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一周后的下午,老延带着姜籽和二更到了真庆观。
昆明市区内最大的道教宫观,大隐隐于市。十字街口车水马流,走进来,清净不少。从烟火缭绕的前院走入后院,有间露天茶室。陆均松坐在一棵年岁久远的白玉兰树下,背靠财神殿,恭候多时。
陆均松不年轻。像康定杨画那张小画里的男人,他也有轻微的肚腩了,但眉眼依旧有神且好看,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
“过去我总打趣,说老康像个道士,最好的年纪不结婚,只云游”,陆均松的声音带些沙哑和疲倦,“现在想他了,真来道观了,却再也找不回这个人了。”
“老康应该真的去云游了”,老延妥当地接了话。
陆均松黑眼圈有点重,把身体往靠背处很深地埋了埋。他最近在忙石房子的项目。石房子,就离真庆观不远,是一个外墙为青石垒砌的“八面风”风格的别墅。建国初期,它曾是昆明市人民政府所在地,后来曾作多任市长的住房。如今,它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刚改造成为一处面向公众的艺术展馆。
“我们不想做成一个标榜高雅或是西式艺术的艺术馆”,陆均松开口道,“不为了某些艺术家的小众圈子而存在,大概可以是过去昆都早报民生版块的氛围吧。”陆均松笑着解释说,“别人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我反正是觉得,老张画了一辈子的小画,老李在夜晚无人的小厨房里写下的散文诗,都可以也值得出现在这里,然后,被小李小张老陈老王看。每次开展,不需要很多送迎来送往,没有一排又一排写着什么机构什么大家的花篮,也不要各种精心设计的海报,不需要,我们不需要那种。”
“最先开始的第一场正式的展览,就从,老康的小画开始。”陆均松定了调。
一时无人接话。大家在等待他继续。陆均松,康定杨人生的最佳的注释者。康定杨的人生故事的展开,也需要从陆均松的回忆开始定调。
但从哪里开始呢?对太熟悉的人,反而一时不知从何处着手。先狠心地,说说死亡?
康定杨是1978年出生的。今年才不到五十。还好,走在了太阳好的时候。
他希望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走,陆均松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扶他躺到草地上的时候,老陆问老康,有人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答啊。他说,既然最后是晒太阳走的,就说“我是一个和太阳有一点关系的人”。
老陆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他已经不太爱说话了,年轻时跑了太多路,心血管功能到了晚年越发不好,加上肾脏的疾病,每日都要节省力气才好活。
老康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呢?陆均松心中有一个答案。
他回忆起许多年前,老康还常出差时,某次回到昆明,请老陆去一起参加他高中同学的葬礼。对方参军,在一次军事行动中牺牲了。
两人从追悼会现场走出来,外面的路种满了蓝桉,到处飘逸着浓烈的木质香气,闻不惯的人会觉得有点冲鼻子。两人许久未见,但在这样的场合,话并不多,走得很慢,走了很久。陆均松时不时看看桉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种小铃铛一样的果子在变成果子之前,会开花。花像一朵小雪球,细密而蓬勃,虽然小,也有饱满的生命力。他又想起小时候,每到四、五月份,翠湖边和青年路边的银桦树也会开很小的花。银桦树很高,他那时个子还小,只能碰运气,找够得着的最低的那个花枝,垫着脚把花够下来,吸一口花蜜。有时,还会吸到虫子。
思绪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脚下踩到了东西。构树的红果子,像许多个枸杞黏在一起,圆的,熟了,落了下来,在路上爆炸。他平时看那种果子,是没什么感受的。但那一天,地上落果很多,砸在地上,天又干燥,没什么雨水冲洗,所以像一滩又一滩暗红的血块,很是显眼。两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片片残血。陆均松觉察到一种谁也说不出的伤感和避讳。命运无常,即便老康的这位朋友把生命献给了他认为价值所在的地方,亲友依旧十分伤痛。
老陆携着老康继续在道上走。路边桉树长速太快,需要定期修剪。很快,树窝窝里又会长出新芽,远看,像一个恰巧安在树杈上的鸟窝。一棵刚被修剪成秃头的桉树下,不知谁放了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酒已干,只剩下干了的泡酒杨梅。这只大肚瓶子,恰好卡在桉树根与水泥马路牙子的空隙里,似乎拿定主意要在这里待一会。
