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抗战,小奶团接百万英魂回家》 第189章 他们找不到家了 雷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 李国安也愣在了原地。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在那三秒里,系统的提示音仿佛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是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后久久不散的余韵。 “开!” 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确认开启终极权限。】 【隐藏任务“英魂归乡”详情加载中……】 雷战眼前的虚拟面板上,一行行血红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任务名称:英魂归乡】 【任务背景:主时空自1931年至1945年间,共有超过三千万军民为国捐躯。其中,有案可查、有名有姓的烈士不足三分之一。绝大多数人至今连一块墓碑、一个名字都没有。他们的遗骸散落在山川河流、荒野密林之中,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任务要求:在主时空,找到并确认至少1000名无名烈士的身份与遗骸。】 【最终条件:举行一扬足以让英魂感应到的——国家级祭奠仪式。】 雷战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足以让英魂感应到的国家级祭奠仪式”。 这不是一扬简单的追悼会。 这是要用国家的名义,告诉那些沉睡在黑暗中的英灵:你们没有被遗忘。 【任务奖励:永久单向灵魂感应通道。宿主陆糖糖将在特定时间节点(清明节、国庆节、烈士纪念日),感应到英烈的存在。】 【任务惩罚:系统永久关闭。宿主将失去所有特殊能力,包括善恶雷达、绝对防护。】 李国安看完任务详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一千名……”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三千万人里找一千个……听起来不多。” “可那些人……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雷战把糖糖放在病床上,自己靠着床沿缓缓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是害怕。 不是退缩。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痛。 他想起了在平行时空时,那些和他并肩冲锋的年轻面孔。 王小虎。 那个笑起来有一口大白牙、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十八岁新兵。 在那个时空,他活了下来。 可在这个时空…… 他的遗骸在哪里? 他的名字在哪里? 还有那些把最后一口馒头让给糖糖的老兵,那些抱着手榴弹冲进敌群的少年,那些背着伤员走到咽气的担架兵…… 他们在哪里? 谁记得他们? “首长。”雷战抬起头,双眼通红,“这个任务,我接。” “废话。”李国安摸出一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火才点着,“不是你接不接的问题。是我们必须接。”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和嘴角同时喷出来,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就算没有这个系统,就算没有什么奖励和惩罚。” “该找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李国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生疼。 雷战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病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 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昏黄。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病床上、没有说话的糖糖,突然动了。 小丫头原本一直低着头摆弄那枚弹壳勋章,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此刻,她把勋章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了窗外。 “糖糖?”雷战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糖糖没有回答。 她从床上爬了下来,光着脚丫,一步一步走向窗户。 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善恶雷达。 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也许是系统的终极权限开放,也许是那些沉睡了八十七年的灵魂终于等到了被“看见”的时刻。 糖糖把小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啊……” 小丫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惊呼。 不是害怕。 而是……震撼。 在她的视野里。 整个世界都变了。 夜空不再是黑色的。 从金陵城的脚下开始,从这座城市的护城河边、从紫金山的林间、从玄武湖的湖底—— 一点一点的金色光芒,正在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那些光点很小,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但数量—— 多得吓人。 糖糖的视野急速向外扩展。 她看到了金陵城外的长江两岸,密密麻麻的金点沿着江堤蔓延。 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山,叫不出名字的河,叫不出名字的荒野。 华北平原上,金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铺满了大地。 东北的白山黑水间,金点在冰雪下闪烁,像是被冻住的星星。 西南的丛林里,金点隐没在藤蔓和腐叶之间。 甚至连大海深处…… 都有金色的光在一闪一灭。 那是沉船。 是和军舰一起葬身海底的水兵们。 整个华夏大地的版图上—— 金色光点漫天遍野。 如同倒映在大地上的银河。 不。 比银河更密。 比银河更沉。 因为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只是一团燃烧的气体。 而这里的每一个金点…… 都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爹有娘、曾经活过笑过哭过的——人。 糖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从白嫩的脸颊滚到了下巴,又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嗒。” 很轻的一声。 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深潭。 雷战和李国安同时站了起来。 “糖糖?糖糖你怎么了?!” 雷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蹲下身去看糖糖的脸。 他看到了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 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无尽悲伤。 糖糖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或者说,停留在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里。 “雷爸爸……” 小丫头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爷爷……”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窗外,指向那片在她眼中闪烁着无数金点的大地。 “他们在哪?”雷战追问,心脏揪得生疼。 糖糖把手指往下指了指。 “在地底下。” “在水里面。” “在山上面。” “到处都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那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面对远超她理解范围的巨大悲恸时,本能的颤栗。 “他们在哭……” 糖糖的小嘴瘪了瘪。 两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 “好多爷爷在叫……叫得好小声……” “他们说……” 糖糖猛地转过头,看向雷战。 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里,金色的光芒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千万盏即将熄灭的长明灯。 “他们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们好冷……”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最后一个“家”字出口的时候,糖糖的声音彻底碎了。 她扑进雷战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像平时撒娇时的哼哼唧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积攒了太多之后的决堤式崩溃。 仿佛那些她“看见”的、沉默了八十七年的冤魂们,都在借她的嗓子,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雷战死死地抱着糖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遏制的酸楚。 