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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课(下):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

作者:梅雪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02 像一只松鼠,回到森林


    走累了,是可以坐一坐了。


    姜籽望向放映厅后方十几把不同类型的椅子,它们歪曲扭八地组成了一支散漫的队伍。这是桑导带着关关从镇上市集上收来的老椅子,有藤椅、老的摇椅、长款靠背椅等等。每个椅子上都放着一个木质的小盒子。


    “这也是展览的一部分,每一个盒子里,都有桑导平时在工作时会用到的东西,可以帮助来客更好地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随便坐,并且打开盒子看看。”关关代替阿桑完成了最后一句解说词,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籽走向一个旧的椅子。两米多长,老式的斜靠背木头长椅。红漆已经褪色了,变成介于枣红与橘黄之间的颜色。姜籽看着很顺眼。她坐下,自然地靠到旧椅背上,立马感受到腰背都得到了温和的支撑。这反而是她最近坐过的最舒服的一把椅子了。腿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醒目的绿色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大堆干玉米粒。色泽金黄,只是有些干瘪了。


    这是什么工作工具?难道是占卜用的?姜籽对着玉米粒发了一会儿呆,实在猜不出,只好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看关关。


    “他口袋里总是有一堆干玉米粒,用来给我们的作业打分。他很精细的,设定20颗玉米粒代表最好。如果遇到很满意的作品,或者某一个很好的想法,很棒的设计,他会很兴奋地喊我们到一个大桌子前,掏出来玉米粒,一颗一颗慢慢摆,摆够20个。我们呢,就要等着这个做事慢悠悠的人,一颗一颗地玉米粒摆出来。


    真是,有点无奈啊。我每次看他点评新人作业,都会觉得,啊,一只树懒在讲台上慢动作。是的,就是动画电影里那只做事很慢的树懒。但他同时也很严格,会详细地指出来我们的作品中,哪里还不够好,可以如何精进。这些建议切合实际,的确很有用。所以,我们又不得不等,不得不耐心地听。”


    原来如此。姜籽来了兴致,看看其他几个座椅上都有小盒子。于是她又选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摇椅。摇椅很旧了,乍看,像是一个圈加一个圈组合而成的椅子,视觉上和桑寄生的签字风格有奇妙的呼应。摇椅两侧的扶手以夸张的圆形造型抢眼,不过它的结构很牢固。坐上去,姜籽轻轻晃了下身子,摇椅摇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也稳当。她这次拿到的小盒子里是一颗果实,带毛刺的小球球,看起来有些像昆明街边常见的枫香树的果子,但有些差别。


    “这是小果栲,它的意思说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关关也找了个低矮小凳子坐下。凳子小小的,矮矮的,坐上去的人也显得十分乖巧,像在火塘前烤火一般的坐姿,让人觉得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一定也很温馨。关关说,“这是他的信。我们这边少数民族都有一些各自很原始又特别的交流方式,其中一种是实物信,用个别的东西,比如树叶、农具等来传达特定的意思。比如,我给你一颗果子,这个果子代表某种意图。即便我不言不语,只要把果子交给你,就传达了我的意思。盒子里的这种果实,代表祝福,比如说,希望两个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谁要结婚了,你就可以给他这样一颗小果球。


    类似的例子还有,如果我送你一把臭菜,就代表感到惋惜。两年前,一个同事因为女朋友不愿意来西南,又不想分手,所以不得不回江苏的时候。桑导心里挺难过,但也表示理解,于是他拿给那个男孩子一把臭菜。当时可是尴尬极了,男生虽然知道桑导的这个习惯,但对臭菜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我及时翻译了意思,对方脸都绿了。


    如果送蕨叶呢,就代表你要等一等。如果工作室门口哪天出现了蕨叶,就意味着今天会发东西,下班时间先不要走。”


