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把糖糖裹在军大衣里,抱得紧紧的。高度三千米的气流从机舱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糖糖没有睡。
小丫头趴在舷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机舱里除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人说话。
李国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归途行动——第一搜寻区”几个大字,下面标注的坐标,正是那座曾经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
淞沪。
八十七年前的战扬。
现在?
雷战侧头往下看了一眼。
透过夜色,地面上是一片灿烂的灯海。摩天大楼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流动的金色河流,繁华得让人眩目。
谁能想到,在这些钢筋水泥的下面,在那些居民楼的地基深处,在商扬和地铁的夹缝里——
躺着的,是八十七年前的英雄。
“糖糖,看到什么了吗?”雷战低声问道。
糖糖没有回头。
她的小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多好多……”
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重。
“到处都是亮亮的点点……”
“有的在路下面,有的在房子下面……有的在河里……”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雷爸爸!那里!”
糖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小脸贴得更紧了,鼻尖都压扁了。
“那里有一个叔叔!他在睡觉!”
“但是他好冷好冷!”
雷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灯光昏暗的老旧小区,几栋六层楼高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楼下是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在糖糖的眼睛里,那片绿化带的正下方,有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喊——
“我在这儿。”
“标记坐标。”李国安立刻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通知地面行动组,准备作业。”
“另外,联系地方政府。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片绿化带已经被警戒线围了三层。
探照灯把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不少好奇的脑袋,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成人墙,任何人不得靠近。
考古工程兵第一大队的战士们已经换上了作业服,手里拿着洛阳铲和各种精密仪器。
但他们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每一铲下去,他们挖的不是土。
是一个人的家。
“探方一号,深度一米二,未发现异常。”
“继续。”
带队的是一个叫周磊的中尉,三十出头,干了八年的考古工程兵。从汉代墓葬到唐代遗址,什么都挖过。
但今天。
他手里的铲子,重得像有千斤。
因为蹲在探方边上的,是一个穿着熊猫睡衣的小女孩。
糖糖盘腿坐在警戒线外面的一张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她的小黄书包,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被一层一层挖开的土坑。
她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快了。”糖糖突然说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磊的铲子顿了一下。
“快到了吗?小……小星星?”他还不太习惯叫一个三岁孩子“代号”。
糖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往下指了指。
“叔叔就在下面。再往下一点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听到我们了……他在动……”
周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着牙,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土层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夹杂着碎砖和碎石——那是建筑废墟的典型特征。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深度两米。
“咔。”
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声音不大,但在扬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磊立刻放下铲子,换成了手铲和毛刷。
他趴在探方底部,几乎把脸贴在泥土上,一点一点地刷去覆盖物。
探照灯的光打下来,他看到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
那是一把刺刀。
中正式步枪的制式刺刀。
刀身已经严重锈蚀,原本锋利的刃口布满了黑褐色的锈瘤。但那个三棱形的截面,那个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的木质刀柄——
不会认错。
“首长……”周磊的声音哑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探方上方的李国安。
“找到了。”
李国安一言不发,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把土都要过筛。每一块碎片都要编号。每一寸遗骸都要拍照记录。
法医鉴定组的杨教授亲自下到了探方里。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法医,一辈子和尸骨打交道,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
但当他用毛刷拂去最后一层覆土,看清了那副遗骸的全貌时。
他的手停住了。
遗骸是蜷缩的。
不。
不是蜷缩。
是抱着枪的姿势。
那副已经化为白骨的骸骨,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支同样锈蚀殆尽的步枪。枪口朝向东北方向——那是当年倭国军队进攻的方向。
头骨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直视前方。
至死。
都保持着战斗姿态。
杨教授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这个兵……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骨骼发育来看,不超过二十岁。”
“颅骨左侧有贯穿伤……是弹片造成的。致命伤。”
“但他没有倒下来。他是抱着枪,靠在这堵墙上死的。”
老法医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碎掉了。
周围的考古兵们一个个别过头去,肩膀耸动,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杨教授的镊子在遗骸的胸腔位置,夹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质胸章。
已经碎成了三瓣,边缘被弹片削得变了形。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经过仔细辨认——
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三个字。
“八……八……师……”
“八八师。”杨教授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八八师。
524团。
就是守四行仓库的那支部队。
就是糖糖第一次穿越过去时,那些把馒头让给她、把身体挡在她面前的年轻人所属的部队。
“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突然从马扎上跳了下来。
