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
冬未尽,春未到,这时的昆明,虞美人铺满了山坡。
听从姜籽的建议,二更抱着一盆豆瓣绿,绕过弯弯绕绕的小径,从延胡索的小院走出,拐入不远处的世博园,跟随姜籽“走近路”,去她的画室看看。
“毕竟,我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让你认识我的方式”,姜籽有些腼腆地说。
日光普照,所有植物都明媚,有云贵高原被哺育出独特的神采、坚实的身材,传递着日光积蓄的能量。二更喜欢在这样的日光下,在植物丰茂的地方散步。
延胡索的讯息传来,附上了姜籽的学术简历。二更迅速地扫了一眼,很羡慕身边的女孩。她的成人礼很特别,18岁正式就参与了多个国家植物志项目的植物科绘。
再抬起头来,一个奥特曼走了过去……二更愣住了。之后是一系列的奥特曼,火系、水系......紧接着是一群小马宝莉,摇摆着她们的辫子,哦不是,七彩尾巴。每一位摇动的姿态都不同。远处,日光下开得绚烂的虞美人花丛中,是一只可达鸭,还有《银魂》里那只大白鸭子,伊丽莎白。狐狸,兔子,非人哉;彩带,蕾丝,大卷发;风吹起来的蓬蓬裙,头顶着的仙神光环,还有迷人的高开叉妩媚裙。整个广场乌泱乌泱挤满了coser。
真不愧是拥有25个少数民族的地方啊,奇形怪状的一切,被允许到处乱飞。在漫长的和乐而居之中,昆明人发展出一种可爱的生存哲学,二更将其归纳为“天高任鸟飞,管好我自己”。在二更去过的很多地方里,云南是个人生活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你会能活得像一棵植物,摇摇风淋淋雨,此外没有别的谁硬要探过头来,问年龄、问来路、问工作、问不该随意干涉的一切。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时刻,姜籽拍了拍石化的二更,示意她往旁边一条小径走。
“想起来有个老朋友要去看望一下。”姜籽淘气地笑了笑。
拐入小径后三两步,世界瞬间寂静下来。又走了几步,姜籽停了下来。周边没有一个人。她忽然开始对着一棵水边的垂柳说起话来。“你要加油啊!”。语气恳切。
二更静静地看着一棵树和一个人。树,是棵老柳树,树干上挂着输液袋,还有一个“大树复壮中”的提示牌。人,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出声了,站住不动,彷佛在默读一篇课文。二更有些诧异,但并不觉得尴尬,脑袋里开始翻涌起一些奇异的想法。她想起来小时候会穿的那种娃娃领衬衫,套个毛衣马甲会露出来花边领子的那种。大约有二十多年没穿过这种衣服了,姜籽也没有穿。但此时此景,让人回想起穿这类衣服时候的孩子会做的事。
“你会觉得奇怪吗?”半晌,姜籽转头问。
“不会”,二更答,怕对方觉得敷衍,她又补充道,“我有个朋友,她也这样和植物说话。”
姜籽眼睛转转,并未再多言。她带二更沿着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继续走,这段路上的大树,树龄都比较大。树冠按照羞避原则,留出拼图一般的缝隙,太阳时隐时现,树林时明时暗,光影像是跑在山林里的小鹿。林中只有两人穿行,身上披着光点,也像带斑点的小鹿。
“那棵树,果子很好看。”姜籽说。
二更看树,这果子很特别。绿色的,很有立体感,像一个榫卯玩具球,很精致。若是二更拆下来,必然装不回去。
她叫喜树。二更目光向下落到了树上的名牌。结出了像刺猬又像星星的果子的这棵树,生得很高大,果子在头顶触不可及。有人在树干上刻了“我喜欢你”。字迹歪歪扭扭,随着树长大,变得不那么起眼,可一旦被捕捉到了,还是让人遐想出一段青梅竹马间的故事。
“它会疼吗?”二更问,“或者,它会比其他树更开心吗?”二更的声音不大,只是自言自语。
“这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植物也有感情。”姜籽听到了,回应道,“它不一定快乐,也有可能孤独。另外三五株喜树,都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大草坪旁边。它一个人,哦不,一棵树,在这里孤零零的。所以我小时候来这里写生时,会觉得它是孤独的。
对了,我可以叫你‘小佘姐’吗?像叫延老师那样,总觉得有点距离。”
二更点头,这个名称很可爱。
“我爸跟我说过,靠近一棵树,你可以试着感觉这棵树是不是开心的。它们开花的时候会开心,下雨的时候披着雨珠也会开心。哪怕这种感觉,只是人的一厢情愿,没关系,可以当做散步时的一种游戏。最好自己来感受,不要有其他人。”
这样的漫步,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很好玩。不过,画室到底有多远呢?姜籽并未言明。二更想问,不是不耐烦,不是累了,是希望这样的路可以继续下去。
“就快到了。” 姜籽说。
这是骗人的。因为她又带着二更上了一架爬山缆车。老式缆车吱嘎吱嘎,晃悠悠的,视线中,大片的云南油杉在秋冬季节结出了成熟的球果,健步道上的行人在杉树的掩映下,变得很像擅长跳跃的小动物。
“小佘姐,我对死亡,没有概念。”在一片绿野之中忽然开口聊这个,难免有点突兀。姜籽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继续说,“我爸爸去世时,我还很小。他是做野外植物勘察时,出意外去世的。具体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只还记得,那是昆明最冷的一年。”她又顿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的停顿还要长十几秒,缆车吱嘎吱嘎叫了好一会儿,“还有,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人类。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所以我担心......”
