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尽,林间小屋只余四人。云木香阿姨也留下了,泰迪乖乖地跟在她脚边。四人本想移步老周常吹笛的隔壁亭中小坐。但此刻,亭子里有一个人独自拉起了小提琴。水光把琴声映得很清澈。四个人一只小狗便没有去打扰,坐在林间小屋,静静听了一会小提琴。那是《梁祝》。二更在梁祝婉转的柔声中,想象着老周过去在此吹笛的画面。给歌友会的演唱者伴奏时,是和乐,独自在亭中吹笛时,他独乐。
此时的麻栗坡开始起风了,麻栗树比刚才人多时明显有了不同,果子们加速了下落。
“他浇花的水,他叫它,‘快乐水’。是院子里他浇花的水壶上,贴了标签纸,上面写着‘快乐水’。其实就是自来水。”石龙芮笑着说,“你看,他在昆明这十年,过得挺活泼的。”
啪叽,一只麻栗果子新落在地上,滚到二更脚下。二更捡起来。麻栗的果实和外壳是分开的,外壳带刺,一面看像海葵,另一面看像太阳。果子握在手心里,二更忽地生出了一段记忆--它来自此刻说话的石龙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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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柳来昆明后,住在一栋两层三角屋顶小红楼里。周边的小楼,基本上都是茶铺。父亲相当于在一条老街上租了个适合做铺面的地方,自己住。她一直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街上几家老式的茶铺与茶楼,安静雅致,有在老街上呆了多年逐渐养出来的生活气息。倒也有三家是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水铺,不过,装修风格默契和前辈们保持了一致。石龙芮来的第一天,碰上昆明降温,一家叫“菩提茶野”的新铺子门外挂着牌子,粉笔写了一首小诗。
《寒夜菩提暖》
寒夜风冷,菩提茶暖。春风柔和,温息绕心。
这街,确实有点意思。后来,石龙芮发现,她每次出来或是回家,街上都有人,但又没有太多的人。茶铺嘛,来的人不多,但每日总有那么一些客人过来喝喝茶、摆摆故事。周至柳不会寂寞,也不会觉得被过分打扰。
每座茶馆的院里都有一些植物,它们大多被摆在门前的台阶上,常见的有天竺葵、仙人掌、朱顶红、紫叶吊篮。一家开得最久的老店门前,一品红竟然能够长成一棵树。一家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楼门前,放着全套侍弄植物的工具,有园艺手套、小铲子、花土、椰砖、花土整理垫,看上去也许下了一些关于植物的长久志愿。卡在中间的那几家开了两、三年不老不新的店铺,通常在长势不错的植物中,会夹杂着一、两个有点蔫吧的小可怜,也会有一两个空盆。这很正常,四季流转,植物有自己的轮回,有时好,有时坏,慢慢养,还有起势。这些静静放着的空花盆,关乎长情、耐心,一些植物在它怀中衰老,一些植物也会在这里新生。石龙芮渐渐明白,时光就养空花盆里。
周至柳也在门前和院子里养花,那只快乐水的水壶上的字体,是用美术勾线笔仔细写出的柳体。父亲的字,还是那样好。
周至柳做学者时,研究方向是古代农学发展。来到昆明后,这里每年金秋,几个公园都有菊花展。他因此爱上了菊花。几年下来,他整理出一个全是菊花的相册,题了字,“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石龙芮翻开相册,就被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盛大花谱惊诧到了。她从没想过,菊花可以长像螃蟹脚、像空心薯条、像挂面、像昆虫的触角。菊花原来有千万种姿态,她能理解的,还有彻底超越她想象力之外的。
比如这一朵吧,像自然派的舞蹈天才,依循身体最自然的需求,伸展,探索,张扬,只在花瓣的收尾处,留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收敛。一朵花开得恍若一支优雅的舞蹈,有篇章的顺序、情节的舒展、适时的收尾。而那一朵,像优雅女性盘起来的发髻,自然地垂下几缕发丝,还带着烫卷过的痕迹。盛花期过了,她有些倦怠,发髻有些松散,边角不再十分整齐,但依然十分美好。当然,也有如元气饱满的少女那般气质的,它们往往不喜规整,尽显天真,不讲求秩序,好摆弄拳脚。