两人停下来,各自坐在酒瓶的一边,彷佛品酒一般,在这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老陆抬头细看这桉树。它的树干长得挺直,叶子却似柳叶,懂得柔韧弯曲。叶间刚巧开了花,白雪球一般,彷佛柳叶中的柳絮团子。一时间,不知是在桉树下,还是在柳树下,像果真喝了酒,陆均松一时晃了神。
康定杨却始终是清醒的。他突然开口说,“我们以后多去晒晒太阳。就在昆明晒,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云南人都爱晒太阳。老康与其说是迷上了晒太阳,不如说本身就喜欢,后来加重了。他从那时开始,比过去更加需要太阳。找个好天气,躺在草坪上睡,睡一下午。这样一晒,就晒了二十多年。
老康走的那天,太阳很好。所有很精通晒太阳的昆明人,也会很羡慕那天的太阳。风也很轻,是暖的,抚过脸,一切安详、明朗。
他的呼吸渐渐舒缓。后来,和日光一般平静了。
那一刻的陆均松,回到了二十五、六年前。那天,太阳也很好,新闻路的路尽头,就是昆都早报所在的报社。两个年轻人先后脚进的报社。
起初,他们并不熟。康定杨是个结巴,文字表达能力也不是很好。陆均松那时是个急性,。总觉得老康说话费劲,所以总忍不住在他说到上半句时,就抢着说出来下半句。奇怪,大多数时候,他的下半句都能百分百还原康定杨的意思。
刚上班那会儿,新闻路挺繁华。有新华书店,有生意很好的米线店、卤味店,离春城最热闹的菜市场,纂新菜市场也很近。
陆均松与康定杨,是在一个紫藤花架底下相熟的。这是一群老头下棋的地方。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人,做人做事的办法有份特别的雅致。陆均松留意那几个小亭子的原因,一是夏天这里的紫藤开得很好,远望一片紫烟,棋盘在紫藤花走廊下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总是有不少。二是那些老头儿虽衣着很朴素,下棋倒还讲究,很守棋风。石头棋盘两侧的石柱上不知何时起刻上了对联,“盘中落子有千虑,棋坊戏言莫认真”“既以动子观棋间乐,焉能恶言毒语伤人”,很老派的滇式优雅。
下班后,陆均松过去看他们下棋,发现老康也在其中。他那时候年轻,说剑眉星目也不过分,很难不被注意。两人因为看老人下棋熟络起来。后来,这块紫藤长廊因市区的公园改造计划,有一段长久的加固重整期。老人家改去别地,临走前,给两个时常观棋不语的年轻人留了一盘老云子。陆均松用白棋,康定杨用黑棋。黑棋在日光下透光,像老康,被晒得越来越黑的皮肤。
棋一下,就是许多年。
两人也有过短暂的嫌隙。老康长得好看,不缺人喜欢。那会儿报社有一个姑娘对他有意思,而老陆对姑娘也有意思。后来老康跑出去做《西行记》这个长期项目,一年到头不回来。姑娘有了别的对象了,但也不是老陆。于是,两人又走得近了。
“不得不说,老康那时候长得是真的好看。”老延插入一句回忆。
“是很好看”,陆均松从身后一个文件夹里,掏出来一张塑封好的照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康定杨,背靠一辆老式的28自行车,头发乱糟糟的,皮肤黝黑,咧嘴一笑,牙特别白。他背着一副相机,身上有扑面而来的蓬勃气质,是昂扬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为喜爱的事情肆意奔波的那种蓬勃。他有那个时代的人鲜明的气质,像老一辈地质勘探员、老一代考古学者那样,朴素简单,干净整洁,眼神里似乎总有要去的远方,匀称的身躯里装着许多年后的陌生人也能识别出来的好灵魂。隔着二十多年,二更和姜籽看到这张照片,依然能感受到“人在路上吹着风”的奇妙氛围,这风,似乎永远不会萧条。
“他成天跑,总是抓不到他。他死皮赖脸地和我约好,只有他回来,老前辈留下的那套云子才能用。但他不要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搞得我像个绝望的小寡妇。看到那盘棋子就生气。”老陆的语气里,有一些轻柔的抱怨。
老康要跑,愿意跑,喜欢跑。那些年,昆都早报在纸媒时代还和风光。到了过年过年或者大专题的时候,能到20个版面。摄影记者是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他入职后第一年,副刊部要做一个长期的西南文化专题。这是真正让康定杨走上如风人生的转折点:纪念人类学摄影师庄学本的一次大型实地回溯采访。
1934年至1941年,青年学生庄学本远离家乡上海,在国家动荡飘摇的时期,独自在中国西南边陲游走。漫漫西行,历尽千辛万苦,他拍摄了上万幅西部少数民族的照片,留下了近百万字的考察资料。□□期间,这些影像与文字资料损失过半。庄学本的一生,生不逢时。1984年,他在上海家中去世,悼词上的“著名摄影家”字眼曾被要求删改。直到20世纪末,他被摄影界、人类学界重新发掘,被迟到地冠以“中国影像人类学先驱”等头衔。
在此契机下,昆都早报与川西晚报联合筹划了一次“重走庄学本西行之路”的回溯活动,参与的主力是两家报社的摄影新生力量。他们需要重访,也要重新发现庄学本漫游过的中国西南地区,并用新生代的眼睛记录下六十余年后的发展与变化。
