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息坐在浴桶里,轻轻和萧萧在掏她耳朵里的泥。
她已经不再哭了,轻轻说,肿着眼睛接圣旨,有被治罪的可能。
吓唬她的,这吓唬比一百句安慰都管用。
萧萧小声地问:“今天马死了,程公子突然进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好莫名其妙。”
轻轻笑着道:“人如果一出生就能吃饱饭,懂事以后除了吃饭做事外还有心安理得地用来发呆的时间,就会容易胡思乱想,我觉得程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阮息插话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前提忘了说,这个程公子出生名门望族,但却不一定过得幸福。”
轻轻点点头,又问:“小姐还有别的想法吗?”
阮息撇嘴道:“如你所说,他们全家都是忠正之辈,高风亮节为世人所赞颂,你只提他们勇敢,却没说他们是否善良敏感。万一真如我所料,令程百舟不幸福的,是他的族人为人赞美,而他却偏偏觉得他们不配被赞美呢?”
萧萧惊讶地捂嘴:“真的吗?”
阮息拍下她放在嘴边的手:“别想趁机偷喝我的洗澡水。”
萧萧做出“yue”的动作,笑着瞪了阮息一眼。
迎接圣旨确实如阮息所料,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阮息坐在铜镜前,轻轻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来给她梳妆打扮。
阮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惊艳。她知道霍长留五官优越,皮肤又白,平日里就很爱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脸,但也没想到,这张脸的进步空间还有那么大,阮息现在觉得自己可以和四大美女合称为五大美女。
这么想着,阮息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轻轻一愣:“小姐……”
阮息止住笑声,抬手示意自己懂,而后,以手帕遮住嘴巴,发出了一声类似嘤咛的笑。
“嘶~”萧萧发出一声恶寒的语气声,摸着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遗憾退场。
轻轻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小姐,倒也不必如此……做作。”
阮息可不管,只嫌这眼前的镜子不够大,不然加上全身,她还可以做出更多“做作”的动作来。
霍长留这张脸怎么说呢……妆前妆后差距非常之大,不是丑与美的差距,而是整体气质的差距,素颜时,她的长相英气十足,不笑也不犯贱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清冷高傲”来形容。
但是,妆后就变得没有攻击性了,霍长留的长相褪去攻击性,就只剩下美了。既不可爱也不温柔,不做表情时站在那里,像一个匠人精心雕刻的仿生人,不像人能长出来的美貌……可能是轻轻化妆技术太高超的缘故?
阮息搓了搓下巴,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她问轻轻:“如果,我是男人,你会想要嫁给我吗?”
轻轻无奈:“小姐何出此言?”
“我是说如果,你回答嘛!”
轻轻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小姐是少爷的话,我和萧萧大概都是你的通房丫鬟了。”
阮息一阵恶寒,赶紧“呸呸呸”!
“还好我不是男人。”阮息说着,心里想着:还好我没穿成男人。
阮息还不死心,眼珠子骨碌一转,油腻地冲轻轻挑眉:“那如果我就是女人,但我表明了我就喜欢你呢?”
轻轻疑惑:“如果小姐是女人,如果你喜欢我……小姐本来不就是女人?小姐……不喜欢我吗?”