    “发东西?发什么东西呢?”姜籽问。


    “他啊,他喜欢赶大集。大集上买回来的栗子、苹果、李子,通常一买就是一大包,他分给大家一起吃。尤其是新鲜的热乎乎的烤松子,就得分着吃,很快吃完,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籽摸索着小盒子里的果实,硬硬的。来时,她记得旧报纸那篇报道里写,桑寄生其实是会开口说话的。在被带出村子后,桑寄生迫于交流所需,慢慢地开口说话,只是说话很慢。在很慢的前提下,偶尔,会有一点点口吃。所以,听话的人一定要很耐心。他更习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写简洁的字,这样和人交流。但她没想到,这个人说话,也可以有很多方式。到了云南,桑寄生甚至可以用一颗果实、一把臭菜来说话。


    “他是不太愿意和人说话吗?”姜籽问。


    “更礼貌地说,他应该是那种更愿意和植物说话的人吧”,关关说,“桑导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心软,对小辈很照顾。所以,我不能说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就是不喜欢人,只是他的习惯吧。”关关说着,又换了把椅子,坐在距离姜籽更近的地方。


    那是一只很低矮的藤椅,看起来是专门给小朋友坐的,椅子的靠背做成了孔雀尾羽的样子。这是关关修复之后的结果。由于是很早之前的旧物,椅子的主体是好的,靠背却有多处已经裂开,有多个小窟窿。被收回来之后,桑寄生和关关用接近绿孔雀羽毛颜色的毛线,反复缠绕,给它重新缠出了健全的尾巴作为坚实的椅背。一个瘦小一些的成年人,刚好可以舒服有安全地窝进去。


    “他和我说过,他更喜欢和植物说话。但也不是开口说话,只是靠近了,就觉得可以交流。植物没有眼睛,没有大脑,没有嘴巴,但它们对光、对水、对土壤都能做出反应。它们是有生命的。你相信,你感受到了这种生命,你就可以更灵活、精准地控制光、借助光,展现出植物的生命来。哪怕是利用枝叶标本,也可以更好地重现它活着的样貌。当它们在你手中变成活的,这就叫做沟通。这种沟通,对我们工作室所做的植材动画,尤为关键。”


    这就叫沟通,姜籽在内心默默重复着这句话。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它牵连出姜籽的一段记忆。


    在国美读书时,姜籽的一位老师擅长以传统的岁寒三友位主题的水墨画。老师课上有一个作业要求:技巧之余,要画出风骨。当年,就是这“风骨”二字,让姜籽苦不堪言。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尚未曾经历什么风霜,或许因为从小在昆明长大,这里,植物们被天老爷眷顾,不需要太用力就能长得舒展高大,所以,姜籽的作业总是缺少老师要的气质,从来无法让老师满意点头。


    “你要画竹子,枝叶扶疏,要让有些彼此相扶,有些相互疏离,有些单独傲立;你要画梅花点点天地心,有些梅花是向天开的,有些是向地开的。但是,每一个都要有力气。”


    姜籽总是达不到“力气”。后来,老师直接让姜籽买了一张去她老家东北的机票,去冷的地方,看植物如何活。那时姜籽第一次去过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回来后,她画的植物,果然,硬朗多了。那次之后,老师拿着姜籽的作业,对她说,“你终于和会植物沟通了,你以前对它们,太习以为常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幸运,生在了植物们都好命的地方。但有时,你需要去植物们没那么好活的地方看一看,和更真实的生命,说说话。”


    姜籽望着手中的小果实,问关关,“那你们呢?也要和植物说话吗?怎么说呢?”