从1998年开始,老康与川西晚报的一位摄影师开启了旅途。他们计划用6-8年时间完成庄学本走过的路。那时,西南地区已有不少大巴路线、地州级别的机场,在新的基础建设的支持下,老康他们设计了一版新的交通线路,既能覆盖庄学本曾涉足的地点,又能展现西南地区基础建设方面翻天覆地的新貌。但不巧,两年后,另一位摄影师因病告退,项目只有老康一人继续。他一直孤身行走到2004年,超负荷地提前完成了预定计划。
2004年,《西行记》进行了一次隆重的专题刊发,引发不俗反响。此后两年间,老康又对新旧发展对比强烈的个别地区进行了深入的专题报道。2006年,所有专题内容连同增补系列,以图书形式正式出版。
那几年,台湾漫画家蔡志忠、吉米气势汹汹地进军内地市场。老康赶上了漫画文化流行的时代,他赶上这波潮流的方式很特别-- 一位比利时漫画家来中国交流,得知了他的重访故事,于是借助新旧两代西行者的摄影资料,他创作了一个中国两代摄影家的西游对照记。漫画在欧洲获了奖,老康也曾在2010年受邀去比利时,参与了若干文化与摄影交流活动。老康的样貌,中国人喜欢,欧洲人也喜欢,他那张穿着中山装与漫画家一起领奖的照片,登上了外刊,也在报社挂了很久。谁来了,都要驻足欣赏一番。
“老康年轻的时候,活得自由且风光,”老延总结道。
“但这不是他想追求的,老康想要的,是活得自在和舒服”,陆均松说,“所谓风光,应该更多是他一路见过的风光吧。年轻时候,是他最自由的时光,身体好,有力气,有梦想。虽然路上孤独,但创造过,也寻找过。很值了。”
2000年之后的西行一路,只有老康一个人。也有一点例外。他有个朋友,是自己造的。他管他叫“小杨”。小杨会陪老康说话,陪他远行。在渡水时,他会张开手,拉着小杨一起,像水獭拉着手在水面漂流。
第一次,当陆均松听到康定杨这一路会和想象中的人对话时,还是觉得这多少有点瘆人了。他怕老康太孤独了,和他认真地讨论,要不要停一下,回归更常规的工作。老康说不,咧嘴一笑时,陆均松发现他又黑了一度,牙更白了。
“也罢,那是他选择的人生。”陆均松叹息。
“单身复叶”,姜籽小声地嘟囔,被大家听到了。于是她抬起头,认真地对大家解释:像柚子叶这样的植物,叶片由大小两片叶子组成,这叫“单身复叶”。姜籽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一个人,想到这个描述叶子的词。“老康和它的另一片叶子小杨,就像是单身复叶。这在人类世界或许有点奇特,但在植物世界里,也算正常。”姜籽说。
老陆带着些惊讶,也带着一份迟到的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姜籽微笑。姜籽是做了功课来的,手里拿着一本老康的摄影集。“你拿的那本书里,还有很多他的,‘孩子’。”陆均松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孩子。”
“他不是单身吗?”姜籽一脸疑惑。
“别想歪。”老陆解释道,“他出版这本书的时候说过,里面很多地名都很有趣。他会想象,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小孩儿,带着他在城里、镇子里跑。”
康定杨去过很多地方,下了飞机,下了大巴车,把托运的自行车带下来,骑着向前,一路上两、三天都遇不上一个人。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怕走错路,所以格外地要在意地名、路名。日子久了,为了逗趣解闷,老康会想,如果这些地名拟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眼前浮现不是花前月下的鬼心思,全都是小孩儿的脸。对啊,拟成孩子,想象这些地名都是可爱的小孩儿,可以抢了抱了放在自行车后座,跟着他一路走下去,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那时候,我还在用BB机呢,”老陆从身后袋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本薄一点的小册子。“这正式出版之前,他自己试印的简装版,老康自留的。上面还有他的笔记。我说的孩子,就在上面。”
姜籽接过,轻翻,翻到怒江边上的单元,内容涉及独龙族、怒族等少数民族的居住地,有不少诸如丙中洛、石月亮、老窝山等有趣的地名。康定杨在个别地名的相关页上,用铅笔做了笔记。
知洛:小名叫络络。喜欢穿长裙,材质布或者纱。
古当:生活在一座小山上,上面慢慢都是树,夏秋是深绿色的,春天羞答答的新绿。好古物,行事坦荡,不怎么喜欢人这种动物,相比之下更喜欢古松。
古泉:古当是个女孩,古泉是个男孩。搞道教研究。
瓦娃:小孩,四五岁左右,最喜欢屋顶上的瓦当。和中国古代传统建筑上为了避雷和避火联排的九十个小神兽是很好的朋友,它最喜欢的是狻猊。
知子罗:他是个和植物作伴的干净的十几岁男孩,像一朵形状开得很好的栀子花。他的颜色是白和绿。知子罗现在应该在等孤山的荷花开吧,或者是栀子。
白汉洛:应该是穿着厚衣服在边疆游荡的一个孩子,保护那些濒危动物,为了世界的正义!
