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让呼吸变得可爱
秋天了,银杏金黄。
不是只有一两处金黄,是大街小巷的银杏树、滇朴、梧桐树都陆续变得金黄。有些树黄得死心塌地,将自己坦露得很赤诚,比如银杏。一棵银杏树浑身金黄且叶子尚且牢固不落的时刻,它就是街道上的王。有些树黄得有些小心思,渐生出层次来,把自己装点得很耐看,比如滇朴。复调的黄叶随风落入金边吊兰、细叶麦冬构成的绿化带,调和出从墨绿、翠绿到浅黄、金黄、橘黄色的渐变调色盘。
这样的季节,你会不由地羡慕每一个坐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晒太阳发呆的人。即便不认识她们,你也可以善意地妄断她此刻的幸福。这样的季节,昆明的天空通常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蓝,在高海拔的日光照射下,如海水般透亮。偶有多云,云彩被风吹出千万种形状,似秋随手一挥,写在湛蓝天幕上的一些闲笔,值得人慢慢读,读出心朗气清。
昆明人,就在这样的一幅画里捡秋。你看,那个带着孩子的妈妈,把小朋友打扮得像个圆鼓鼓的蓬松小面包。两人蹲在地上,捡新掉落的金黄银杏叶。孩子俯身捡秋时,更像个软乎乎的小蘑菇了。为了挡风,孩子披上了带着小熊耳朵的披风。一阵风吹来,披风轻轻扬起,一些落叶趁机躲进披风,动作很轻,小朋友并未发觉。
周至柳望着这样的画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可爱了。
周至柳来昆明,就是为了好好呼吸。
最初做这个决定时,女儿并不看好,一度想劝回,但父亲心意已决。
他是不打算继续呆在京城了。
十年后,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 - - 一张姜籽递给二更的小纸条,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欢迎周六下午两点,来麻栗果果好友团。
麻栗果果,一个老年乐团。这个名字得名于昆明西北郊黑龙潭公园的一棵百年麻栗树。大树之下,一个屋顶爬满了青苔的林间小木屋里,有一群时常在此聚会,唱歌弹琴的老年好友团。
姜籽从手机里翻找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对着林间小屋完成的一张速写画。
画面里,一棵高大的麻栗树占据了画面约三分之一的篇幅。粗壮的树干高挺参天,铺开枝叶繁茂的伞盖,像这一片麻栗树林里的掌管日光如何洒落的神。画面底部,有一座森林小屋,两、三个凉亭那样大。因为长久地被庇佑在这棵壮丽的麻栗树下,木屋屋顶上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厚青苔,彷佛给原木小屋盖上了青绿色的柔软凉被。小屋里舒爽阴凉,几个人影用速写勾勒,简单几笔,刻画出一个吹拉弹唱俱足的小乐园。成员们的身姿彷佛被风吹鼓了一般,有着夸张而飘逸的曲线。这是一幅氛围十分欢快的小画。
左滑,另一张,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机照片。相比画作,照片更能体现出日光在树冠间层层洒落的细节。先是一道道光束,穿越麻栗树,洒落在屋顶上,再是斑点光影落在地上,然后是小屋后面的一片湖泊,将荡漾着的流光折射到林间小屋中人们的身上,映得一群银发老人像童话世界里亮莹莹的精灵。
“大概两年前,我去黑龙潭公园徒步,刚巧遇上他们。我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就画了下来,。临走前,送给了乐团里的一位阿姨。阿姨留了我的电话号码。后来她打电话找我,说大家看了画都很喜欢,问我有没有时间再过去,可不可以给她们每个人画画肖像画,有偿,甚至开了很好的价钱。”姜籽回忆道,“我就时不时过去,给她们画像。对我来说,那算是放松了。”
姜籽是个实打实的社恐,但她很青睐这棵大树照料下的林间小屋,与屋中的人间精灵。画几张画,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这些阿姨们,唱歌时声音很亮,不唱时,倒也很安静,很好相处。黑龙潭公园与昆明植物研究所离得很近,是前门后门相对的邻居。研究所的职工宿舍里,有姜籽爸爸还在时买下的一处小房子,走几步,就能到黑龙潭。那段时间,姜籽接了一个科绘项目,时常需要到研究所资料室查资料,索性就在小房子里常住,往来黑龙潭十分便利。
画阿姨们很愉快。这些阿姨是昆明城里最会拍照的人。她们总能发现黑龙潭公园里的哪一棵的姿态最优雅,适合披着纱巾拍照,或是发现哪一棵树的分叉最婀娜,刚好能让她们扶着,摆出三、四十年前电影海报上第一代中国电影明星们的拍照姿态。她们总是把自己打扮得优雅利落,墨镜配红唇,小皮鞋搭着小礼帽,刺绣长裙配上亮色风衣,看起来生命力满满。