    “当然,每个人都需要。我们刚加入工作室时要经历很多课程,包括我。我们要去了解植物的基本科学知识,然后去完成一个作业小片。


    有个同事来自四川,爷爷奶奶养烟叶。他就要回去家乡,跟着爷爷种烟叶,然后制作出了一个用烟叶来勾勒爷爷一生的作业。另外一同事研究花朵与日照的关系,通过缩短和延长光照来控制花期,看看十二花神里有多少花可以相遇,以此来重新编写十二花神之间的当代职场新剧。这个很可爱的吐槽小短片还获了奖。


    而我,一窍不通。桑导说,我生在云南,对植物太习以为常了。人家觉得壮阔、美好、惊喜的东西,我都无动于衷。所以,我得重新认识植物。于是,他让我整理两个月的植物标本,说什么时候能和植物沟通了,再来找他,往下一步走。”


    “然后呢?”姜籽问。


    “三个月后吧,我就整理出‘毛病’来了。”关关说。


    “什么?”姜籽来了精神。


    “我啊,我有幻觉了。我好像能和植物说话了。哎,这事儿,说起来神神叨叨的。很难说是听到,或许只是感受到了。我也不知道我感受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每天给工作室的花草浇水,整理标本,老眼昏花意识也不清楚了吧。”关关苦笑。


    “有一天,我见到一棵树,它的主干分出的两根侧枝中间,又新长出一窝小叶子,像新孵出来一窝小鸟那样。我走着路忽然停下来,因为我觉得,那窝小树叶好像在笑,它们好开心啊!从那之后,我就能辨别植物是不是开心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


    我看到黑水鸡在睡莲叶子上走来走去,我就能知道,莲叶在想什么。它们觉得,这只黑珍珠般的公主很可爱,它们要把莲叶上的水聚拢好,给它在湖面上掬出一片迷你的湖泊来,让它不必和其他黑水鸡争抢,有一个私家的戏水池。


    我看到被遗弃在竹林里的小风车,竹林会朝我喊,看它一眼吧,好久美人来看它了。我路过卡主了一只羽毛球的香樟树,会帮无法可施的打球人问一下,能不能帮个忙,让球下来。然后一阵风就会吹过来,羽毛球竟然下来了。”


    关关把腿盘上了孔雀椅子,她转过头歪着看姜籽,“奇怪吗”?问话时,它身体微微晃,像荡漾在莲叶上的小水珠。


    “不奇怪”,姜籽答。她语气很坚定,又很从容。这是她第二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姜籽心想,二更真的也该来的。


    “是吗?哦,你真好啊。当我把这些说给桑导听,他才让我继续下一步了。”关关说着,一下子重心不稳,朝后仰得太过,摇椅直接翻了过去。姜籽忙起身把关关扶起来。一番慌乱之后,姜籽发现,视听室后方有个后门,后门上,挂了两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两幅蹩脚又难看的字。


    第一张,像有小孩子的家庭贴在墙上的识字表,又像化学课本上的元素周期表。每一格的内容都很怪。


    “这是,用蓝花楹叶子拼接成的字”,关关解释说。


    姜籽细看,这些字果然是用米粒大小的细叶拼成的,字体整体而言,有些像篆体。


    “不过,这是他自己造的字,别人都看不懂”,关关补充说,大概是怕姜籽猜很久又猜不出,提前告知答案。


    果然,一个妙人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终极功法,一定包括创造自己独特的文字或是语言。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看成一个文明的发展史,那它必然也应该有仓颉造字、盘古开天这样的创世神话。


    原来是一幅书法作品,姜籽不由地多瞻仰了几分钟,哪怕暂时还看不出头绪。姜籽没有放弃,她还在对着这些怪异的字看,“他想表达的,是自由吗?”姜籽问。


    “哦,哈”,关关十分惊讶,走近了,和姜籽一起看,又转头看看姜籽,笑着说道,“竟然有人能猜到。他和我说过这幅字的内容,第一句话是,不再圉于囹圄,第二句,原谅我,实在忘记了。忘记之后,我对着它,再也认不出来了。不过,你为什么觉得和自由相关呢?有什么门道吗?”