“我也不是很喜欢人类。”二更还是那副再正常不过地语气。
姜籽侧过身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像油杉林里的松鼠寻到了一朵很美的坚果时会有的眼神。
“我读书的专业,算是人类学吧,”二更答,“所以我不喜欢人类,是经过专业判断之后的说法”,二更说完苦笑了一下。“严格来说,我读的是民俗学,一些学校会把它放在文化人类学大类之下,毕竟,大家似乎更了解人类学多一些?我选的这个专业,脚步踏遍祖国大地的小角落,不像人类学那样聚焦异族文化,也不会涉及到侵略、殖民相关的某些黑历史。所以我很幸运,稀里糊涂选了一个挺单纯的事情,可以带着单纯的爱与好奇,去见识我们这个辽阔国家里各种不同的人群。毕业后,我做了记者,也和人打交道。我接触过非常多可爱的人类,我很欣赏和敬佩他们。
但,我必须坦诚,我也不喜欢人类。这和所学的专业、从事的职业没有太多的关联,也不意味着要反社会。我只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如果和人群待久了,我会感觉自己像一个.....一直在阴干但始终没有干的毛巾,一个爬不起来的阴湿的灵魂,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我很能忍受孤单,可以以年计,可以当它是一个常态,但我很不能从容地面对热闹和拥挤,大概只能撑两三个小时,或者一个上午、下午。”二更说,“所以,做记者,刚刚好。”
“可我做的事.....和人类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姜籽喃喃道。
意识到姜籽对于接下来可能要做的工作存在犹豫乃至一丝恐惧,二更诚恳地说,“我们有可能要做的事情,关乎一些独居的逝者。这些人已经走了,无论是哪一种寻访和回溯方式,我想,和她们‘打交道’的时候,我们都不必面对过分复杂的人际交往。我们有可能需要通过各种痕迹,去拼凑她们可能走过的路。对我来说,这比大多数采访都要宁静得多。”
“我画的植物,有活的,也有死的--有时会参照标本、照片,把那些死掉的植物画成活着的。我也试过对着化石画一株活着的古老的植物。”姜籽说。她第一次临摹植物化石上的植物,是志留纪-泥盆纪的维管植物化石。在这个过渡时期,维管植物在云南爆发式地出现,扩散至全球,繁衍至今,形成了地球上丰富的植被。当时,按照博物馆的需求,她要试着从植物死亡的遗迹上,复原它们初次登录地球的样子。
“就是这样了”,二更说,“把你将会遇见的人,当成植物来理解吧?我猜,她们不会说什么的”。二更安慰道。虽然她也还不知道将来会寻访怎样的人,但如果她能够负责做一些筛选,她会提前为姜籽确保,那是可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就像某种植物,简单、清澈。
“但总觉得是要去等待或是捕捉某一些,很好的人去世了的消息,有点奇怪。”姜籽说。
“没关系,我们就等,等它们发生。这符合世界运行的法则。”二更答。“我有一大堆同行或者同门,每天都在等着名人死亡的消息、有关死亡的社会新闻。在村子里做田野调查的师兄弟们,在等村子里有人家出丧---如果他们在研究丧葬习俗的话。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那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小佘姐?”姜籽问。
“因为......”二更在想,要答得诚实一点,还是要说得体面一点,她最后选择诚实,“因为怕死,怕一个人死。”
二更一个人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是一个高敏感的人类,对声音敏感,对气味敏感,不太喜欢和其他人长期共享私人空间。所以这些年,认真地选来选去,还是一个人生活最舒服。
三个月前,二更因胸痛去医院。坐在诊室门口,她真的很害怕。旁边的女孩和她一样紧张。所以,她们相互问候了一下。谁都没有提害怕,但她们都知道,彼此很紧张。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病人之间的心灵感应。还好检查后并没有很大的问题。但那种恐惧,就像忽然叫醒了一个教室里睡着的人。嘿,你要考试了。
考试的题目是,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她并没有答得很好。会失眠,会焦虑。一个人生活,有很多处理不好的事情。她的身体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她可怜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饮食不均衡,呼吸太急促。她不能总是把生活的节奏控制得恰好好处。想到这些,她就对自己感到抱歉,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很需要一份指南,《一个普通中年妇女如何不害怕独居着死去的指南》。
往常,不知道怎么生活的时候,二更就去找“死人”。跨越此刻,去彼时,去找书中、电影、历史中的已经逝去的人,和他们交流。这当然可以解除一部分的困惑,但多数是在抽象层面,比如,关于存在的意义。
是时候,看看活人了吧?哦,其实也不算。按照老延的计划,她们要寻访的是不久之前独居的逝者,一些很多人看不懂、想不透的怪人。
缆车停止了吱嘎声。这趟缆车从世博园起,到金殿森林公园的山顶止。两人抵达金殿下车处。“我的画室,就在那片林子后面。”姜籽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山林。二更留意到那片林子,恰好在她撞过大钟的对面。
延胡索的最后一条讯息传来,“小姜的父母离异过,她的生父,姓穆。姜籽很小就跟着养父一起生活了,对她来说,唐棣才是她的爸爸。所以,你看,你们真的可以组一个‘调味料组合’!(做坏事的表情包)”
木姜子,折耳根,好吧,二更回复了一个“奇怪的知识增加了”的肥猫表情,继续跟着姜籽向着大钟对面的山包走去。
她们路过一个已不开放的院子,是一处与吴三桂相关的“文化馆”,看上去荒废许久---因为有市民在给市政府的投诉信中写道:吴三桂这种卖国贼,不应成为一座文化馆的主角,而是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彼时,市长信箱刚开不久,这是头一波信,还被媒体终点关注。最终,“文化馆”关门大吉。但陈圆圆的雕塑仍在花园中,因为群众们质问,“女子何辜”。写信的人,正是姜籽。但她不言不语,只带路,隐下了这一段因缘。
两人又走入一片马樱杜鹃林。这种通常长成灌木或小乔木的杜鹃,在山上如遇风水宝地,直接窜天,长成了显眼的乔木,形成一片燃着鲜红火球的森林。马缨花一朵一朵,像绑在树上的绣球,把寻常日渲染得像过年。二更穿行其间,心中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童话感。萤火虫可以是火红色的吧?白日下,漫山遍野地飞。
又走过一座巨型仙人掌擎天的多肉植物馆,走过一丛又一丛硕大的雷神、金手指、宝石花、不死鸟、燕子掌、虹之玉…… 二更脑子里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她玩过的一种游戏,贪吃蛇。
七拐八拐,终于快到了。
脚下曾是昆明植物园之下园林研究所的旧址。原单位搬迁后,留下几排老式楼房,目前被用作公园的备用宿舍,无人看守。姜籽带着二更穿行进去,右拐,眼前忽现山腰处的一片住宅区。一条宽阔明朗的盘山路如银蛇闪着光。“也可以走这条路,但,我怕无聊”,姜籽说。二更苦笑,但也赞成。
“这条路我常走,我想,如果今天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的话,我似乎就应该答应延老师。”
不算太奇怪。二更想起一个朋友,生在一个传统的大家族,他那个姓氏,至今仍有一片很大的家族墓地。每次遇到人生重大转折,拿不定主意时,他就去林子里溜达一圈。如果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比如头顶落了鸟屎,或是脚被草木拌住摔一跤,他就大抵知道祖宗们不拦着。
无论如何,她这只贪吃蛇,终于历经艰辛,吃到了那枚不断闪着的小光球。姜籽的家与画室,就在眼前的小白楼里。
怀里的豆瓣绿动了,依照二更这段时间的幻觉经验,它大概是喜欢姜籽的画室。的确,这里有明亮的散光,通风也好,像一个很舒适的......大教室。左手边一面墙上,挂了一块很大的黑板,大学阶梯教室的那种黑板,可以上下滑动。板面很干净,雪松般的绿,写过的字已经被擦干净了。右手边墙边放着一些柜子,中药柜模样的收纳柜。每个格子都不小,收纳着各种工具。每格上都有几个字的小标签,用的是老式的蓝色边框标签纸。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七零八落。
豆瓣绿又在蛄蛹了,二更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只两三个月的活泼小狗。不然,就把它放在这里?在征得姜籽的同意之后,二更把豆瓣绿安放在了药箱式的工具箱顶上。解放双手后,二更的目光更加从容,不自觉地就落在了进门后正对面一扇宽大的落地窗上。靠窗,两个斜度不一的绘画桌,收拾得很干净。窗外,一个巨大的操场,镶嵌在一片绿林中。
“这是一家精神病医院的操场”,姜籽走到窗边,将端来的一杯水递给二更。
二更在去延胡索小院的路上瞥见过这家医院,没想到居然又以这样的方式与它重遇。难道画画的时候,她习惯看着这个操场?
