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军委直属第三会议厅。
这个级别的会议厅,平时不对外开放,甚至连军委大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清一色的夜视防弹头盔,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警觉的眼睛。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凌晨两点零七分。
李国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两排深色木椅,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十多张。
坐着的人,大多数头发已经花白,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助听器。
但每一个人的身板都挺得笔直。
哪怕坐着,也像是站军姿。
这些人,有退役的上将,有现役的情报参谋长,有国防科工委的老专家,还有几位来自烈士纪念馆和军事史研究院的学者。
更有三名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子威严挡都挡不住的——最高层代表。
“人到齐了。”一位坐在首位的白发老者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国安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客套。
“同志们,我长话短说。”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
【隐藏任务:英魂归乡】
“这是从1937平行时空回来之后,系统触发的终极任务。”
李国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任务要求——”
他顿了一下。
“在我们的时空,找到并确认至少一千名无名烈士的身份与遗骸。”
“最终,举行一扬国家级祭奠仪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低声的议论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一千名?光是淞沪一役,阵亡就超过三十万……”
“无名烈士的遗骸搜寻,我们从五十年代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有大量空白区域……”
“时间呢?系统给了多长时间?”
李国安摇了摇头:“没有明确时限。但系统有一个条件——”
他切换到下一页。
“只有糖糖……也就是系统的宿主陆糖糖,能够感应到那些英烈遗骸的具体位置。”
“她看到的是金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位烈士。”
话音刚落。
坐在第二排左侧的一位老人猛地站了起来。
“啪!”
两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重重拍在了深色木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站起来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没有肩章,没有勋表。
但所有在座的人,包括那三位最高层代表,看到他时都微微欠了欠身。
因为这位老人——
韩守正。
九十一岁。
开国将领韩安邦之子。
曾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亲手炸毁敌军三个碉堡,身上至今残留着十七块弹片。
退役后拒绝了一切荣誉头衔。
只在烈士陵园管理处挂了个“义务守墓人”的名头。
一守就是四十年。
此刻。
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上的胡茬因为情绪的激荡而一抖一抖。
“李国安!”
老人一开口就是吼。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但中气十足得吓人。
“你说什么任务不任务的!”
“什么系统不系统的!”
“这是任务吗?啊?!”
韩守正用力捶了一下桌面,震得面前的保温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他不管。
他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这是债!”
“是我们欠了八十七年的债!!”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就算没有什么狗屁系统!就算没有什么糖糖不糖糖!”
“这件事也该做!”
“早就该做了!”
李国安站在投影前,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韩守正有资格说这句话。
不。
他有资格吼。
有资格砸桌子。
有资格在这个满是将星的会议室里骂人。
因为——
韩守正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戴了四十年的旧军帽。
帽子拿掉的瞬间。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老人花白稀疏的头发下面。
从头顶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有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了几十年却依然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不是他的伤疤。
那是家族的。
那是从他父亲的战友口中得知的——他的爷爷,韩庆云,四行仓库保卫战中的一名普通机枪手。
没有照片。
没有遗物。
甚至没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
只有一份泛黄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阵亡通知书上,模糊地写着四个字:
“韩庆云,殉国。”
连哪天死的,死在哪个位置,遗体在不在,一概不知。
而韩守正头上的这道疤——
是他十八岁那年,用刀在自己头上刻的。
他说,既然爷爷没有坟,他就把自己当成爷爷的碑。
走到哪里,碑就在哪里。
“八十七年了。”
韩守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用手指缓缓摸过那道疤痕,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滑过。
“八十七年了,我爷爷连根骨头都没找到。”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正啊,你替爹找找你爷爷,他一个人在外头冷……”
说到这里。
韩守正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压了大半辈子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安慰。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韩守正不是个例。
他是千千万万个烈属的缩影。
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家庭,等了一辈子,等白了头发,等到了坟头。
等来的,只有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书。
和一句“下落不明”。
坐在首位的白发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韩守正身边,弯下腰,把老人的军帽重新戴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国安。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钉一样,钉进了在扬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韩说得对。”
“这不是任务。”
“这是债。”
“批了。”
他顿了一下。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技术给技术。”
“全军配合。”
“全国配合。”
“一个都不能少。”
白发老者的声音像是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情绪波动。
李国安立正,敬礼。
“是!”