    “虽然有很多方块的元素,但我感觉,这些树叶,是飞着的。所以就大胆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法门,但既然飞起来了,一定是和飞翔、自在、冲破框架这类意思相关吧?我只是顺着猜了一下。”姜籽说。


    “这样简单么?”关关又对着那幅她忘了什么意思的字看了一下,嗯,还是看不懂,她放弃了,转而问姜籽,“那,也请猜一下另一幅吧!”


    关关指向的另一幅,应该也是字,而且很明显,是四个字。


    姜籽这次不太敢认了。她想起一个段子,网友猜字,讨论一番,认定是“逮住□□攥出尿来”,结果人家写的是“前程锦绣,继往开来”。就这种字数确定的怪字,最危险了!


    但挨不住关关的央求,姜籽又仔细看它。这幅字是用蕨的小叶子拼成的行书。姜籽看了一会,打算放弃,右眼皮忽地开始跳起来。她觉得这痉挛来得着急,或许用眼过度,于是用手轻揉了下右眼睑,再眨眨眼,睁开眼,这幅字在她眼中竟然很神奇地,明了了 - - “归去来兮。”


    关关看着这幅字,又看看姜籽,来不及整理乱了衣角,只干愣着。过了半晌,她猜悠悠说道,“你是第二个认出来的人。”


    “那第一个是谁?”姜籽问。


    “他自己。”关关说完,无奈地笑起来,笑得很爽朗,不像是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也不像是悲伤地怀念一个故人的人,“毕竟,真的很难认,而且还有点难看。”


    不止认出了字,姜籽还发现,“来”字上部分的那个丿笔画,隐隐约约在动。她径自走上前,试探性地,用手轻轻触摸。这个笔画,竟然是立体的,似乎还能动。她尝试把它小心地拨动,打到了另一边,“嘎嘣”一声,后门开了。


    这个笔画,原是一个隐者的门闩。这幅字,也不只是一幅字,它掩住了视听室的门。


    门开了,姜籽才意识到,刚才这一系列动作太莽撞了。她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被谁推着打开了一扇门。回过神来,她赶忙道歉。关关带着一脸惊讶的神色,但无意责怪。她整整衣服,没有再坐下,而是走上前去,把那扇门更进一步推开。


    门后是一条小路。


    “既然,你打开了。要不要去村子后面的林子里走走?我叔叔,可能在邀请你了。不要拒绝。”关关道。


    即便在建在一小块平坝上,阳荷村的房子也不是平整地一排一排存在的,而是依据轻微的地势起伏,各有各的朝向,不太讲究汉族的门当户对。小门口的这条小径,歪歪斜斜地贯穿着村子的后半部分。姜籽随关关沿着小径向前走,路过几家小院,每家每户都养着花。有些是防止虫害的,比如蛇灭门。尽管现在村子里几乎没有蛇了,人们还是留下了这个习惯。还有一些多肉装饰在大门两侧,绿色的珊瑚树因经久日照,窜成了一丛丛密林,顶端晒得通红,像极了红珊瑚,显得这家人很是富贵。


    脚步向上,缓缓爬坡,两人走向村后的树林。小径开始变得宽阔起来,渐渐远离人家,植物都生得高大健壮。左边探出来几片巨大的海芋叶子,右边又垂下几片懒惰了的棕竹叶春羽、龟背竹、芭蕉叶,各个都铺展得很嚣张,对小径上的来人有好奇心。姜籽身入其中,不得不左拨一下,右拨一下,像是把一扇扇门帘推开,动作很轻,不敢打扰这秘境的看守者们。如果推的力道太大,它们还会荡回来打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籽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游戏世界。怪不得,隔壁村的偷甘蔗活动这么火爆。在这样的地方,人们真的会相信,自己会变成一只偷甘蔗的狗熊,或是误入密林的小白兔。