菊如美人,各有性格。有的头顶一片叶子,遮一遮娇羞的心。有的含苞未放,花瓣还在蜷曲着,像小孩子的乳牙,又像雏鸟的头锁进母亲的羽翼里。有的雍容华贵,但又不让人见她最真切的面貌,只用一条条花瓣向你伸出邀请,去探索色彩的奇妙渐变。有的并不耀眼,花瓣层层叠叠,但再小的花瓣,尾端都能承接住精小的水珠,都能显现出它生命排布的特色。
无论是热烈的,茂盛的,还是繁密的,奇异的,每一朵菊花都是单头的,都是独自生长的,每一个都充满了生命力。但它们又可以这样被摆放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谁都不干涉谁的盛开。
石龙芮猜测,这大概也是周至柳迷恋菊花的缘由。父亲从青年时期,就是一个喜爱独来独往的人。只是年轻时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不得不在人群里周旋。年老了,离开了利益场,他反而可以更自由了。人一放松,天地自然宽广,此时的他,一方面,能够在小亭里独奏,也能从容地为朋友们伴奏了。
因为爱菊,周至柳与黄越山成了好友。
石龙芮见过黄越山,一个笑起来眉眼很像弥勒佛的大叔。他精通花草培植繁育,是云南省农科院的专家,很擅长做菊花的杂交。他老婆憎恶他爱菊花更甚于爱家,无奈、失望交杂之中,带着孩子走了。黄越山因此常年独活。他喜欢去郊野找野生的菊花,因为这些菊花有明晃晃的金黄色,用这种艳丽的颜色跟其他的菊花进行杂交,杂交出的品种便有了明艳的渐变色。从黄昏到余晖,再到彻底日落之前的任何一种色调,都能从他手中实现。
他是最会和菊花聊天的人。有了他,周至柳才见识到很多不同种类的菊花,过上了案几上供菊花的清雅日子。周至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黄越山想做一本中国菊的花谱,周至柳特供了一版柳体手抄版。在书写半江红树、华峰烟雨、凤凰振羽、清江碧波、国华越山、玉龙闹海、灯下武娘、盘龙尽染等这类菊花的雅号时,周至柳的心中,也盛开出一场菊的宇宙。
因为要好,黄越山一度搬到了老周隔壁,他们把院子的围墙拆了一段,改成了一排毛竹。天然的屏障够亲近,也有分隔。如果要找对方,就拍竹子,竹子嘎嘣嘎嘣嘎嘣地响,替人说话。老周知道他在叫他了,就出来,两人一起去翠湖遛弯儿。
翠湖旁边有一棵枝干粗壮的香樟,很体贴地伸出了一枝健壮的分枝,有一小段几乎与路面平行。很多人喜欢把它当单杠用。两个老头走到树下,会伸长手臂够一下,打个滴流,再下来。粗壮的树干高度刚刚好,它不在乎两个老顽童的日常嬉闹,像一个母亲看着两个孩子打闹。
周至柳还跟着黄越山学会了一些,不算好的毛病。他们路过一株铁树,黄越山会薅一根老了的针叶,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一边看水,一边当牙签来剔牙,把吃米线塞进牙缝里的肉丝踢掉。如果是以前的周至柳看到这样的画面,或许会整个人崩溃掉。然而现在的他,会跟着身边可爱的朋友也薅一根针叶,也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起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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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变了”,林间小屋中,石龙芮感慨道。
“我来看他时,打开冰箱,都是香香的,总是有新鲜的水果。这是一个歌友教的。买新鲜水果,放在冰箱里,冰箱里干净清香,人也是清醒干净的。还有人教他去咖啡馆问店员放一些咖啡渣,放在衣柜里、卧室里,万一人因为年老新陈代谢慢,生出一些味道,咖啡能遮味。我收拾房子时,发现厨房里,调味料都写着标签,水壶上写着‘人生快乐水’,浇花的白色水壶上写着‘快乐水’。这大概也是哪个朋友教的吧。
那天,我看着他和一个正在用竹叶编大扫把的阿姨在聊天。也不算聊天,他们不认识,他致死默默看着她编,偶尔问几句。他还有个朋友,老唐,喜欢在公园里用很大的毛笔蘸水,在地面上写诗词。他们经常一个人写字,一个人吹笛子,相处得很和谐。想不起来写什么了,就问他。他就抄好一张纸,带过来给他写。“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老唐看不懂,但老唐愿意写,这也很好了。