李国安背过身去。 这个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在任何时候都冷静如铁的老将军,此刻双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烟掉在了地上,明灭不定的火星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糖糖渐渐平息的抽噎声。 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在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廉价。 终于。 李国安转过身来。 他的眼圈红得吓人,但目光却像是淬了火的钢刀。 “糖糖。” 他走到雷战和糖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那双粗糙的老手,轻轻覆在了糖糖的小手上。 “你能看到他们是不是?” 糖糖吸着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能看到他们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又点了一下头。 李国安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那你告诉李爷爷。” “你愿不愿意……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糖糖怔了一下。 她从雷战怀里探出小脑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 那双还泛着金光的大眼睛看着李国安,认认真真地。 “糖糖能帮他们吗?” “你是唯一能看见他们的人。”雷战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只有你能带他们回家。” 糖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枚弹壳勋章。 那是谢季元叔叔给她的。 一个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下来、在这个世界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里的人。 小丫头攥紧了勋章,把它贴在胸口。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泪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只是悲伤。 而是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甸甸的坚定。 “糖糖愿意。” “糖糖要把每一个爷爷都找到。” “糖糖要带他们回家。” 三岁半的孩子,说出了这辈子最重的一句承诺。 第190章 一千个名字!这不是任务,是欠了八十七年的债! 中央军委直属第三会议厅。 这个级别的会议厅,平时不对外开放,甚至连军委大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清一色的夜视防弹头盔,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警觉的眼睛。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凌晨两点零七分。 李国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两排深色木椅,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十多张。 坐着的人,大多数头发已经花白,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助听器。 但每一个人的身板都挺得笔直。 哪怕坐着,也像是站军姿。 这些人,有退役的上将,有现役的情报参谋长,有国防科工委的老专家,还有几位来自烈士纪念馆和军事史研究院的学者。 更有三名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子威严挡都挡不住的——最高层代表。 “人到齐了。”一位坐在首位的白发老者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国安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客套。 “同志们,我长话短说。”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 【隐藏任务:英魂归乡】 “这是从1937平行时空回来之后,系统触发的终极任务。” 李国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任务要求——” 他顿了一下。 “在我们的时空,找到并确认至少一千名无名烈士的身份与遗骸。” “最终,举行一扬国家级祭奠仪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低声的议论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一千名?光是淞沪一役,阵亡就超过三十万……” “无名烈士的遗骸搜寻,我们从五十年代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有大量空白区域……” “时间呢?系统给了多长时间?” 李国安摇了摇头:“没有明确时限。但系统有一个条件——” 他切换到下一页。 “只有糖糖……也就是系统的宿主陆糖糖,能够感应到那些英烈遗骸的具体位置。” “她看到的是金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位烈士。” 话音刚落。 坐在第二排左侧的一位老人猛地站了起来。 “啪!” 两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重重拍在了深色木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站起来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没有肩章,没有勋表。 但所有在座的人,包括那三位最高层代表,看到他时都微微欠了欠身。 因为这位老人—— 韩守正。 九十一岁。 开国将领韩安邦之子。 曾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亲手炸毁敌军三个碉堡,身上至今残留着十七块弹片。 退役后拒绝了一切荣誉头衔。 只在烈士陵园管理处挂了个“义务守墓人”的名头。 一守就是四十年。 此刻。 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上的胡茬因为情绪的激荡而一抖一抖。 “李国安!” 老人一开口就是吼。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但中气十足得吓人。 “你说什么任务不任务的!” “什么系统不系统的!” “这是任务吗?啊?!” 韩守正用力捶了一下桌面,震得面前的保温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他不管。 他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这是债!” “是我们欠了八十七年的债!!”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就算没有什么狗屁系统!就算没有什么糖糖不糖糖!” “这件事也该做!” “早就该做了!” 李国安站在投影前,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韩守正有资格说这句话。 不。 他有资格吼。 有资格砸桌子。 有资格在这个满是将星的会议室里骂人。 因为—— 韩守正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戴了四十年的旧军帽。 帽子拿掉的瞬间。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老人花白稀疏的头发下面。 从头顶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有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了几十年却依然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不是他的伤疤。 那是家族的。 那是从他父亲的战友口中得知的——他的爷爷,韩庆云,四行仓库保卫战中的一名普通机枪手。 没有照片。 没有遗物。 甚至没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 只有一份泛黄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阵亡通知书上,模糊地写着四个字: “韩庆云,殉国。” 连哪天死的,死在哪个位置,遗体在不在,一概不知。 而韩守正头上的这道疤—— 是他十八岁那年,用刀在自己头上刻的。 他说,既然爷爷没有坟,他就把自己当成爷爷的碑。 走到哪里,碑就在哪里。 “八十七年了。” 韩守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用手指缓缓摸过那道疤痕,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滑过。 “八十七年了,我爷爷连根骨头都没找到。”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正啊,你替爹找找你爷爷,他一个人在外头冷……” 说到这里。 韩守正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压了大半辈子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安慰。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韩守正不是个例。 他是千千万万个烈属的缩影。 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家庭,等了一辈子,等白了头发,等到了坟头。 等来的,只有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书。 