“会看到些什么呢?”二更问。
“人们在动”,姜籽答得简短,表情没有什么异样,像在说,是的,看一棵树。“这会让我感到一种流动感,还有安心。大家是病人,但脑子里的东西很满,感觉他们走路都重重的,有一些内容,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不像大街上匆忙赶路的人那样。”姜籽又补充道,“哦,当然,这不是一种歪曲或是美化,我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二更脑子里流淌过出现一行字,“木姜子仙人”,姜籽的精神世界,也很特别。
“病人们散步,自由活动。没有规律,但通常不会太快。这种频率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尽管当事人并不知道。就像树也会动,动得幅度有时比人大,有时比人轻,都是很自由的节奏,也不会打扰谁。人在变成这样子的时候,虽然不被正常社会所接受,但又有一些奇特的‘可爱’之处。”
“明白了。”二更对着仙人点头,理解,但不完全理解,因此未做过多评议。
天色,比她们来时暗了许多。多云天,天空这块画布上的色调忽明忽暗,很快,进入一段长期的暗沉,一时间像入了北的冬。在昆明生活两年后,二更已经把握了一些秋冬季节的生活法则。昆明一旦进入干季的冬日,日子是否舒适,就要看太阳的脸色行事了。有太阳的时刻,人类连同所有小动物、植物都会被眷顾,被晒着长出金色的茸毛,万物皆可爱。但遇到多云、阴天、雨天尤其是连绵的阴雨天,昆明就会像那种脾气一贯很好的人被触及了底线,脸色骤沉,平和一去不返。一年之中,春城80%的天气都堪称天公作美,不与人为难。20%的余数,则透露着它果决的另一面,让人懂得敬畏。
此刻,它开始果决了。
“狗狗请朋友过来了?” 温暖的声音,倏然调亮了室内的气氛。
姜籽的母亲,姜兰,有着与姜籽相似的明媚五官,浅色衣裳平底鞋,妆容清淡,眼睛清亮。她一笑,眼眉弯弯,似水中月影,和姜籽有些英气的眉眼很不相同。
“小佘?是吧?我听老延说了。”姜兰也叫二更小佘,姜籽叫时,只觉亲切,姜兰一叫,二更就彷佛这命名魔法变成了一条温顺的小蛇。“变天了。喝杯茶?”姜兰的语气很亲切,二更没有拒绝。
三人走回一楼,一间宽敞的茶室,门一开,就弥散出茶香。与其说是茶室,这里更像一间私家的茶业展馆。进门是一面由普洱茶做成的屏风,扑面而来的茶香,就来自于它。其后是一面茶饼墙,摆着百十多个不同种类的茶饼,来自云南几大茶区不同山头,名字都很好听,懂遇,攸乐,莽枝......墙两边,左右分别陈设着双鱼造型的博物架,一边陈列古籍,如易武丁家寨瑶族的祭茶神献词、景迈山布朗族祭祀茶祖的唱词,一边放置茶器,风格不同,有经典的建水紫陶、宜兴紫砂,也有稍显朴拙的傣陶,以及普洱茶汤做的釉下彩茶器。
“来选一套茶器?”姜兰发出邀请。
二更不懂茶,也不懂茶器,有些小心翼翼。姜籽索性代她选了那套釉下彩。姜兰坐下备茶,姜籽则拉着二更多走了几步,去看父亲留下的茶叶标本。它采自云南的景谷盆地,3540万年前,茶树的始祖宽叶木兰就在普洱的景谷盆地生长了。
与父亲的茶叶标本挂得很近的,是几幅姜籽的小画。因画幅不大,更显逸气。这是姜籽大学时期的毕业作品,《酒狂》,用普洱茶汤绘制而成两幅人像。他们是她想象中的诗人。二更仔细看,中间那位抽象的人物,肚子颇大。她想起李白,进而想起《将进酒》。她又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喝熟普,没有经验,喝得太饱,以至于头晕目眩,像极了喝醉的感觉。怪不得,普洱茶汤,宜作酒狂。稍远一些,有两幅画幅很大的作品,三、四米高。一幅是以布朗族采茶生活为主题的水墨画,左边以拼接形式的小画,分别展现布朗族的民谣、民居、采茶场景,右面是一幅颀长的布朗族山水长篇。另一幅是布朗族的桑康节,画面展现了少女们的舞蹈,但并没有采用写实手法,而是用反复的晕染套色制造出夕阳余晖下的节庆氛围。除了朦胧与神秘,画中还藏着专属于年轻女孩的清透气质。
“那些挂着是什么呢?”二更指着旁边挂着的小串叶子似的东西,像她在南方街头常见的干辣椒和小鱼干。
“茶叶,是我自己串着玩的。没想到,我妈把它们留下来了。毕竟,它们是和我爸一起采的,当个纪念。”
流水意蕴的茶桌上,姜兰泡好了月光白。
“喜欢植物?” 她问二更,“我看你们进来时,你手里抱着个,玉净瓶?”
“是从老延办公室里抱回来的豆瓣绿。” 二更心想,她其实是被“缠”上的,奇异的跨物种量子纠缠。
“狗狗也很喜欢植物”。姜兰笑这说。云南人喜欢叫小孩子儿“狗狗”,“臭狗狗”,这是一种爱称。“但我怕她只喜欢植物,成天对着植物,人都要变成一棵香椿树了!”
