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美人皇帝归》
1. 捷报1
这场鹅毛大雪从北境下到了汴京。
雪隔两地,味道不同。
北境的雪是烟熏火燎的碳火味,练功服都裹不住的臭汗味。
汴京的雪却连泥土的味道也没有,沾满了高堂明室里的龙涎合香,贵人们身上的鹅梨帐中香。
人去两地,心也变了。
延和殿内,风灌开了窗户,雪花都洒落进来,烛火摇曳起来。
微帝年轻俊美,一身玄金色龙袍曳地,及腰长发如绸缎般垂顺在身上,他站在书案之后,看向那风那雪。
“臣最爱的,便是陛下发丝凌乱的模样,若是衣裳也穿得少些,或是直接不穿,那就更好了。”
堂下跪着个女囚,身穿囚服,头戴枷锁,脚锁镣铐。
她的眼神率先从窗户上收回来,满含眷恋地盯着微帝看。
她明明狼狈得像从泥里滚了几圈一般,那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微帝;那张嘴,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放肆。”微帝低声呵斥,走过去关上窗户,又回到御案之后,“你犯了欺君之罪,当死。”
她笑得恶劣:“啧啧,皇帝哥哥怎么这样无情?在北境当军师时,分明说喜欢本将军调戏你爱抚你的,怎么披了张皇帝皮,就跟我拿起乔来了?”
微帝声音轻却满含讽刺:“污言秽语。朕从不曾去过北境,更遑论与你个女贼有私情。”
他瞟了女囚一眼。
却不想女囚哦哟一声:“美人嗔怒啊……阿雾,你从前对我的爱称分明是女流氓的。”
微帝收回眼神,面上微怒。
女囚又开始不怕死地戏弄他:
“臣都要被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了,陛下不如就从了臣吧,来那么一次,臣走得也无牵挂了。
“有句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微帝一拍桌子,大声道:“来人,把霍长留押下去,即刻流放。”
延和殿门户大开。
两名亲卫走上来,拖走了女囚。
女囚乖乖地被拖着,嬉笑的眼神却死死黏在微帝脸上。
锁链作响,逐渐远了。
微帝紧握的手松开,若无其事地拿起朱笔,继续处理奏疏。
囚车碾过碎石,铁链深深嵌进腕骨,勒出暗红血痕。
霍长留一身囚衣破败,长发散乱黏在颊边。
她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上辈子得癌快死的时候。
可怜她来这个世界十年,最狼狈的一刻,却是拜她最爱之人所赐。
朱雀门下,监刑官立在车前,声音冷硬如铁:“霍长留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惑乱军营,丧师失地,按律当斩,念其亡父霍忠武王的军功,特赦死罪,改流放千里,即刻起行!”
霍长留已认命了。
闻言连气都没叹一口。
然而监刑官话音未落,朱雀门内忽闻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奔跑声、甲胄作响声。
“且慢——”
一声长而高的呼声传来。
领头那位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顾镜。
紧随他身后的,是数千甲士奔涌而来。
铁甲相撞声震彻长街。
千人拔刀拄地,齐齐跪倒一片。
“将军无罪!”
“我等不服!”
“将军无罪!”
“我等不服!”
……
声浪撞得城墙嗡嗡作响,监刑官脸色瞬间惨白。
前排老兵捶地痛哭,甲胄上还有旧伤未补:
“她是女儿身又如何?她带我们守过关隘,救过全军性命!”
青年士卒红着眼嘶吼:
“战败非她之过!后援不至,粮草断绝,换谁能胜?”
少年兵的声音那么稚嫩:
“她为我挡过箭,给我喂过药,她教我挖战壕,所有人都放弃了我,是她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她身上的刀剑伤,比我被蚊子咬过的包都多,凭什么因她是女子,便要否定她所有的功劳,要她担下所有罪责!”
“一句话!要流放她,先踏过我等尸体!”
“我等愿以军功抵罪,以性命相保!求陛下开恩!”
霍长留跪在囚车里,背影渐渐笔直。
那些一起喝过的酒,吹过的牛啤,好像又被风吹了回来。
她闻到烟熏火燎的雪花味,她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没那么容易死,还有再见的时候。”
他们好像没听见,固执又默契地立在囚车前,将她围住。
“不准动她!”
“她是我们的将军——谁也不准动!”
霍长留的眼神落在顾镜身上,无奈地啧了一声。
当年她就说过,太子的四名舍人中,顾镜一定是最蠢的那个。
看着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霍长留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的雪,也是这样大。
开庆十八年冬天,大雪。
快马踏雪而来,霍忠武王北境御敌的捷报传回汴京。
这消息在皇城根下发酵,老百姓对霍靖的歌颂爱戴之声却如靡靡之音传入宣帝耳中,他斜倚在龙椅上,久久没让使者起身,天子的表情很微妙——他的眼神中透着厌烦和杀意。
都都知徐长极温声询问:“陛下,如何赏?”
宣帝已经很老了,方才的沉思与情绪的外露已经耗费了他很多的精气神,徐长极打断了他,他的思绪断了就接不起来了,那双方才还让人感到可怖的眼睛里再看只剩下一片苍老的浑浊,他笑起来,连皱纹里也爬满了慈爱:“那就叫汴京城长明三日无宵禁,让百姓们都乐一乐。”
徐长极扶着宣帝的半边身子,一起走到御案前,宣帝叹了口气,写下了一封诏书,徐长极探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差点没扶稳宣帝,那竟不是霍靖的封赏诏书,而是罪己诏。
大雪下疯了,汴京城热闹疯了。老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爆竹声震天,灯火亮如白昼。街头巷尾,无人再颂圣主安康,满耳皆是:有霍王,大楚之幸也。
这场雪,淋漓至第二日晨,倒猛烈起来,地面的积雪厚度与时俱增。
入了这皇宫高墙,就不允许马车代步了。
晨光熹微,雪茫茫的宫道广场,他们带着幞头,穿着青绿、丹绯、绛紫,开在没有花的季节里,不鲜艳,却很显眼。
他们进殿时,太子已经端立在阶前一侧,五年来,他一直如此,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玉带锦袍,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先于他们而来,晚于他们才走。
“忠武王已经位极人臣,封无可封,陛下还要赏赐大将军什么呢?”
“位列三师,天下兵马大元帅,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还有什么可赏呢?”
……
龙椅之上,宣帝阖着眼,食指在龙椅扶手轻叩,众臣读不出他此时的心绪。
阶下百官心中各自翻涌,激烈的讨论已经过去,大殿内陷入令人焦灼的沉默。
从不曾在早朝时发表观点的太子站了出来,因为反常,所有人都注视着他,那一道道眼光如有实物,必能穿破城墙。
而他从容不迫,语气温和带着笑意,却无恭敬:“其一,赐九锡。其二,授牌匾。其三,命太子执弟子礼。”
不似朝臣进谏,而是命令。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意识道:太子之所以是太子,不是因为皇帝是皇帝,而是因为太子本该是皇帝。
有言之委婉者:“九锡一加,仪仗同天子,这么多年,从未对功臣有这等规模的封赏。忠武王为国抛头颅洒热血,自担得起此封赏,只是怕封赏过高,到时反成祸端,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有言语犀利者:“九锡?太子怎么不直接让陛下把龙椅给霍靖坐坐?”
“好了。”宣帝浑厚的声音传来,“既然太子说了,那便如此吧。”
说完,他站起身,徐太极赶忙扶着他下朝了。
有大臣还想追问,可宣帝的背影太苍老,脚步太蹒跚,他们良心未泯,所以没忍心让他别走,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陛下年不过半百,怎会看起来如此苍老……”
这一声感慨,引得好多人向太子侧目,眼神中带着责怪。
先帝去世时,只有一个儿子,未封太子,宣帝作为先帝的弟弟,以强硬的手段登基,为人诟病,可他立侄子为太子,没有后宫,没有子嗣,一心为国,做皇帝这么多年挑不出错处,当初激进的反对派,如今也佩服他了,前几年便有人催宣帝广纳后宫了,而宣帝冷处理了这些奏疏。
退朝后,朝臣三两成群结队就今日话题开始议论,不管是温和的还是暴躁的人,都放快了语速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因为从垂拱殿出去后,他们便要分向不同的官署办公,能交谈的时间是有限的。
等到他们的官服在漫天风雪里被风吹得鼓起,或塌下,贴着腿揉出褶皱,还立在大殿内的那位,耳边各色的声音便渐渐远了,消失了,他这才动身,藏在厚重面具下的眼睛无神地转动了一下,小太监小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殿下,陛下问您,可愿去延和殿一叙吗?”
太子:“你是徐太极的徒弟吧?”