    相较姜籽的谨慎,关关一进林子,就不太一样了。她像一个听见了圆舞曲的舞者,脚步不自觉地有了属于山林的节拍。


    “别紧张,你可以搂着森林里的风跳舞,跳着跳着,你就真的进入森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拔了一丛狗尾巴草,再来几朵金黄色的野菊花,攒子手中,几秒钟,就攒出一束花。她递给姜籽,“拿着,拿着就不紧张了。”


    又走几步,她停下来,脚一勾,地上一只细长的树枝就到了她手中。她拿着小树枝挑起了身边一束藤蔓植物。姜籽细看,叫起来,“小西瓜!” 是马泡瓜,她好久没见过了。细细的树枝像关关延长了的手臂,灵活地搭上那根马泡瓜的枝条,关关一拉,藤轻盈地划出一段抛物线。再利落地一薅,几颗马泡瓜就落入了关关的掌心。她示意姜籽也来摘,姜籽摘了五六个,两人分一分,拿在手中把玩。说起来,这瓜看起来很爽口,像小青瓜,但吃起来多少还是生涩的。关关没有吃,她把藤轻盈地甩回了不远处,把手中的小瓜抛向了远处,帮它在别处生一生根。


    头顶上,青冈栎、云南油杉、樟树、桑树、桧木、榉树等高大的乔木丛生。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大树把这里包裹地像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姜籽隐隐约约嗅到一丝香甜。当这种气味越发浓烈时,两人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桑树之下。


    就是它了。这就是桑寄生的来处。


    巨大的桑树有笼罩住一切的气度。即便在夏季的午后,它仍将这里的林间梳理地很清凉。桑寄生的骨灰,就在这里。关关担心姜籽忌讳,只说,想让她看看这棵“生”出了桑寄生的树。


    然而姜籽敏锐地视觉,发现了桑树粗壮的树枝上,有一座小小的树屋。树屋被刷成了粉色。除了桑寄生的骨灰,里面还有一些粉色的玩偶,粉色的微型桌椅和床,都是桑寄生自己做的,他喜欢粉色。尽管桑寄生的作品里都是清淡的绿色,私人生活中,却有很多粉色的东西。除了粉色的树屋,这几棵树上还有另外几处小房子,关关会定期往里面放一些坚果。动物们偶尔来住,最常见的,是松鼠。有了它们,桑寄生在这里就不会寂寞。


    亨利·梭罗曾在瓦尔登湖畔建造小木屋,约翰·巴勒斯曾在河畔小屋演绎众鸟欢乐颂,约翰·海恩斯在荒原小屋里面做关于北极的古老的梦。和自然亲近的人,往往都想要一个小木屋,人在其中远离喧嚣,与自然为伴。桑寄生在去世之后,也实现了这样的生活。关关如实坦露,姜籽也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好奇,“他竟然喜欢粉色?”


    桑寄生喜欢上粉色,也是最近两年的事情。他身体不太好了,做事更任性,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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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来森林里这棵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谁都找不到。过去,他总是喜欢穿棕褐色的衣服,和树干一个颜色。即便关关他们拿着望远镜找,也不容易找到他。没办法,关关和他商量,要不要试试穿粉色?不怎么招虫子,在森林里一眼就能找见,像颗明亮的桃。


    不想难为关关,他竟然答应了。


    “所以,从那之后,每当我需要找他,我就站在那里”,关关转身,指着图书馆的方向,“用望远镜找一个粉色的人。然后,我用弹弓打掉他身边的一片叶子,告诉他,该回来了,有事。”关关说完,忽然想起来要补充一个解释,“他是不用手机的,一直以来,都不用手机。叔叔很神奇。工作的时候,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不工作的时候,像一只躲进水里的鱼,不是那么好找,也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桑寄生不用手机,关关就只能总结他的作息,总结一些找他的方式。比如,村道上擎着花的那个人就是他。桑寄生身体好的那几年,会走上个几里路,去镇上大集买花。他很喜欢那种生的饱满的花果,比如百合、唐棉。他一路举着走回来,就像举一个火把一样,点亮他回村的路。通常,他在傍晚之前就走回来了,赶得上吃饭。如果饭前他还没回来,关关就会村道找一个举着一个大棒槌的人。傍晚,村子里的鸭子也要回家,赶上恰当的时刻,会跟着他一起回来。也不知道鸭子是喜欢花,还是喜欢他,鸭子们总是在他身后拍成一条队,嘎嘎地,带伴奏。有了鸭子,桑寄生就好找了许多。