阮息以为轻轻在装傻,可仔细看了她的表情,却发现轻轻困惑得连眼睛都睁开了,又粉又嫩的小姑娘,脸上布满了困惑。
阮息笑着摆手:“算了算了,不闹了不闹了,我肯定喜欢你呀,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轻轻害羞地笑起来,俯身抱了抱阮息,她身上浅淡的梅香传来,阮息把手伸进她的袖子,捏了捏她的胳膊,没想象中软。她想,轻轻平时干的活还是太多了,连小臂肌肉都练出来了。
傍晚,夕阳把余晖洒在千家万户的屋瓦上。
宦官一行七人,为首的便是都都知徐太极。
霍靖领着阮息在门口迎接,将人迎进院子。
香案设在前厅檐下,霍靖率府中众人,下跪接旨。
“敕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定功懋赏,国有彝章。
“北境戎狄,犯我疆土,焚边掠邑,伤我楚民。爱卿提霍军守国门,率貔虎当劲敌。使我楚疆晏然,生民安居,功存社稷,威震华夷。
“爱卿戍边数年,总戎专征,克清大憝;兵锋所指,万里无尘,功冠古今,勋烈莫二。朕心嘉尚,特沛殊恩:
“一赐九锡:大辂、衮冕、乐悬、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备物典策,以彰殊礼。
“二赐御笔亲题“砥柱国门”金匾,悬于王府,永光勋烈。
“三命皇太子,以师傅之礼事大将军,朔望参拜,待以宾师,不执臣仪。
“卿以身捍国,朕以国报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霍靖不胜惶恐地接下敕牒,置于香案。
“臣谨奉诏,陛下万岁。”
徐太极将他虚扶起来,笑得也像粉丝见偶像:“臣今日得见王爷,不胜荣幸。陛下嘱臣告之,自今,太子见霍王,行弟子礼,亲奉茶汤,称‘先生’。”
霍靖更加惶恐:“恩遇过隆,臣不胜惶恐啊。”
徐太极垂首鞠躬:“王爷的惶恐,臣定向陛下转达。”
霍靖送徐太极离去,阮息好奇地看着院子里摆的御赐之物,请轻轻给她翻译圣旨的内容。
御赐的牌匾挂上之时,太子来了。
日影西斜,“砥柱国门”金匾高悬,东宫仪仗远远而来。
太子身着玄金蟒袍,未带过多随从,只有四名舍人跟随,徒步至王府门前。
阮息远远看着,心里嘀咕:他那面具当真是焊死在了脸上。
太子见霍靖,上前一步,敛衽、垂手,神色端谨。
“弟子赵圣微,见过先生。”
话音落,太子微微躬身,行正式弟子礼——垂首,拱手于眉下,腰弯三成。
霍靖目光沉定,没有避让,也没有倨傲,只静静受了这一礼。
片刻后,他才抬手虚扶。
霍靖声线沉稳,笑呵呵道:“殿下折杀臣。君臣有分,师徒有名,臣不敢当。”
太子直起身,神色依旧恭谨:“奉父皇旨意,弟子以师礼事先生。先生安楚疆、定北境,功在社稷,当受此礼。”
霍靖不再推辞,微微颔首:“臣谨奉君命。”
他侧身抬手:“殿下,请入府。”
阮息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形式主义贯彻到底,不知道的还以为提前排练过,要直播上镜不能出差错呢。
只是这……太子怎么还要进来啊,像都都知一样,正经流程走过便回去不好吗?
轻轻像是看出了阮息的苦闷,小声道:“太子还要为王爷奉茶呢。”
都都知来的时候,阮息装得很好。
但太子……他早已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再装起淑女来,就有些别扭。
她也不知道面具后那双眼睛在不在看自己,也不敢瞪他,只在心里骂骂咧咧:我装也不是装给你看的!
阮息无聊地看着他们喝完了无聊的茶,死等着太子那句“那弟子先走喽~”
一直等不到。
天都黑了,雪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下了。
“王爷,今日上门为何没见到霍姑娘,可是上午骑马伤着了?”
阮息要气死了:她人就坐在这里,只是化了妆穿了裙,他装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程百舟坐在赵圣微身边,闻言笑出声来,自知不妥,掩耳盗铃地掩唇装作咳嗽来偷笑。
阮息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名舍人中,有一位身穿紫袍、面容俊郎的,闻言愣愣地问太子:“臣以为,那边坐着的便是霍姑娘,竟然不是吗?”
阮息小声地问轻轻那是谁,轻轻说那就是太子舍人中在敛锋堂的那位,叫顾镜。
程百舟的咳嗽声愈发大了。
阮息被他笑出气来,咬着后槽牙强颜欢笑:“程公子嗓子不利索了就去寻个大夫瞧瞧。”
赵圣微:“哦?原来霍姑娘在。”
阮息心里的小窝囊人哭成了泪人:你装你大坝呢呜呜呜。
霍靖礼貌询问:“不知太子殿下问起小女所为何事?可是她进来言谈举止有什么不妥,闹到了陛下面前?”
阮息听此一问,顿时如临大敌。
还好赵圣微及时解释:“先生多虑,只是先生常年在外,留霍姑娘一人在京,陛下有意让我与霍姑娘亲近些。”
还好不是干了坏事闹到陛下面前……
等等,什么?!
阮息还没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吧,一男一女多亲近些,这多不像话啊。
霍靖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现在不是他摆脸子的时候,只能强笑道:“陛下对臣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臣不胜感激。长留,还不过来见过太子殿下,你若能唤殿下一声兄长,以后在汴京还不得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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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息会意,上前去,乖乖伏身,夹着嗓子喊:“多谢太子哥哥。”
程百舟莫名其妙又咳嗽出一大串动静。
见赵圣微不应,霍靖一脸疑惑:“嗯……太子殿下,可是臣会错了意?”