“殿下好记性,正是小底,小底名宋元礼,您尽管吩咐。”
太子:“走吧。去延和殿。”
太子是瞎子,举朝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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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他们更不知道,他是叫宣帝毒瞎的,在太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宣帝是没想到太子会愿意来的,就算他来了,也不是为着自己的“请”,只怕是还有事没“吩咐”自己做。
不过既然他来了,就意味着宣帝可以和他攀谈几句,他笑着看太子,像一个年迈的叔叔看侄子那样慈爱,即使太子并不看他,只是没有表情地垂着眸。不过要太子看他也属实是为难太子,哪有强迫瞎子用眼神表达情绪的道理,就算他是九五之尊也不行。
“九锡,牌匾,我都能理解,但我没想到,你会想要他做你的老师,能不能和我说说,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太子并没有回答他,当然这也是宣帝意料之中的,所以宣帝并没有变脸色,还是温柔又宽容地看着他。
“陛下,臣以为,霍忠武王劳苦功高,您应该多加照拂他独自留京的女儿。”
宣帝蹙眉,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你要她做你的妻子?你喜欢她?”
太子的情绪毫无波澜:“臣不认识她。”
宣帝苦笑:“你这是年纪轻轻就想做鳏夫?”
太子无言,作揖告退。
宣帝靠在龙椅上,精神彻底松懈的那一瞬间,又老了许多。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三夜,放晴时,雪开始化,天才真正地冷起来。
日上三竿了,霍将军府依旧安静无声,只偶尔传来雪块化了,从屋顶、青松上滑落的嚓嚓声。
东院的小姐卧房里,床帘沉沉地垂着,狸奴酣睡在小姐的臂弯,小姐睡成大字型,长胳膊长腿没骨头似的舒展着。
自天色大亮到日上三竿,黄狸花已经睡过好几回回笼觉,可怜它小母猫身小体轻,就算在小姐的胸口狂跳,也叫不醒她,更无法唤起她的良心,让她想起这还有只可爱的狸奴饿着肚子等她投喂,大概这条人类的良心早已泯灭了吧。
这位大小姐的起床气不可小觑,所以她起床前,府里不敢有声音,她也习惯了下人们在她起床前的噤若寒蝉,不敢闹出动静。
所以当喧闹声由远及近,无数人脚步声越来越大,而且有明显没有压低的男人声音传来时,她非常生气地睁开了眼,眼里的怒火在触碰到胳膊上的小狸奴时略有收敛,她一手托起猫腚,一手“哗啦”一声掀开床帘,赤着脚下床,怒气冲冲地打开了门。
冲出院子,就看到一个发须花白,穿着青灰布衫的威猛大汉仗着得天独厚的浑厚嗓门,放肆地大笑着。
大小姐看到他就愣住了,这将军府一年到头没个当家的成年人,就她一个刚才及笄的姑娘,虽然她长得人高马大,脾气又火爆,但她早就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拿她不当回事儿,上门来找麻烦。短暂的怔愣之后,大小姐脸色骤冷。
大汉看到姑娘也愣住了,他离家时,姑娘还是个豆芽菜似的丑猴子,五年过去,抽条长高了,皮肤也白了许多,五官都长开了,与他年轻时像极了。欣慰又愧疚的眼泪蓄满了眼,正要与姑娘说几句感天动地的重逢话。
只听大小姐扯着嗓子大喊:“你他娘的谁啊,府里没人告诉你,本姑娘早上睡觉不许有人吵闹吗?”
大汉看了眼天色,自以为发出合理的疑问:“早上?”
大小姐一声吼,府里的犄角旮旯钻出不少侍女、棍奴来,围在旁边张望着。
“本姑娘说是早上就是早上,你家没人教你上门做客的礼貌吗?你提前递过拜贴了吗?主人同意你上门了吗?你还往后院来,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肖想本姑娘,来人,给我把他打出去!”
棍奴握着棍呆立着,没动弹。
大小姐左右看看,登时白了脸。父亲留给她的人向来听话,怎么这会儿使唤不动了?难道是她平时脾气太火爆,叫他们被有心人策反了?难怪这大汉敢正儿八经地上门来……
大小姐撒丫子就跑,根本没再看那大汉一眼。
但凡她再看一眼,就能看到那大汉满眼的泪,此刻已经流了满面了。
大小姐边跑边骂:“他爹的,我就说我一个小姑娘怎么镇得住这一大家人,早晚出事!死老头子,还在外头打仗呢,等你回来,你姑娘都给那汉子当上不知道第几房小妾了,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了!”
她对这府里熟得很,虽然不会功夫上不了天,但她会钻狗洞,各个狗洞通向哪里她都晓得,而且她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身体素质好得很,那汉子看起那么胖,虚得很,肯定跑不过她。
忽然,耳边上方传来一阵瓦片细碎、干涩的咔嚓响声。
一侧首,只见那大汉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大小姐惊讶极了:靠,这大汉怎么身轻如燕!
2. 驯马1
大小姐名叫霍长留,在她叫这个名字之前,她是叫阮息的。在她身处大楚国汴京独守霍将军府之前,她是在21世纪的大学里带着研究生守着实验室,指导他们写论文的兽医博士,刚评上副教授时,检查出了肠癌,晚期。
其实她身体不舒服很久了,但是经常熬夜,饮食不规律也不健康,有时候在实验室劳累到拇指失去知觉也从没当过回事,等找到时间睡一觉,睡醒了就恢复了。她自诩年轻,身体健康,照死了作践自己也不怕,座右铭就是:生时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年轻就要敢想敢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躺在疗养院,上半身上下各掏了两个洞,一个用来摄入营养,一个用来排出粪便。得大病是一种非常痛彻心扉的体验,能一下子想通很多大道理,咽气之前,阮息还想,如果这把死不成,她的人生必能大有所成。
结果她就真的没死成,她重新获得了一个更加年轻健康的身体,这个生活在古代的大小姐霍长留,身高腿长,剑眉星目,肤白如雪,不愁吃穿,仆人成群,而且没爹没妈没丈夫没孩子,这对身为外来者害怕被看穿身份的阮息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不过对于霍长留来说是挺惨的。
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被发现,霍长留在刚穿越的这一个月里,并没有向身边服侍的仆从过多打听什么,只在刚来此地逛街的时候从大街小巷听到些许传闻,霍长留是有爹的,他爹是举朝最屌的大将军忠武王,但自霍长留十岁时便出征了,五年没回家了,不知归期在何时。
当然,自霍长留十岁便出征也并不意味着在女儿十岁之前霍靖就一直在家,事实上,这位大将军少年成名,从十五岁开始领兵打仗,据说从那之后在汴京的时日加起来也不超过半年。
阮息已经很久没出门,一直缩在将军府过冬,莫说出将军府的门,连自己房间的门也不曾迈出过,每天日出而息,日落而作,这霍靖要回京的消息偏偏就没传入她耳中。
可怜的阮息被他坏心眼的老爹逗得心跳如雷,只差一步就要心如死灰。
她累得直喘大气,眼前开始冒星星,一看屋顶上的大汉依然大气不喘,看她不行了,正从屋顶往下跳,要来叼走他的猎物。
阮息一想被抓住的后果,如同濒死时却被打了鸡血一般又窜了出去,霍靖手抓了个空,心下一阵惊喜,这小子潜力无穷啊!遂又猫撵耗子似的追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丫头的极限在哪里。
阮息专注于逃跑,就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凸起的砖块成了她逃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脚趾狠狠撞上砖块,她飞得太低的身形根本稳不住,狼狈地向前摔去。
阮息表情失控,根本不敢想自己这一下子摔下去,会有多惨,但她并没有叫出声,那是有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时,才会刻意发出的表演型行为,显然,自己如果现在发出大叫,只会收获嘲笑,从而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胳膊伸过来,结实地拦住了她,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那大汉打横抱起,看着那大汉笑盈盈的表情,阮息有一瞬的怀疑:怎么感觉这个人笑得那么慈祥?
“大小姐!大小姐!你没事吧!”
两个与霍长留差不多大的姑娘紧跟其后,她们是打小和霍长留一起长大的婢女,穿粉色衣裙,梳着双垂髻的叫水轻轻,两只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盯着霍长留,水润的樱桃小口张着,手撑着腰喘着气。穿杏色旋裙,双袖束起的叫水萧萧,扎着高马尾,鼻梁高挺,眉峰高浓,她腰间挂着匕首,会些功夫,霍长留跟她学过一点功夫。
轻轻和萧萧是姐妹,相差一岁,因为相貌生得好,被一同卖进将军府,做了大小姐的贴身侍女。
萧萧没轻轻喘得厉害,还有力气问出话来:“大小姐,这是王爷啊,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阮息又看了一眼霍靖,确实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了霍长留的影子……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她都骂了什么来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给我打出去!”
阮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真晕了。
“不是……你真是我爹啊!”
霍靖见她没什么事儿了,就将她放了下来:“好丫头,跑得真快,连自幼学武的萧萧都没追上你。”
萧萧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别过头去。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据阮息观察,她以前应该也和霍长留关系不好,水萧萧太高傲了,不像个婢女,也不把自己当婢女,只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命不好,所以才落了个奴籍,阮息虽然把她当寻常丫头使唤,但心里是挺怕她的,不敢和她正面刚上,毕竟自己又不会功夫,身边又没有认识的人,万一挨打呢。
“你……你们怎么都不说啊,尽看我闹笑话!”