和一句“下落不明”。 坐在首位的白发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韩守正身边,弯下腰,把老人的军帽重新戴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国安。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钉一样,钉进了在扬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韩说得对。” “这不是任务。” “这是债。” “批了。” 他顿了一下。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技术给技术。” “全军配合。” “全国配合。” “一个都不能少。” 白发老者的声音像是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情绪波动。 李国安立正,敬礼。 “是!” 然后他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行动方案,翻开第一页。 “行动代号:归途。” “由我担任行动组总指挥,雷战担任前线执行总指挥。” “调动全军考古工程兵第一大队、第三大队。” “调动法医鉴定中心全部力量。” “接入全国烈士DNA数据库。” “启用北斗卫星遥感系统进行地表扫描。” “同时——” 李国安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任命行动组特别顾问,代号——”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小星星。” “谁?”旁边一位参谋长皱眉。 “陆糖糖。” “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 “她是目前唯一能定位英烈遗骸的人。”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一个三岁小孩当顾问”这种事,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了。 韩守正擦了把脸,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国安的眼睛。 “我也去。” “韩老,您的身体——” “放屁!”韩守正一瞪眼,“我跑得动!我腿还能走!”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干瘪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 “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我爷爷跟前!” “亲手把他的骨头捡回来!” 说到“骨头”两个字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但这一次,没有哭。 只有咬碎了牙齿的决绝。 李国安看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好。” 他敬了一个军礼。 “韩老,欢迎加入归途行动组。” 会议结束后。 凌晨三点半。 京城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浑浊的橙色。 李国安推开病房的门时,看到了一个让他鼻子发酸的画面。 糖糖没有睡。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下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户前面。 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捧着那枚弹壳勋章,放在胸口的位置。 她的眼睛里,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一直没有散去。 她在看。 看着这座城市的地底下,那些一闪一灭的金色光点。 雷战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没有打扰她。 他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底全是血丝。 “首长。”雷战看到李国安进来,低声打了个招呼,“她一直这样,不肯睡。” “说什么了?” “说她怕睡着了,那些爷爷就看不见了。” 雷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 李国安走到窗前,蹲下身子。 “糖糖。” 小丫头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着李国安,鼻头还是红红的。 “李爷爷。” “你猜,爷爷今天干了什么大事?” 糖糖歪了歪脑袋。 “爷爷跟很多很多叔叔伯伯商量好了。”李国安伸出手,轻轻帮她擦了擦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痕。 “我们要组一个很大很大的队伍。” “专门帮糖糖看到的那些爷爷们,找到回家的路。”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很多很多人吗?” “很多很多。有当兵的叔叔,有挖土的伯伯,有看骨头的阿姨。” “他们都来帮忙吗?” “都来。” “那……那些爷爷就不用在地底下哭了吗?” 李国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了。” “我们一个一个找。” “一个都不落下。” 糖糖把弹壳勋章攥得更紧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但眼泪又滚了下来。 又哭又笑的样子,看得人心都碎了。 “那糖糖呢?”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糖糖能做什么呀?” 李国安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胸针——那是他连夜让人做的,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是一颗五角星。 他把胸针别在了糖糖的熊猫睡衣胸口。 “从今天起,你有一个新名字。” “代号:小星星。” “你就是我们的眼睛。” “你带着我们找,我们负责把他们带回家。” 糖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颗亮闪闪的小星星,又看了看窗外。 那些散落在城市地底的金色光点,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像是在等。 等了八十七年。 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 把脸上的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然后—— 她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 光着脚丫,走到雷战面前,仰起头。 “雷爸爸。” “嗯?” “糖糖准备好了。” 小丫头攥着弹壳勋章的手举到胸口,像是在模仿大人敬礼的样子。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雷战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李国安。 李国安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有亮起来的天空。 “天亮就走。” 他的声音沉得像铁。 “第一站——” 李国安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全国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后定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上海。 苏州河畔。 四行仓库。 “就从糖糖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开始。” 韩守正那张苍老的脸,突然浮现在李国安的脑海里。 那道从头顶延伸到后脑勺的伤疤。 那句“他一个人在外头冷”。 “老韩的爷爷等了八十七年。” 李国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点按了三秒。 “够了。” “不能再让他等了。” 窗外。 京城的夜空依旧漆黑。 但在糖糖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里。 无数光点正在大地上苏醒。 一闪。 一闪。 一闪。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火柴。 像是有人在喊—— “我在这儿。” “我在等你们。” “来接我回家……” 第191章 他叫刘德柱,等了八十七年 雷战把糖糖裹在军大衣里,抱得紧紧的。高度三千米的气流从机舱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糖糖没有睡。 小丫头趴在舷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机舱里除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人说话。 李国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归途行动——第一搜寻区”几个大字,下面标注的坐标,正是那座曾经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 淞沪。 八十七年前的战扬。 现在? 雷战侧头往下看了一眼。 透过夜色,地面上是一片灿烂的灯海。摩天大楼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流动的金色河流,繁华得让人眩目。 谁能想到,在这些钢筋水泥的下面,在那些居民楼的地基深处,在商扬和地铁的夹缝里—— 躺着的,是八十七年前的英雄。 “糖糖,看到什么了吗?”雷战低声问道。 糖糖没有回头。 她的小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多好多……” 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重。 “到处都是亮亮的点点……” “有的在路下面,有的在房子下面……有的在河里……”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雷爸爸!那里!” 糖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小脸贴得更紧了,鼻尖都压扁了。 “那里有一个叔叔!他在睡觉!” “但是他好冷好冷!” 雷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灯光昏暗的老旧小区,几栋六层楼高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楼下是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在糖糖的眼睛里,那片绿化带的正下方,有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喊—— “我在这儿。” “标记坐标。”李国安立刻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通知地面行动组,准备作业。” “另外,联系地方政府。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片绿化带已经被警戒线围了三层。 探照灯把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不少好奇的脑袋,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成人墙,任何人不得靠近。 考古工程兵第一大队的战士们已经换上了作业服,手里拿着洛阳铲和各种精密仪器。 但他们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每一铲下去,他们挖的不是土。 是一个人的家。 “探方一号,深度一米二,未发现异常。” “继续。” 带队的是一个叫周磊的中尉,三十出头,干了八年的考古工程兵。从汉代墓葬到唐代遗址,什么都挖过。 但今天。 他手里的铲子,重得像有千斤。 因为蹲在探方边上的,是一个穿着熊猫睡衣的小女孩。 糖糖盘腿坐在警戒线外面的一张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她的小黄书包,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被一层一层挖开的土坑。 她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快了。”糖糖突然说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磊的铲子顿了一下。 “快到了吗?小……小星星?”他还不太习惯叫一个三岁孩子“代号”。 糖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往下指了指。 “叔叔就在下面。再往下一点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听到我们了……他在动……” 周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着牙,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土层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夹杂着碎砖和碎石——那是建筑废墟的典型特征。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深度两米。 “咔。” 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声音不大,但在扬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磊立刻放下铲子,换成了手铲和毛刷。 他趴在探方底部,几乎把脸贴在泥土上,一点一点地刷去覆盖物。 探照灯的光打下来,他看到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 那是一把刺刀。 中正式步枪的制式刺刀。 刀身已经严重锈蚀,原本锋利的刃口布满了黑褐色的锈瘤。但那个三棱形的截面,那个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的木质刀柄—— 不会认错。 “首长……”周磊的声音哑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探方上方的李国安。 “找到了。” 李国安一言不发,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把土都要过筛。每一块碎片都要编号。每一寸遗骸都要拍照记录。 法医鉴定组的杨教授亲自下到了探方里。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法医,一辈子和尸骨打交道,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 但当他用毛刷拂去最后一层覆土,看清了那副遗骸的全貌时。 他的手停住了。 遗骸是蜷缩的。 不。 不是蜷缩。 是抱着枪的姿势。 那副已经化为白骨的骸骨,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支同样锈蚀殆尽的步枪。枪口朝向东北方向——那是当年倭国军队进攻的方向。 头骨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直视前方。 至死。 都保持着战斗姿态。 杨教授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这个兵……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骨骼发育来看,不超过二十岁。” “颅骨左侧有贯穿伤……是弹片造成的。致命伤。” “但他没有倒下来。他是抱着枪,靠在这堵墙上死的。” 老法医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碎掉了。 周围的考古兵们一个个别过头去,肩膀耸动,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杨教授的镊子在遗骸的胸腔位置,夹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质胸章。 已经碎成了三瓣,边缘被弹片削得变了形。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经过仔细辨认—— 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三个字。 “八……八……师……” “八八师。”杨教授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八八师。 524团。 就是守四行仓库的那支部队。 就是糖糖第一次穿越过去时,那些把馒头让给她、把身体挡在她面前的年轻人所属的部队。 “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突然从马扎上跳了下来。 小丫头不顾阻拦,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探方边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扒着土坑的边沿往下看。 “雷爸爸!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回头喊了一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雷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差点往坑里栽的糖糖。 “糖糖,小心——” “让糖糖摸摸他。” 糖糖挣开雷战的手,趴在探方边上,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下去。 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副冰冷的、已经变成灰白色的遗骨。 那触感凉得刺骨。 像是碰到了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八十七年的石头。 “好冷……”糖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探照灯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没有人知道糖糖闭着眼睛的那几秒钟里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团金色的光芒。 也许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灰色军装的影子。 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从指尖传上来的、比语言更清晰的讯息。 三秒。 五秒。 十秒。 糖糖睁开了眼睛。 眼泪已经挂满了脸。 “他说……”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他说他叫刘德柱……” “他是四川的……” “他说……他想吃他妈妈做的回锅肉……” 说到“回锅肉”三个字的时候,糖糖的声音彻底碎了。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越擦越多。 “他说他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接他……” “他问糖糖……他问糖糖……” 小丫头说不下去了。她趴在土坑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问什么?”雷战蹲在她身边,声音都变了调,“糖糖,他问什么?” 糖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满脸都是泥和泪。 “他问……仗打赢了没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发掘现扬,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工程兵,三个法医,五个技术员。