我觉得我爸这一点很好。我看他们学院里很多老师都高高在上,有种‘我当了个高知,就厉害得不行了’的臭脾气,那是我最讨厌的学者的类型,骨子里就看不起普罗大众,觉得他们要被普渡、要被教化、要被启蒙。我妈就是这样的。她从来不跳广场舞,觉得那些阿姨们‘沉迷于低级趣味’,不如她高雅,去跳广场舞,就是拉低身价。放屁!我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傲慢。结果呢,人家老太太们个个精神头好得很,她年纪不大一身病,死得很早。要我说,她要是能和人家跳广场舞的那些阿姨们一样,每天动动胳膊动动腿,接接地气好好生活,才不至于不到60岁就走了。
我爸不同,我爸是个心很软的人。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应该是我妈。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心软到有时候路边看见保安踩在高架子上遮棚子,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阵,生怕人家踩不稳掉下来。我常笑他操闲心。长大后我明白,这其实是我很走运,我碰上了一个内心温和,十分良善的父亲。但他也有缺点,心里想太多,五、六十岁时还经常失眠。心思太细腻了,忘不了一些小事,放不下,闲不住。
好在,这些年,他有了许多爱好。最有用的大概就是和云阿姨她们一起听歌、伴奏了。听老歌,吹笛子,那个露......lullaby,我想,他已经找到了吧?他这几年,睡眠质量很好。他执意不回北方,最初我以为他有老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有了露落拜。”石龙芮用余光扫了扫云木香,多少有些遗憾的意味,“所以,真的要好好谢谢云阿姨。”
“除了唱歌,他还喜欢散步”,石龙芮又道,“昆明也是很适合散步的城市了。不过,他散步时,有时候和人一起,有时候自己。他自己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和我说会去哪里。”
啪叽,又一只落果滚到了二更脚下。她像得到了某种神秘的通知似的,再次俯身捡起,将果子轻轻握在手心。这次,一段关于“呼吸”的记忆,来自于周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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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昆明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至少周至柳第飞来昆明时,不觉得远。
京城,是他的败场,虽然他没有错。那场学术场里的纠纷,起初与周至柳毫无关系,只源于他所在的高校里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的风流韵事。而后,又牵扯他麾下弟子,另一位老师长期掌控学院权力、奴役博士生为免费劳动力的纠纷。
他所在的学科,本就是一个小众的农学学科,师门多是姻亲关系,利益更是关联在一起。一时间,师门内外,乃至学术期刊编辑们,都要为各方大佬证言,舆论战场一团糟。周至柳是第三门派,又称无门派,因为一直研究几位历史上曾被打压排挤的人物,研究方向不主流,研究资金不充足。作为学院里的边缘人物,周至柳并不想参与是非。
岂料这唯数不多几个不发声的人,经过一番有心人的运作,反倒是成了转移舆论焦点的靶子。强逼站队的形势下,周至柳不想说话,不做任何解释,不求任何人帮忙,索性远走云南。周至柳告病远走之后,斗争两方仍撕扯不断,最后两败俱伤,一个专业分成了两家研究所,分类于不同的专业大类之下。原本在高校排名榜上数得上的专业,有了颓然之气。
周至柳不涉纷争,却也落了哮喘病恶化的结果。心有郁结,加上身体欠佳,他独自搬到了昆明,也谢绝了所有故友的联络。
起初,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散步。天暖和的时候,他就用饭盒带一个削好的苹果,天凉的时候,就带一壶老白茶。