二更只笑,对这几句寒暄,应对得略显含糊,因为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被茶桌旁另外两幅更迷你的小画迷住了。它们让人有些疑惑。不是不美,而是,是非难辨。
细细的杆,拖住绽开如莲花形状的花朵,迷离的红,蒙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画中那朵花,好像彼岸花,气质却更加明亮,花瓣也更粗大。
“郁金香,”姜籽贴心地解密了,“盛开后,凋谢的郁金香。”
哦,原来如此!谜题揭晓后,二更涌起回忆。她记得这种姿态。上一个冬日,翠湖边,很多女孩衣着鲜亮地汇聚在开得正酣的花田里。郁金香最佳的观赏期大约是开放后三周以内,此后开始凋落。熙熙攘攘的花田往前几步,就是一处已全然凋零的花杆子田了。唯余一朵,纵无人看顾,倒也优雅从容。花瓣吊着一口气,已无力聚拢,像人瘫着在沙发上,还有一点点余力,但是也不想用力了。
然而二更走过去看了很久,因为从她的视线观察,这朵花的背后恰是一池碧绿的湖水,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者的背影。老人没有在乎这花是不是就要凋谢,她坐下来,晒太阳,陪伴它从容地告别。
对称悬挂的另一幅,底色灰白,主角仍是一抹红。这次的红,像挂了一层霜,略显苍白。
冬樱花吗?二更拿不定主意。春城,严格来说,并不四季如春,冷起来,它仍是一个平均海拔约两千米的高原城市,只是,时常给人一种四季如春的错觉。譬如樱花,在冬、春季节会开两次。冬樱花先于郁金香,在12月、1月点燃高原的冬日花海,春樱花则会晚于郁金香,在2、3月底占据一座城市对春的诠释空间。二更知道,无论哪一种樱花,都偏桃红。而画中的红却有一种古典韵味与坚韧气度,似乎染尽风霜。
“是红枫”,姜兰边说边递过来一杯汤底清亮的白茶。
在昆明,很多植物得以保存它凋谢的样子。秋冬季节是干季,少雨,干果、干叶、干树枝很常见。就算是一盆无人看顾、荒在路边的小盆文竹,苏日安早已死掉,仍被秋风与日光看顾,金黄的枯枝成就另一种干净的生命。红枫也是如此,干枯的红枫叶子,从秋到冬乃至下一个春天,仍能挂在枝头。秋季,红叶五角舒展,尽情燃烧,但不会有灰烬,大多数红叶会如同蜷起来的小蜗牛,依然在枝头休憩,安然度过冬日。尤其是种在院子里、园子里、小区里的红枫,躲得过凌冽的寒风,直到春日长出新叶之前,整个树从未真正地凋零过。待新一季的新叶长出,五爪俱全的新生命会直接在蜷曲的枯叶间探头伸展,让一棵树完整地穿越四季,也穿越生死。
“上一幅,叫放轻松,这一幅,叫不着急。”姜籽说。
茶室里的所有画都是姜籽的作品。最小的一幅在柜子上,是姜籽最早的画之一,小学时候用水彩笔画的半边莲。每一朵花都只开一半,如扇面一半,姜籽把它们画成了手拉手的小花仙,彼此都更加完整了。
一旁,还有一张照片,一只黑天鹅游过湖中心,湖中涟漪将金黄色的滇朴、蓝天、白云在水中的安静倒影一同摇曳起来。画面中心,一位红衣的女士,带着黑色小礼帽,身影绰约,与朦胧的波纹融为一体。这照片有些可惜,曝光出了问题,水影晃动,连带着人也面目全非,只余下一种朦胧美。但人依然是美的,反而更美了。再一旁,和照片一样大的一幅水彩画,延续了这种“拍错了”的风格,用晕染制造出同样的波纹。
照片是姜籽爸爸拍的,画是姜籽的画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要复原,把他爸手抖的模糊修复一下,包括修复我的美貌。可画完我才知道,这是在搞复制”,姜兰解释道。后来,姜籽似乎喜欢上了这种套色晕染的风格,有段时间,她的画都是朦朦胧胧的。直到,他爸去世之后,才画作又逐渐清晰起来了。“人在的时候,允许渲染。人不在的时候,反而想尽量看清楚一些。”姜兰感慨。
二更觉得一时间话题有些沉了,没再搭话,只跟着喝茶。喝茶时,姜兰也会像很多妈妈们一样,问问东,问问西。问问家乡,问问喜好。但不会问年方几何,婚嫁与否,要不要介绍男朋友,为什么三十多还不结婚。就像她喝茶,也只是喝茶,不讲什么这茶多么好,喝茶该如何。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二更也觉得自在,像天上一朵云靠近了另一朵云,只是随缘,没有多余的推攘。或许,正因有这样的母亲,姜籽才能长成一个大大方方活得简单的人,看很多平常人避忌或歧视的事情,像看一棵树、一根草那般平和自然。
02 错位的游艺
喝完茶,两人从茶室走出,走入一道连廊。二更跟随姜籽继续往前,去往她在这里的一处展厅。
连廊里相对阴凉,墙面上装点着网纹草、冷水花、波斯顿蕨、彩叶合果芋等观叶植物。姜籽在这里玩了一个游戏,她划分了墙面区域,请工人像做早些年流行的数字油画那样进行了刷涂。整个墙面都是绿色的,但却有五、六十种绿。其中,十几种是一开始她自己就定下明确想要的,另外四十多种,是调试过程中发觉很好看的。
人走动时,仿佛入绿野,风吹,林动,光舞。
“有那么多种绿色吗?”二更好奇。
“当然,绿有很多种。刷漆的时候,我先按照油漆的绿色分类,选了40多种,然后自己调着玩。我更喜欢中式传统中对绿更多的表达,传统的漆匠、染匠从古籍中总结的绿色有一百多种。我自己看到的绿,更多,千万种,无穷尽。五彩斑斓的。”
姜籽边走边介绍,二更的脑海中有开始飘动奇特的句子了--“浣熊第一次打开冰箱”,一本诗集里的句子。她是这样的人,见到有趣的事时,脑子里会时不时地飘弹幕。
“但我看到的很多绿,通常是藏起来的,也就是说,大家不一定能够看得到。在多数人的眼中,它们不存在,或者时隐时现,不容易被精准地看到。所以,我试着用尽可能明显的方式制造的流动感,把它们呈现在墙面上。”姜籽忽然转过身,对着二更兴奋地说,“很高兴,你可以看到它们。”
“我......其实看不到,是感受到的”,二更答,“感受到了一种波动,但看不到那么多颜色”。
二更忽地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姜籽,显然不是一个独居的人,她和母亲住在一处。但在精神世界里,她或许也长期处于一种类似独居的状态中,她独居在自己那双敏锐的双眼里。这感受来得很突然,二更打算在姜籽的画中慢慢查验。
如碧波荡漾一般,精微的,温柔的,灵巧的绿,无声地浮动,从连廊,到展厅。
在姜兰买下这座建筑之前,它不是展厅,而是一座十二边形的私人玻璃花房。最初,它繁盛过,按照原主人的口味,室内种满了仙人掌等大型多肉,室外堆砌着硕大的龙舌兰与剑兰,还安置着多处灰白色的蚌壳、海螺造型的大型雕塑。此外,还有一只两、三米高的绿色青蛙玩具雕塑,背后,带着给它上弦的8字花。原主人是花了些心思的,她大概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少女玩具的放大版本,一个保留童年喜好的花园。但不知为何,它被丢弃了。精致的窗栏在无人看顾的风雨中锈蚀,所有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型观叶植物,决绝地死去。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脱离了主人的意志,在一座无法长大的旧花房里,继续茁壮生长。姜兰第一次看到这座花房,像看到一颗被人遗落在森林里的玩具钻石。这颗钻石不再有光彩,却依然打动了她。姜兰买下了花房,也买下了隔壁的住宅。她接手之后,花房室内的多肉被移植到室外,室内的空间经过整修,开出了新的花--女儿的画作。它们几乎全以花草为对象。
姜籽的画作画幅不大,从60*40、40*40到30*30(cm)不等。没有任何一幅会因为个头或者外在的装裱吸引眼球,需要你走近了,仔细看。
然而仔细看了,你又会走入一次次“迷失”。二更便是如此。
二更:“一种,绿色的条形浪花?”