    姜籽听着,默默地把刚才关关做的那束花,放在了桑树下。关关看到,又随手摘了个姜籽未察觉到的藤蔓植物,三下两下,把它编成一只鹿。又随手捡一些叶子,在树下的地上拼出一幅飞鸟的图案。关关常在林间走,真的见过这些动物,对他们的特性、灵性体察精准。编起来、拼起来,都信手拈来。


    姜籽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灵活的动作,回忆起一个人。


    多年前,她跟随参与的植物志项目组,受邀去海南岛参加一个活动。到林业局一下车,姜籽就被半空燃起的花火惊艳到了。岛上遍布火焰木,开得热烈,落花满地,拾起来一朵细看,每一朵都像穿着火红色大裙摆的金发姑娘。姜籽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摆弄落花,把每一朵落单的红裙舞娘,摆成了舞团。她又随便捡了几片火焰木的落叶,按照颜色的深浅过渡,摆出了一个圆形的舞台。


    姜籽彷佛从关关身上,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长大了的样子。她恍惚又从关关的身上,看到了桑寄生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从这样微妙的关联之中,揣摩着桑寄生奇妙的人生。


    这感觉,是准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能懂桑寄生又很像桑寄生的人,那一定是关关。


    因为关关,就是桑寄生从村子里带出去的会画画的孩子。她的人生历程,某种程度上而言,和桑寄生是叠合的。虽然,桑寄生从村中带出去读书的孩子不只关关一个,但只有关关,选择了和桑寄生类似的道路,在桑寄生归航时,坚定地追随他回来。


    “你看那些竹子,像不像狗尾巴草?”关关起身,问姜籽。


    姜籽从山林中回望桑寄生的纪念馆,竹子长到到了顶端,就会慢慢弯下腰来,远看,确实像。


    关关忽然很突兀地说,“我叔叔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话题转换得有点快,姜籽不知如何应对。但她记得二更的锦囊:对方提到沉重的话题,不要回复,从容地聆听。


    “我叔叔他结过一次婚,老婆孩子现在都在国外。有一些说法,说他在国内赚了钱,还不是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去了?有些人拿这些否定他回家乡之后所做的一切事情。


    其实,他和前妻在婚后逐渐对生活的规划方面发生了很大的分歧,前妻觉得,有钱有名气了,就该出国。她那一代的人,从国内还不如美日欧洲国家的背景下长大,在精神上产生对于欧美的崇拜,也不是不合理的事情。那是她们的选择。


    但我叔叔和她不一样。其实,他们在离婚之前,已经分居多年了。所谓的儿子,是在分居的那几年,前妻和男友生下的。随后,前妻和儿子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但后来,据说两人没在一起。前妻在之后努了把力,嫁了个美国白人。后面如何,完全和我叔叔无关了。


    我叔叔的婚姻,是以妻子一方的过错为缘由离婚的,双方没有剪不断的复杂矛盾,财产也分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的传言。工作室发过公告。但叔叔去世后,这样的言论又被翻出来。”


    自从走入森林之后,关关就直接叫桑寄生叔叔了。


    “我再年轻两三年的时候,会觉得这很不公平。一度为此赌气。现在呢,好一些了,不觉得有什么。”