字迹并不多,信手几笔,孤独漫步之中的疗愈式的遐想,鲜活而可爱。
“我能理解这种做法”,陆均松回忆道,“我们刚入职的时候做搭档,也做过一些云南文化的专题。有时,我们会去一些地州上少数民族的村子,村里的小孩子都可爱,也会好奇我们扛着、背着的大块头是什么。他们就一路跟着我们。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一下子觉得亲切,和这个村子在心理上熟络起来了。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他说起这种听起来很奇怪的想法时,我能理解。毕竟那趟旅程很漫长。一路上到底多难,又多少无法和他人倾诉的寂寥,他人无法想象。除了他,我没想过身边还有会其他人,能把这件事坚持下来。”
《西行记》项目正式开启那年,老康的祖父刚去世。他是怀着一部分怀念故人的心态上路的。人在想要忘记一些忧伤的时候,总是更肯吃苦,更不怕难。
祖父对康定杨很好。过去祖父曾有一个挚友,叫胡杨。康定杨的左手手心有一颗痣,手腕处一颗,小臂中端又有一颗。这和过去老战友的身上的痣,竟然一样。祖父只说过一次,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当真了。老康是祖父三儿子的第三个孩子,是家族里最小的男孩。他母亲快40岁时才生下他。祖父对他很严厉,着意从小训练他艰苦独立的意识,有时未免过了头。两代大人为了这个事产生过分歧,儿媳和老爷子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也因为爷爷的培养,康定杨成了一个体魄健壮、意志精神坚定的小伙子。
祖父曾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上世纪30、40年代,祖父在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做教官。云南办空军学校时,其核心校区、军事训练和理论课教学的地点也在讲武堂。祖父作为讲武学校的教官,兼任了航空学校的教官。当年这个学校很特别,它招收女子学员,很多毕业生都参与过滇西战役。千禧年后,报社要做一期讲武堂历史的几年专题。那时,大家才发现老康的爷爷竟然如此闪耀。那时老人家已去世,报社依然拜访了家人,了解到老人晚年的一些生活。祖父老了,不住干部疗养院,因为认床。从年轻到年老,他只睡那种0.9米宽不到的很窄的小床。现在都不太好找这种成人床了,只有小婴儿才睡这么窄的。她女儿说,这是他年轻时候做学生、当教官在军校宿舍里睡过的床,就这么窄。只能在这么窄的床上,他才能睡得安稳。也不是没有给他换过,但不管用,老头整夜睡不着。这个习惯一生之中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婚后,睡在大床上,他扔自己蜷缩睡在床的最边上,往中间靠都不行。后来老伴患病,走的早,他索性换回小床,一直到去世。
受爷爷的影响,老康也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他的日常生活一个有明确的作息时间表,甚至可以说,是一份绝对的时间表,就像有人拥有绝对音感,康定杨对时间的把握也是近乎天赋般的精准。他六点半就起床,从穿衣到整理床务只用10分钟。他的中午从11点40左右到下午的1点之间,有一段很整齐的午休时间,一分钟也不会多或者少。这是爷爷从小训练的结果。
他能够独自完成长达八年的野外摄影工作,不是没有缘由。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有信仰、有原则的人身边,康定杨有强大的自律能力、很严格的生活节奏。他在西南的少数民族县城里、村子里,无论是好一点的招待所,还是随便找的能凑合一夜的地方,都基本保持了规律的作息。
他一直有从军梦,可惜小时候有一只眼受了伤,裸眼视力受损,没有办法入伍。他做摄影记者的本意,是想做个战地记者,或者想办法往军报之类的地方靠。但老□□在了和平岁月,环境变了,老康和祖父不一样。祖父不怒自威,满脸萧飒之气,对世界是审视的,是要战斗之前蔑视一切的气度。但老康不是,他始终和这个世界保持了一段距离,始终有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平小世界。心神周正,很温和,骨相坚毅,又清澈。他是和平年代的赤子之心,活得自由洒脱。
走过了那么多的路,见识了不同的民族风情,脚步丈量西南大地,老康被这片土地的沃野滋养,被它的博大与包容感染。他晒过的所有的太阳,都晒到了他的骨头里。他经过的每一片原野,每一条河流,每一座雪山,都开阔了他的心胸。康定杨是个早慧的孩子,早些年间,因为母亲和姥爷之间紧张的关系,他幼小的心灵感知到了一种紧张。他习惯了沉默不语,把很多事情闷在心里。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紧张始终难以被缓解。自从姥爷去世,独自西行开始,童年时期埋下种子、青少年时期不断加重的郁结,在漫长的路途中逐渐地被稀释了。最终,像高原盐湖的盐,在最纯净的地方析出,留下一池澄澈的湖水,倒映着他遇过的所有蓝天。
“人越老,越像一块圆满的、酥酥的、冒着点心香的桃酥。”陆均松说,“但是,中年之后,老康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了”。陆均松的眼睛隔了一段距离,注视着这些小字,看不清内容,但看得很入神。
在四十岁之后,老杨主要做办公室工作,职务高了,工作也清闲了。有一年,他约老陆喝酒,说有一个画家组织了一个叫做“丝绸之路”的重访活动,想约他参与,计划涉及山西、甘肃、青海、新疆等地,多人联动,来一次以“丝绸之路”为主题的创新艺术创作。他动心了,但那时候,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折腾了。老陆只得陪他默默地喝了两罐啤酒。不约而同地,两人又想起了那壶蓝桉树下的杨梅酒,这次,老陆陪他送别的不是别人,是年轻时候自由如风的那个康定杨。
在那之后,老康回归了人间。一个如风的独狼,笨拙地开始学习生活。他去菜市场买菜,在小楼里做饭,他抱怨楼上老人总是用拐杖戳地造出来噪音让他无法入眠。甚至,他开始恋爱了。
老康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入了凡俗,老康时不时地邀请姑娘出去走走。对方是一个美术老师,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选择了另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这事之后,康定杨为了排解苦闷,开始画画了。最初几张画,画的是悲伤的故事,但渐渐地,笔尖落下的全是温暖的小记。
但这也有不好的方面。陆均松发现,康定杨开始画画之后,又忍不住四处游荡了。他开始频繁地在近郊写生。风,又重返了他的人生,吹起来,越吹越远。老陆常好几天找不到他。他给老康换了新的智能手机,但老康仍不怎么回复,权当诺基亚板砖来用。他自己住,两三天联系不到,老陆就有点着急,非要跑到他家里看看。就这样过了一年,陆均松做主,把老康拽到了他们小区,做了不算远的邻居,这才算是把这个又做回独狼的中年人盯住了。
康定杨选了一个高层,东南方向最顶层的房子,太阳能从早上9点晒到晚上6点。他像个要酿造酱油的老黄豆似的,心心念念地要太阳,又像个午夜12点之前必须赶回家的灰姑娘,无论外出多远,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晒太阳时,陪伴自己的影子就是小杨。
影子如残烛一般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早早告知了陆均松。
老陆相信他的说法。康定杨是一个大半生追着太阳跑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跑得很远,跑得很快。年纪大了,也会力所能及地多晒。甚至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坐着轮椅的时候,他也会尽力地按下前进按钮,来来回回,追着日光跑。
老康晒着太阳走了,而陆均松,要承受夕阳彻底落下山后袭来的夜幕。
02 看吧,就说他有秘密!