见太子依旧不为所动,霍靖拱手致歉:“臣老顿无知,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口出妄言。臣万不敢让小女做殿下的妹妹,还请殿下恕老臣愈矩之罪。”
赵圣微依旧没什么情绪:“先生言重,既然先生会错意,那弟子就明说了,陛下有意赐婚,但不知弟子与令千金是否合得来,便想使我二人多多相处,若是合不来,陛下也不愿强求。”
他直接将话挑明了说,让霍靖手足无措,原本想稀里糊涂将这话题扔出去,却不想,非但没将麻烦甩手,反而将这原本模糊的事情讲得这样清楚。
什么多多相处,不愿强求,不过是给他和长留一个缓冲的时间罢了。
怎么才能让太子对长留不满意?他岂敢让长留冒险,做出一些太子不喜的事来?
若是这赵圣微是一般的太子也罢,可他偏偏不是,他的手有对黑,能触及多深,说不定连皇帝自己也摸不清楚,更何况是他霍靖。
倘若是宣帝,他尚且敢为了长留搏一搏,可这太子,真是让人棘手!
和赵圣微到底是忌惮他的功勋,要拿长留做人质?还是长留真的入了他的眼?
霍靖看了看长留,美则美矣,放眼整个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美貌,可太子从小到大,可传出过一件风流韵事吗?
太子无心美人,这似乎是整个天下都默认的事情。思及此,霍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此次回北境,他必须要把长留带上,长留已经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他不敢赌。
太子离去时,霍靖笑着让阮息送送他。
走到门口,赵圣微将腰间玉佩取下,递给阮息:“本宫答应送你一匹好马,你凭借这块玉佩,自己去贡马里挑吧。”
阮息伏身,双手捧着接过玉佩。
“小女多谢太子殿下。”
赵圣微嘴角轻扯:“方才不是还叫哥哥吗?现在怎么不叫了?”
错觉吗?他语气中是不是有笑意?
阮息微微一笑,伏身,夹着嗓子:“小女多谢太子哥哥,雪天路滑,哥哥路上小心。”
赵圣微嗯了一声,带着他的舍人们走了。
保持标准微笑,一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远了,阮息才放松下来。
“轻轻,这可怎么办?我不会真的要嫁给太子吧。”
想想就心梗。
轻轻没有笑:“小姐别怕,王爷替你撑着呢。”
顾镜为太子撑着伞,另一边,程百舟打趣道:“没想到啊,太子还会调戏小姑娘呢!”
浮生阁那位笑道:“很少见殿下这样急不可耐。”
青腴州那位傻傻地问:“欸?咱们要有太子妃啦!”
没人理他。
赵圣微也没理他们。
王府的晚膳摆得要比平时晚些,饭桌上有些沉默。
霍靖食不下咽,表情凝重地问阮息:“你喜欢太子吗?”
阮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霍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把家眷从汴京带走本就不是易事,要把太子盯上的家眷带走更是不易。
他摸了摸阮息的脑袋,语重心长:“答应爹,无论你多么不喜欢他,也绝不能对他无礼,更不能出言不逊。”
阮息也很想摸摸他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问一句:你看我有那个狗胆吗?
但她没有,她很体谅霍靖的爱女之心,乖乖地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很惜命的。”
雪把夜笼罩,使这夜的黑变得格外凝重。
这样的夜,如果孤枕,怕是难眠。
阮息睡在轻轻和萧萧中间,头顶盘着一只狸奴,才能睡得安稳。
第二日,轻轻依旧比她二人早醒,对阮息和萧萧抱在一起的姿势见怪不怪,她抱着狸奴出门,正逢棍奴来报:“轻轻姐姐,东宫来人,说太子约大小姐去灵湖赏雪。”
看着棍奴走开,轻轻长出了口气,她进屋去坐在床边,看着阮息迷糊睁眼时,看到自己被吓了一跳,然后轻轻笑着把这更吓人的消息告诉了她。
阮息闭上眼,嘴里呢喃着:“一定是梦,一定是梦,一定是我睁眼的方式出了问题……”
然后她睁开眼,又看到了笑眯眯的轻轻。
阮息心里的小人已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