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周磊手里的毛刷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探方旁边,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杨教授跪在遗骸旁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至死都没放下枪的年轻士兵的头骨。 “赢了,孩子。” 老法医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声音哽咽得几乎辨不清词句。 “赢了。” “那群畜生投降了。” “咱们赢了……” 李国安站在探方上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两道反光的泪痕。 他慢慢抬起右手。 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刘德柱。” 李国安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念一道军令。 “华夏第八十八师战士。” “你的仗,打赢了。” “你的家,还在。” “我们来接你回去。” 探方里。探方外。 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 啪。 二十多只手,同时举起,贴在额角。 向着那副抱枪而亡的白骨。 行了一个跨越八十七年的军礼。 夜风吹过。 探照灯下的那副遗骸,那个叫刘德柱的四川小伙子,依然保持着抱枪的姿势。 他没有等到胜利的消息。 没有吃到妈妈做的回锅肉。 甚至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他只是在这片泥土下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了八十七年。 抱着他的枪。 面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一声—— 你可以放下了。 糖糖擦干了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勋章,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探方里的遗骸。 金色的光芒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 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灭不定了。 变得稳定了。 柔和了。 像是有人终于安心了。 “叔叔。”糖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糖糖来接你啦。” “你不冷了哦。” 她把小手贴在那截冰冷的指骨上,五根肉嘟嘟的手指,覆在那五根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指上面。 小的手,暖的。 大的手,冷的。 中间隔着八十七年。 但在这一刻,它们碰到了一起。 雷战把糖糖轻轻抱起来的时候,小丫头还在回头看那个探方。 “雷爸爸。” “嗯?” “他不是一个人。” 糖糖的小手指向远处。指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指向那些高楼大厦、立交桥、地铁站的下面。 “还有好多好多叔叔……都在下面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糖糖都能看到。” “他们都在看着糖糖。” 雷战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泥巴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片。熊猫睡衣的膝盖上全是土。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 “好。”雷战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一个都不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国安。 李国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连夜准备的,专门用来记录每一位被找到的烈士的信息。 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李国安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刘德柱。 然后在名字后面,缓缓标注—— 八八师。四川籍。约二十岁。 阵亡于淞沪。 第一个名字落在纸上的时候,李国安的笔尖停顿了一秒。 “第一个。”他合上本子,声音很轻。 “还有九百九十九个。” 他把本子揣回胸口的内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挣扎着冲破夜幕。 而在糖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无数光点正在同时亮起来。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像是沉默了八十七年的星河,终于等到了有人抬头仰望的那一刻。 第192章 DNA匹配!八十七年后的家书终于送到了! 那副抱枪而眠的遗骸被小心翼翼地从探方中取出,装进了一具覆盖着国旗的特制棺椁里。 杨教授带着法医团队,在军用帐篷里搭建了临时鉴定实验室。 帐篷里的气味不太好闻——消毒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那种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沉积了几十年的潮湿霉味。 但没有人皱眉。 没有人嫌弃。 “股骨取样完毕,牙齿取样完毕。” 杨教授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将一小截骨骼碎片放进密封袋里。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可替代的国宝。 事实上,这比国宝更珍贵。 国宝碎了还能修。 人没了,就只剩下这一把骨头了。 “送检。”杨教授把密封袋递给等在一旁的专人。 “同步接入国家烈士遗属基因数据库,最高优先级。” DNA提取和比对,是一扬与时间赛跑的技术活。 好在现代技术已经足够成熟。 全国烈士遗属基因数据库,是近十年来华夏耗资数十亿、动员了上百万志愿者才建成的庞大工程。凡是登记在册的烈士后人,都可以自愿提交血样,录入系统。 一旦有无名烈士的遗骸被发现,就能通过DNA比对,找到他的家人。 理论上,很美好。 但现实是——数据库里收录的样本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烈士家庭。 大多数烈士的后人,要么已经断了血脉,要么散落在穷乡僻壤,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数据库存在。 所以每一次比对,都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 雷战心里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选择了等。 等了四十八个小时。 两天两夜。 糖糖也跟着等了两天两夜。 小丫头没有闹,也没有喊饿。她就安静地坐在病房改成的临时指挥室里,抱着那枚弹壳勋章,时不时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 她的眼睛里,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一直没有消散。 那些光点还在。 还在等。 第四十七个小时的时候。 雷战已经连续灌了十一杯黑咖啡,困得眼皮直打架,却死活不肯合眼。 “滴——” 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方:国家烈士DNA数据库中心。 雷战一把抓起手机,解锁密码的手指按了两次才按对。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但那行字,像一道闪电,把他从四十七个小时的疲惫中瞬间劈醒了。 【样本编号GT-001比对成功。】 【匹配对象:刘幺妹,女,93岁,现居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某村。与样本呈同胞关系(共同母系线粒体DNA),置信度99.97%。】 【注:该匹配对象于2019年自行前往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提交血样,登记原因——“寻找失踪的哥哥刘德柱”。】 最后那一行备注。 “寻找失踪的哥哥刘德柱”。 雷战盯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失踪。 是阵亡。 是一个十七岁的四川少年,被抓了壮丁,送上了淞沪战扬,抱着枪死在了异乡的泥土里。 连一封信都没来得及寄回家。 而他的妹妹,等了他八十七年。 “首长!”雷战拿着手机冲进隔壁房间,“比对成功了!刘德柱有家人!他亲妹妹还活着!” 李国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这话猛地弹了起来。 “在哪?” “四川广安,岳池县。” 李国安二话不说,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备专机。” “派人去四川。” “现在就去!” —— 四川,广安市岳池县。 一个连导航都要迷路三次的小山村。 进村的路是泥巴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老瓦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女军官,姓赵。后面跟着一名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名随行的心理医生。 他们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那枚碎成三瓣的铜质胸章。 已经做过了防锈处理,碎片被重新拼在一起,虽然不完整,但“八八师”三个字还是依稀可辨。 “就是这家。”村支书在前面带路,指着最里面那栋矮趴趴的土坯房。 房子很旧了。 土墙斑驳,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胡乱补着。 