“请你们来,也希望你们可以帮忙”,陆均松的目光诚恳地注视着两位年轻的女士。他又掏出来一本很厚的画册。陆均松的袋子里,老康的东西似乎掏不完。“这个册子不算是正式版本,也没有出版过。我想先在石房子里做一场展览,把老康的小画,放给大家看”。
康定杨不是没有办过画展。几年前,聚焦西南少数民族的山野之间日常生活的《西南山民速写集》《旧寨新象》等曾一起在云南省美术馆展出。其中以云贵地区刺绣为主题的系列画作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视角下的西南刺绣艺术,落点不在于刺绣的技法,而是着眼与刺绣相关的男人们的日常。引发热议最多的是一个刺绣单肩背包,出自一位贵州新一代绣郎之手。这幅画中,绣郎正在制作的背包,从某一个略显倾斜的角度去观看,有两只圆圆的眼睛,长长的流苏摆成了一个爱心形状,整个背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精灵,在逗手指卖萌。靠这种奇妙的错位引发关注并非老康的本意,但这件事启发了他去发掘更多生活的异趣,转向现实生活中的你我他,画一些更随性的、感性的的小画。
最初,只是一些速写式的小幅漫画,随便画在购物小票、或随便抓来的哪张纸的背面。对他来说,这绝不是什么以后要出版的刻意的创作,而是逗趣自己的日记。后来画得多了,自然而然,他开始运用更多的技法。摄影师对于构图与线条、色块、图形的敏感,让他毫不费劲地找到了用笔的感觉。进入成熟时期,他对色彩的运用,似乎糅合着他一路西行时看过的所有好风景。画面中有一种温润的慈悲,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了独特的光晕。正如现实里,春城落日时分,大街上每一个人被落日的余晖照出了一种小动物一样的绒毛感,在这一刻看起来,所有人都是可爱的。老康用画笔,创造性地复现了这样的瞬间。
翻开册子,真实、生动、充满呼吸感的画面从纸面上鲜活了起来。二更翻看着这些小画,彷佛在读一篇写给春城日光的情书。
春城的娃娃们从小不惧太阳,双腿用力蹬着儿童车向着更明亮的远方挪动,把小脸晒得通红。
公园僻静处的宽长石凳上,有人在冬日暖阳下睡午觉。脱掉鞋,露脚掌,盖上头,尽最大舒适度地把自己揉进阳光里。女性自然而优雅的腰腿臀线条在日光下大方晒着,像音色丰满的大提琴。
老社区的街边,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已至暮年,知觉迟钝,仍会每天被晚辈推到老社区的院子里,和太阳打个照面。老人的银发在太阳下闪着她未觉察的光柔光,脸也在日光下像是被磨了皮,恍惚间,摊平了岁月的风霜。他身后,邻居们晒在院子里的各色床单,时不时□□爽的风吹鼓,在阳光里透着亮。
滇池周边僻静湿地里,在一处人少的露天观鸥台,一对中年夫妻支开两椅,背包往结实的树枝上一挂,衣帽严实地躺着享受日光浴,两人之间还趴着一只毛发晒出金尖的乖巧柴犬。为了防晒,蒙着面,一家三口,只能看到小狗的脸。他在日光下,裂开嘴巴对着她笑。
海洪湿地公园,半是树荫半是光点的幽静空地上,小情侣依偎着彼此说笑。男孩不仅带了露营桌椅、地垫,还像哆啦A梦一样,收拾出一套手磨咖啡工具、放着爵士乐的小音箱。
二更一边翻看这些揉进了日光的画,一边回想起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她在昆明的太阳底下,望着自在地晒太阳的老老少少,内心涌起一种冲动,包含着对于美好从容生活的敬畏、对于鲜活的生命力的崇拜。在大太阳底下,她有一瞬间想哭。这很矫情,但她确实被深深触动了。
昆明这座城市有种扣人心悬的特质:善良,平和,包容,不张扬,但极致温柔。正常的年份,昆明总是有太阳的,一年365天,300天是蓝天白云和直白的大太阳。气温适宜,不会太冷或者太热。这意味着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无论是从事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从事户外劳动的体力工作者,还是上下班要奔波的通勤族,在工作途中和休闲时光,都能够享受到明媚的日光与纯净的空气,并与这番天地之下肆意舒展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开心作伴。
