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
李国安也愣在了原地。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在那三秒里,系统的提示音仿佛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是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后久久不散的余韵。
“开!”
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确认开启终极权限。】
【隐藏任务“英魂归乡”详情加载中……】
雷战眼前的虚拟面板上,一行行血红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任务名称:英魂归乡】
【任务背景:主时空自1931年至1945年间,共有超过三千万军民为国捐躯。其中,有案可查、有名有姓的烈士不足三分之一。绝大多数人至今连一块墓碑、一个名字都没有。他们的遗骸散落在山川河流、荒野密林之中,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任务要求:在主时空,找到并确认至少1000名无名烈士的身份与遗骸。】
【最终条件:举行一扬足以让英魂感应到的——国家级祭奠仪式。】
雷战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足以让英魂感应到的国家级祭奠仪式”。
这不是一扬简单的追悼会。
这是要用国家的名义,告诉那些沉睡在黑暗中的英灵:你们没有被遗忘。
【任务奖励:永久单向灵魂感应通道。宿主陆糖糖将在特定时间节点(清明节、国庆节、烈士纪念日),感应到英烈的存在。】
【任务惩罚:系统永久关闭。宿主将失去所有特殊能力,包括善恶雷达、绝对防护。】
李国安看完任务详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一千名……”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三千万人里找一千个……听起来不多。”
“可那些人……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雷战把糖糖放在病床上,自己靠着床沿缓缓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不是害怕。
不是退缩。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痛。
他想起了在平行时空时,那些和他并肩冲锋的年轻面孔。
王小虎。
那个笑起来有一口大白牙、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十八岁新兵。
在那个时空,他活了下来。
可在这个时空……
他的遗骸在哪里?
他的名字在哪里?
还有那些把最后一口馒头让给糖糖的老兵,那些抱着手榴弹冲进敌群的少年,那些背着伤员走到咽气的担架兵……
他们在哪里?
谁记得他们?
“首长。”雷战抬起头,双眼通红,“这个任务,我接。”
“废话。”李国安摸出一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火才点着,“不是你接不接的问题。是我们必须接。”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和嘴角同时喷出来,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就算没有这个系统,就算没有什么奖励和惩罚。”
“该找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李国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生疼。
雷战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病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
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昏黄。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病床上、没有说话的糖糖,突然动了。
小丫头原本一直低着头摆弄那枚弹壳勋章,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此刻,她把勋章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了窗外。
“糖糖?”雷战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糖糖没有回答。
她从床上爬了下来,光着脚丫,一步一步走向窗户。
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善恶雷达。
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也许是系统的终极权限开放,也许是那些沉睡了八十七年的灵魂终于等到了被“看见”的时刻。
糖糖把小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啊……”
小丫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惊呼。
不是害怕。
而是……震撼。
在她的视野里。
整个世界都变了。
夜空不再是黑色的。
从金陵城的脚下开始,从这座城市的护城河边、从紫金山的林间、从玄武湖的湖底——
一点一点的金色光芒,正在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那些光点很小,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但数量——
多得吓人。
糖糖的视野急速向外扩展。
她看到了金陵城外的长江两岸,密密麻麻的金点沿着江堤蔓延。
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山,叫不出名字的河,叫不出名字的荒野。
华北平原上,金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铺满了大地。
东北的白山黑水间,金点在冰雪下闪烁,像是被冻住的星星。
西南的丛林里,金点隐没在藤蔓和腐叶之间。
甚至连大海深处……
都有金色的光在一闪一灭。
那是沉船。
是和军舰一起葬身海底的水兵们。
整个华夏大地的版图上——
金色光点漫天遍野。
如同倒映在大地上的银河。
不。
比银河更密。
比银河更沉。
因为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只是一团燃烧的气体。
而这里的每一个金点……
都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爹有娘、曾经活过笑过哭过的——人。
糖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从白嫩的脸颊滚到了下巴,又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嗒。”
很轻的一声。
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深潭。
雷战和李国安同时站了起来。
“糖糖?糖糖你怎么了?!”
雷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蹲下身去看糖糖的脸。
他看到了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
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无尽悲伤。
糖糖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或者说,停留在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里。
“雷爸爸……”
小丫头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爷爷……”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窗外,指向那片在她眼中闪烁着无数金点的大地。
“他们在哪?”雷战追问,心脏揪得生疼。
糖糖把手指往下指了指。
“在地底下。”
“在水里面。”
“在山上面。”
“到处都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那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面对远超她理解范围的巨大悲恸时,本能的颤栗。
“他们在哭……”
糖糖的小嘴瘪了瘪。
两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
“好多爷爷在叫……叫得好小声……”
“他们说……”
糖糖猛地转过头,看向雷战。
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里,金色的光芒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千万盏即将熄灭的长明灯。
“他们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们好冷……”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最后一个“家”字出口的时候,糖糖的声音彻底碎了。
她扑进雷战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像平时撒娇时的哼哼唧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积攒了太多之后的决堤式崩溃。
仿佛那些她“看见”的、沉默了八十七年的冤魂们,都在借她的嗓子,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雷战死死地抱着糖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遏制的酸楚。
李国安背过身去。
这个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在任何时候都冷静如铁的老将军,此刻双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烟掉在了地上,明灭不定的火星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糖糖渐渐平息的抽噎声。
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在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廉价。
终于。
李国安转过身来。
他的眼圈红得吓人,但目光却像是淬了火的钢刀。
“糖糖。”
他走到雷战和糖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那双粗糙的老手,轻轻覆在了糖糖的小手上。
“你能看到他们是不是?”
糖糖吸着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能看到他们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又点了一下头。
李国安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那你告诉李爷爷。”
“你愿不愿意……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糖糖怔了一下。
她从雷战怀里探出小脑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
那双还泛着金光的大眼睛看着李国安,认认真真地。
“糖糖能帮他们吗?”
“你是唯一能看见他们的人。”雷战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只有你能带他们回家。”
糖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枚弹壳勋章。
那是谢季元叔叔给她的。
一个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下来、在这个世界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里的人。
小丫头攥紧了勋章,把它贴在胸口。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泪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只是悲伤。
而是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甸甸的坚定。
“糖糖愿意。”
“糖糖要把每一个爷爷都找到。”
“糖糖要带他们回家。”
三岁半的孩子,说出了这辈子最重的一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