寻常一晚,来到翠湖公园,他遇见了一个在桂花树下唱歌的人。树下坐了许多人,听着他唱着几首老歌,唱得并不十分好听。唱歌的人却丝毫不怯场,听歌的人也不说什么。周至柳在岸边听了很久,很羡慕他的从容不迫。
坐了一会,他起身,往更僻静的地方走。湖边香樟树倒映在水中,像一个巨大的晃动的西蓝花。他朝着那一排西蓝花,往里处走,渐渐地,歌声便听不见了。湖边越来越静,路灯昏黄,不仔细看,轻易发现不了什么人。
所以,他差点碰到一个人。
有一个人打坐,呼吸很轻,轻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周至柳连忙道歉,幽暗灯下,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女士。
对方坐起来,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没关系。这几秒钟,周至柳十分紧张,呼吸异常局促。
“你呼吸声很重啊”,女士道。
“但您呼吸声太轻了,我都没有注意到。”周至柳又一次道歉。
“呼吸可以慢慢练。练着练着,就轻了。”女士说。她眼神似乎也不错,看周至柳年纪也不小了,更实在地说,“对一些疾病也有帮助。”
机缘巧合下,周至柳有了一个“师傅”,教他呼吸。
人生在世,就在呼吸之间。很多人并未觉得呼吸有多重要,呼吸作为一种生存的习惯,早已如空气一般,“不存在了”。但事实上,很多人也会被错误的呼吸模式不自觉地困扰着。疾病、环境、情绪、营养等多种元素都会造成呼模式的改变。错误的呼吸方式有可能会牵连出忧郁、焦虑、恐慌等情绪,或引发头痛、肩痛、腰痛等身体各部位的疼痛。
“空气和食物和水都要重要”,师傅说。“空气没有重量,难以测量,所以最容易被忽视。就像情绪一样,没有重量,然而人类的很多苦痛,是勾心斗角导致的不良情绪导致的。所以,我们要和空气和平共处,我们要好好学习呼吸。”
第一次跟着师傅练习打坐,周至柳学会了专注此刻,用五官感受周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舌头尝,用鼻子嗅,用身体去感触,忘掉这一生积累的分析和批判,回到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婴儿状态。睁开眼,他感到无比放松。他开始重新呼吸了。
针对他的呼吸疾病,师傅也提供了一些更日常的训练呼吸的方法。第一,打太极拳,并练习呼吸,逐渐地达到让别人觉察不到呼吸,呼吸不会打扰到自己的程度。
第二,睡前练习腹式呼吸。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吸气时肚子轻微浮起,呼气时肚子缓缓瘪下。起初,周至柳掌握不好,师傅就带他在翠湖公园里找小孩子,远远地细细观察宝宝车里睡着的小孩子的肚子,一起一伏,完美的护腹式呼吸,衣服上的小动物耳朵也会随着肚子的起伏,微微张开,缓缓落下。周至柳在睡前都会回想小宝宝的样子,自己不断地练习腹式呼吸,甚至,为了复刻小宝宝衣服上小动物耳朵一张一合的姿态,他会在肚子上放个小玩偶。困扰他多年的失眠、浅眠问题,竟然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第三,屏息练习,可以在散步时进行,也很适合周至柳。他在走路呼吸比较平稳的节奏里,试着屏息2~5秒,接下来再正常呼吸,如此反复练习。师傅说,善行无辙迹,尽量轻轻落步,保持身体的轻盈,同时调整呼吸,尽量全程鼻呼吸。过去,在京城,周至柳很少无忧无虑的散步。现在没事了,整日的时间都可以拿来散步,他心情舒缓得很。一边散步,一边练习呼吸。一会儿,看看园丁用浇花的大水管喷出一道彩虹,一会儿,看看湖中心划船的清洁工人熟练地用鱼篓子捞落叶,时不时地,脑子里还总有美妙的想法冒出来。这一点,不爱散步的人,一定理解不了。
待到周至柳把这三种练习方式都掌握了的时候,师傅建议他,“那就再唱唱歌?或者,学个乐器,笛或者箫?”这话说完不久,他就再也没见过师傅了。两人的师徒缘分,开始得很突然,相处得很随意。总是周至柳找来,遇见了,便聊几句。都是中肯又实用的话,凑在一起,短短几句就说完了。至始至终,周至柳也不知师傅的姓名与更多其他具体的信息,旁人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位师傅。