轻轻笑眯眯道:“我以为小姐跟王爷闹着玩呢。”
萧萧别过去的头还没收回来。
霍靖用他粗糙的大手来回摸着女儿的脑袋,越看越稀罕,他的声音听起来要比人看起来年轻很多,语气里带着惋惜:“五年没见,都快有爹爹高了。”
阮息懵懂地看着他,陌生的同时,也被霍靖眼里缱绻的温情感动了,虽然她不是他的女儿:
“爹?”
“嗯。”
“爹……”
“欸!”
“你终于回来了!”
阮息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这个眼泪不止是因为感动,甚至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感动。主要还是吓的,她以为自己真要完蛋了。天命是不敢赌的,毕竟她上辈子就是得肠癌死的,死的不怎么体面,命好就算猝死,也不至于得癌吧。
她命不好,她自己知道。就像她研究生和博士所读的专业中兽医学,这不是她主动选择的专业,而是保研时,只有做这项研究的老师要她。她课业不错,也拿过专利,博士毕业后,待过连锁兽医院,后来又回到本科大学当老师,带课、带研究生、做自己的研究发表论文,努力在要求期限内评上副教授,然后……然后就差不多真的可以躺平了,没想到真的躺平了,躺进医院、太平间、火葬场。
阮息吸了一下鼻涕,哽咽着问:“你回来了,我是不是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霍靖一梗,只觉得心里塞塞的,难受到喉咙发紧,他的女儿身体是长大了,但心里还是个孩子,她太可怜了,她没有爹娘或者任何长辈陪伴长大,一直都活在害怕里,霍靖把女儿的脑袋搂在怀里,沉声道:“这回爹要么给你找个好人家嫁出去,要么就把你带上一起走。”
阮息心里非常抗拒通过嫁人来寻求安全感,若是运气不好,指不定还不如她眼前的生活,还是跟着霍靖走比较好,他是亲爹,怎么都会保护她的,唯一怕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霍靖一命呜呼,留她在男人堆里可怎么办?阮息一深想这些就恐惧得不得了,急忙劝慰自己别多想,走一步看一步。
家里的男主人回来了,整座宅子上下都欢喜起来,整起了大扫除,大伙儿都争抢着去打扫霍靖的院子,倒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出于对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爱戴之情,觉得能给他打扫屋子是一种荣幸,阮息非常不屑于这种情感,可看到霍靖的重甲被架在屋里,水萧萧拿着拭巾要去擦的时候,阮息非常激动地举手叫道:“放下那个盔甲,让我来!”
水萧萧十分不如意地将拭巾给了大小姐,垮着脸退到了一边。
霍靖回家给阮息带来的热情仅仅支撑了一个早晨,让她没有睡懒觉。第二天又恢复了原状,一大早过来喊她吃饭的侍女被阮息狠狠瞪了一眼,凶巴巴地骂了句:“出去,把门关上!”而后她翻过身,继续睡。
没多久,门又被打开了,阮息怒坐起,满腔怒火在触及霍靖的老脸时,自动熄灭,她躺回被窝,用被子蒙住头,背对着霍靖,冷冰冰地问:“我不能睡懒觉吗?”
“当然可以,爹觉得你不愿意起床,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好玩的事情,愿意让你起床。”
哦?这话的意思是要带她出去玩?困意顿散,阮息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惊喜地问:“爹要带我去哪里?有什么好玩的?”
霍靖笑起来:“你想不想学骑马?”
阮息麻溜地坐起来:“爹你先出去等我,我换好了衣裳马上过来!”
阮息是会骑马的,但仅限于会,并不擅长,从前去学骑马,只不过是一时娱乐,既不是爱好,也不是必需,就是去医马的时候,住在那里,负责人也会问他们要不要骑马,就顺带学了一下,当时已经能骑上马走几圈了,现在应该已经忘了,也不算会骑马了。但是在现在,马是必需的交通工具,阮息真心劝自己还是把这项技能学会的好,她唯一怕的就是霍靖教别人会像水萧萧一样凶,不久前她下定决心要跟着水萧萧学点功夫,结果学了几天,实在是受不了“老师”的冷脸和体罚——她一直冷脸,有错处也不纠正,只等你把错犯完,一起体罚,一天下来,技能也没学会,一直在犯错和体罚,你不服,她就说,小姐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认真学。阮息面上笑得勉强,心里将水萧萧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最终靠装病躲过了接下来的训练,水萧萧在她装病结束后督促了她几天后也不再旧事重提。阮息心里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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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真像是她没认真学,半途而废,所以水萧萧才没办法所以不教了一样。
阮息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就算霍靖很凶……只要不是比水萧萧还凶,她一定能坚持下来,她的命不好,一定要多学些技能,将来“逃命”的时候才能多一线希望……希望不要有她逃命的那一天。
京郊有一个专供皇室和勋贵子弟骑射教习的马场,此处依山傍水而建,占地三千亩。广阔的马场里,几日来的积雪被清扫干净,只有围栏边角、树枝桠还可见一抹白。黄土与干枯的草被雪气浸得微凉,踩在上面干脆作响。
阮息穿得像个球,一张雪白的脸埋在毛绒领子里,袖子里揣着个汤婆子,缩着脖子问霍靖:“爹,这里寻常没人来吗?”
霍靖指了指不远处策马的公子们,反问:“何出此言?”
冷风吹过,阮息抖了抖脖子:“地上的草都没人踩过一样,还咔哧咔哧响呢。”
霍靖眉间一凝,旋即又松快地笑道:“可能这一片来的人比较少。”
一进马厩,阮息惊呆了,不是被臭味所害,比这臭一百倍的鸡舍她也能心平气和不捏鼻子地在里头睡觉,让她震惊的是马的质量和数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汗血马,简直跟猪圈里的猪一样,养得又多又随意。将军府不算奢华,甚至算得上朴素,她也没什么金银首饰,只有几样偶尔拿出来看看,平时也不往头上插、身上戴,所以一直以来对于楚国的国情并没有什么实感,不知道是中等、厉害、还是很厉害,现在一看到这些马,阮息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马蹄,她也就明白了,楚国的国情应该是很顶,哪有人将汗血宝马当猪养的?
霍靖看女儿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识货的,这点让他有些意外。
霍靖走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匹马跟前:“长留,来,昨天爹特意给你挑的小马!”
阮息看过去……她一进来就注意到这匹马了,不是因为它离门口最近或是在一众汗血宝马中长得最帅,而是因为它是一众高头大马中最矮的那一个,格格不入所以最显眼。她是初学者,霍靖是为她的安全着想,这无可厚非。阮息一边想着,一边朝那匹马走过去,那匹马朝她看过来的一瞬间,阮息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乍一看,这匹马毛色发亮,四肢稳健,站得笔直,没有任何问题,可它的眼神……阮息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喜欢?这可是上好的建昌马,性格温驯,步子稳,跑起来一点也不颠,快来试试!”霍靖说着,上前拿走了阮息手里的汤婆子,“来,你摸摸它,然后牵着这根绳子把它带出去,爹就在旁边,你莫怕。”
霍靖一直看着她,使她没有机会去摸马脉,但霍靖的话又让她很有安全感,罢了,可能是她的错觉,她治马的经验不多,那些记忆又很遥远,只怕是倒霉太多次,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了。反正这匹马矮,一会骑的时候她多加小心,摔不伤。这么想着,阮息摸完马,牵着它信心十足地走到马场。
霍靖扶着她骑上马,马走得很慢,霍靖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随着时间拉长,阮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说不颠簸吗?明明很颠簸,还是说,这个颠簸是指和别的马对比呢?阮息根本没有体验到骑马的乐趣,反而一直很紧张,感觉这只马的腿有点软,是她的错觉吗?一直在走神,所以她没有做到“多加小心”,马前腿软倒跪地时,阮息被吓到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呆呆地抓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只把嘴巴长大,身子往前倒。
霍靖反应却极快,他一把抱住马头,硬生生将马抱了起来,大喊:“长留,抱住马头。”
阮息下意识跟随指令做动作,俯身抱住了马头,也抱住了霍靖的胳膊,霍靖抽出手,单手将阮息抱下了马,马也随之倒了下去。
阮息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地的马,它的呼吸非常急促,像自己一样。这匹马真的不高,就和阮息从前的山地车差不多高,如果她临危不惧,完全是可以自己下来的,哪里还需要别人呢抱下来?阮息觉得有点丢脸,毕竟她此时不是五岁,而是十五岁。
顾不得霍靖在旁边,阮息蹲在马头前,一边摸着它的脸脖子,一边将手指探向了它的颌下脉,三指稳稳按住那根浅表动脉,几息之间便撤回了手,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状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霍靖一眼,只见霍靖正看向马厩处,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看着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人跑步过来。阮息松了口气,再次将手指搭上去,眼神紧盯着霍靖的背,在霍靖回头的一瞬间,阮息撤回了手,同时也摸出了结果,这马中了慢性毒,活动起来时,血液流动加快,毒只怕已入心脉,难救了。
3. 驯马2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跑到霍靖面前驻足时,话已说完。
霍靖冷声问:“本王昨日亲选的马,特意交代了是给我姑娘用的,怎么今日来就出事了?”