每次姜籽画完,那位联系她的云阿姨总是会从黑龙潭公园送她回到植物研究所的门口。每次,两人都会赶上研究所门口的酸奶摊限时开张。研究所位置边远,周边小铺不多,于是有人专门开着面包车,在每天下午4点到6点半之间,兜售当天新鲜的酸奶、牛奶。由于姜籽拒收报酬,云阿姨会买上一大包搁得住的牛奶,以及酸奶、奶啤,狠狠地塞到姜籽怀里。姜籽推卸不了,一连几个周末,都抱着一兜酸奶走回家。
就这么隔三差五地画,姜籽差不多画完了一半的成员。
“你就快画到老周了,小姜”,云木香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麻栗果果好友团的成员老周,周至柳,因病去世了。“但你画的不少合照里,都有他”,云阿姨安慰道。
在收到小纸条的第二天,二更又一次坐上了姜籽的小八嘎电动车,两人一路突突突突,从市区向着西北角的黑龙潭公园驶去。
二更并不意外姜籽会认识这样一群有趣的老人家。就在不久前,姜籽带着二更看过翠湖边的一个老年歌友会。
大约是三、四个月前,姜籽邀请二更去她在翠湖边的另一个小家,也算是她的一个工作室。她站在落地窗前,给二更指了指翠湖边的一群人。那里有一个可爱的小世界,一群老年人在桂花香里聚会唱歌。
那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对于老人家而言刚刚好,每个人头顶上都顶着和煦的光。已是春夏之交,年轻女孩们已穿上了轻薄的光腿神器,光鲜亮丽地在湖边拍照。这些上了岁数的人们还带着小礼帽和围巾、手套,和身边的年轻人似乎不在一个季节。
大多数人都打扮得很整洁,有些精致一些,有些朴素一些,但看得出,都是有备而来的。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挽着一位穿了一身白西装的老先生,结伴而来。女士一头银丝烫发,男士带着礼帽,看不到头发。他们步伐很慢,身姿却还算挺拔。两个人走到花坛边的木座位边,找了个空处。二更以为他们要坐下了,两人却只是弯腰,奶奶从爷爷的手提皮包中取出两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棉坐垫。他们先把垫子垫在座位上,才彼此扶持着慢慢地坐下。奶奶翘起脚,她的红色皮鞋擦得很亮,搭配了她们那代人很喜欢的肉色短袜。爷爷穿了皮鞋,与白西装颜色适配,他的西装裤连裤脚也都是很干净的。
二更从没意识到,午后有太阳晒着的木座椅,也会是凉的。她发现几乎每个老人家都带了座垫,有些讲究的,如这对夫妇,铺的是专用的薄棉座垫,也有一些人用干净的泡沫纸袋、奶茶袋子来当隔垫。
隔着落地窗,姜籽和二更遥遥望着,一场歌友会正式开始了。几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阿姨手里拿着抄歌的本子,围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一起开唱了。她们轻声低唱,没有话筒,并不扰民。起初,是几位姐妹一起合唱,结束后,隔着独唱,轮流安排好,不争不抢。
“她们在唱什么?”二更问姜籽。
“一些老歌”,姜籽在旁边解说,“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好厉害啊你!”二更一边夸赞一边转头看见姜籽,“哈,你作弊!”原来姜籽正用一个小巧的望远镜看着不远处的歌友会,大差不差地读出了阿姨们的唇语。
二更借过望远镜,镜筒里的图像圆圆的。她先用圆圆的镜头,套住了阿姨们。她们手里拿着的歌词本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二更想到了赵本山多年前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里出现过的那个软皮本子,阿姨们手中的和赵本山手中的本子几乎一模一样,外皮很有年代感,橘粉色。这种复古的颜色,在阳光下倒是很好看。
镜筒挪一挪,挪到翠湖公园。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派的公园,就适合放在镜框里看。桂花树下,龙鳞春羽硕大的叶子温柔地接住了每一朵被风吹落的小小桂花。湖边栏杆上,麻雀在石栏洞里跟着音乐轻轻跳跃,一会儿三两只在一起,一会儿又各自分开。它们在有限的舞台里,尽情地配合着歌声。就在歌友会的一边,湖边座椅上,一对青年男女在约会,女孩为男孩轻轻拂去头上的落叶,这一刻,竟有点八十年代老电影《庐山恋》的质感。
二更有一种偷窥的乐趣。她放下望远镜,又看看姜籽,用眼神问她,为什么有望远镜呢?