姜籽:“不,是南洋杉,柱冠南洋杉。它的叶子细而尖,一些园林册子上会叫它‘异叶南洋杉’。在昆明老小区和时间久一点的路边,它常做行道树。我画它,是因为有一次散步,我看到一束枝条刚好落下来,已经自然风干,那样子有点像,老式的痒痒挠。
二更:“但你画的是它活着的样子。”
姜籽:“对,想画它绿着的样子。”
二更:“这是,红山茶?”
姜籽:“不,是松果,绽开的雪松落果。这一颗长得很圆润规整,像盛放的红山茶。在路灯下,我把它看成了红山茶。其实,山茶也像松果。山茶花落下来,在昆明干燥的天气里,也有可能被自然风干,花瓣变成褐色,或许它在某一个时刻,看起来也像松果。在我眼中,它们有一点点的奇妙的亲缘关系。”
回想起高中时代,回江浙读书时见过的红山茶,二更那时年纪小,偏爱小众的事物。路边常见的红山茶,在那时的她看来,太艳俗了。后来长大,她渐渐发现,很多植物都在江浙雪天衰败,但红山茶还是开得很热烈,顶着雪,依旧艳丽。她在一朵红山花面前,明白了老一辈人对红梅、红山茶、红杜鹃的歌颂。山茶,又叫断头花,落时花瓣并不会散着落,而是一朵一朵直接掉。开得热烈,去得决绝,一朵花从头到尾都让人惊心动魄。看懂了的人,很难不爱它。
二更:“这里所有的画,都带着伪装吗?”
姜籽:“对,这里是我这一两年最喜欢的游戏厅。”
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起,姜籽就已经开始追溯父亲的脚步,踏入植物研究的领域。她选择的路径,是植物科学画。它以科学、严谨的形象语言,诠释植物的物种特点。它要有完整的植物形态信息,能精确地传达视觉印象;它要体现绘画者的科学概念,以及对科学概念的整理;它的结果,是给大家认识自然提供一个准确、可靠、专业的工具,甚至其他人可以用它作为植物鉴定的工具。
姜籽小时候就喜欢翻看中国传统医药、本草类古籍中的插图,像《本草图经》《本草纲目》《救荒本草》,其中的图像对植物体形态解剖、生理功能等各方面的表达不是那么严谨,但也是实用的,有些甚至有些可爱。但在植物科学画的领域里,姜籽不能这么做。现代意义上的植物科学画和“植物分类学”紧密相关,目的性非常强,实用范围十分有限。作为一种实用美术,它可以是植物科学研究专著中的插图,可以出现在植物科学研究论文、专著中,但不会出现在讲究创意与自由的艺术合集中。
一种特殊情况下,事情会变得有趣一些。有时候,没条件看到活体植物,姜籽仅凭植物标本和研究人员的文字描述,甚至是不完整的标本去推测它的样子,这就需要动用想象力了。这时,姜籽会有一种鲜见的自由感受,但一切仍需在科学的框架下运行,不能被个人偏好与情绪影响。
所以,这些年,至少在画植物这件事上,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高精度的工具。这当然也是有趣的,因为植物本身就有独特的美,再微小也会让人觉得很辽阔。姜籽会自然地谦卑,这份谦卑,让她在植物科学画领域早早崭露头角。
然而大学毕业之后,她明确地感受到,她想说话,想表达,想抛开框架,做点别的。
这不意味着不再从事植物科学画,姜籽希望自己能驾驭两个向度的事情。一方面,出于对于植物学的情感以及对父亲的追忆,她将继续从事植物科学画。另一方面,她想寻找和确立自己的绘画语言,去创作艺术性与个性更强的作品,甚至,踏上植物考察的旅程,去观察更多真实、神奇的植物。
“想画它是活着的,毛茸茸的,柔软有水分的,摸起来有弹性的,等等等等,”姜籽说,“这些,都曾经是我刻意去规避、去克制的角度。”
“我很羡慕大学时候的一个老师。我们经常调侃,他画老虎和狮子的胸毛世间第一流。其实我们是想说,他很擅长画虎和狮子生龙活虎的样子。在画毛发时,他对明暗远近的处理方式很妙,着墨层层递进,配合各种淡影与留白,去收放、回合、聚散,在不同的方向用笔锋、笔肚抵达自己独创的意趣。这让绘画本身的过程,别人观赏画的过程,都变得很有趣。
我也想去体会这种乐趣。我不会画老虎狮子,但可以画植物,叶片各种斑纹、姿态,我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去经营。‘经营’,那位老师很喜欢的词。想要画什么,先在胸中勾勒,在心中经营一番。等待‘神’出来了,我们就要做把握这个世界形与神的使者。”
二更有些懂了,把握到这些画作背后玩耍的契机,她继续往前走,不自觉地背起了手,不是老干部式的背手,是在身后,两只手轻轻地勾起了手指。每当自己在一个喜欢的地方散步,感受到一种小动物在林间探路的愉悦感,她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姜籽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去重温那些自己埋下的谜题。
二更:“这是......荷心水珠?”
