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现在,她有了一个栖息地
欧菱看起来表情比她更呆滞,果然,人在开心的时候,都是呆呆的。
两个人都舍不得立马离开,就在阁楼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找一个角度尽量舒适地躺下去,让从颈椎到腰椎的整条脊柱好好地被承托,腿也伸得很惬意。
“为什么是40岁呢?小佘老师?”欧菱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只能按照我有限的人生做一个简答题”,二更答,“不保证全对啊。”
“我猜,是因为人在到达这个年纪之后,对于自己活一生如何最舒服,对于爱情、亲情、工作、爱好、物质、精神等等许多事如何权衡,都有过一番体认了。错过,也对过,风光过,也尴尬过,经过摸爬滚打,建立了自己的认知体系。那时候,一个人应该可以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比如,面对一栋房子,那时的你应该可以理智地判定,它是一个庇护所?它是一个可以置换的资产?甚至或许那时候,它变得像一个负担?无论如何,那时的你,一定能做出一个不至于太冲动的笨蛋选择。
40岁,或许这是辛夷女士选出来的一个,怎么说呢,能开始把握美好人生的平均年岁值吧?”
“我奶奶,就是在38岁和我爷爷在一起的。”欧菱说。“我爷爷那时年纪已经快五十了,她们之间差了十多岁。那个年代,老夫少妻虽然也有,但流言蜚语也并不不少。”
“奶奶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了。她搞科研,铁皮石斛的人工培育。我爷爷是做医药产业的,最早比较初级,只做药材的种植、粗加工,再后来,才慢慢发展到医药的研发。当时有人说,他们的婚姻只是利益的一时结合,不是因为爱情。我小时候听到利益结合这种事,会有一种先入为主的不好的感受。但其实人成熟之后,就会明白,这只是一种人生选择,只要不伤害其他人,外人没有资格评论。
在我看来,我奶奶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不再那么在意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选择了在事业上能够彼此扶植的伙伴。她和我爷爷之间也是相互忠诚的,或许,就是中年人的爱情,是‘理智平均值’上选择的婚姻?婚后,她和爷爷一起合作,把铁皮石斛的繁育、种植、粗加工、深加工和销售,逐渐打通,做成了一条在西南算得上领先的产业链。
我爷爷有三个孩子,奶奶没有孩子。所以,家庭关系相对简单一些。她做我奶奶的时候,我刚上小学。我爸是老大,他的年纪和她差不了几岁。头几年,家里气氛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随着她慢慢变老,我爸也慢慢变老,关系就很神奇地缓和了。
主要原因倒也不是大家都老了,而是婚后,爷爷的生活和事业都变得更好了。如果不是那次旅游时遭遇车祸,或许他会很长寿。我奶奶,也是让家族企业成功转型的功臣,又没有后代,所以年纪大了,自然地退隐了,把重担交给了我父亲他们。她对我们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亏欠,甚至没有什么索取,反而给予了太多。我的父母和叔伯们对她都很敬重。
有了她,在一些家庭聚餐上,我这样做小辈的女孩子们反而过得会更自在一些。很多事情,她发话了,别人就不好意思说了,就比如婚恋之类有些老掉牙的话题。
她至始至终,都鼓励女孩子读书或者创业,不建议我们过早的嫁人。她总是说,自己也是38岁才找到爷爷的,人到中年,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事好的婚姻,如何活得健康通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就住口了,因为她说得也是事实。有了她,我才能很顺利地离开云南,去很远的大学读书。在那之前,我父母默认,我要在云南读书、找工作,20出头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并且不用工作,或者在自家企业里找个清闲事。过去,对女孩子的要求总是很低的。我小学时候,我爸对我的成绩几乎一无所知,他不在意。
所以,我越长大越喜欢她。
奶奶过了58岁之后,就是爷爷去世之后的那一年,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家里人总说,老太太越来越难找了。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躲起来,不让人找到。她是一个被宠爱得很好的人。比如,她吃到好吃的草莓蛋糕,会踮起脚尖来说好吃,很可爱吧?所以。爷爷会给她买很多不同味道的小蛋糕。小小的,她每一种吃一两口,也不会被谁说什么。她那么好,大家对她都很好,为什么要躲呢?