“我不是偷窥狂,但画画呢,难免偶尔无聊,需要调剂。”姜籽答。
起初,是因为湖边的一棵树冠很美的树,它在水中的倒影很吸引人。那是一棵白蜡木,因为亲水的特性,湖边的它已经长歪了,无限向着水面低头,像一个老酒鬼神仙,下凡来人间,痴痴讨酒。
姜籽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便用望远镜看。看完白蜡木,又顺带着看看附近什么花开了、什么花败了。再然后,她看到一个做轮椅的老人家。
那段时间,姜籽在做中国入侵植物相关的植物科学画,熬了三、四个月。她基本常驻在翠湖边的工作室里,上午画画,下午画画,晚上跑步。白天,每当觉得累了,她就拿起望远镜向翠湖看,换一换眼中、脑中的画面。
自打发现了那位轮椅上的老人家,她日后就总能看到他在午后,坐在白蜡木附近晒太阳。如果日光变动位置,他会挪动轮椅,让自己始终被晒着。看的次数多了,姜籽发现,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老人年纪大了,手臂的力量并不强健。
有一次,老人在转弯时不慎摔下来了,倒在地上没办法动。姜籽很着急,但她离得很远。很快,周围人围了上来,帮他坐回去。一阵熙攘之后,姜籽发现,那群人并没有走,而是在附近一棵桂花树下围成一个圈。老人也被推到了桂花树附近,继续在轮椅上坐着,望着那群人。
她们在唱歌。这是姜籽和桂花树下合唱团的第一次单方面地相遇。
此后,姜籽若在这间工作室久呆,就会时不时地看一看那棵桂花树下的人们。去年年底,老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那群唱歌的人,时常会在。她们一般会在单数日聚会。看多了,姜籽知道,她们的人员很固定,偶尔会有人数的变动,但作为一个整体,桂花树下的合唱团一直都在。看多了,虽然隔着段距离,听不见什么,她也大抵能猜得出她们的曲目。她把这些老歌找出来听,出奇得收获了一个未曾期待的效果:这些老歌,很助眠。尤其是午后小睡的时候,放着它们,姜籽躺在沙发上,像在湖边晒暖一般。
“真那么奏效吗?”二更很好奇。
“那你试试呗”,姜籽答。
在姜籽工作室放下望远镜的那天起,二更也开始研究老歌。她发现很多老歌的歌词写得很超然。
1995年发行的《中华民谣》,前面唱“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似乎有些哀怨,但继续唱下去,后面的歌词就很开阔了:“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游,让长江之水天际流。”小时候听这首歌时,二更只是个小学生。印象之中,这首歌最初在某年春晚舞台上登场,开场画面是一群喜气洋洋的小女孩。这些年,她总觉得这是一首儿歌,从没认真地看过歌词,如今再看才发觉,这是一首给成年人的哄睡曲啊。
《烟雨唱扬州》是一首江南民歌,也是二更小时候看过的经典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的片尾曲。她记得歌词里唱,“雨绵绵情依依,多少故事在心里”,似乎在唱情情爱爱,她也很少专门找出来听。如今又看歌词,“姻缘桩桩似线牵,万事幽幽当自立”。这首女声演绎的民歌,三观原来正得了不得。再有,《珊瑚颂》里的渔家女不畏强权,“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
那天起,二更也试着放着老歌午睡,效果果然很好。《烟雨唱扬州》有很多版本,除了人声歌唱版本,还有民乐独奏版本。有那么一段时间,二更至少从听觉上,变成了一个扬州人。伴着催眠曲入睡,睡眠质量噌噌提升,脸都红润了不少。
此刻,小八嘎平稳地行驶着。二更和姜籽各自戴了一只耳机,听着同一批老歌。当一首演员宋佳翻唱的《红梅颂》放完时,黑龙潭公园到了。
走过一座蘑菇形状的小亭子,路过藏在花草里的两、三只兔子,沿着一条僻静小路,两人来都麻栗坡。那棵高大的麻栗树下,歌友会刚刚开始。
过去,好友团每次聚会,都要在林间小屋的两根柱子之间,拉一道麻栗果果好友团的专用横幅。这次,没有横幅,小屋门口立了一个人形易拉宝。上面没有老周的正面照,而是一张看不见人脸的侧身远景照:在与小屋隔水相望的一座八角飞檐亭子里,一个人在吹笛。这便是周至柳了,他是好友团里的笛子手。
小屋里坐满了老人家,姜籽和二更只能站在外围。麻栗树过滤了原本刺眼的日光,落到来客们身上,只剩下星光般的柔和,像是给每一个来新的客人递上了一杯温开水。
这次,二更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唱歌的老人家,听到她们的歌声了。虽然不是翠湖边桂花树下的那一群老人,但两个歌友会的成员们有着相通的气质。