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对谁都是平等的,男女老少,谁都不会因为世俗的身份被冷落。太阳很慈悲,哪里都能晒,大家各自找地方,没什么可争的,哪里都很好。太阳在云南不制造分离,它创造休息与共,和合共生。你的舒适伴随着我的平和,我们不熟知,但并不尴尬,彼此懂得,共享温暖。
而且,这里日落很晚,一天得以在视觉和体感上被拉长。三点半出门,慢悠悠抵达滇池边的湿地,落日七点四十甚至快到八点才舍得下山,一切都来得及,人们可以游刃有余地等待赤红尽染海天一色,再慢慢退却成柔和的粉,再半小时,变成透亮的蓝。即便是深夜了,白色的云朵依然是煞白地悬浮在湛蓝的夜空里。美好的事物,在昆明都很心软,绝不会彻底地冷脸退场。
一旦领悟到这一点,她就很难再忽略昆明这种极致的、内敛的、绝对的温柔。靠近这种温柔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亲近太阳,像赤子一样。
康定杨那句“在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是真的。云南的太阳比拉萨更高的海拔的日晒稍柔和,比大多数低海拔地区的太阳更热烈。人们过日子,需要学会和太阳打交道。比如,把衣服分成两种,一种衣服,是有太阳时穿的,因为日光普照,人不会冷。这种穿法要和太阳有商有量,能脱能套。太阳出来大赦天下时,开衫和外套先放一边。晒太阳,晒得热乎乎,晒得像泡脚,晒得很满足,是有一些注意事项的。晒得油滋滋,刚好盖过一些微寒,就挺好。太阳走了温度骤降,人也能立马把自己裹起来,免得受凉生病。另外还得考虑,七点多太阳下山,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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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如何保暖,如果没有穿足外衣,最好赶在彻底冷下来之前赶回家。另一种衣服,是没太阳时穿的,不必放任何心眼,直接穿瓷实了就好,什么都往厚实了打算。因为阴天尤其是雨天,高原的阴冷是实打实钻进骨头里的,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云南的日子也可以分成两类,有太阳,和没太阳的。太阳出来,就享受人生盘起腿,背朝太阳,找了一个安静干净的绿地,冬日里把自己晒成一条酥软的小黄鱼。太阳不出来,那就修习耐心,在云开雾散里读一读人生。世界上的人,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晒过云南太阳的人,她们知晓富足;另一类是还没有晒过的,她们幸运,因为人生无论遇到什么起伏,只要晒晒云南的太阳,被普度众生的神日光抚顶,任何事情都会过去。总之,太阳主导的大地上,人要学会灵活周转。
除了日光,康定杨的小画中,还有另一种气质:滇式的奇怪。那或许是一些“所有人都不明白那个人在干什么,而老康似乎差不多能懂”的瞬间。
一个人穿着老实蓝色粗布褂子上的人。独自在铁轨上慢慢走。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臂会轻轻地扬起来,左右摆动,像翅膀。
一个小孩子,把掉下来的树枝插在背后,像古代书生上京赶考时背着的书箱。
骑着自行车冲下一个斜坡的中年男人,把腿撑开架在空中,他头秃了,也啤酒肚,但选择在那个斜坡上,变回少年,旧了的格子衬衫在屁股后面飘着。
深夜街上醉酒摇晃但不放纵的人,抱着一棵树,在说话。
美容院外,放在樱花树下的一尊大卫雕像,不知被谁涂了浓浓的咖啡色嘴唇。
老人家的老窗台上,挂一只七色风车。人动不了,风车可以动。风车能转,人就有生命的律动。日光下的七色风车,像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七色花。
一盆水仙,被主人专门带下楼来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背对着太阳,掰着大白馒头,体贴地把馒头投到那只因动作慢抢不到食的海鸥身边,教它“大口吃饭”。
一张叫做《悬浮》的小画里,白衣少年在午睡。他在一家茶馆门口,坐在一只三根腿的椅子上,短了一半的那只脚,刚好卡在水泥花坛上。花坛里的蓝雪花似乎有弧度,无限靠近悬浮的少年的梦境,想在梦里洒出一虹青蓝。
还有一张,叫做《蝴蝶》。白色蝴蝶在树叶之间。但如果仔细看,那其实是躺在草坪里不知谁的双脚,一双白袜子,忽闪忽闪摇摇晃晃,远远看去似乎真的像扇动翅膀的蝴蝶。