    “为什么?”姜籽问。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生长啊,不是吗?你看,那个纪念馆,就像生机勃勃的狗尾巴森林啊!艺术新村民计划,也做得很顺利,我们的工作室虽然是以叔叔为核心建立的,但即便它走了,我们的事业也依然没有收到影响,大家都被他雕琢得很成熟了,各有各的作品,长久地生发下去。


    他的艺术生命和生命,都不会因为其他什么,变质。我叔叔和前妻有本质的区别。一个认美国爹,一个认祖归宗,根本不会在同一部史书上。争论和解释变得不再必要,浪费心神和时间。各自写好各自的篇章就好了。他的篇章,写得很好。剩下的,留给时间吧。”


    关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坚果,问姜籽,“吃吗?”


    姜籽拿了一颗碧根果,关关自己又吃了几粒核桃,剩下的,随手塞在了最矮的一个小树屋里。时常来看桑寄生,现在关关也变得像森林里的谁,比如一只松鼠,会藏东西。


    她歪着头看姜籽,问道,“你说他,像不像森林里的一只松鼠?”


    “什么?”


    “我觉得叔叔没走。他还在这片森林里。”关关说,“或许,就变成了一只松鼠吧。”


    桑寄生回云南之后,回到曾经旧村子边缘处的山林里,看到小时候他给榕树细长气根辫过的辫子,保持着辫子的姿态,扎根大地,长成了粗壮的树干。他喜欢给很多植物编辫子。来到新村后,来这片山林时,也延续了这个爱好。关关觉得有趣,跟着学,但后来就不学了。因为她想明确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她在林子里看见什么辫着的东西,就能确信是叔叔留下的,只有叔叔会这么做。


    “他自从回来了,就一直都喜欢往林子里多。在外人看来是躲,但他看来,应当是回。他来自森林,最后,也回归了森林。我想,他并不孤独。他是有一整个森林的人。我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生最后的弥留时刻,他整个人特别安静。我怀疑他能感受到,要回家了。”


    松鼠一辈子都在树上跳来跳去,它和树说话吗?


    说吧,咕咕嘎嘎,人类可能听不懂,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会对着大树倾诉吧?


    会吧,表达对森林,对万物的眷恋。对天对地,对森林,对雨水、泥巴、大石头。有他自己的语言,他不会寂寞。


    姜籽静静听着关关,以不以交流为目的的声音,细声地嘟囔着。


    “那你,回到这里,会寂寞吗?”姜籽问。


    “当然,没有!”,关关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绿,“我有想做的事情,就在这里做。这里真实,简单,辽阔。”


    “我现在也很喜欢森林。早晨走一遍,傍晚走一遍,剩下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一天就过得很充实。人越坚定,越简单。越简单,越坚定。我做的事情很微小,顶多,算是一种可爱的艺术吧,像一滴雨一样落入森林那样,或许能滋养几个人的心田,也没什么很大的用处。但我已经想好了,我的人生,没有必要这么复杂和匆忙。我愿做森林里的一滴雨,无人知处,慢慢落,最终有一点点润泽这个世界的意义,就可以了。


    而且,你不也回来了吗?姜籽老师,和画师?”关关眨眨眼睛


    相认了。


    坐在桑树下,背靠着大树,两人渐渐地都不再言语。关关大概是在陪伴桑寄生,姜籽也乖乖的,过来拜会这位老师。清风微动,从一片叶子,吹到另一片叶子。在它们旁边,迷你树屋里栖息着一只睡得很甜的小松鼠。夕阳西下,天空由红变黑的过程中,会路过一道紫,像桑椹的紫。


    在天色变紫时,姜籽忽然觉得似乎口袋里有轻微的触感,手掏口袋,竟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抽出来,是图书馆里的一张卡片。


    夜深沉


    花未眠,


    晚安,亲爱的。


    身旁的关关仍在闭目养神,姜籽没有打扰。她学着关关那样,把这张卡片,放在了她藏坚果的那个最低矮的小树屋里。


    就这样,和桑寄生问个好,再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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