她看她们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颈纹,也看到了她们系着的优雅小丝巾。她看到举着歌词本的皱纹清晰的手,也看到了阿姨们涂红了的手指甲。她们涂的颜色都很正,少有年轻人喜欢的清冷色。歌,都是抒情老歌。大家轮着走到小屋正中心的舞台 -- 没有任何装置,那片中心空地,就是舞台。每个人唱完,其他人都会善意地鼓掌。哪怕歌喉欠佳,音准勉强,声音抖动,也没什么,大家都能包容。来这里的人有个共识,没有人是为了单纯唱得好听而来表演的,大家是为了唱得真诚,娱乐自己也抚慰同伴而来的,只要勉强唱到及格线,基本入耳,就足够了,偶尔跑跑调儿也没什么。
一个阿姨唱了首《一条大河波浪宽》,歌声不完美,情感很饱满,于是赢得了掌声。阿姨穿着精致,酒红色连衣裙外套配米白色长风衣,蕾丝包边袜子配小皮鞋,像琼瑶书中上个年代的小家碧玉。她下一首又唱了《问情》,古早电视剧《戏说乾隆》的主题曲,发行年代大约在1991年前后。“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穿,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阿姨声音有些抖,但情深意切。许多人跟着唱,让这首歌在柔情与遗憾之余,更多了一种温厚和洒脱。
接下来登场的是一位身着蓝色套装,头戴白色贝雷帽的阿姨。她用女中音唱了一首《新鸳鸯蝴蝶梦》,1992年前后流行的老歌。“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阿姨底气浑厚,歌声很稳,这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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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唱“温柔同眠”,全然不是小女儿心思,反而传递出了人在历史长河里,看透了、看淡了的从容。
舞台中心,表演者唱着歌。舞台四周,听众们传递着一个歌本,周至柳的手抄歌本。歌本很旧,有反复翻阅的痕迹,字迹并不算好看。字体粗大,笔画之间像在打架。这并不是周至柳亲手抄写的,而是一位歌友赠送的。扉页上写着“吐故纳新,愿君好眠,麻栗果果好友赠”。
老周在歌友会中主要有两个角色,一是笛子伴奏家,一是绝世好听众。前者,他的笛子虽是来昆明后才学的,技艺却很拿得出手。而且,他很贴心,会跟随歌唱者个人的节拍适当地调整吹奏的速度和曲风,即便是走拍不稳的演唱者,也不会在台上显露尴尬。后者,周至柳是那种每位演唱者结束都认真鼓掌的人。他面带笑容,目送他们离场,绝不敷衍。凭任何一点,都足以解释老周的好人缘了。
歌本穿到姜籽和二更这里时,她们看得比别人更用心一些,因为好些歌对她们而言,是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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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走哇走哇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酬。莫呀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黄粱啊一梦,风云再变,洒向人间是怨尤,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
《爱江山更爱美人》,“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
《刀剑如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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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歌友会的曲目,全部取自老周的歌本。当有人唱到《爱江山更爱美人》时,二更觉得曲调很是熟悉,她不记得歌词,但竟然可以跟着哼唱起来。
姜籽一脸欣羡地望着她,“你好厉害!”
“是吗?”二更苦笑道,“不应该是怜悯我,年纪大了,才能打通经脉,听懂这些歌吗?我小时候听见这些歌时,你都没有出生呢。”
“但这些歌很好听”,姜籽说,“如果大几岁意味着对它们更熟悉,可以跟着唱,我也是愿意的!”