另外两三张,叫做《全乎》。路人带着小狗散步,小狗都是三只腿。但小狗不在意,三只腿也可以蹦跶。主人也不介意,并没有刻意等待或者可怜。爱和包容,可以让有缺角的事物完整,从内而外地完整。
不知不觉,画册已翻到一半,没有一张自画像,没有任何能透露老康在场的讯息。看来,康定杨不喜欢画自己,他更偏爱把自己妥善地隐藏起来,藏在一些美好时刻的幕后。二更想到一位插画师,桑贝。他漫步在巴黎街头,画了很多自由自在的人。然而康定杨和桑贝又是不同的。康定杨的小画是全然的中式韵味,里面的人,线条简略流畅,像瘦金体,清风明月一般干净利落。
姜籽接过画册,继续翻另一半。
康定杨的小画,大多数都统合在《日光》《江边》《落日》《晒暖》这类集合里,一般以时间为轴,自然地归总。每一个词组都是平行的,都是在太阳下好好生活着的人们。
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篇幅,全部属于一个篇章,名字是《盘龙江边》,画的是在昆明母亲河,盘龙江边冬日晒太阳的人们。有独乐乐,也有众乐乐。无论男女老小,人们的样子都有点撒娇的意味--对着45.7亿年高龄的太阳撒娇,银发老人也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上,动动脚踝,让身体铺展开,被太阳安抚。
单人画里,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一块草坪上,不会被打扰,如果旁边有人来,他会默契地选择在一定的社交距离之外,大家各干各事,谁也不会孤单。群像画里,人们姿态各异,但面朝的方向总是相似的,多数人都在晒背。有趴着亲吻的大地的,有蜷曲着身体状如婴儿的,也有四肢张开如“大”字的。也有一些人铺开了床单和野餐垫,三五个人一起侧睡,远远看去,像几只放得很整齐的水饺。旁边波光闪耀,水快烧开,就可以下饺子了。也有一些人,会一边打伞一边晒暖,桃红色、明黄色、淡紫色的伞,在草地上撑开,像斑斓的蘑菇,不生在潮湿里落叶间,大大方方地见天日。
一组连环画中,白发大爷躺着睡觉,旁边阿姨穿着红裙子,背着光,一边晒背,一边看书。想喝茶了,阿姨站起身来,踢一踢大爷的小腿。这似乎是一种独特的打招呼的方式。两人开始坐起身,围着一只小桌子,泡茶,吃橘子。橘子瓣被日光照得亮亮的,水分充足,咬下去,水分爆汁,在空气中制造出转瞬即逝的橘子喷泉,落入两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中。
吊床总是成堆出现的。孩子们似乎更有在吊床上荡漾着寻找平衡的天赋,这种平衡被日光照耀着,更温和了,更安全了。大人们往往爬上吊床就不动弹了,垂下两条放松的长腿,姿态像小动物睡舒服了之后的样子,对天地有丝毫不怕的放松。
也有帐篷。有时帐篷外面会挂一只氢气球,飘飘荡荡,在半空中跳舞。大概一是为了好玩,二是为了更好地被认出,以免孩子找错地方。绿草坪上飘荡着充气的奥特曼、皮卡丘、哪吒和阳光彩虹小白马。
冬日暖阳下,一切休闲活动,都可以在江边实践,核心法则就是做点喜欢的事,或者,无所事事。
姜籽看懂了,她从手机翻出一个相册。她和康定杨画过盘龙江边同一片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们。挺拔的蓝桉,碧绿的草坪,蓝湛的天,水光与日光的波动,都十分相似。不过,康定杨关注人,关注人自由自在的姿态。康定杨的画中,人是主角,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人们的安定与祥和。姜籽画树、画水,她画自然脱落的树干上留下的天然的图案,远远看去,像一只鹦鹉正在转着头洗翅膀,她画小情侣坐在一棵被风吹动的巨大泡桐树下,一朵落花轻轻落在了虚化的人的头顶上。姜籽的画里,更引起人共鸣的是对灵动色彩的捕捉,人物反而成了植物与河流的衬景。
这次,换老延与陆均松靠在一起,翻开姜籽的相册了。老延越看神色越兴奋。老陆则时不时拿出老康的某张小画作对比。半晌,老延下了一个十分笃定的决定,问姜籽与二更,“老康的画册,能不能请你们俩一起来编辑?”
陆均松亦投来恳切的目光,“拜托了,自从老康病情到最后一个阶段,我就找老延商量这件事了。老延那时就说,有了合适的人选。”
“我们只是在等你们合适的时间,”老延接话,“但今天,我更加放心了。”
算起来,老延与陆均松等了有小半年了。二更不敢怠慢,她整理了刚才翻涌的种种思绪,询问说,“名字就做《日光下的隐士》,如何?”