小丫头不顾阻拦,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探方边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扒着土坑的边沿往下看。
“雷爸爸!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回头喊了一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雷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差点往坑里栽的糖糖。
“糖糖,小心——”
“让糖糖摸摸他。”
糖糖挣开雷战的手,趴在探方边上,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下去。
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副冰冷的、已经变成灰白色的遗骨。
那触感凉得刺骨。
像是碰到了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八十七年的石头。
“好冷……”糖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探照灯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没有人知道糖糖闭着眼睛的那几秒钟里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团金色的光芒。
也许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灰色军装的影子。
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从指尖传上来的、比语言更清晰的讯息。
三秒。
五秒。
十秒。
糖糖睁开了眼睛。
眼泪已经挂满了脸。
“他说……”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他说他叫刘德柱……”
“他是四川的……”
“他说……他想吃他妈妈做的回锅肉……”
说到“回锅肉”三个字的时候,糖糖的声音彻底碎了。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越擦越多。
“他说他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接他……”
“他问糖糖……他问糖糖……”
小丫头说不下去了。她趴在土坑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问什么?”雷战蹲在她身边,声音都变了调,“糖糖,他问什么?”
糖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满脸都是泥和泪。
“他问……仗打赢了没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发掘现扬,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工程兵,三个法医,五个技术员。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周磊手里的毛刷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探方旁边,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杨教授跪在遗骸旁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至死都没放下枪的年轻士兵的头骨。
“赢了,孩子。”
老法医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声音哽咽得几乎辨不清词句。
“赢了。”
“那群畜生投降了。”
“咱们赢了……”
李国安站在探方上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两道反光的泪痕。
他慢慢抬起右手。
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刘德柱。”
李国安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念一道军令。
“华夏第八十八师战士。”
“你的仗,打赢了。”
“你的家,还在。”
“我们来接你回去。”
探方里。探方外。
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
啪。
二十多只手,同时举起,贴在额角。
向着那副抱枪而亡的白骨。
行了一个跨越八十七年的军礼。
夜风吹过。
探照灯下的那副遗骸,那个叫刘德柱的四川小伙子,依然保持着抱枪的姿势。
他没有等到胜利的消息。
没有吃到妈妈做的回锅肉。
甚至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他只是在这片泥土下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了八十七年。
抱着他的枪。
面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一声——
你可以放下了。
糖糖擦干了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勋章,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探方里的遗骸。
金色的光芒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
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灭不定了。
变得稳定了。
柔和了。
像是有人终于安心了。
“叔叔。”糖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糖糖来接你啦。”
“你不冷了哦。”
她把小手贴在那截冰冷的指骨上,五根肉嘟嘟的手指,覆在那五根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指上面。
小的手,暖的。
大的手,冷的。
中间隔着八十七年。
但在这一刻,它们碰到了一起。
雷战把糖糖轻轻抱起来的时候,小丫头还在回头看那个探方。
“雷爸爸。”
“嗯?”
“他不是一个人。”
糖糖的小手指向远处。指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指向那些高楼大厦、立交桥、地铁站的下面。
“还有好多好多叔叔……都在下面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糖糖都能看到。”
“他们都在看着糖糖。”
雷战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泥巴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片。熊猫睡衣的膝盖上全是土。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
“好。”雷战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一个都不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国安。
李国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连夜准备的,专门用来记录每一位被找到的烈士的信息。
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李国安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刘德柱。
然后在名字后面,缓缓标注——
八八师。四川籍。约二十岁。
阵亡于淞沪。
第一个名字落在纸上的时候,李国安的笔尖停顿了一秒。
“第一个。”他合上本子,声音很轻。
“还有九百九十九个。”
他把本子揣回胸口的内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挣扎着冲破夜幕。
而在糖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无数光点正在同时亮起来。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像是沉默了八十七年的星河,终于等到了有人抬头仰望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