要继续传递歌本了,两人看看四周,外围听众里还有几个年轻人。今日,她们穿着简装,表情都十分虔诚。二更将歌本递过去,一个女孩开始认真看起来,另一个女孩则小声地和二更聊起来老周。
半年前,她们在这里和老周相遇时,穿着漫展上夸张的古风cos服,也是一些人眼中的奇装异服。黑龙潭公园每年四、五月份,半山腰会绽放出一片杜鹃花海。古风coser会结伴来摄照或拍视频。有些年轻人还会带着角色曲的伴奏,来现场营造更逼真的氛围。那天,年轻人因听到亭里吹笛的清亮声驻足。当她们问老周是否可以为她们现场吹奏一段曲子时,抱了大概率会失败的心态。没想到,老周应允了。
他吹的曲子,一段取自《无羁》,一段取自《何以歌》。女孩们拍摄的视频里,coser也吹着笛,但是并没有真的用气。老周也在视频结尾,以亭中侧影的方式出现了。女孩们尊重了他想要低调的意愿,但为表感谢,结尾正式出现了老周的名字,并声明了他才是真正的吹奏者。当然,书名就只是“老周”。
年轻人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位老周,曾是京城名校的教授。他就是这样,低调平和,不会见了谁,就要把自己的前半生掰开了揉碎了讲很多次,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但要是早知道了,我们或许更没办法鼓起勇气去问了,”女孩感慨道,“最怕的就是老师了。但他不一样。老周,太好了。”
快到下午四点半了,二更觉得天还很热,歌友们却要散了。这个时间,她们坐上公园门外始发的公交车回市区的家,刚好能赶上一顿热乎饭。
散伙之前,阿姨们有个分零食的固定环节。一个阿姨把带过来的小橘子、香蕉给大家分分,还有个阿姨帮大家一一回收香蕉皮,还有人会把苹果削好,用水果刀分成几瓣,分着一起吃。所有人的动作都不快。起身、收东西、丢垃圾,都不着急。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临别时,所有人都会跟周围人一一挥手,不落下一人地说“明天见”。他们说“明天见”时,也不急,很真诚。
二更和姜籽目送着老人们一一离开,看着她们彼此短暂地道别。二更觉得,这是今天最后一首歌,像一首温暖的哄睡曲。她们今晚,大概都会很好眠吧。
人群之中,有一个阿姨没有走,朝姜籽挥了挥手。她抱着一只香槟色摇粒绒泰迪,戴着一顶绢花鸢尾紫小礼帽。这便是云木香阿姨了。
“早些年,我其实看上这个老头子了,还去他家送过几次我做的水饺。北方人嘛,是不是都喜欢吃水饺?可惜,”阿姨叹了一口气,“人家好像没意思。好在,他对所有人平等地没有意思。所以,我也没放心上。如今,多年过去,我们早就处成了好朋友。他这一走,我们心里都空唠唠的。”云木香用拳头轻轻地捶了下胸口。
“他气息很好的”,旁边一个收拾东西的阿姨探过头来说。”我们唱歌不稳,都跟着他学气息。“他吹笛子,很懂得用气。”
“最开始,他跑过来听我们唱歌,总是不说话。我看这老头长得文质彬彬,过去问,他说,在听他的什么......露落拜”,云木香说,“但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要找的这个露什么,露落拜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露什么,找到了没有。”
说罢,云木香的视线朝向了人群中边角的一位女士,“喏,那是她的女儿。”
石龙芮,周至柳的女儿,名字随母,性格随爸,所以,话也不多。她带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有40多岁,那张脸干练而清冷,不笑的时候很严肃。今日歌友会全程,她一直在微笑。这一抹上扬的嘴角改变了她的气质,她是邻居家的姐姐,让人感到亲切。
02 这口气,终究是吐出来了
“这是最好的讣告”,石龙芮说。
她早些年生活在北京。父亲离开京城搬到昆明后,她只能每个月飞来看一次。这几年,因为老周年纪渐长又执意不回北方,石龙芮只好千方百计地来云南。她从事珠宝设计行业,所在的公司长期和地方博物馆合作,她的工作是以当地文物元素为灵感做玉石珠宝设计。借着公司开拓西南市场的机会,石龙芮于前年调至成都,往来昆明就方便了许多。
周至柳去世后,作为女儿,她没有发布什么消息。父亲对京城往事心灰意冷,她亦无意再经营父亲已然抛弃的人事。
但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竟然有不少他过去圈子的人热衷书写“我和周老师三四事”类型的追忆文章。父亲在时,据她所知,这些人从未探望。石龙芮在手机上看见了,都匆匆划过。
歌友会的朋友们发到老周手机上的讯息,她会看。
这些人的微信名字都被老周备注了一个类似麻栗果实的表情,很好认。一个老友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拍在翠湖边,一个奶奶抱着孙子和老周一起坐在湖边。老周一边吹笛,一边偶尔朝着小朋友做做鬼脸,逗她开心。小朋友乐得手舞足蹈,用藕节似的小胳膊打着节拍。旁边两个更大的小女孩已经能站立了,她们像在玩萝卜蹲的游戏,跟着节奏,蹲下起来蹲下,何尝不是在跳舞呢?老周和视频里的人们只是偶遇,好友帮他拍了这一段,发送时,配了四个字,“国泰民安”。石龙芮反复把视频看了多次,配着一个有点宏大的词汇。但她不觉得怪异,那种和乐的氛围,真的就在这个视频里,父亲还是主角。
“我爸这些年过得挺好的。”石龙芮似乎在给这场歌友会做一个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