姜籽:“对,不过这个很好猜,不要骄傲。这是一幅写实的作品,但并不容易。我想用它训练自己对绿色的‘经营’。初夏阳光下风吹荷叶动的那种绿,很好看,但想要精准地表达出来,水珠与日光晃动在一起那种透明又有一点点轻微刺眼的感觉,并不容易。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调整流光滑动的感觉。”
二更:“这是下在哪里的雪吗?看起来,也有点像霰,就是那种小雪粒。”
姜籽:“棕竹的花。米粒一样的花,确实有点像小小的雪粒。它是很常见的园林植物。尖尖的长叶长在一起,像一把圆圆的蒲扇。长得好又长得久的棕竹,整个植株看起来像一团球。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棕竹就是那个样子,长了几十年,长成了一大团。有一次,我发现它竟然悄悄开了花。在不下雪的城市里,自己偷偷地下了一场雪。是不是?对不对?这个故事是不是编得还不错?”
二更点头,又问:“那这个是,蟒蛇开会?”
姜籽:“三五株水杉树的根,露出地面,大概确实是在开会吧。”
二更:“紫色的鹦鹉?”
姜籽:“油麻藤单个的花。油麻藤油亮的黑紫色,爬满了墙,像披了华美外袍的女巫。但气味比较刺鼻。单个的花就比较可爱了,穿燕尾服的小鸟。”
二更: “火烧云?”
姜籽:“槭叶酒瓶树,翠湖有两棵。每年春末夏初就会开始开花,花朵很小,并不能像南方的凤凰花或是红棉花那样开得十分热烈。但因为数量多,它看上去也是一整团接一整团的火,小火苗。它长得很高,远看,一整棵树也都是红的。酒瓶树的小酒杯并不大,比风铃花更小,大概只是它的一半。落在地上,单个看,并不扎眼。多了,就成一地的红色。落日之前,某一个时刻,这片红色远远看上去,像一朵火烧云。所以我画了这片云”
二更:“那如果一个人散步,碰巧走到这棵树下,捡起一朵酒瓶花,是不是可以朝着这棵树碰一下杯?”
姜籽:“我这样干过。”
二更: “星空!?”
姜籽:“火龙果花田。我有一次去参加海南国家森林公园的一个植物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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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赶路,遇到一片星海。我们没有停留,只能透过车窗看那片星海,一直起伏了大概十几分钟。向导说,那是火龙果花田,夜间为了补足光照,每株火龙果顶上都会有一个小灯。夜晚,海南岛很多地方会陷入两重星海,天上的星,映着地上的星。好美啊,那样的夜晚真让人很想念。”
二更:“史前三叶虫?”
姜籽:“是常青藤的叶子,最常见的路边植物。这片叶子就在马路边或是很多人的小区楼下。在昆明,它可以长得很大,叶面油亮,喜欢看叶子的人很难不注意它。它像一只半空中的龟甲,也像一只彻底张开了的帆。整片叶子很饱满,水分很足,叶脉非常清晰。我觉得它是一个战士,精神饱满,准备好了去应战,因此展现出了一种彻彻底底迎上去的姿态。哪怕,它只是一片叶子。”
二更想起另一片叶子。曾经,她在坐在湖边发呆。入秋了,水面常会有落下来的柳叶,在湖边打漂。有些很快就沉下去了,有些随水荡漾,不久后淤滞在无人注意的岸边。但也有那么一两片,任风如何吹,都仍像骄傲的水怪,久久不会沉下去,始终昂着头在水里巡游。她似乎能懂姜籽,通过一片两片叶子。
二更:“那这是,月球?坑坑洼洼的质感。”
姜籽:“那是一颗,北方冬季,悬在半空中的柚子。”
二更:“什么时候去的北方呢?”
姜籽:“两年前?是一个全国性植物志项目,我作为参与者,也要去北京开会。我妈拜托一位植物生态学的前辈照顾我,于是我被安排住在了他任教的大学的招待所里,在北师大的老校区里,邻近老教师们住的家属院。傍晚,我跟着那位前辈散步,送他回家后,自己回招待所。
我记得那时候是冬天了。天气灰蒙蒙的。学校里很多黑乌鸦在头顶飞过,地上有很多白色的鸟粪。我一路都很担心被砸中,心事重重的。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一个悬挂在灰黄天空中的柚子,已经风干了。它周围的叶子和其他果实都已经掉光了,但它,迟迟不肯掉下来。
我那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问前辈说,有没有杆子,可不可以把那颗柚子打下来。
他哈哈大笑,然后说,没有。不过他也这样想过。他说,学校里的柚子树,每年冬天都结果,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一直挂着,就不下来,直到风干。但后来他会想,不如,就把它当月亮。‘当我在大时代里有无力感的时候,我就看看离我最近的这颗月亮。哪怕它不怎么圆,但它倔啊。’”
二更:“前辈是个妙人。”
姜籽:“他几年前去世了,葬在了他培植成功的一株植物旁边。”
二更:“不知道是哪一棵树,有没有挂过一颗月亮。”
姜籽歪了歪头,无言,她也不知道。
姜籽继续跟着二更往前走。二更猜,姜籽答,她有许多许多个“以为”,都错了。以为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公路,其实是水培萝卜长出来的叶子,最长的那一片,中间的部分。以为是茴香,其实是水培胡萝卜块长出来的纤细嫩叶。以为是受到惊扰忽然从林间耸起的眼镜蛇,其实是天南星佛焰苞。以为是一只被谁随便丢在地上的香蕉皮,结果,是翅子木落下来的花瓣。以为是一颗蒜,结果是花叶良姜的花苞。
所有人的自以为是,都会被大自然温柔的调戏。
画室外,有一片露台,三面皆是绿,还能看到那只巨大的青蛙雕塑。它始终没有涂新漆,依然是一副活在谁的记忆中的旧模样。此刻天色已经好了。她们找了一个能看见远处操场的角度,站着等待夕阳。
换姜籽来发问了:“你会用什么形容词,或者说,量词来形容花草?”
二更答:“一丛一丛,一层一层,一半一半,一对一对,一蝶一蝶?”