过去,我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做了配音演员,经常要一个人在录音棚里工作。那天,我在录音棚工作到深夜,很累。说起来,录音棚工作氛围很友好,我们相处很愉快。同事约我一起回家,但我当时找了个借口,自己走了一段距离,才打车。我只是很想静一静,回个血。那段独自走的路,在工作后疲倦的夜晚,对我很重要。
我才逐渐明白,躲起来的必要性,也大概能明白奶奶了。她常年从事科研工作,习惯安静,习惯自己呆在实验室里。那大概是她的舒适区。即便是从实验室回到日常生活中,她或许依然想要自己待着,或者,自己藏着。大家对她好,是因为她好,她值得。她想躲起来,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需要。这两点完全没有什么关联,是彼此独立的。
前几年,我知道,她开始写诗了。她一开始也是想藏着的,但后来诗歌论坛总是寄东西到家里,阿姨知道了,然后全家就都知道了。她才不好意思地承认。直到是一个诗人之后,我就更理解了这种躲藏。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方便被别人打扰。
这很好。这应该是一件被好好保护的事。”
“你对衣柜里的密室,并不意外,对吗?”二更问。
“嗯。我小时候和她玩钻衣柜的游戏。其实,我奶奶并不是在爷爷去世后才变得爱躲藏的。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是因为我常去找她,所以我一直知道。我知道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衣柜,有时候,她甚至会在衣柜里睡午觉。一扇门开着,衣柜里有被褥铺好,我试过,不会闷,很舒服。反正她也是身形小小的,一直都不胖。
我还知道,她不只有这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爷爷偶尔也要找一找她。甚至我知道我爷爷奶奶也是会吵架的。但我奶奶更会躲,或者说,更能一个人呆着,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着急,从来不会主动耐不住寂寞,还是自己过自己的。如果她觉得,吵架的缘由不是自己的错,也绝不会主动去和解。大多数时候,都是爷爷忍不住了,要开口。还有那么两三次,是爷爷拜托我去送的草莓小蛋糕。我端着小蛋糕去找奶奶,有时候,她在书房,有时候,她在衣柜,有时候,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会把小蛋糕放在冰箱里,留一张纸条。她看到了,会给爷爷台阶下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睡觉的人。三十八岁之后,她就尽量每天九点睡觉了,一直到老,都看起来起色不错。她头发雪白时,依然会跑衣柜里睡觉。她还是会开一扇门,日光下,她的头发会闪光,像.....小银鱼,或者带鱼。”欧菱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用带鱼来形容白发,“但真的有些像。何况,奶奶喜欢吃鱼,每周一次鱼,普通的罗非鱼吃得,贵一点的东星斑也吃得。她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么说。能吃鱼,能睡觉,偶尔躲起来,这就是我从小到大关于一个活得挺好的老太太的印象,虽然有些奇怪,大概是改不了了。”
头发全白之后,辛夷开始喜欢穿一些微微有荧光的衣服外套,比如莹莹的紫,莹莹的白,莹莹的浅蓝色。也会偶尔在头上别一些古风但颜色艳丽的发卡,在银发的衬托下,发卡显得尤其可爱。
欧菱的眼中,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辛夷也没有给她“老”的感觉。准确地说,人的身体状态自然是在不断衰老的,但在心态和生活状态上,辛夷乎没有“老”过,不是容颜不减,而是她总是带着一种爽朗的少年人心性,愿意用积极的开阔的态度去看待人事。彷佛时间还很长,似乎一切起起伏伏都是常态,而且从不会倚老卖老。“你该如何”“你还年轻,认知错误”这类话,从来不会从她口中轻飘飘地说出。这一点,最好了。
“奶奶像是潜移默化地在我精神世界里抄了个底”,欧菱回忆说,“小时候甚至在大学时期,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工作后,自己要应对自己的人生时,我才觉得,我的行为,我对人生的远景规划,我做决定的方式,总是不自觉地以她为参照。老实说,我也习惯自己住,习惯有自己的工作,并不着急婚嫁,快三十了,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即便以后会有一些波折,结婚、离婚、被人背弃这些,我也不会很害怕,日子往前走,总有好事。毕竟,她是38岁才成为我奶奶的。”
欧菱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忧伤,她继续说道,“她的肝病是开始从66岁那年不好的。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给她读书。”