他慌忙跪下,磕头道:“冤枉啊,大人,您昨日一交代,臣就将那匹马牵入汗血马厩,加倍照料,臣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事啊!”
他越说越害怕,声音和身子都颤抖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着,阮息不忍再看,别过脸去。
霍靖又问:“从昨日本王走后到今日,什么人接触过这匹马?”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焦灼地思索着,半晌,他抬起头,一双泪眼里带着希冀:“王爷,太子亲随程百舟程公子来过,说太子的马受惊,要挑一匹新的……”
霍靖怒道:“你唬谁呢?太子缺马,会到这里来挑吗?贡马都死绝了吗?”
他吓得不知所措:“臣所言句句属实,其他的,臣也不知道啊……王爷饶命!”
阮息忍不住开口:“爹,算了,何必为难他一个看马的?”
霍靖诧异地看了阮息一眼,阮息并不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只觉得时因为霍靖高高在上惯了,只以为他的女儿也应该和他一样高高在上。
阮息低头,不说话了。霍靖瞧出她兴致不高,也不再为难,随口吩咐道:“请马医来看看。”说罢便走了。阮息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没想到霍靖只是将她送上马车,叮嘱她不要多想,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自己又折返回去。
阮息做不到不多想,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到了王府,将发生的事情告诉轻轻,轻轻笑眯眯地安抚她:“放眼整个汴京,官儿比王爷还大的都难找呢,小姐应该担心的是别人。”
阮息细看着轻轻,轻轻的眼睛眯着,叫人看不出情绪,但是阮息很奇怪,她是怎么猜出自己心思的呢?就连她自己也以为她担心的正是“别人”,可实际上她担心的就是霍靖,如果霍靖出事,那她……那不就等于她也要完蛋吗?
水萧萧冷冷道:“小姐还是不要给王爷添麻烦的好,凡与王爷近身者,便是死了只苍蝇,也不可小觑,更何况是死了只建昌马,而且还是转为小姐挑选的马,正死在小姐骑上马的时候。”
轻轻笑眯眯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萧萧,不要吓唬小姐,那匹马还没有死,也不一定会死,小姐别怕……”
阮息不知道该信谁的话,水轻轻起初的话是给了她安慰不错,但水萧萧的话又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水萧萧的意思,霍靖功高震主,受百姓爱戴,看起来风光无限,可伴随风光的还有藏在暗处难防的无数暗箭。这些东西都被水萧萧搬到台面上来说,甚至是用一种斥责她装傻的语气来挑明,羞辱程度不亚于将她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她又怎能继续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当个缩头乌龟?若是真当了缩头乌龟,按照霍靖所期待的那样,什么都不多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便也罢了,可是她偏偏又在这里多想,企图使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毕竟我为你担心了呀!我付出了情绪!我没有为你付出行动是因为我没本事我是笨蛋啊!
任凭心里狂风过境,阮息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轻轻,萧萧,跟我一同去好吗?我一个人回去有点害怕。”
轻轻向来笑眯眯的表情有些顿住,萧萧则诧异地看了轻轻一眼,表情不太自然地对阮息说:“小姐吩咐,我等自当服从。”然后迫不及待地将马夫挤下马去,自己握住了缰绳,还催促轻轻,“轻轻,快些啊!”
轻轻上了马车,与阮息坐在一处,她笑呵呵道:“小姐好像与从前不同了,又好像从没变过。”
阮息听到她的前半句话,心里还打鼓,听到后半句话,松了口气,故作深沉道:“人哪有一尘不变的,都是被事情推走、被迫着往前走。”
萧萧抽了一下马,才走出没几步,忽然听闻身后吆喝声:“大小姐,且等一等!等一等!”
萧萧不耐烦地勒马,更不耐烦地询问:“什么事?”
王府小厮作揖道:“萧萧姑娘,宫里好像来人了,穿着紫罗窄袖公服,带展粘脚蹼头的,小底瞧着像是宦官……”
萧萧闻言,掀开帘子去看轻轻,轻轻闻言,正掀开帘子,姐妹两人的手碰在一起,一同掀开了帘子,轻轻安抚地看了眼萧萧,冲她点了点头,才对小厮道:“可看清楚了?为首的人手中可持有漆匣或是牙筒?”
小厮眼里一喜,忙道:“正是!”
轻轻回头看向阮息:“大小姐,咱们兴许得过一会儿再去马场了,大内的都都知来了。”
阮息不安地捉住轻轻的手:大内?那岂不是皇宫里的人?这东西于阮息而言,不亚于恐龙从博物馆走出来一般的猎奇与恐怖,她还以为她第一次与大内的人相见会是在提前半个月以上得知消息的情况下,要做足心理准备,礼仪准备,焚香沐浴,隆重打扮,然后跟着霍靖身后,藏在他的阴影里,偷偷见个世面。可他们怎会来得如此突然,对于楚国礼仪,阮息可谓是一窍不通!
“都都知来此,大概率是宣旨的。可并无小内侍提前半日通知,应当不是嘉奖令。王爷不在府,朝中有无紧急情况我等未知,都都知到了,也不会即刻宣旨,要么坐等王爷回,要么改日再宣,要小姐代为接旨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轻轻的声音温和冷静,她反握着阮息的手,一边温声分析,一边缓缓地敲着阮息的手心,笑盈盈地看着阮息,“小姐,都都知是陛下眼跟前的人,见到他,礼可过不可轻。”
听到“陛下”二字,阮息差点昏过去,紧紧抓着轻轻的手,紧张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我要怎么办?我要跪下吗?”
轻轻噎了一下,脸上笑意更胜,隐隐挂上些玩闹的嘲笑,便是她这样轻松的神态,反倒让阮息的小腿肚子没那么抖了。
“小姐,客客气气地问好就行,无论是都都知还是陛下,都是人呐,你心里知道恭敬,便不会做出不恭敬的行为来。”
阮息呼出一口气,嗯嗯啊啊地应着:“轻轻你说得对,说的……对。”
方才因为萧萧而起的奋斗之决心已经悄然消失,阮息在调整状态时,又不小心撞上了萧萧那看她如看不堪之物的眼神,心下受伤地躲避着她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想着应对都知之事,因为这一会儿有些过于害怕萧萧,避得太狠,下马车时差点崴了脚,萧萧又稳稳地扶了她一把。
阮息和两位侍女站在王府门口,风飒飒地吹过来,阮息忽然想起自己的汤婆子还落在马场。就这一会走神的功夫,都都知带着几位宦官已经拐过弯,向王府而来。四下安静,下人们皆垂手不语,做足了恭敬姿态,全等着阮息这个当家女儿出面,阮息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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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紧张到头重脚轻,轻轻提醒道:“小姐,上前迎接一下。”
阮息腿软走得不快,未免出丑,步步都脚踏实地,走得很稳,到了都都知跟前,先闻到了一阵很浓郁却不刺鼻的御香,事到临头,她的心境却如同微风过湖面,波澜微泛,不至于让她出丑,恰到好处的紧张反而达到了意想不到的完美效果,阮息敛衽垂首:“小女见过都都知。”
出乎衣料的端庄,让轻轻笑意更甚,萧萧眼里一喜。
徐太极颔首示意,抬手虚扶之:“小姐请起。”
阮息带着歉意道:“家父在京郊马场,小女已经差人请他速速回来。都都知不嫌弃的话,可愿进府小坐?”
“那徐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太极在王府走了一遭,与阮息说了不过十句话,在前厅坐了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便要离开,宣称宫中还有事务,圣旨改日再宣。阮息不便在都都知面前与轻轻交头接耳,询问她的意见,只能一再恭敬地道歉,并送他到门口。
目送他的背影不见了,阮息这才看向轻轻,什么也不问,默契地等着轻轻讲解都都知此番行为的含义。
轻轻的表情总是经年不变的笑脸,但不知道是不是待在一起久了,阮息自然而然地对她更了解了,当轻轻再次笑着说话时,阮息很明显地从她的笑意中读出了冷意:“五年间,大内对小姐从未有过甚么照拂,王爷才归京,就派出了徐太极来探府,小姐,他来宣旨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来施压和警告的。”
萧萧冷哼一声,接话道:“他们怀疑将军府不忠诚。”
阮息哪里能想到这么多,还以为徐太极是真的宫里有事急着走呢,她叹了口气,问道:“那我方才是不是表现得太狗腿了?”
闻言,轻轻的笑意又轻松起来:“小姐表现得很好,大方得体,没有半分不妥。”
轻轻总是夸她,阮息对她的态度并不相信,转而看向萧萧,萧萧什么表情都挂在脸上……萧萧习惯了小姐对她的疏远,此时小姐姐直勾勾的看过来,她倒是忘记收回眼里的欣赏,这点欣赏,让阮息惊讶极了,难道萧萧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看她不爽?
眼神交汇,心绪沸腾之间,阮息和萧萧都尴尬起来,轻轻的笑声打断了这股尴尬的蔓延:“还去不去马场呢?”
