的银圈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坠入了浩瀚的深海。
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就像她这三年来,在那座听雪楼里耗尽的青春和爱情。
沉入海底,永不回头。
扔掉戒指的那一刻,沈南乔感觉心里最后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河。
眼神里再也没有过去的阴霾,只有对未来的野心和渴望。
“名字我想好了。”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从今天起,我叫乔安。”
“南乔的乔,平安的安。”
“以前的沈南乔,是为了别人而活的替身。”
“现在的乔安,是为了自己,为了孩子而活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