欧菱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之后进入配音行业的,科班出身的她对于任何一本书的处理都能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当朗读对象是辛夷时,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要求自己对音色、语速的处理,更加贴合病床上她的状态,对于字句的精微处理,都要饱含爱意。她想让自己的语言变成春雨,柔柔地服帖到奶奶身上。她像回到刚毕业试音时那样,开始紧张,甚至有些拿不准要读些什么。
辛夷有个从年轻时候就有的爱好,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欧菱读了东野圭吾的大多数作品,也会读些其他作家的,比如《斜屋》,《钟表馆事件》。那时辛夷的精神和身体情况都还算积极,听到熟悉的探案小说的某个篇章,辛夷时常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还有3个人死了,就会剧终了”。
随着辛夷的病情逐渐加重,欧菱在悬疑作品的选择上更慎重。她给辛夷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空屋》。这是一个看似悬疑实则温暖的故事。主角的妻子用极大的爱与尊重,赠予了丈夫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设计空间,再度激活了他的人生。欧菱选择这本书,因为故事没有什么巨大的悬疑情节,没有情绪上的刻意起伏,尤其是,没有一个人受害被杀害,故事的最后反而是一个人精神意义上的重生。然而《空屋》读完之后,辛夷的生命已然快走到尽头。
所以她换了汪曾祺的散文。辛夷是广南人,但后半生都在昆明度过。所以欧菱会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读他如何写昆明的雨,写昆明街上拿着花走路的人,写院子里寻常且茂盛的花花草草。
最后,她选择的是《最后的哲学课》,一个面对死亡的哲学家给社会留下的一份无比豁达的精神遗产。
“我一直追求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社会性的,更多的是理智上的。我有很多朋友,也爱跟大家一起玩儿,但是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学会做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在心灵深处保守一片孤独的天地,让自己安静下来,默默耕耘自己的思想,冷静但热情地看待这个世界一不带任何幻想和猜想,同时又非常积极地去活。”
“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读到这一句,欧菱停下来,轻轻地问,“奶奶,你想成为什么?”
她知道此时的辛夷并不能说出话来,却仍很想问。奶奶是一个很会藏起来的人。如果她想静一静,你总是找不到她。所以,她或许会想当一个很会藏在深海的海豚,或者,很会穿行在森林里的松鼠?总之,得擅长若隐若现。
“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关注自己的意识,关注意识内容的修缮,让自已纯洁地感受世界。大家要相信自己的渺小不是卑微,因为恰恰是渺小的个人能凭借心中的道德律,媲美浩瀚的星空。我想这才是小大之辩的至理。庄子、薛定谔及暗淡蓝点,指向的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欧菱读着这几句,回想起许多年前,当她去读大学时,辛夷送她,和她讨论过自己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在怎么来的吗?我问过你爷爷,它来自一首歌,《采红菱》,是过去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老歌。昆明有条路就叫红菱路。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心里,菱是很好的字。菱角是水中洁白的宝藏。你也要记得,你是被人爱着的。走多远,都要这样记得,不要怠慢了自己。”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地和她讲述她的名字多么美好。
“死亡是融入生命的洪流,是生生不息,它不是一件值得我们忧伤的事,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通过音乐、艺术、诗歌,表现的都是同一种思想,“我是万千逸动的风”。所以大家要积极地面对人生,更豁达地面对死亡,死亡是人生一个非常有意义的结局和开始。”
辛夷被宣告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之后,全家人心都悬着。反而是她自己,成了最从容不迫的那一个。她甚至还能主动地安排自己最后的人生要如何度过。最后一本书读完,辛夷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她走得很安详。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尚未从云层中升起,但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