“这是什么形容?一蝶......一蝶”,姜籽认真思量了一会儿,还真的有一蝶一蝶的植物,比如蝴蝶花,有时会出现在昆明的绿化带里。
“我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我偶尔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不多,都是因为植物。”姜籽说,“所以,我也只能先带小佘姐来这里,我在谈论植物和画画的时候,比较真心。”
“我的启蒙老师,是云南的一位彩墨画家,她叫罗星草。
我最开始画得最多的植物是荷花。那时因为我上小学,我家住在翠湖附近。夏季,翠湖的主角是荷花,还有人挑着担子卖荷花。卖花的人会像拍小猫小狗的头一样,把荷花拍开,再拿给我。拍荷花是一种技术,有时,我自己买回来拍着玩,要么就拍扁了,要么就直接拍掉了花瓣。罗老师也很会拍荷花的头。拍的时候,她就不像大多数时候那样温柔了。拍好之后,她会找一个陶罐子插好,让我们用兼工带意的方式去画,要画出‘花瓣尖端的锐气,花瓣颜色的渐变,亭亭玉立的爽利,还有一朵花的粉黛温柔’。我当时觉得,这像念咒。因为不理解,还用笔记了下来。去年,我翻看笔记,才发现这段话很实用。
我记得她说,白莲花也要透出着一点点花瓣脉络里的红。那时我也不太理解,后来上课时,她带了一串茉莉花,就是街头卖的那种用白棉线穿起来的茉莉花,但要求我们第二天再画它。等到第二天再看,花已经干枯了,前一日雪白的花瓣变成了粉紫色。从那时起,我画白花,总会带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的粉色。我想给它的退场,留一点温存的余地。
罗老师有时候会去菜市场,带回来一些东西,让我们一群小孩画。最初的最初,很小的时候,我就画青菜萝卜。
画白菜,菜叶子上被虫要出来一条长长的痕迹,像褐色的拉链。她说,这个白菜心很大,很宽容,有伤口,就会愈合。
画扁的卷心菜,她把卷心菜一层一层剥开,到最后,就是嫩黄色的小贝壳。我们就画这个小贝壳。
画土豆,她说土豆埋在地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在地上有花。所以她让我们画土豆的花。我们边画边听她说,土豆可以在地窖里保存好几个月,芥末油是从芥菜来的,芥菜的耔炸出来的。
还有一次,她带过来一小根辣椒苗,说这是她们小区垃圾桶旁边长出来的小辣椒,大概是哪家人把不吃的辣椒籽装进垃圾袋丢了过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撒出来一些。小辣椒生命力很强,自己长出来了。所以我们要画小辣椒。
在画那些濒危植物之前,我小时候,画的就是这些最日常的土豆、辣椒、红薯、紫薯。对了,还有姜。姜长出来的叶子像竹子,带着清香。
有时候,我们不在画室,就去翠湖,也去过圆通寺。去圆通寺并不会画庙宇楼台,而是画寺里僧人们的菜地。小白菜、油菜、茄子、西红柿。我人生第一次画茄子,就是在圆通寺。画了很多次,因为油亮的紫色并不好画。
大学毕业的之后,在面临自由与秩序感的矛盾时,我发觉自己的想象力受限,不知如何释放,又想到了她。她听了我的困惑,让我画一幅画,命题作文:当植物登上陆地时,大陆最初的景象。
最早登上陆地的植物是蕨类。库克逊蕨,最早的化石由一位叫库克逊的年轻女学生在威尔士发现,所以就由她的名字命名了。我试着去画这种蕨,但老师在我身后,把手撘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这个题目,要画的是“大陆最初的景象”,是有了植物之后的大地。你需要重新锚定重心,不是去如何真实地描画一种植物,好好去想象,有了它之后的新世界。
从那之后,我做了很多练习,想要改变思维方式,‘好好去想象’,去想象有了某种植物之后的世界,去编写一些属于这种植物的新故事。这里的画,就是这一两年的练习作品。它们不一定很优秀,却是我的头脑复苏练习,我打算好好收藏。所以,就有了这个画室。”
“但是,小佘姐”,姜籽转了身,背靠栏杆,看着二更,坦诚地说,“把你请过来的原因,还有其他。我想......从画室里走出去,未来,多做一些野外的植物考察。”
“像你父亲那样吗?”二更问。
“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要和谁说。”姜籽诚实地答道,“我妈,对这些比较敏感。”
“我爸,有一张亲吻大地的照片,是他最后留下的照片。高原上的绿绒蒿,在紫外线的照射下,蓝得发紫,特别特别美。他在生命快结束的时候,见到了它。但他那次没有活着回来。不止我妈,直到现在,我对走出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恐惧,因为它和失去有关,让人很痛苦的失去。我好不容易才慢慢从失去里走出来,长时间以来,并不敢冒然走出去。但这一年,我发觉,我有冲动了,不想闷在画室里,想离爸爸,离爸爸的世界近一点。但我想,我妈......大概不让吧。”
二更读过一些早期博物学家的传记。16世纪到18世纪的欧洲,博物学家踏上遥远的征程,长途跋涉前往异地做植物考察。她记得某一本书里,提到有个地方叫做拉普兰,似乎是瑞士还是哪里的一个地方?博物学家会一边采集植物,一边观察拉普兰地区风俗,写入日记。他的日记中提到了一种疑似牛肝菌属的菌类。拉普兰的年轻人经常用它来求爱。小伙子们发现这种真菌后,会小心翼翼把它装在袋子里,悬挂在腰间,让它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味道。在约会时,姑娘更容易爱上这样的年轻人。在考察期间,这位博物学家还学会了学会了如何阉割驯鹿!
以前的博物学家、植物学家们,没有今天的现代仪器,不靠大数据,也没有电子地图,没有关于某一种植物准确的照片或者图片。他们有可能找到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找不到。她读着这样的片段,总在想象:一个植物学家快丢了半条命的时候,忽然在前方看见了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植物,而且它刚开长到了最美的时候。他们会激动地下跪,亲吻大地,用余下的一生去怀念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人们在海量的信息之下,可以轻而易举地查阅到很多资料。人们可以缩短探索的路程,拓展考察的深度,那么,植物学家在看到一株罕见的植物最美好的样子时,还会有最顶级最纯粹的心动吗?