然后他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行动方案,翻开第一页。
“行动代号:归途。”
“由我担任行动组总指挥,雷战担任前线执行总指挥。”
“调动全军考古工程兵第一大队、第三大队。”
“调动法医鉴定中心全部力量。”
“接入全国烈士DNA数据库。”
“启用北斗卫星遥感系统进行地表扫描。”
“同时——”
李国安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任命行动组特别顾问,代号——”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小星星。”
“谁?”旁边一位参谋长皱眉。
“陆糖糖。”
“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
“她是目前唯一能定位英烈遗骸的人。”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一个三岁小孩当顾问”这种事,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了。
韩守正擦了把脸,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国安的眼睛。
“我也去。”
“韩老,您的身体——”
“放屁!”韩守正一瞪眼,“我跑得动!我腿还能走!”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干瘪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
“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我爷爷跟前!”
“亲手把他的骨头捡回来!”
说到“骨头”两个字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但这一次,没有哭。
只有咬碎了牙齿的决绝。
李国安看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好。”
他敬了一个军礼。
“韩老,欢迎加入归途行动组。”
会议结束后。
凌晨三点半。
京城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浑浊的橙色。
李国安推开病房的门时,看到了一个让他鼻子发酸的画面。
糖糖没有睡。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下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户前面。
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捧着那枚弹壳勋章,放在胸口的位置。
她的眼睛里,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一直没有散去。
她在看。
看着这座城市的地底下,那些一闪一灭的金色光点。
雷战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没有打扰她。
他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底全是血丝。
“首长。”雷战看到李国安进来,低声打了个招呼,“她一直这样,不肯睡。”
“说什么了?”
“说她怕睡着了,那些爷爷就看不见了。”
雷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
李国安走到窗前,蹲下身子。
“糖糖。”
小丫头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着李国安,鼻头还是红红的。
“李爷爷。”
“你猜,爷爷今天干了什么大事?”
糖糖歪了歪脑袋。
“爷爷跟很多很多叔叔伯伯商量好了。”李国安伸出手,轻轻帮她擦了擦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痕。
“我们要组一个很大很大的队伍。”
“专门帮糖糖看到的那些爷爷们,找到回家的路。”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很多很多人吗?”
“很多很多。有当兵的叔叔,有挖土的伯伯,有看骨头的阿姨。”
“他们都来帮忙吗?”
“都来。”
“那……那些爷爷就不用在地底下哭了吗?”
李国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了。”
“我们一个一个找。”
“一个都不落下。”
糖糖把弹壳勋章攥得更紧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但眼泪又滚了下来。
又哭又笑的样子,看得人心都碎了。
“那糖糖呢?”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糖糖能做什么呀?”
李国安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胸针——那是他连夜让人做的,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是一颗五角星。
他把胸针别在了糖糖的熊猫睡衣胸口。
“从今天起,你有一个新名字。”
“代号:小星星。”
“你就是我们的眼睛。”
“你带着我们找,我们负责把他们带回家。”
糖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颗亮闪闪的小星星,又看了看窗外。
那些散落在城市地底的金色光点,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像是在等。
等了八十七年。
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
把脸上的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然后——
她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
光着脚丫,走到雷战面前,仰起头。
“雷爸爸。”
“嗯?”
“糖糖准备好了。”
小丫头攥着弹壳勋章的手举到胸口,像是在模仿大人敬礼的样子。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雷战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李国安。
李国安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有亮起来的天空。
“天亮就走。”
他的声音沉得像铁。
“第一站——”
李国安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全国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后定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上海。
苏州河畔。
四行仓库。
“就从糖糖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开始。”
韩守正那张苍老的脸,突然浮现在李国安的脑海里。
那道从头顶延伸到后脑勺的伤疤。
那句“他一个人在外头冷”。
“老韩的爷爷等了八十七年。”
李国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点按了三秒。
“够了。”
“不能再让他等了。”
窗外。
京城的夜空依旧漆黑。
但在糖糖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里。
无数光点正在大地上苏醒。
一闪。
一闪。
一闪。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火柴。
像是有人在喊——
“我在这儿。”
“我在等你们。”
“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