那天,当欧菱读到“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辛夷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
欧菱知道,这是辛夷在告别了。
二更静静地听完欧菱的讲述。或许是因为欧菱那些可爱的比喻,诸如带鱼、海豚、松鼠,她眼前浮现的,并不是一个老者临走之前的病弱样貌,而是亮闪闪的,一头银白头发的老人,背着身子也背着手,走在林荫道间,渐行渐远的身影。
“小佘老师,我知道你的”,欧菱似乎整理好的情绪,并打算换个话题。“我毕业之后接的第一个纪录片的配音,文本是甲方请你做的。所以,我第一个赚签的商业单和你有关。倒也没有特意关注制作团队的每一个名字,只不过,你的名字很特别。再加上,当我读到那篇文章的开头,觉得很有趣。它讲一个人在烟花三月到苏州,坐上公车上,路过36站去镇上见一个年画老人家,看他如何用朋克式的色彩画老寿星,用自己调过色的青绿色写李白的诗。我看了一眼写文案的人,二更,也是个有趣的名字,就记住了。回来昆明时,因为奶奶的病情,我时常需要在读书之余散散心。听说石房子改造了,还对外展览,我就去了。结果,又一次在策划团队名单里碰到这个名字。起初,我并不想打扰你的。只不过,奶奶离开后,留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我才鼓起勇气,想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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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么确定是我吗?”二更问。
“自然,也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我那时想得很简单,如果是个女性,那应该就是一个人了。当然这并不严谨”,欧菱说,“我挺喜欢文化类纪录片录音的。不过之后签了公司,就转做文学类有声书和广播剧了,这几年,一半精力还会录游戏。离最初的入门路,反而原来越远。
我奶奶去世后,我情绪很差。接到方律师的电话,又知道了遗嘱宣布的附加条件,我一下子就懵了。我今年27岁,谈得来的朋友,年纪都差不多。能找到你,而且真的是你,我特别感激。
谢谢你能来,小佘老师,或许,你也是奶奶送来的礼物。所以,我照单全收。”
感觉完成了一项老天临时派来的任务,二更十分放松。她将头往后仰,想找一个更加放肆且舒服的姿态。但她几乎在沙发上平躺时,目光被一只白色的木质飞鸟吸引了。
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飞鸟,白色,木质,用透明的鱼线固定,就在她们躺着的沙发背后,一直隐身得很好。如果不是这飞鸟身下,坠了一只风干了的黑色菱角,它或许还能继续隐身。
二更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那只坠在鱼线下的菱角。菱角本身不大,风干后更轻。它是一个机关,拉动它,飞鸟的双翅上下翻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菱角脱手后,它还能继续飞一会儿。真是个很有童趣的小玩具。
欧菱也很好奇,起身和二更一起研究。和二更发现的手动拉线起飞方式不同,欧菱在寻觅,阁楼是否有窗。果然,斜着的窗户可以从底部撑开。随着一阵风被放进来,轻巧的鸟儿在将停时,又被吹动,又一次飞起来。
欧菱一时有些愣神,她想起,几年前,在录制一本建筑文化相关的有声书时,她曾读到过这样一个知识点:菱角生在水中,在古代,人们会把菱角挂在木制建筑物的飞檐,取水能防火之意,庇佑家宅平安。在她的新家,菱角或许也有此意,并且,多了一些趣味。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飞翔的鸟儿似乎在低声叫着。菱角,本是沉水的植物,如今,它飞在空中。躲起来的飞鸟,只要遇到风,就可以飞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飞给自己看,不为了谁。
“我们也来飞”。欧菱说。
“怎么飞?”二更很疑惑。
“张开双臂,努力伸展,上下挥动,就是在飞。尽管不动,飞不起来,但是,也是在飞。”欧菱没有在意二更有点疑惑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始“飞”。“人太重了,所以刚开始,需要轻轻抬起双臂,以很小的幅度动。然后逐渐地,把手臂张得很开,飞一会,整个人就轻了。”她自己从容地飞了几下,才放下手臂,对二更解释道,“她写过一首诗,就叫《飞鸟》。哦,原来,她或许不想做海豚,想做飞鸟。”
头顶上的飞鸟将停,二更接力,又一次拉动这颗菱角。一阵风适时地吹来,二更眼睛忽然如进了细小的沙子,忽地被激出眼泪。迷濛之中,她彷佛在眼睛不适的几秒中,看到一些恍惚的画面。
旧时教室里,一张小桌上,一个小女孩趴着,在挥笔写着什么。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自从弟弟出生以来,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小房间。我喜欢弟弟,但我不喜欢永远和弟弟共享一个房间,不喜欢最舒适的桌子,永远要让给弟弟......”