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旁边靠着一根拐杖。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豌豆。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是山顶上的积雪。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一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窝里。 但那双手,虽然枯瘦如柴,剥豌豆的动作却很利索。 这双手,剥了九十三年的豌豆,洗了九十三年的衣裳。 也等了八十七年的人。 “刘奶奶。” 赵军官走上前,在门槛前蹲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您是刘幺妹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年轻姑娘。 “啥子嘛?” 老太太的四川话很重,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们找哪个哟?” 赵军官深吸了一口气。她在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该怎么开口。 但此刻蹲在这个九十三岁老人面前,所有排练好的台词全忘了。 她只说出了一句话。 “奶奶……我们找到您哥哥了。” 老太太剥豌豆的手停了。 一颗青豌豆从指缝间滚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你说……啥子?”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老年人惯有的沙哑和迟缓。 而是一种——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的——颤抖。 “你说的是哪个?” “刘德柱。”赵军官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您的亲哥哥,八十八师五二四团。” “他……他找到了。” 赵军官小心翼翼地打开红木盒子,双手捧着那枚碎裂的胸章,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刘幺妹低头看着那三块碎铜片。 看了很久。 久到赵军官的手都开始发酸了。 老太太没有哭。 她伸出那双枯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从盒子里把碎片捧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她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 指甲沿着那几个模糊的字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 老太太把碎片贴在了胸口。 贴得紧紧的。 像是怕它再跑掉。 “哥……” 一个字出口,声音就碎了。 “哥,你咋个在上海呢……” 眼泪从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淌进了嘴角的褶子里。 “妈等你……等了一辈子……” “妈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名字啊……” “她喊德柱……德柱……回来吃饭了……” “喊了一晚上……喊到喊不动了才闭的眼……” 老太太说到这里,整个身子都在抖。 不是那种老年人因为体弱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是那种从心脏最深处传出来的、压了几十年的悲恸,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剧烈震颤。 她抱着那枚碎裂的胸章,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有嚎啕。 没有声嘶力竭。 只是无声地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下。 又一下。 那哭的样子,不像一个九十三岁的老太太。 像一个等哥哥回家、等到天黑了还没等到的小女孩。 —— 千里之外。 京城的临时指挥中心里。 直播画面同步传了回来。 赵军官的执法记录仪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那间简陋的堂屋,门槛上的豌豆壳,还有那个把碎铜片贴在心口、无声哭泣的白发老人。 画面没有配音。 没有解说。 只有风吹过土坯墙的呜呜声,和老太太偶尔抽搐的喘息。 雷战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砰!” 水泥墙被砸出了一个拳印。指关节上的皮擦破了,血珠子沁了出来。 但雷战浑然不觉。 他只是背对着屏幕,把额头抵在墙面上。 肩膀微微耸动着。 —— “呜呜呜……” 一阵稚嫩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上,正趴在桌边看那个小屏幕。 小丫头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脸,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桌子边缘。 “奶奶不哭……” 糖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破碎感。 “叔叔说他不冷了……” “他说妈妈做的回锅肉他闻到了……” “他说……他闻到了……呜呜呜……” 小丫头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哭成了一个泪人。 雷战转过身,看着那个趴在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小小身影。 他走过去,把糖糖抱了起来。 小丫头像只受了惊的小猫一样缩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领口。 雷战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只手托着糖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拍了一下。 又一下。 屏幕上,四川那个小山村里。 刘幺妹终于从膝盖里抬起了头。 老太太的脸上全是泪,但嘴角却弯了弯。 她把那枚碎裂的胸章重新贴在胸口,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脸。 “好……好……” “找到了就好……” “哥,你等着,幺妹来接你回家……” 她挣扎着从门槛上站起来,拐杖都没拿,扶着门框就要往外走。 赵军官赶紧扶住她:“奶奶,您别急——” “不急啥子!”老太太突然瞪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了一团火。 “我哥等了八十七年了!” “我再不去接他,他该骂我了!” 指挥中心里。 李国安看着屏幕,缓缓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 “刘德柱”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他用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已找到家。】 然后合上本子,揣回胸口。 “第一个。” 他的目光移向了糖糖。 小丫头还在雷战怀里抽噎,但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已经透过泪水,看向了窗外。 看向了那些还在闪烁的、等待被找到的光点。 第194章 水下爆亮!长江底的悲壮沉船! 金陵段长江江面宽阔,黄褐色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翻滚的浪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在这段水域底下,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枯骨和冤魂。 “中华神盾”级测量船平稳地停泊在江心。 雷战穿着黑色战术风衣,站在高高的船舷边,用宽大的身体替怀里的糖糖挡住江风。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的大眼睛。 自从上了船,糖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的一只小手死死揪着雷战的风衣扣子,另一只手一直捂在胸口,眼神死死盯着下方那浑浊翻滚的江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水底的亡魂。 “报告总指挥,已经到达热力图标记的二号水域。” 测量船的舰长快步走到李国安面前,立正敬礼,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疑虑。 “声呐探测结果怎么样?”李国安没有废话,直接沉声发问。 舰长犹豫了一下,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声呐波形图递了过去:“首长,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水文声呐已经对下方三十米深度的河床进行了三次往返扫描,结果显示……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雷战猛地转头,眼神如刀。 “是的。”旁边一位被地方政府连夜紧急征调来的资深水文专家推了推厚底眼镜,语气笃定地插了进来,“李将军,雷队长。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这片水域的地质结构决定的。” 专家指着波形图上的几条曲线,自信满满地解释:“这里是江心的急流区,水下暗流复杂,河床是由坚硬的鹅卵石和流沙混合组成的。在这种水文条件下,别说是一具遗骸,就算是一辆装甲车掉下去,八十七年的冲刷也早就被冲到几十公里外的入海口了,根本不可能在原地保留下来。” 专家看了一眼雷战怀里那个戴着“小星星”胸针的糖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上面很重视这次行动,但……但咱们不能盲目相信一个……呃,一个小孩子的直觉或者什么系统数据吧?