阮息肩膀耷拉下来,耽搁了这么久,那匹马要死早死了,还轮得到她去救吗?
见阮息不讲话,萧萧直接替她做了决定:“想去就去啊,就算站旁边看着王爷处事,在旁学习一二,也比傻站在府里好吧。”
阮息犹犹豫豫地上了马车,心里纠结得很,她一边期待着那匹马不要死,这样她去了还能有些用武之地,一边又希望那匹马赶紧死了算了,省的她还要去医马……她一个深闺大小姐怎么会医马呢,一定会惹人怀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又是轻轻:“小姐别紧张,天塌下来王爷顶着呢。”
阮息看着她素白的手,试图望进她猫儿似的眯着的眼睛里,看透她的心门,可到底还是失败了,轻轻是一个怎样的人?真的值得她依赖和信任吗?阮息推敲着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可最终还是拜倒在轻轻搭在她手心的那只手上,是真是假如何分辨,分辨不了就不要分辨,起码这一刻,轻轻给她的依靠是实打实的,比霍靖更真实,比自己更明了。
4. 少年1
萧萧把马车赶得很快,车轮擦着街边一骑马男子而过,好在没酿成祸事。
轻轻掀开帘子,无奈笑道:“街道有禁速的,慢一点。”
萧萧置若罔闻,不服气地反问:“你敢不相信我的驾马技术?”
阮息翻了个白眼:非得超速么?这个水萧萧有时候是真的讨厌,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浑缠。不过不敢惹,她又不是水轻轻,只有水轻轻能说她一两句,连他爹跟水萧萧说话的时候,也只捡好的说。
阮息拉开窗户,正准备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呼出自己的闷气,一男子策马“飞过”,衣衫从她的鼻尖擦过,阮息摸了摸自己的高鼻梁:好险,重生得来的高鼻梁差点被这小子给毁了。
“吁——”勒马声,伴随着一阵马的鸣叫声,自马车前方传来。
轻轻还没有放下帘子,因此大家都看得清楚,一个穿蓝白拼色大袖襕衫的少年男子正骑在马上,侧目看过来,软脚幞头上斜簪一枝红梅,银鞍朱鞯,面色……不善。阮息一眼看去,只觉风骚……哦不,风光无限。
他怒视着萧萧:“你赶着去投胎啊!”
萧萧意识到这是她刚刚差点误伤的那个人,被凶了也不恼,默默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方才将马车赶得太快了。”
少年气性比较大:“你那是赶得太快吗?你那叫飞得太低!”
由于自认理亏,萧萧态度良好:“我下次注意。”
少年不动如山。
轻轻好言相劝:“公子,您没有受伤吧。我家小姐现下有些急事,不若您先让一步,赔偿事宜我们日后再谈。”
少年不屑:“哦?你家小姐是……”
轻轻笑盈盈道:“霍忠武王府,候您登门。”
少年翻身下马,直逼近来:“家大势大了不起啊?就可以无视法度吗?你家怎么不往马身上安两个翅膀,直接让它飞呢!”
路人纷纷围观,有瓜子的当场嗑起瓜子来,没瓜子的也捧个嘴场,在旁边“对啊对啊”“是啊是啊”“这个俊俏的小公子好可怜哦”。
阮息想,就算那匹马本来能医活,被这二百五一耽搁,也是没可能了。那家伙每大喊大叫一句话,阮息脑门上的火就往上窜一个高度,眼看着轻轻脸上的笑意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做了个村口大妈的决定,大步一跨,长腿一跃,跳下了马车,那少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阮息看了眼他头上的红梅,翻了个白眼把眼神收回来,耐着脾气道:
“你也承认自己没受伤了,萧萧也道过歉了,轻轻也承诺你王府就在那儿跑不了赔偿,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阮息话音才落,那少年似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用马鞭指着阮息:“瞧,大小姐就是嚣张啊,当街就骂娘!你的马车差点就撞到我了,你什么态度?”
阮息看着眼前没礼貌的马鞭,眼睛瞪成了斗鸡眼,好一会儿才忍下没抢过这个鞭子摔在脚下狠踩,继续耐着脾气,咬牙切齿:“你也说了,马车根本没撞到你……”
少年打断她,义正言辞:“你是否做错,并不取决于马车是否撞到我,马车虽然没对我的□□造成伤害,但是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创伤。”
二百五的二逼发言如一盆冰水浇灭了阮息的怒火,同时也差点让她被冰出心梗,她额了一声:“照这个说法,你不仅可以向地面上跑的马索赔,你还可以向天上飞的鸟索赔,毕竟它虽然没有撞到你,但它吓到你了。”
少年挠挠头:“额……”
阮息的语气冷漠而快速:“给我滚。再找茬,就请你上马车来,咱们好好聊一聊你的精神到底有多病。”
“……不是,你才精神有病。”
阮息转身:“萧萧,把这位公子请上来做客。”
萧萧一甩马鞭,翻腿下马车时,旋裙酷飒地甩开,阮息看了好几眼。
“别别别,大小姐有事尽管去办,在下先告退了。”
说罢,少年骑上马,扬长而去。因为跑得太快,幞头上的梅花掉了下来。萧萧将它捡起来,递给轻轻:“好漂亮的红梅。”说罢,萧萧忍不住笑出声:“哪来的傻子,白耽误时间了。”
轻轻接过梅花,放在鼻下轻嗅:“白耽误的是咱们的时间,于他而言,怕是任务完成,功成身退了。”
萧萧的笑容僵住,我想,那匹马的尸首大概是凉了。
待到三人准备就绪,要再度出发时,一阵策马声传来,只见霍靖扬鞭而来,勒马在马车跟前。
霍靖疑惑:“不是说徐太极在等我回去接圣旨吗?你们怎么出来了。”
萧萧:“都都知已走,留言改日再登门宣旨。”
霍靖蹙眉,阮息急忙问:“那匹马可救回来了?是什么病症?”
霍靖哦了一声,没当回事:“说是昨夜受了冷风,犯了急症,是意外。”
“小姐还是不要给王爷添麻烦的好,凡与王爷近身者,便是死了只苍蝇,也不可小觑……”
萧萧说过的话回荡在阮息的脑海里,她闭了闭眼,忽然意识到,胆小懦弱之辈,她的烦恼便远远不止胆小懦弱这一件事。
霍靖摸了摸阮息的脑袋:“是爹不好,这么点儿事都办不成,让我们长留白白早起,下回爹再给你选个好的,真真正正地教你骑马!”
可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阮息兴致不高,甚至心里难过得快要哭出来,根本就不是因为骑马的经历不够开心,而是因为……因为有人要害她的爹,而她明明知道,却不愿意说出来。
“长留,别生爹的气了,爹回去下厨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赔罪!”阮息欠出身去,抱住了霍靖,老头子的心跳特别有力,身子梆硬,自诩在姑娘堆里算是人高马大的霍长留,落进他怀里,也成了个小鸡崽子。
霍靖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姑娘真大方,这就原谅老爹啦!”
他笑得胸膛乱颤,阮息也跟着他抖来抖去。
饭点之前,阮息已经带着咕噜作响的空肚子在饭桌前等着了,可是在厨房忙活的是霍靖,饭点就推迟了。
阮息跟萧萧要点吃的先垫一垫肚子,萧萧找了一圈,给她端来了一盘西瓜子,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萧萧,萧萧:“……上回买的都吃完了,只剩这个是小姐不大爱吃的,还剩着……下午再出去买些点心零嘴?”
阮息点头如捣蒜。
阮息坐在冷板凳上,跟西瓜子较劲半个时辰,霍靖才把午膳端上来:“长留,吃饭喽!”
阮息心想:我倒要看看,折腾这么久,都做出了什么饕餮盛宴。结果就看到老头子笑呵呵地端上来一盘“馕”。
“怎么样,今天让你大饱口福!”
阮息礼貌微笑:“大跌眼镜,谢谢。”
“欸,长留,你咋这样,后面还有呢!”
阮息不怎么期待,因为没闻到香味,当然也不敢期待了。
霍靖又跑出去忙活了半天,阮息挪了挪屁股,心里抱怨:妈呀,等一顿饭等到屁股烂。
抓起“馕”咬了一口,断定:这不是馕,比馕小,比馕硬,没馕香,阮息用牙撕扯,表情狰狞,口水差点流出来,才扯出一块,放在嘴里嚼吧嚼吧,喉头一梗,伸长脖子咽下去,她把那东西往盘子里一丢:算了,我只是嗑瓜子吧。
她拉一拉萧萧的衣袖,道:“回头在家里养只狗吧,狗吃东西就喜欢撕扯,这玩意儿给它磨牙它准喜欢。”
萧萧想了想,道:“小姐,狗不是爱吃荤吗?”