“隐士?”,陆均松细细琢磨。
“是。穿梭在画中的隐士。他没有留下一幅自画像,但他无处不在,他隐身在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里。”二更说。
陆均松像是吃到了什么解药一般,刚才一直前倾的身体松垮下来,仿佛事情有了着落。“原来,是‘日光下的隐士’啊。我懂了。”
老康离开的前一天,亲友们围在他身边,他忽然说,“我可能上辈子是一个被太阳照耀过的灯笼。被晒化了的感觉真的很好。我就快化了。”
老康走了,老陆像给他办画展,但如何定题,他一直很为难。他不能告诉人们,“老康他,是个灯笼”。老陆的妻子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她提起心理学中“自我实现者”这个概念。这是一种很健康的人性。他们都可以离群索居,不会因此受伤,也不会感到不适。他们比一般人更喜欢独处。可以一个人远行,去没有信号的地方。他们往往能超脱于红尘俗世之外,不受那些在别人身上引起混乱的事物影响。他们始终保持新鲜感和天真,像孩子一样富有创造性的看待整个世界。平凡生活中的琐碎事物也会让他们激动,兴奋和着迷。老陆觉得这份描述十分精准,但却并不适合来为一场画展定性。
老陆曾经考虑过,用“风”来解释老康和他的画作。他觉得,老康是像风一样的人,只不过年轻时候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是昆明春天刮的风,冲动热情,有些吹脸。四五十岁之后,他像是昆明夏夜的风,柔和清爽,是别处夏天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有人间关怀的风。但风,与这些小画,又总有那么一段他把握不好的距离。
现在,二更说,老康像是日光下的隐士,陆均松有恍然大悟的感受。
老康这个人,他一直很喜欢,却始终看不懂。陆均松和康定杨是挚友,但他和康定杨完全不同。老陆年轻的时候就很好奇,老康这种人是怎么活着的?尤其是在老康独自西行的那些年,他究竟是如何实现这一切的呢?没有手机,可能要十几二十几天才能到下一个地方。这些天他在路上都要想些什么呢?在山野里,可能很多天面对没有人烟气。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作为一个奇妙的疑问,放在他心里很多年。
人到中年,老陆经历了转行,开公司,做生意,搞项目的,时不时需要和商人、政府人员等各类人周旋,不想学,也要学着和人打交道,和不同心思的人在一个桌子觥筹交错。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很多看穿人心的法子,不管谁的心思,掂量几下就能知晓个七七八八。但他始终看不懂老康的心思。因为老康太干净了,对世界无所求,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他始终自己过,没有人知道他全部的人生,所以没有人可以彻底全面地评价他。他活在他自己的风中,风是其他凡人把握不住的。
前年,他替老康去办了件事。老康祖父的好友,葬在西南小城的墓地。老康过去每年会买一瓶最贵的醋,代爷爷去祭拜。身体抱恙后,老康去不了,请陆均松去。墓园的守墓人,和他聊起老康,说老康年轻时候来这里,总喜欢在墓园边的一棵树上睡几天。
看吧,就说他,一定有秘密。
但如果老康是个“隐士”,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个说法,给了老陆一种开脱的借口:“我的朋友是个隐士,爱晒太阳,画了一些小画。一个云南人,热爱晒太阳的云南人,死在冬日的高原阳光下,而不是什么雨季的连绵阴雨里,他会幸福的。相信我。可他毕竟是个隐士,我能告诉大家的,也就如此了。再多的,我也很难全面地把握。这是我们对于隐士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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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以“日光下的隐士”为题,康定杨的画作展览开幕了。
在康定杨的画作之外,石房子展厅的不起眼处,还安放着两幅画。按照陆均松的说法,画展开幕,不需要有任何的花篮,但需要有一些“礼物”。
一份礼物,是陆均松送给老康的。
那盘再也没有人陪他下的云子,被做成了一副画。只看形状的话,彷佛是风中的一棵树。这幅画放在一扇窗户下的案几上,一日之中大多数时间,都迎着光。仔细看,每一颗黑子的边缘会透出一圈碧绿的光环。
另一份礼物,是二更与姜籽联合老延一起赠送的。
“银桦是一种可以自我授粉的植物。它会产生比较高的雄蕊和较低的雌蕊,让花粉自然落在柱头上,这种特殊的构造可可以实现自花授粉。”姜籽对陆均松回忆中提及的银桦树很是留心。
为了优生,植物更倾向于在不同的花朵之间联姻。因为不同花朵花期有差异,花粉传播的时间就会更长。很多植物的花都很艳丽,用醒目的色块或者线条吸引昆虫的注意,甚至会以宽阔的花瓣,为昆虫留出“停机坪”。银桦不一样,它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依靠自花授粉,他依然可以长得高大。这就是它的本性。
这种特质挪到人身上,姜籽将其理解成,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对话,有自己的能量流通方式,甚至可以有自己奇特的“后代”,就像康定赢摄影集子里那些可爱的小孩子。康定杨的精神世界可以自足,不和外界产生密切的关联,也能如风般快乐地活。这是这位隐士能隐的根本原因。
二更发现,当姜籽借用她理解植物的视角,诚恳地谈论对一个人的看法,她如同一只白马奔于绿野,自由浩荡。
姜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礼物的轮廓了。它最好是闪闪发光的。主角的身影最好是隐藏的。姜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一边用笔涂写,一边呢喃着初步的思路。二更也灵光一闪,用手机搜索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把图片递给姜籽。
姜籽眼睛一亮,对,就用,流沙!
她们定制了一款流沙画。近景是一片绿地,斜度不大的草坪上,没有很多很多花,隐约躺着一个人。不是二次元里完美的王子身材,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衣着简单,有些中规中矩的老气,他就躺在那里,吹着风,衣角和裤脚轻微地随着风动着,裤脚也轻微地鼓起来。这个世界里,风很大,人很自在,背景丰富但不杂乱。水杉的红、银杏的黄、日光的浅金、天空的湛蓝、远山的青黛、松软的白云,色彩纯粹,线条简单。画框内部设置了让流沙变化的暗格,每种流沙都有自己流动的航道。当画面旋转,这幅画会发生奇特的变化,但主角,无论如何旋转,看起来都躺的很舒服,隐在画中。他像这幅画中的一座小山丘,锚定了这幅作品的意涵: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
赶在开展前几天,沙画完成。它以磁吸的方式悬挂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开展当天,陆均松还是一眼发现了它。他对着这件礼物伫立许久,抬起手,轻轻转动了一下这幅画,找到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倾斜度。画面并不是完全正的,但一切十分和谐。
他看了画中藏着的人,好一会儿,转过头对姜籽和二更说,“他好像,去了这个世界。真的,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