也就是他了,这样也能认到师傅。周至柳就是这样的人,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如此。他年轻时喜欢爬山,有时在山头上,见到不远处的山头上也坐一个人。若是别人,或许就叫一叫,打个招呼。若是在西南的少数民族里,大家肯定要喊一喊,对一对歌。可周至柳呢,不言不语,就只和人家这样彼此坐着。就这样,他竟然也交到了一位道友。两人差不多都会在每月的某一天爬山,一个爱爬这西边的山头,一个爱爬东边的。两人偶尔相遇,认得彼此,也不言不语,就各自坐在山头上,坐一会儿。偶尔,朝彼此挥一挥手。
周至柳就是一个能交到这种朋友的人。不知来处,不问姓名,也是朋友。若反推,或许,他如此交到的朋友与师傅,也是别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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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跟着他散步”,石龙芮说。二更眼前的画面,又适时消散了。“但他似乎,不太喜欢和我一起”,石龙芮无奈地苦笑道,“只有偶尔为了晒晒太阳,打坐的时候,勉强愿意带一带我。”
“他喜欢在文庙正中间的小广场上晒暖。心中有事时,就来这里。有些事情,就是突然在这处广场里晒着太阳想明白的。所以他说,这里风水好。风水好?我不是很相信,因为小广场旁边就是文庙的公厕,虽然很干净,但总让我对这个结论不是十分信任。
但我有一次,有个设计作品想不太灵通,无计可施了,就跑去那里坐着。广场人不多,是个周末,隔壁文化室里有人在排练歌曲,名字叫‘打歌’。名字有点好玩,但旋律很柔和。
那天,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自己,开始在眼前的黑幕里,去试着重新修改那张设计图。感受眼前各种自由散漫的光点,大脑变得干净了许多,然后我真的找到了解决方法。那时,我在设计一款荔枝花鸟图样的耳钉。要鸟,又不能只有鸟,鸟儿们要站在挂满红果子的树枝上。左右不要对称,一只鸟将将落下,踩着细枝起伏,如水中浮舟荡漾。一只鸟轻琢玉珠,像一只太阳鸟发现了一颗刚巧裂开了口子露出白肉的荔枝。
睁开眼,我前面有一对老闺蜜,一边聊天,一边吃酸奶干。很自在。我要走时,还有人来,彼此打招呼。一人说,‘今天你来得晚啊’。另一人答:‘还好,晒个太阳底子。’原来还有太阳底子这种说法。
那时起,我也偶尔会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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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啪叽,又一只落果。这次,换姜籽去捡,捡起来拿在手中抛了两个来回,又塞回了二更手中。眼前的画面,换了一幕,这一次,似乎是第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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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场或者几场悟道。周至柳悟道的龙场,其实不只在文庙,也在翠湖的湖心里。这悟道是以很怪异的方式出现的,周至柳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晒暖,打坐,周至柳是会选地方的。除了文庙前的水上平台,他还选了翠湖里的一只船。
周至柳喜欢翠湖,岸边公园的座椅时常被人来人往地占着,于是他每次去,都到湖里租一条船,只划拉几下,到日光下。看水,看日光。
周至柳停船晒暖的那片湖边,水中耸立着十几棵池杉,在湖边形成一个一些相对安静的庇护区,水鸭经常来这里睡觉。它们把头埋进脖子里,像一个圆润的菱形。屁股顶尖尖,折着的脖子尖尖,两次翅膀鼓起来也尖尖。池杉的根部与水中倒影合一,也是一个菱形。毛茸茸暖烘烘的小菱形,嵌入了褐色的森林母亲的大菱形里。这里的安静,容得下一些好玩的拼图游戏。世界短暂地在菱形的重合之中,安静下来,不会有人打扰。
他看宁静的水面,看树的倒映与疏忽一闪的飞鸟的影子,看一只白鹭停在水面,与倒映合一,乍看像一只开合的蚌。看常绿银桦与桃红的三角梅的倒影之舞,看金黄的银杏揉着日光一起投入水中,惹出一圈又一圈波光粼粼的变色涟漪。这一年之中,一张船,一个人,四时之景不同,动静皆宜。
