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抱枪而眠的遗骸被小心翼翼地从探方中取出,装进了一具覆盖着国旗的特制棺椁里。
杨教授带着法医团队,在军用帐篷里搭建了临时鉴定实验室。
帐篷里的气味不太好闻——消毒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那种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沉积了几十年的潮湿霉味。
但没有人皱眉。
没有人嫌弃。
“股骨取样完毕,牙齿取样完毕。”
杨教授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将一小截骨骼碎片放进密封袋里。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可替代的国宝。
事实上,这比国宝更珍贵。
国宝碎了还能修。
人没了,就只剩下这一把骨头了。
“送检。”杨教授把密封袋递给等在一旁的专人。
“同步接入国家烈士遗属基因数据库,最高优先级。”
DNA提取和比对,是一扬与时间赛跑的技术活。
好在现代技术已经足够成熟。
全国烈士遗属基因数据库,是近十年来华夏耗资数十亿、动员了上百万志愿者才建成的庞大工程。凡是登记在册的烈士后人,都可以自愿提交血样,录入系统。
一旦有无名烈士的遗骸被发现,就能通过DNA比对,找到他的家人。
理论上,很美好。
但现实是——数据库里收录的样本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烈士家庭。
大多数烈士的后人,要么已经断了血脉,要么散落在穷乡僻壤,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数据库存在。
所以每一次比对,都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
雷战心里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选择了等。
等了四十八个小时。
两天两夜。
糖糖也跟着等了两天两夜。
小丫头没有闹,也没有喊饿。她就安静地坐在病房改成的临时指挥室里,抱着那枚弹壳勋章,时不时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
她的眼睛里,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一直没有消散。
那些光点还在。
还在等。
第四十七个小时的时候。
雷战已经连续灌了十一杯黑咖啡,困得眼皮直打架,却死活不肯合眼。
“滴——”
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方:国家烈士DNA数据库中心。
雷战一把抓起手机,解锁密码的手指按了两次才按对。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但那行字,像一道闪电,把他从四十七个小时的疲惫中瞬间劈醒了。
【样本编号GT-001比对成功。】
【匹配对象:刘幺妹,女,93岁,现居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某村。与样本呈同胞关系(共同母系线粒体DNA),置信度99.97%。】
【注:该匹配对象于2019年自行前往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提交血样,登记原因——“寻找失踪的哥哥刘德柱”。】
最后那一行备注。
“寻找失踪的哥哥刘德柱”。
雷战盯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失踪。
是阵亡。
是一个十七岁的四川少年,被抓了壮丁,送上了淞沪战扬,抱着枪死在了异乡的泥土里。
连一封信都没来得及寄回家。
而他的妹妹,等了他八十七年。
“首长!”雷战拿着手机冲进隔壁房间,“比对成功了!刘德柱有家人!他亲妹妹还活着!”
李国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这话猛地弹了起来。
“在哪?”
“四川广安,岳池县。”
李国安二话不说,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备专机。”
“派人去四川。”
“现在就去!”
——
四川,广安市岳池县。
一个连导航都要迷路三次的小山村。
进村的路是泥巴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老瓦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女军官,姓赵。后面跟着一名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名随行的心理医生。
他们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那枚碎成三瓣的铜质胸章。
已经做过了防锈处理,碎片被重新拼在一起,虽然不完整,但“八八师”三个字还是依稀可辨。
“就是这家。”村支书在前面带路,指着最里面那栋矮趴趴的土坯房。
房子很旧了。
土墙斑驳,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胡乱补着。
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旁边靠着一根拐杖。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豌豆。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是山顶上的积雪。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一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窝里。
但那双手,虽然枯瘦如柴,剥豌豆的动作却很利索。
这双手,剥了九十三年的豌豆,洗了九十三年的衣裳。
也等了八十七年的人。
“刘奶奶。”
赵军官走上前,在门槛前蹲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您是刘幺妹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年轻姑娘。
“啥子嘛?”