女孩写下这几句之后,停下了。
停了有段时间,她拿起橡皮,从结尾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心地把句子擦掉。但这太麻烦。于是她重找了个作文本,把旧本子塞到了抽屉里,拿起另一本新的作业本开始写:我的梦想是......
她又停住了,彷佛在思考。后来写了什么,二更看不到了。
旧本子在塞在书桌里,在一次辛夷参加的家长会,很偶然地掉了出来。于是,记载了女孩秘密的小本子,也成了辛夷的一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被储藏在辛夷手中的秘密,不经意地在二更手中展开了。
几秒之间,因眼睛入风吹出来的泪在频繁地眨眼中甩了出来,二更再睁开眼,小阁楼里的一切又一次明晰起来。
她像吞下了一大口茶,需要消化,于是坐回沙发上,又一次和欧菱一起肩并肩。
“你喜欢昆明吗”,二更问,“还是更喜欢广州,或者其他地方?” 她大概猜到,如果没有辛夷的馈赠,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欧菱未必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欧菱的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对她很好,或许会有她自己的房产,但未必会如此安宁和贴心。
欧菱没有立即问答。长久以来,她知道,和弟弟相比,父母对自己爱多少仍有些区分。这也是她一直留在广州的工作的原因之一。但如果说到最喜欢哪里的气候,和大多数云南孩子一样,欧菱还是想做“家乡宝”。昆明这个地方,冬天冷不了几天,夏天比全国大多数地方都凉爽。欧菱还记得自己在广州的第一个夏天,先是被各种尺寸和繁殖能力的蟑螂吓到,后是被冰激凌的融化速度吓到。她从小区楼下便利店买一个冰激凌,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化得很彻底。她不忍心浪费,于是拼命吃,或许是吃相太猴急,还逗笑了一起等电梯的一个小男孩和她的外婆。
奶奶病重的这一年,她辞职,回到昆明,闲了,常在翠湖坐着。她见过一个外婆给小女孩讲什么是荷叶:“尖尖的嫩嫩的,小时候能炒鸡蛋吃,张开了能给小鸭子们当伞;老了,荷叶飘在水上,水珠在荷叶上,就像珍珠”。
外婆说,“昆明真舒服。夏天可以看白鹭,冬天可以看红嘴鸥。不过它们现在还在西伯利亚。”
小女孩问,“那它们为什么夏天不在,冬天才在?”
外婆答,“因为西伯利亚冬天冰天雪地,所有动物都要穿他们自己的羽绒服才能过冬,红嘴鸥的羽绒服挺薄的,但它们可以飞,可以换地方,可以飞到温暖的地方避开寒冷的冬天。”
欧菱喜欢这样的昆明,这样的人们。她当然无数次地想过,要回来。
“当然喜欢昆明”,欧菱答。
“那你,擅长玩躲猫猫吗?”二更问。
“过去不太会”,欧菱答,“但现在有地方了,或许,也会像我奶奶那样吧,越来越擅长。”
“一个人偶尔躲一躲,不是什么坏事”,二更说,“躲一躲,和自己聊一聊,心更静了,日子反而更舒服。再回来时,面对很多事也更从容。”
“你也会躲吗?”欧菱问。
“嗯,去山上走走,去哪个小镇走走”,二更答,“在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之前,我很喜欢往外跑。”
“是啊,我也总是往外走,往外躲。在大家庭里,也会有一点点想逃的冲动,大概是平时工作的录音棚,太安静了。回到很多人一起说话,一起相处的房,越来越觉得拘束。只是,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二更将那颗菱角在手中残余的触感,又一次细细摩挲了下。现在,欧菱有地方了。一个栖息地,甚至,包括更多秘密的栖息地。她未再多言,秘密,就应该是秘密,就像密室,就应该是独属于谁的密室。
那就只祝福吧!女孩,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