由于他年纪大了,一直不划船,怕被人误会身体不舒服,只能手里随时带两个核桃,一直盘一直盘。后来核桃也不明显,干脆换成两个水晶球。水晶球在日光下闪光,于是,翠湖里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老人,手里俩球,老头白发闪银光,水晶球折射十字花光彩。远远看,湖中心的画面,像是哪家老神仙下凡。
除了船,他还办了湖上充气水球的年卡。圆柱形的水球,中空,小孩子可以爬进去玩,手脚并用推动水球前进的水上游戏。周至柳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从中间的洞里爬进去,然后躺着,晒太阳,任其在水里飘荡。
看场子的大叔原本见一个大人还是老人,是不给进的。结果看他只是晒太阳,甚至定时来,像遛弯点卯一般,渐渐也就当个朋友处了。水球的一边是用绳子固定在岸边的,大叔还给他留了最边上的那只,湖面开阔,几乎不会被其他的水球,尤其是小朋友努力滚动的那几只水球打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水上晒太阳。
无论是船,还是水球,都像湖中的一座小巧的孤岛,被太阳晒得很暖。周围游客们的小船也很闹腾,时不时经过。有时候,是一对小情侣,有时候是一家人,老的小的都有。大家的架船水平都一般般,他又停船不开动,难免被偶尔碰到。点头,示意,没关系,彼此相遇,又慢慢远离。其实,他这艘小船也不冷清。他和他的小船,随这个世界的水波一同呼吸。
在这样,某一日,他又晒暖,停船于湖中,时不时对这个世界点头致意。落日归家后,周至柳在这天晚上安详地离开了。
他的呼吸逐渐缓慢,直到彻底地平息。
呼吸,是一个人和自己沟通的最隐秘,又最日常的方式,它甚至比语言还要贴己,直击生命的本质。从生命之初,它就和人建立了紧密的关联,终止于人的离去。在云南,周至柳重新学会了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崩坏的内心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内心的郁结缓缓化解,对真善美的体悟又变得鲜活。
呼吸,是一个人陪伴自己、重塑自己、安慰自己最好的方式。会呼吸的人,永远不会寂寞。如果一个人要找一首lullaby,一首最终极、最简单的哄睡曲,平复内心的思绪,抚慰平生的不甘,翻越过往的种种,哪怕只是为了一夜好眠,不妨,试试呼吸,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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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感悟着这段经历,她觉得低语倾诉的人有些熟悉,却又无法判断究竟是谁,什么样子,何种气度。她在这段奇妙的往来中,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的频率,这样简单又极致的一呼一吸,彷佛一场好眠,让人的身心无比放松和澄澈。
“他是憋了一口气来昆明的。还好,这口气,终究是在这里,松口了,吐出来了。”石龙芮幽幽道。
父亲去世后,石龙芮请了假,在父亲住过的家里小住。
院里有一把这几年来她躺过的最舒服的椅子,以至于,忙于处理后事的她竟然在这里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石龙芮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中事,醒来已忘,只觉得疲倦尽消,呼吸平顺了许多。自父亲去世以来,她在这里,睡了一个最舒缓的短眠。
醒来,已入夜。深蓝色的夜空里,几抹浓淡有致的白云,白得不像话,不像真的,像老天爷在撒谎。多天真的大自然啊,每天都像新的。她好像明白了父亲在昆明活得开心的原因。所有的云南人都会跑跑跳跳,太阳光下跳舞再正常不过了。一年收尾,活干完了,钱赚到了,穿着好看的衣服去外面跳舞,再正常不过了。舒适的气候,好吃的牛羊肉,甘甜的小白菜,他还有一个好友团,几位可爱的好友,甚至,不为她所知的际遇。父亲把这口气吐出来之后的生活,应当是可爱的。