科学仪器是不会骗人的。” “放屁!”雷战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眼神冷得能杀人。对于他来说,质疑糖糖,比骂他还要让他愤怒。 专家被骂得涨红了脸,脖子一梗还要反驳。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窝在雷战怀里的糖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丫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掰开了雷战的手臂,“扑通”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护栏。 “在那!就在那!” 糖糖指着专家刚才断言“绝对不可能有东西”的那片滚滚江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骗人!坏老头骗人!” 糖糖回头冲着那专家吼了一声,两只大眼睛里的金色光芒瞬间暴涨,甚至穿透了浓重的雾气,像两束实质性的探照灯光。 “好多好多金光……他们就在下面!被好厚好厚的黑泥巴压住了!” 糖糖扒着栏杆,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江水哭喊:“别怕……叔叔别怕……糖糖来救你们了……” 雷战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抱回糖糖。他没有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专家,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通讯器,对着甲板后方嘶吼:“蛟龙号!给老子下水!就在这个位置!下潜三十米!” 那名专家急了,跳着脚阻拦:“雷队长!水下暗流流速达到了四节!这远远超出了深潜器的安全作业极限!会出人命的!” “老子的人,命硬!”雷战一把推开专家,“执行命令!” 三分钟后。 涂装成醒目橙红色的“蛟龙”号深潜器,伴随着机械臂的轰鸣声,重重砸入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深潜器传回的实时水下画面。 下潜五米。江水浑浊不堪,能见度不足一米,只有无数泥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飞舞。 下潜十米。水流的撕扯力开始显现,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通讯频道里传来潜航员粗重的呼吸声。 下潜十五米…… “砰!”深潜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警告!接触江底淤泥层!” “雷队,我是潜航员01。声呐依然没有显示,雷达盲区。请指示。” 那名水文专家叹了口气,刚想说“我就说没有吧”。 突然,雷战怀里的糖糖猛地闭上了眼睛,小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大铁罐头叔叔(潜航员),往左边走两步,用大管子吹吹泥巴。” 潜航员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深潜器向左移动,同时开启了底部的高压水流清淤喷口。 “呼——”强劲的水流冲击在厚厚的黑褐色淤泥上,将沉淀了八十多年的泥沙一层层掀开。 下一秒。 指挥室里响起了无数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名水文专家更是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镜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像见鬼了一样盯着屏幕。 那不是石头。 在掀开的淤泥下方,露出了一根粗壮的、已经碳化的黑色木料。那是船的龙骨。 随着高压水枪的不断清扫,一艘长约十几米的巨大木质渡船残骸,宛如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赫然呈现在水下探照灯的冷光中! 船体已经从中间断裂,布满了碗口大的窟窿——那是被大口径舰炮直接命中留下的痕迹。 然而,最让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不是这艘船。 而是散落在残破甲板上、堆积在船舱里、被一层层淤泥包裹着的……白骨。 太多了。 一具压着一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 在这些骨头中间,散落着早已生锈结块的步枪残件、子弹带,还有一面已经被碳化得发黑、但依稀能看出青天白日轮廓的残破军旗。 历史专家立刻给出判断:这是1937年12月,金陵城破之日,一支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而留在最后、试图渡江的守军部队。他们没能到达对岸,在江心被倭军江防炮火无情击沉,全船数十名官兵连同护送的百姓,全部葬身江底! “把镜头拉近,靠近主桅杆断裂的地方。”李国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深潜器缓缓靠拢。 水下摄像头聚焦。 当画面清晰的那一刻,整个指挥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痛哭声。几个年轻的参谋死死咬着拳头,眼泪崩盘。 那是一具军官的遗骸。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保持着一个半跪的、极度不可思议的姿势。 他的左手骨节死死握着一把短剑——那是代表军官身份的“中正剑”。剑刃深深卡在一堆粗大的麻绳上。 而那堆麻绳,缠绕在十几个体型较小、明显是平民百姓的骨架身上! 所有人都看懂了。 在船只被击沉、疯狂下沉的最后一刻,这位军官没有选择自己逃生。他拔出短剑,拼命地想要砍断缠住百姓的绳索。直到江水灌满他的肺腑,直到死亡降临,他都没有松开那把剑。 “救人……他到死都在救人……”雷战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甲板上的糖糖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她跪在地上,小手拼命地拍打着钢铁甲板。 “叔叔!糖糖听到了!” 小丫头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转述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那些水下英灵跨越八十七年的呼喊。 “那个拿剑的叔叔说……船上还有小娃娃……还有好几个小娃娃……” “他说他没用……没把绳子砍断……” “他求求我们……别忘了把小娃娃也带回家……水里黑……小娃娃怕黑……” 句句泣血,字字诛心。 “打捞!”李国安双眼赤红,一拳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管下面水流有多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把那把剑给老子捞上来!立刻!马上!” 深潜器的机械臂缓缓伸出,小心地夹住了那把插在麻绳里的中正剑。因为年代久远,骨骼早已脆弱不堪,轻轻一碰,那具半跪的军官手骨便散落在了淤泥里。 十分钟后。 蛟龙号破水而出,海水哗啦啦地顺着潜水器橙色的外壳流下。机械臂上,紧紧钳着那把长满铁锈和水草的中正剑。 雷战大步冲上前,不顾剑上的泥污,一把将其夺了过来。 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水底特有的腥臭和死亡的冰冷。 “专家!马上除锈!我看上面是不是刻着字!”雷战大吼。 文物修复专家提着特制的化学药水箱跑了过来。药水喷洒在黄铜材质的吞口上,发出一阵刺鼻的白烟,厚厚的泥沙和钙化层开始一点点剥落。 雷战死死盯着那把剑,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痛哭的糖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把剑的主人,就是糖糖刚才喊痛的原因! “出来了!有字!”专家用软刷拂去最后一点残渣,凑近放大镜。 那是三个用小篆阴刻在铜柄上的字。 “陆……”专家念出第一个字。 雷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建……” “国。” 专家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首长,这剑的主人,叫陆建国。”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雷战的脑海中直接引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甲板上。 陆……建……国? 雷战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地上那个穿着熊猫睡衣、还在哭泣的三岁半女孩。 糖糖,姓陆。 这把剑,在江底埋了八十七年,等待它的主人被发现,难道仅仅是个巧合吗?! 第194章 水下爆亮!长江底的悲壮沉船! 金陵段长江江面宽阔,黄褐色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翻滚的浪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在这段水域底下,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枯骨和冤魂。 “中华神盾”级测量船平稳地停泊在江心。 雷战穿着黑色战术风衣,站在高高的船舷边,用宽大的身体替怀里的糖糖挡住江风。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的大眼睛。 自从上了船,糖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的一只小手死死揪着雷战的风衣扣子,另一只手一直捂在胸口,眼神死死盯着下方那浑浊翻滚的江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水底的亡魂。 “报告总指挥,已经到达热力图标记的二号水域。” 测量船的舰长快步走到李国安面前,立正敬礼,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疑虑。 “声呐探测结果怎么样?”李国安没有废话,直接沉声发问。 