阮息为难地看了她一眼,那点反抗之心偃旗息鼓了,她看出了萧萧的微表情含义,有点责怪自己不尊重霍靖了,阮息可以理解的,萧萧大概是霍靖的铁杆粉丝级别,当然,这汴京城,霍靖的铁杆粉丝就跟雪花一样多。
阮息不会嗑西瓜子,都是把瓜子丢进嘴里,用板牙咬开,再吐回手心里,挑着瓜子仁扔进嘴里吃,这会儿腮帮子都磨疼了,想吃点别的压一压,看一眼桌上的磨牙饼,又是一阵闹心。
终于,霍靖神秘地出现了:“姑娘们,等久了吧,快来吧,把胡饼拿上,咱们吃饭去了!”轻轻和萧萧拉着阮息小跑着跟上,一直跑到后院,最朴素的后院,一片没有草枯了的空旷之地,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水池子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如今已经都结成冰了。
空地上支着烧烤架子,正考着一只羊,旁边还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羊肉汤。
阮息一踏进院子便皱起了眉,世间繁多肉,她一吃不得狗肉,二闻不得羊膻,她捂着嘴,心里有些责怪霍靖:你竟然不知道你女儿我不吃羊肉!
霍靖拽着阮息的手,跟她说:“我在北地的时候,就吃这些东西,都是原滋原味搬过来的,你想不想尝尝?”
阮息眉头一松,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打仗时候吃的?”
霍靖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最好这些故事,等爹这次回去的时候,就把你带着好不好?看我给大楚培养个大将军出来!”
阮息心神一荡,心里说不出的酸与爽。
霍靖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遥遥地指向北方,两眼放光。
“爹,你上次还说要将我嫁人。”
霍靖挠了挠头:“嫁人也是为你好,但是带你走是为我们俩好,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吃肯干的小伙子,你就在我眼跟前成家,爹放心……怕的是,随军生活苦寒,爹不想你受这个苦,只怕你到时受不住,我又得将你送回来,我归期不定,能将你托付给谁呢?谁替你谋个好亲事呢?你成家的时候,我能回来观礼吗?”
他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低落。
阮息知道霍靖的担忧都不是空穴来风,她没有急着做出任何保证,她虽然一直也没过上好日子,但受饿挨冻的皮肉苦也没吃过,不知道自己挨不挨得住北境战场的苦。她只是笑着转移话题,指着不远处的男人,好奇地问:“那个人是谁啊?是你的战友吗?”
霍靖放下暂时的顾虑,捧场地介绍道:“对啊,那是爹最信任的副将,他叫陈墨,你叫他陈叔。”
陈墨和霍靖一样,穿着布衣,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正用勺子搅着羊汤,闻言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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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们走过来,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敦厚的笑。
走近了,他便客气地问好:“将军,大小姐。”
“陈叔叔好!”阮息指着身后的两个侍女,“这两位是我的小姐妹,姐姐叫萧萧,妹妹叫轻轻。”
陈墨看着姐妹二人,眼睛眯起来,似在端详,忽而又笑开道:“花开并蒂两相宜,一静一动皆风姿。大小姐好福气,连侍女都如此绝色。”
这话阮息听着不大舒适,那是一个不大礼貌的中年男人在看两个花一般年纪的女人,不是长辈在看晚辈。阮息来此接触的男人不多,陈墨的出现提醒了他,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他爹,看她和轻轻萧萧如同在看孩子,下次见着陌生男人何必热情,白白让自己受了轻视,还得当做夸奖,好言好色地虚心收下。
阮息起初是不愿意喝羊汤的,霍靖硬要她试一试,阮息吃进嘴里又龇牙咧嘴地吐出来,把霍靖逗得哈哈大笑。
阮息气得掏了他一拳:“爹你咋这样,为了等你一餐饭,我饿得西瓜子都吃了一盘,你就给我弄这些吃不下肚的!”
“哈哈哈哈哈!”霍靖瞧着她,笑出了眼泪,半晌说不出话。
陈墨叔又笑得敦厚:“将军第一回领兵作战的时候才十五岁,第一回吃羊肉喝羊汤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一晃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以为昨日近在眼前呢,回头一看,连大小姐都长成将军少年时的模样了。”
东西是吃不下嘴的,故事却听得津津有味,阮息又吐出一口羊肉,连带着好几口沾着羊膻味的吐沫,表情耐人寻味,眼睛却放光:“我爹少年时是个怎样的人?”
霍靖忽而止住了笑,阮息看到他的眼睛里的水,怀疑他是不是趁着笑的时候偷偷哭过。
“惯会耍花枪,以为自己武艺冠绝天下的自大家伙,第一回上战场,饭吃不下,觉睡不好,还被敌军用长枪调戏,挑着我的衣领将我挂在枪上,向我军展示,是你陈叔救了我。”
阮息捂住嘴:“啊……这么尴尬,不是,我是说,这么危险。”
霍靖冲阮息挑了下眉,一巴子打在她的脑门上:“敢嘲笑你爹!”
阮息愣了一下,捂住头:“哈哈哈哈哈哈!”
羊肉烤好了,阮息倒也能捡一点不膻的吃一吃,就着霍靖和陈墨并肩作战的故事,吃得还蛮香。从陈墨站在身后守护年少成名的鲁莽少年霍靖,再到霍靖坚定地将逐渐年迈的陈墨护在身后,从夜半哭湿被子时的生涩公子到使敌人闻风丧胆霍忠武王,阮息想,这一路走得必然苦,也必然精彩。
酒酣,陈墨笑问:“大小姐的侍女可会弹唱么?”
心情正好的阮息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冷然道:“不……”
“会的。”轻轻柔和的声音传来,生生截断了她的未尽之言。
“陈将军稍等,奴婢这就去取琴与剑来。”
阮息抓住她:“吃个便饭,别那么麻烦。”
轻轻拂去阮息的手,小声道:“小姐,我和萧萧无碍的。”
目送着轻轻走了,阮息一个好脸色也没了,也不敢看萧萧一眼。
霍靖呼噜呼噜阮息的脑袋:“怎么啦,还不准你陈叔叔使唤你的丫头啦?”
“哦,没有。”阮息说着,听故事吃羊肉的兴致顿时被消磨了,“我不吃了,难吃得要死!”
她把吃了一半的羊肉一扔,想了想又捡起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碎了。
轻轻的琴声美妙,萧萧的舞姿飒爽,陈墨站起身,笑呵呵地赞美:“一颦一笑温如玉,一剑一风飒若仙。大小姐这两个婢女,真是婀娜啊!”阮息继续撕着她的羊肉,霍靖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原本和美的场景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自顾自地乐,一半生着闷气拿羊肉撒气。阮息把撕碎的羊肉放进小瓷盘,端着小瓷盘走了,霍靖就让她们别唱了。
“你们小姐有想法,以后她不想你们做的事,你们就不要做了。”
轻轻抱着琴,萧萧提着剑,站在霍靖身前,恭敬地应下。
霍靖又转向陈墨:“我姑娘没把这两个丫头当婢子。你还别说,我就没听轻轻自称过奴婢,方才还是头一次,我这听了也不舒坦。”
陈墨笑了一会,却认错道:“将军,是我鲁莽了。”
霍靖开玩笑的表情愣在脸上,抓住陈墨作揖的手,惊道:“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小孩子胡闹罢了。”
陈墨嗯了一声,脸上又挂上敦厚的笑。
阮息把小瓷盘端进屋,唤了唤小狸奴,黄狸花伸着懒腰,摇头摆尾地走过来,吃起盘子里的碎羊肉,细嚼慢咽。
“小姐,小姐!”
萧萧的叫唤声忽然传来,黄狸猫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熟悉的声音之后,又低头吃起来。
“前厅来了位客人,好像是今日那个戴梅花的公子,怕是敲竹杠来了。”
阮息头顶火苗一闪,眼睛一眯,摸黄狸猫脑袋的手指收了回来:“喵的,真敢来啊,先别同他讲话,请棍奴进去,然后把前厅的门窗关起来……我吓不死他!”
5. 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路过忠武王府,赵圣微原本并无过府之意。
宋元礼从他师父那里带过来的消息:霍忠武王府朴素得很,哪里像个王府,倒像个破落户。
他便觉得过府不入甚为无礼,还是要去面见忠武王,以视尊敬。
太子舍人程百舟便是那位与阮息当街起冲突的公子,他禀告太子自己与王府有约,叫停了马车要下车去,却不想太子说,一同去瞧瞧吧。
王府的下人恭敬地将二位引入前厅,请他二人入座,谁知他俩屁股还没坐下,一群拿着棍子的下人便小跑进来,分站在前厅两侧,门窗都关上了,室内一时昏暗下来。屁股便坐不下来了,只能一头雾水地站在堂中。
“好大的胆子。”
赵圣微自进屋时便揣着手,王府的下人们将动静闹得那样大,他也没有半分惊慌,揣在袖子里的手依然揣着。
阮息让萧萧和轻轻去拖住霍靖,自己独自来了前厅会客。
她从屏风后走出,有些意外,那碰瓷的家伙居然还带了帮手——一个带着鬼面具的高个子男人。
她把手背在身后,围着他俩走了一圈,停在了那个“鬼面具”跟前,发出了一声嗤笑:“这面具做工还不错嘛。”阮息说着,非常轻佻地伸手,用中指指节扣了扣那副面具,“叩叩”两声,沉沉的羞辱,隔着面具传到赵圣微脸上。
赵圣微未及反应,程百舟已然凝眉,上前一步,语气严肃:“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阮息一巴子打在他头上:“沃日你大爷!哪国的太子跟你个敲竹杠的混在一起,哪国的太子脸上罩个这玩意儿!你看我像傻的吗?你俩在这玩你姥爷的过家家呢!他扮太子你扮什么?瞧你那涂脂抹粉穿红戴绿的风骚样!我瞧你俩都像不正经的,不是勾栏唱戏的就是蜂窠卖腚的!”