林间小屋里,石龙芮娓娓道完老周的过往。几只落果在二更手心里摩挲,摆成一排。姜籽又递给二更一个落果,壳有些扎手,接过来时,二更灵光一闪。这次,眼前的画面,来自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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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至亲,母亲和姥姥在她念大学之前就已经都去世了。她很早就封闭了关于死亡的神经。直到某一次,救助一只气息奄奄的流浪猫,输液三天仍未救回它的那天晚上,二更身上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是恐惧,一种抽象的恐惧,任何一种美好的东西都可能离开她的那种恐惧。说来也怪,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大事,比不上至亲的离世、信念的崩塌,但它就像是没有任何预兆撞击到汽车挡风玻璃上的一只鸟,炸开了二更封存许久的关于失去的恐惧。她失眠了。
为了安慰自己,她不断地念着一句话,“会有神灵来爱我,会有神灵来爱我”,思绪渐渐放空,她放松呼吸,在纯粹的一呼一吸之间,终于睡去。
哦,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露落拜。只是,当第二天醒来,一切还在,理智重新占领思绪时,她匆忙地忘记了昨夜,她曾习得的重要的一课。
好在,今日,她温习了。至此,就不会再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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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在云木香的牵线下,桂花树下的那个合唱团与麻栗果果好友团,在石房子举办了一次联合演出。
两个合唱团经常聚会的地点不同,歌友们的喜好也有点区别。麻栗果果喜欢唱舒缓老歌,很多都是经典言情剧的金曲。桂花树下爱唱武侠金曲,也唱粤语歌。两个合唱团常在市区老年歌唱比赛相遇,久而久之,彼此相熟。
这次联合演唱会,不只是为了纪念周至柳。两家合唱团每年都要送走几位成员。有人走得从容洒脱,像老周这样,也有人在病痛中受累。生死有命,谁都逃不了,像老歌里唱得那样,问心无愧就好。在合唱团里唱了弹了多年的老人们,都渐渐地唱出了这份感悟。
石房子的院子里,没有麻栗,也没有桂花,但歌唱声如落花落果一般,洒落一地。麻栗的果壳像太阳外围的光焰,桂花像金黄色的馅儿,合起来,就是一颗明媚的太阳。姜籽依照这样的灵感,设计了一款歌友会纪念章,送给了演唱者们。
还有一份礼物,是姜籽单独送给石龙芮的。
“周至柳名字里的柳,是乔木。柳树可以长得很高大,但同时,细长柔韧的柳叶很招风。云贵高原,风大,很多树都要比平原地区更努力地抗风。每每有大风预警来,园林部门都要提前修剪道路两旁行道树的侧枝,比如蓝桉,就时常被砍到头秃。但柳树不太一样。柳枝柔软,比其他树木更能应对风。”姜籽说着,取出一幅风中柳,递给石龙芮。她相信,周至柳一定在云南的风中,释然了。在大地仁厚人也朴素的地方,或许是翠湖边的风,或许麻栗坡的雨,总之,他一定找到了露落拜。
演唱会进行到了最末,人声散去,响起一首民乐合奏曲《翠湖春晓》。
演奏者中,一个人抱着琵琶,已经秃顶,头皮上仿佛是四面环山一般,露出一池光亮的池水,这是老白。另一人穿着蓝色外衣,提着一把二胡,带着老花镜,长脸,颧骨突出。这是老石。琵琶清亮,二胡悠长,在一场聚会尾声互诉衷情。
石龙芮静静听完了全场。她记起父亲刚来云南时,提笔写字,“闲上山来看野水,”下一句,迟迟未写,那时,还有郁结。不知何时起,“忽于水底见青山”,已挂在了书房。她眼前忽然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公园蹬游船的画面。在小女孩的眼中,所有登船的人都很快乐,连带着水波纹都快乐,这片湖也快乐。
这一刻,她在乐曲中看到的那幅画面,就是那样。阳光在银杏叶间嬉戏,湖水透亮,微波有光。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快乐和轻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