舰长犹豫了一下,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声呐波形图递了过去:“首长,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水文声呐已经对下方三十米深度的河床进行了三次往返扫描,结果显示……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雷战猛地转头,眼神如刀。 “是的。”旁边一位被地方政府连夜紧急征调来的资深水文专家推了推厚底眼镜,语气笃定地插了进来,“李将军,雷队长。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这片水域的地质结构决定的。” 专家指着波形图上的几条曲线,自信满满地解释:“这里是江心的急流区,水下暗流复杂,河床是由坚硬的鹅卵石和流沙混合组成的。在这种水文条件下,别说是一具遗骸,就算是一辆装甲车掉下去,八十七年的冲刷也早就被冲到几十公里外的入海口了,根本不可能在原地保留下来。” 专家看了一眼雷战怀里那个戴着“小星星”胸针的糖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上面很重视这次行动,但……但咱们不能盲目相信一个……呃,一个小孩子的直觉或者什么系统数据吧?科学仪器是不会骗人的。” “放屁!”雷战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眼神冷得能杀人。对于他来说,质疑糖糖,比骂他还要让他愤怒。 专家被骂得涨红了脸,脖子一梗还要反驳。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窝在雷战怀里的糖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丫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掰开了雷战的手臂,“扑通”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护栏。 “在那!就在那!” 糖糖指着专家刚才断言“绝对不可能有东西”的那片滚滚江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骗人!坏老头骗人!” 糖糖回头冲着那专家吼了一声,两只大眼睛里的金色光芒瞬间暴涨,甚至穿透了浓重的雾气,像两束实质性的探照灯光。 “好多好多金光……他们就在下面!被好厚好厚的黑泥巴压住了!” 糖糖扒着栏杆,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江水哭喊:“别怕……叔叔别怕……糖糖来救你们了……” 雷战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抱回糖糖。他没有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专家,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通讯器,对着甲板后方嘶吼:“蛟龙号!给老子下水!就在这个位置!下潜三十米!” 那名专家急了,跳着脚阻拦:“雷队长!水下暗流流速达到了四节!这远远超出了深潜器的安全作业极限!会出人命的!” “老子的人,命硬!”雷战一把推开专家,“执行命令!” 三分钟后。 涂装成醒目橙红色的“蛟龙”号深潜器,伴随着机械臂的轰鸣声,重重砸入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深潜器传回的实时水下画面。 下潜五米。江水浑浊不堪,能见度不足一米,只有无数泥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飞舞。 下潜十米。水流的撕扯力开始显现,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通讯频道里传来潜航员粗重的呼吸声。 下潜十五米…… “砰!”深潜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警告!接触江底淤泥层!” “雷队,我是潜航员01。声呐依然没有显示,雷达盲区。请指示。” 那名水文专家叹了口气,刚想说“我就说没有吧”。 突然,雷战怀里的糖糖猛地闭上了眼睛,小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大铁罐头叔叔(潜航员),往左边走两步,用大管子吹吹泥巴。” 潜航员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控深潜器向左移动,同时开启了底部的高压水流清淤喷口。 “呼——”强劲的水流冲击在厚厚的黑褐色淤泥上,将沉淀了八十多年的泥沙一层层掀开。 下一秒。 指挥室里响起了无数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名水文专家更是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镜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像见鬼了一样盯着屏幕。 那不是石头。 在掀开的淤泥下方,露出了一根粗壮的、已经碳化的黑色木料。那是船的龙骨。 随着高压水枪的不断清扫,一艘长约十几米的巨大木质渡船残骸,宛如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赫然呈现在水下探照灯的冷光中! 船体已经从中间断裂,布满了碗口大的窟窿——那是被大口径舰炮直接命中留下的痕迹。 然而,最让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不是这艘船。 而是散落在残破甲板上、堆积在船舱里、被一层层淤泥包裹着的……白骨。 太多了。 一具压着一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 在这些骨头中间,散落着早已生锈结块的步枪残件、子弹带,还有一面已经被碳化得发黑、但依稀能看出青天白日轮廓的残破军旗。 历史专家立刻给出判断:这是1937年12月,金陵城破之日,一支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而留在最后、试图渡江的守军部队。他们没能到达对岸,在江心被倭军江防炮火无情击沉,全船数十名官兵连同护送的百姓,全部葬身江底! “把镜头拉近,靠近主桅杆断裂的地方。”李国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深潜器缓缓靠拢。 水下摄像头聚焦。 当画面清晰的那一刻,整个指挥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痛哭声。几个年轻的参谋死死咬着拳头,眼泪崩盘。 那是一具军官的遗骸。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保持着一个半跪的、极度不可思议的姿势。 他的左手骨节死死握着一把短剑——那是代表军官身份的“中正剑”。剑刃深深卡在一堆粗大的麻绳上。 而那堆麻绳,缠绕在十几个体型较小、明显是平民百姓的骨架身上! 所有人都看懂了。 在船只被击沉、疯狂下沉的最后一刻,这位军官没有选择自己逃生。他拔出短剑,拼命地想要砍断缠住百姓的绳索。直到江水灌满他的肺腑,直到死亡降临,他都没有松开那把剑。 “救人……他到死都在救人……”雷战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甲板上的糖糖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她跪在地上,小手拼命地拍打着钢铁甲板。 “叔叔!糖糖听到了!” 小丫头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转述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那些水下英灵跨越八十七年的呼喊。 “那个拿剑的叔叔说……船上还有小娃娃……还有好几个小娃娃……” “他说他没用……没把绳子砍断……” “他求求我们……别忘了把小娃娃也带回家……水里黑……小娃娃怕黑……” 句句泣血,字字诛心。 “打捞!”李国安双眼赤红,一拳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管下面水流有多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把那把剑给老子捞上来!立刻!马上!” 深潜器的机械臂缓缓伸出,小心地夹住了那把插在麻绳里的中正剑。因为年代久远,骨骼早已脆弱不堪,轻轻一碰,那具半跪的军官手骨便散落在了淤泥里。 十分钟后。 蛟龙号破水而出,海水哗啦啦地顺着潜水器橙色的外壳流下。机械臂上,紧紧钳着那把长满铁锈和水草的中正剑。 雷战大步冲上前,不顾剑上的泥污,一把将其夺了过来。 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水底特有的腥臭和死亡的冰冷。 “专家!马上除锈!我看上面是不是刻着字!”雷战大吼。 文物修复专家提着特制的化学药水箱跑了过来。药水喷洒在黄铜材质的吞口上,发出一阵刺鼻的白烟,厚厚的泥沙和钙化层开始一点点剥落。 雷战死死盯着那把剑,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痛哭的糖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把剑的主人,就是糖糖刚才喊痛的原因! “出来了!有字!”专家用软刷拂去最后一点残渣,凑近放大镜。 那是三个用小篆阴刻在铜柄上的字。 “陆……”专家念出第一个字。 雷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建……” “国。” 专家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首长,这剑的主人,叫陆建国。”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雷战的脑海中直接引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甲板上。 陆……建……国? 雷战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地上那个穿着熊猫睡衣、还在哭泣的三岁半女孩。 糖糖,姓陆。 这把剑,在江底埋了八十七年,等待它的主人被发现,难道仅仅是个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