那家伙捂着挨打的脑袋,蒙住脸垂着头,一脸的哭不下笑不出,偷偷斜眼看了眼赵圣微,更不敢再抬头。
阮息还蛮骄傲,皇室的人她害怕,可这两个地痞流氓凭什么欺负到她头上?
“少装神弄鬼的,把你这狗屁面具给我摘了。”阮息说着,指节自下往上一抬,便要掀了他的面具,却没料到眼前的人会突然发难,猛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越挣扎,他抓得越紧。
“这年头敲竹杠的都这么嚣张了!”
阮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人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近到了眼跟前,她看到那人黑漆漆的眼神,登时头皮发麻地别开了眼。
“从未有人,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
听闻这话的深沉语气,阮息的第一反应是:演得还挺像。
可转念一想,不对劲,方才这人的眼神带给她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迟到的谨慎让她的情绪冷静了一点,她距离他很近,可以闻见他身上的冷香味,有那么一丝,是和大珰徐太极相似的,可是……可是太子怎么会是这样呢?敲竹杠、戴鬼面?
阮息慢慢地将眼神移了回来,看向了这个面具,也尽力在看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可他已经垂眸,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了。
正此时,门被猛地推开,亮光全部照进来,照在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顺着光的方向,阮息清楚地看到了水轻轻睁开的眼睛,没有笑意。她站在霍靖后侧方,眼神落在“太子”的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阮息想,看来是真的了……闯祸了。
霍靖大跨步而来,挥退了棍奴们,向赵圣微作揖道:“臣不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海涵。”
闻言,赵圣微甩开了阮息的手,阮息后退几步,身形踉跄地撞在桌椅板凳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她不安地看过去,只见赵圣微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握过阮息手腕的那只手,而后将手帕丢到了一旁。
阮息那个气啊,对皇室的恐惧也压不住她的怒火,可是看到连霍靖都这样小心翼翼,她只能默默地咬牙切齿,在心里窝窝囊囊地骂:乱扔垃圾没素质呜呜呜。
“有失远迎?忠武王迎接的仪式够隆重了,本宫还以为忠武王要造反,要本宫今日折在这里。”
他的语气,是阮息闻所未闻的冷漠,不带任何蔑视、嘲讽或是应对生命危险的恐惧之类的情绪,完全置身事外一般,什么都没看进眼里,而不是看不起。
是阮息的错觉吗?分明不久之前,他愤怒和嫌恶的情绪还那么分明地在警告自己,怎么一转头,换了副面孔一般。
霍靖赔着笑脸:“小女顽劣,还请殿下海涵。”
他话音才落,赵圣微快速地接过话,低声道:“本宫入府不到一刻,就要海涵忠武王许多事,连口茶也未曾吃上。”
未曾与霍靖等人一同出现的萧萧在此时端着茶出现了,轻轻与她一同上前,请太子与其宾客一同入座,仔细看茶。
霍靖打量一番与太子同来那位公子,客气地询问:“敢问殿下身边这位公子乃是?”
那人起身向霍靖作揖道:“臣程百舟,见过霍忠武王,久仰王爷大名,今日得见,无比荣幸。”
霍靖笑意收敛半分,再问:“不知公子与小女,有何龃龉?”
阮息瞧着那太子戴着面具怎么喝茶,还不是要摘下来,她期待地看着,却发现那家伙根本没有喝茶的意思。对于霍靖的提问,他也是毫无反应,连眼神也不曾分给程百舟一个,好像程百舟的死活与他无关一般。
程百舟露出一个羞愧的表情,作揖道:“臣那日吃醉了酒,与大小姐吵了几句嘴,唐突了大小姐,还请大小姐、王爷海涵。”
霍靖自己的女儿,只见她还站在桌椅旁边,面色混沌不安地揉着腰腹,估计是方才被太子一推,撞出了内伤。
他轻咳了一声,道:“长留,程公子与你道歉来的。”
阮息与霍靖来回几个眼神交换,在霍靖的威逼之下,不得不屈服,向赵圣微伏身道:“小女不知太子大驾,方才关门落锁……只是与程公子开个玩笑,令太子受了惊吓,实属罪过罪过……还望太子……海涵。”
不知缘何,这句海涵说出口,阮息觉得有些好笑,若不是环境不对,她真要笑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阮息已经不觉得好笑了,赵圣微依旧没动静,她抬头看了赵圣微一眼,这人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好像一个坏掉的电子人机玩具啊,这是电量耗尽了?还是被程百舟从后面扣了电池了?
霍靖笑呵呵地,正要说两句话来打圆场,还未出声,只听赵圣微幽幽开口:“你要罪过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吗?你方才是怎么骂本宫的?不讲与你父亲听一听么?”
阮息无措地咧嘴一笑,怎么骂的……那些堪称国粹的辞藻在她脑子里华丽丽地飘过,阮息欲哭无泪,心里的小人已经毫无自尊地滑跪到太子脚下:娘嘞,我那都是骂程百舟那个赔钱货的,您老就当闻了个屁,皱个眉就算鸟算鸟罢!
霍靖嘿嘿一笑:“你们年轻人拌嘴真有意思,要臣说呢,小女再没规矩也不敢对殿下出言不逊的,那些污糟话肯定都是冲程公子去的。”
阮息连忙应和:“确实确实。”
程百舟摸了摸鼻子:这对吗?不过反应过来后,他也是立马:“确实确实!”
赵圣微还不知道他和霍长留具体发生了什么冲突,但不论是什么,都不至于闹大,否则绝对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他可是再三答应赵圣微绝对不会再去喝酒,更何况还是白天吃醉了酒,当街耍酒疯!这要是让赵圣微知道,不得扒了他的皮,就算不扒他的皮,转头把这事儿告状给他老爹,老爹的唠叨和跪祠堂的体罚,只会更让他抓狂。
只是程百舟的应和在阮息意料之外,程百舟“确实确实”把阮息从对太子高度专注的恐惧中拉出来一点,阮息:程百舟?去马场给太子挑马的那个可疑人员,恰好也是阻拦他回马场的那个泼才,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马场的逃避给阮息带来的愧疚还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里,她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担当一般,忽然一转画风,严肃地问赵圣微:“小女今日在马场偶然听闻,程公子在给太子挑马,不知可挑到如意的吗?”
程百舟作答道:“千里马难求,不急于一时。”
阮息快速接话道:“哦?那就是没寻到满意的了?听闻太子爱马是有受惊之症,爱马难求,京中马医素手无策的话,不如让父亲帮太子看一看。”
赵圣微轻声问:“忠武王还会医马?”
霍靖当然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姑娘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四处打仗,与太多马打过交道,不会医也会看。”
阮息想,太子的马肯定没事,他是让程百舟以此为借口去马场给霍靖的马做手脚的,因此不会同意让霍靖去看他的马。
谁成想,太子说:“那就麻烦王爷了。”
出京西十里,有一处清幽别院,竹篱绕着梅林,北风一吹,梅枝瑟瑟,红梅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小径没有足迹的丛丛积雪上。近了,便看见招牌上的“疏影苑”,阮息把头从马车里探出来,太子的私有马场和皇家马场大有不同,皇家马场场地大,建筑恢宏大气,用的配色叫人一看便知道是皇家所有,贵气逼人;疏影苑却很风雅,单从外面看,阮息会以为里面住着个喜欢文学的有钱人,难想象居然是个跑马的脏地方。
世人皆道千里马必是公马或是骟马,可太子这匹,偏偏是母马。
程百舟打开马厩,牵着它,这匹金栗色的汗血马缓缓走出,毛色鲜亮有光泽,头小额宽,眼如铜铃,蹄大腿细,最主要还是它的神态——神气十足,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霍靖靠近摸它时,它还非常灵性地嗤鼻,甩脑袋表示不喜爱旁人触碰。
霍靖左看看右看看,摸摸下巴,半晌问道:“敢问殿下,马医如何断其病症?”
程百舟代替作答:“御马监的兽医都说它没有病,有一避世的老兽医会给马把脉,被太子爱马之心感动,臣请他出山,他说,赵鎏光只是气血旺,治不治都行,过阵子它自己就好了。”
阮息看了看马,又看了看程百舟:“额……这匹马叫赵鎏光?”
赵圣微幽幽抢答:“不行么?”