“会吧”,姜籽幽幽地说,“画植物很多年,从来没有厌倦过。如果可以看到更多生动的它们,我想,我一定会哭。”
“我画植物时,心会很静。任何一种植物,无论再小,哪怕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当你看它,它都有细致的独一无二的纹路。叶脉像河流,主流、支流默契地流动着。花瓣像设计精密的仪器,按照稳定的秩序彼此拥抱。
相较于人,植物是一种非常稳定的存在。它的内核很稳定,但它有很多不同的形态,随时间变化,也随人观察的视角变化。惊喜总是不断的。
比如紫藤吧,花开的时候,叶子就几乎变黄了,于是就有了黄紫的经典搭配。从侧面看,它像一串一串葡萄,从顶上看,它们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如果刚好有一串葡萄和你的视线平齐,你就会看到每一朵紫藤花都像小金鱼,金鱼尾巴上还会有一抹金黄,像是白鹇最长、最饱满的那一束尾羽。
不是每一串上的每一朵都会同时开放,如果一串中,顶上开了下面没开,左边开了右边没开,它就会失重,会飘荡起来,由那几朵已经开放的花朵带着,倾斜地飘入这个世界。这样的紫藤和它的枝干,总是会成一个锐角,像船帆,这是它还在航行、路还很长的象征。
和植物打交道,我可以感受到一种从容的秩序感。无论一朵牵牛花看上去多么弱不经风,摇摇晃晃,它静下来时,她就在她自己选择那个位置,力道刚好。
这种品质,恰恰是人类所稀缺的。所以我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它们,都会因为自己没有而它们有的品质,感到喜悦。看得更真实,就会更受触动。”
“所以,我想走出去,多看看,再多看一些。”姜籽说。
“那么,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练习吗?”二更问。
“嗯”,姜籽答,“而且见到你,我放松了许多。”
天慢慢烧起一片温柔的红,尽管下午有段时间多云转阴,今日晚霞依旧尽职尽责过来点卯。
二更静静地听,她觉得姜籽内心早有决议,只是需要一些确认的时间,或者说,需要一位安静倾听的朋友,让她对外倾诉,以及确认。想了想,她没有对这件事下任何评论。
她想到另一件事。二更很早就留意到,苏铁女士纪念活动邀请函上的花束图案,格外清简,但又很灵动。她搜索过活动的现场图片,现场有一束配色相近的的捧花,作为主场的装饰,色彩以白色、绿色为底,点缀多层次的紫色。绿色和浅紫色的桔梗、白色的香豌豆、绿菟葵、深紫色的银莲花,还用了最常见的常青藤做了点缀。
“这是我看到苏女士简略生平时,脑海中闪现的色彩”,姜籽解释道。她果然是这束花的设计者。“说起来,当延老师和我聊苏铁女士的时候,我联想到另一个人。她似乎,也可以说是我愿意做接下来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姜籽说,“我想打破一些无趣的偏见。”
大学的时候,姜籽有段时间帮学校里一位老师喂猫。女老师住在学校的家属住宅楼里,一楼,有个院子。院子和客厅里,养着大约三十多只猫。
在女老师离开之前,她向姜籽和其他几位要来帮着喂猫的学生,详细介绍了每只猫的性格和喜好。
小黑黑是一只有踏雪爪子和白领巾的警长猫,喜欢捉鸟。捉到了,就带回客厅,还喜欢撕扯成一片一片。小鸟很可怜,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但在猫咪的眼中,它觉得自己在打猎,带回来的小鸟就是猎物,是功勋,是拿回家给主人和其他猫咪分享的礼物。所以它自认地位高一些,找到舒服的高处就会窝着。姜籽总是会在橱柜顶上找到它,带着一脸“我是家里老大”的威严神态。
由于小黑黑扒拉过鸟窝,鸟妈妈复仇,报复过猫群,可惜找错了对象,反啄了雅典的屁股。雅典是一只奶牛猫,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黑色打底,但白色色块的分布并不一样。它没有雪白的爪子,肚皮和后腿处有大量的白。因为屁股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黢黑的一大团,鸟妈妈没有仔细分辨,啄错了屁股。屁股受伤后,雅典学乖了,只从家里窗户的栏杆向外露个头,后半身尤其是宝贵的大屁股永远躲在窗户以内。
花花很怕人,常年在外面的花园生活,不会进屋子。她的敏感让人更有怜惜的冲动。黄黄,是十二三岁的猫,年纪大了,不如其他小猫灵动。它是小黑黑的长辈,因此总是和小黑黑一起吃饭。点点,曾经离家出走过,9天才回来,回来时很瘦,吃了苦头,便不再出走了,开始学着和家里的许多猫和谐相处。弟仔,是一只有脾气的猫,因被带去绝育后很生气,再也不许老师碰它。但它又很鸡贼,自己没有噶到蛋蛋之前,生过两个小猫咪。它也送来家里吃猫粮,并告诉小猫,只吃粮,不许人碰,不然蛋蛋就保不住了。所以两只小猫从来只吃,不住,都无法被轻易抓到。
阿浪是游走在外的一只猫,只有饿了才回院子里干饭。女老师在家的时候,她每天傍晚都会等在院墙外的车顶上,和主人一起出去散步,并陪伴她回来,但从不进屋。世界很大,它不愿意被圈养。世界也不大,她的爱,刚好给女老师一个人。
在老师出差的一个多月里,姜籽和这些猫友好地相处。女老师回来之后,在家好好款待了姜籽一番,恋恋不舍把姜籽送出家门。阿浪已经在等着了。女老师嘱咐阿浪,送姜籽出校门,阿浪就真的一直陪着姜籽,快到校门口,又折返回去,陪老师散步的时间到了,她不能迟到。
“坦白说,这位老师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一点点特别。她家里没有镜子,连洗手间和卧室里也没有。三十只猫咪在客厅自由来回,难免有些杂乱。起初,还有一个男孩子也一起来帮忙。只不过,他从第二天开始,就对老师的私生活妄加评论,猜老师感情有没有受过伤害、能不能生育,甚至猜精神是否正常。猜来猜去,很无聊,更冒犯。我当时听不下去了。我觉得这些猜测对一位独自居住的女士很不友好,充斥着各种偏见。人家就是想要这样的生活,和许多只猫一起生活,没有打扰到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延老师邀请我设计苏铁女士纪念活动的邀请函和活动花束时,我想起了这位老师。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特别,但美好。我的老师,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士,在教学上也很用心,在生活上也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方式。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杜英。她才不是谁口中奇怪的人,可以随便猜来猜去的人!”
姜籽的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二更重重地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姜籽的手臂。女性之间那种彼此了然的理解,在肢体表达上总是更柔和一些,但深层次的情感共鸣,绝不逊色。
此刻晚霞告退,天色如浸入一汪通透的粉蓝长河。露台下,姜兰带着一只大金毛从外面回来。姜籽往前一步,向下大喊一声,“小黄姜!”金毛摇着蒲扇一般的大尾巴,沿着旋转楼梯,奔上露台。
孩子叫狗狗。狗狗叫小黄姜。好吧,很别致,二更偷偷笑了。
她不打算留下吃完饭,这一天信息量很足,需要自己细细消化,但她确认,这一切,都是愉快的。
当晚,老延在名为“西南调味料”的三人微信群里极为活跃,一会把群名改成“西南糖心”,一会改成“甜心调味料”。最后,临近十点,又改回“西南调味料”。此后一夜,再无动静。
二更与姜籽,各自心中,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