老太太的四川话很重,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们找哪个哟?”
赵军官深吸了一口气。她在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该怎么开口。
但此刻蹲在这个九十三岁老人面前,所有排练好的台词全忘了。
她只说出了一句话。
“奶奶……我们找到您哥哥了。”
老太太剥豌豆的手停了。
一颗青豌豆从指缝间滚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你说……啥子?”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老年人惯有的沙哑和迟缓。
而是一种——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的——颤抖。
“你说的是哪个?”
“刘德柱。”赵军官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您的亲哥哥,八十八师五二四团。”
“他……他找到了。”
赵军官小心翼翼地打开红木盒子,双手捧着那枚碎裂的胸章,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刘幺妹低头看着那三块碎铜片。
看了很久。
久到赵军官的手都开始发酸了。
老太太没有哭。
她伸出那双枯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从盒子里把碎片捧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她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
指甲沿着那几个模糊的字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
老太太把碎片贴在了胸口。
贴得紧紧的。
像是怕它再跑掉。
“哥……”
一个字出口,声音就碎了。
“哥,你咋个在上海呢……”
眼泪从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淌进了嘴角的褶子里。
“妈等你……等了一辈子……”
“妈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名字啊……”
“她喊德柱……德柱……回来吃饭了……”
“喊了一晚上……喊到喊不动了才闭的眼……”
老太太说到这里,整个身子都在抖。
不是那种老年人因为体弱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是那种从心脏最深处传出来的、压了几十年的悲恸,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剧烈震颤。
她抱着那枚碎裂的胸章,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有嚎啕。
没有声嘶力竭。
只是无声地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下。
又一下。
那哭的样子,不像一个九十三岁的老太太。
像一个等哥哥回家、等到天黑了还没等到的小女孩。
——
千里之外。
京城的临时指挥中心里。
直播画面同步传了回来。
赵军官的执法记录仪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那间简陋的堂屋,门槛上的豌豆壳,还有那个把碎铜片贴在心口、无声哭泣的白发老人。
画面没有配音。
没有解说。
只有风吹过土坯墙的呜呜声,和老太太偶尔抽搐的喘息。
雷战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砰!”
水泥墙被砸出了一个拳印。指关节上的皮擦破了,血珠子沁了出来。
但雷战浑然不觉。
他只是背对着屏幕,把额头抵在墙面上。
肩膀微微耸动着。
——
“呜呜呜……”
一阵稚嫩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上,正趴在桌边看那个小屏幕。
小丫头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脸,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桌子边缘。
“奶奶不哭……”
糖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破碎感。
“叔叔说他不冷了……”
“他说妈妈做的回锅肉他闻到了……”
“他说……他闻到了……呜呜呜……”
小丫头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哭成了一个泪人。
雷战转过身,看着那个趴在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小小身影。
他走过去,把糖糖抱了起来。
小丫头像只受了惊的小猫一样缩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领口。
雷战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只手托着糖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拍了一下。
又一下。
屏幕上,四川那个小山村里。
刘幺妹终于从膝盖里抬起了头。
老太太的脸上全是泪,但嘴角却弯了弯。
她把那枚碎裂的胸章重新贴在胸口,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脸。
“好……好……”
“找到了就好……”
“哥,你等着,幺妹来接你回家……”
她挣扎着从门槛上站起来,拐杖都没拿,扶着门框就要往外走。
赵军官赶紧扶住她:“奶奶,您别急——”
“不急啥子!”老太太突然瞪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了一团火。
“我哥等了八十七年了!”
“我再不去接他,他该骂我了!”
指挥中心里。
李国安看着屏幕,缓缓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
“刘德柱”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他用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已找到家。】
然后合上本子,揣回胸口。
“第一个。”
他的目光移向了糖糖。
小丫头还在雷战怀里抽噎,但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已经透过泪水,看向了窗外。
看向了那些还在闪烁的、等待被找到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