阮息连忙作揖:“不敢不敢。”
她心里想着,为了一匹马,连避世的老兽医都拉了出来……什么感念爱马之心?怕不是和“怀民亦未寝”一个道理,被你硬拖下来的吧!这听过感念孝敬父母的、夫妻情深的、爱子心切的,甚至忠心侍主的,这爱马之心……真的不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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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是贵公子玩物丧志么?
“只是……”阮息赔着笑脸,“既然众兽医都以为您的爱马没有病,殿下又为何以为您这马一定病了呢?”
程百舟表情大变,仿佛阮息问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紧急上前制止,并代替太子作答:“赵鎏光平常活泼好动,好胜心极强,每日到了时辰都要骑出去遛一遛,否则它就在马厩嘶鸣,闹得众马不得安生。可今日来,它却不大愿意奔跑了,寻常它最恨一只公马,每每与他赛跑,必要超过去,可我们试了几次,赵鎏光对其毫无胜负欲了。”
霍靖饶有兴致地听着,一会哦一会啊,非常捧场,但阮息总觉得,太子似乎看不惯他这幅老顽童的样子,虽然太子的眼神根本没有往这边瞥。
阮息带着答案走过去,摸了摸马面,偷摸摸地切了脉,滑脉,孕脉。
“殿下,小女听你这话,大胆猜测,她怀孕了!小马是那只公马的!”
赵圣微冷静道:“绝无可能。”
阮息听他态度,大概能猜出来那些兽医为何诊断不出这孕脉,其一是他们中会给动物切脉的确实稀有,即便会,也不过表面功夫,阮息早已在这个世界了解过自己的职业状况,这里是没有《元亨疗马集》的,他们对马一类的动物的态度是:治好了就用,治不好就换一只,绝不会花太多心力;其二在于,猜出来也不敢说,就方才自己浅浅提出些质疑,程百舟就吓得仿佛自己犯了忤逆太子的重罪一般,那些兽医一看太子脸色,哪里敢不顾项上人头地梗着脖子为了一匹马跟他吵,况且这马确实就是没病!
阮息笑嘻嘻道:“怎么就绝无可能了,太子殿下,我敢肯定,它就是怀孕了。甭说它是只母马,有孕育的能力,就算它是只公马,也得是怀了孕才这样。”
赵圣微沉默了。
程百舟神色忽然变得慌张起来,纠结一番,似是下定决心才敢说:“殿下……上回我遛赵鎏光的时候,不小心靠在树下睡着了,醒来时就见,赵鎏光不知怎么自己解了缰绳,与那公马在一处……但我发誓!就那一次,绝对就那一次!”
听程百舟的语气这样恐惧,阮息是真不敢想这太子得为此发多大的脾气,却不想,赵圣微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就仿佛他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绝不是为了惩罚谁。
太子:“劳烦忠武王与霍姑娘为此奔忙了。”
阮息晓得他这是在送客,但她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于是追问:“敢问程公子,那日在京郊御马场为太子寻良驹时,可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员?昨日父亲为我挑了一匹马,想教我骑马,今日去时,那匹马却忽然暴毙了。”
霍靖猛地抓住了阮息的肩膀,阮息纹丝不动,话都问出来了,还怕什么?
程百舟僵着脸色,倒是太子,语气中似乎又有了一丝情绪:“哦?霍姑娘这是怀疑本宫?”
阮息姿态恭敬,说话底气十足:“正是不疑心,才敢直接相问。”
程百舟上前道:“实不相瞒,大小姐,我并未见着什么可疑人员。我常在疏影苑,不常去那边,即便是有闲杂人等,我也看不出来。”
阮息:“多谢殿下,多谢程公子。”
回去的路上,霍靖与阮息共乘一辆马车,霍靖苦口婆心:“长留,你今日行事太莽撞了,往后断不可如此了,你当真以为旁人都看不出太子的马有什么问题吗?你可想过为何没人愿意做这出头鸟吗?那可是太子,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概念马嘛!”
阮息叹息:“我当然知道,正是知道,才必须这么做。”
霍靖满头雾水:“长留,你这话……何解啊?”
阮息抬眼,眼神有些阴森:“若是我告诉爹,今天死的那匹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呢?爹,你可知是何人要害我、害你?”
霍靖大惊:“什么?当真?你如何晓得?”
阮息佯装出轻松神秘的样子:“父亲不必惊讶。你问我,可知道太子的厉害,我正要告诉你,今日在未知的时候冒犯了他,得知真相那一刻陡然升起的恐惧爬遍了我满身的骨头,才叫我真的知道了他的恐怖。太子威名,惊天地泣鬼神,我也想当太子,让天下人听到我的名字便知道害怕,由此而尊重我,捧着我,不敢冒犯我,如果我当上太子,也必然要守住手中的权力,否则再跌下来,就不单单是回归普通人的平凡了,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的。所以所有威胁到我的人,都得去死才好。如果他都已经在要我们的命了,我还战战兢兢不敢问这问那,岂非要做枉死鬼?爹啊,比起怕太子,我更怕自己会死。”
霍靖的手在膝头攥起,他表情凝重地听完了阮息的话,有些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温声道:“我姑娘自己一个人也长得这么好啊……不怕啊,爹在呢,只要爹在,谁都要不了你的命。”
这时,马车忽然停下,霍靖撩开帘子问怎么了。
程百舟骑马追了上来,向霍靖作揖道:“太子殿下得知王爷要为令千金挑选合适的马,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匹好马,愿意送给王爷,以感谢王爷今日上门医马,还请王爷收下。”
霍靖回头看一眼阮息,方才还在怀疑人家要干坏事,说人家坏话呢……两人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6. 驯马3
天黑下来,阮息吃饱肚子,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萧萧在收拾暖炉。轻轻从外面进来,把一个新的汤婆子塞进小姐的被窝。
萧萧弄好了炉子,起身来,准备和轻轻一起回自己屋去。
阮息欸了一声,赤脚下地,急吼吼地叫住她们:“别走啊!都还不困,熄灯了也是干躺着。”
只见萧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得眼里都有泪光了。
轻轻笑着:“小姐今夜不看话本了吗?”
挑灯夜读被发现,阮息抱着被子挡住脸,不好意思地笑出声。
阮息逛街时随手翻开过话本,被里面的内容吸引,就偷买了许多回来,放在柜子里,当做每晚的睡前读物,大多时候都是越看越精神,就把烛台拿到床上来,一边摸着狸奴的肚皮,一边看话本,屋子里暖融融的,夜里又很安静,只有狸奴的呼噜声和她的翻书声。
轻轻帮她整理床铺的时候,可能发现过话本子。
但是今天经历的事,比话本精彩,所以今晚,阮息想看的不是话本子了。
“小姐想问我什么呢?”轻轻歪头一笑,像是看出了阮息的想法。
阮息拉着轻轻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床边,转而看向萧萧,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过去,见萧萧没有嫌弃的意思,才讨好地拉住她的手,把萧萧也拉过来坐下。
阮息摸摸下巴,好奇地问:“这个太子为什么戴着面具啊?他一直都戴着面具吗?”
轻轻:“自他五岁以后,这面具就戴着了。”
阮息:“啊?他从小脸就这么大?”
萧萧噗嗤一笑:“应该换过吧,他现在这个面具就比脸大了一圈,总不能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也戴这么大的,那岂不是把他的脖子都盖住了?”
阮息心想,萧萧也会私下里一起聊八卦,也有活泼灵动的这一面,没有那么刻板和凶巴巴。
轻轻:“不过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戴面具……太子五岁时受过伤,卧床养了很久,有传闻说,伤到的是脸,他可能毁容了。”
萧萧:“把可能去掉,肯定是毁容了啊,太丑了不敢见人。”
阮息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难不成还能是因为长得太美,怕美死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吗?”
阮息又问:“那个程百舟又是谁啊?”
轻轻笑盈盈道:“太子舍人共有四位,一位在敛锋堂为人业师,一位在浮生阁通吃时局,一位在青腴州研农创法,还有一位便是这位程公子,流连于勾栏瓦舍,美名曰:倚红偎翠,是为寻文章风骨。”
阮息听得一知半解,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旁人我不晓得,但这个程百舟……他是因为身世好才能上位的吧,我不信他真有才华。”
萧萧又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玩起了阮息腰侧扣眼上坠的银丝缠彩线流苏。
轻轻解释道:“程家是台谏世家,世代子弟皆为忠正之辈……”
阮息轻笑打断:“这个世代子弟不包括程百舟吧,简直家族败类啊,鹤群里养出一只毒鸩,他家里人不得气死?”
轻轻但笑不语。
萧萧困倦道:“轻轻你应该和小姐说一说文骁公的故事。”
阮息看她困成这个样子,就把她推倒在床上,随她犯困去,生怕她困得不耐烦,催促轻轻快些回屋休息,就没人同她讲这些故事了。
萧萧任她推,倒在床上时,舒坦地呼了口气。
阮息转而期待地看着轻轻。
轻轻想了一会才道:“文骁公是程百舟的祖父,这位老太公年轻时为太祖效命,多次犯颜直谏,言辞激切,有一回甚至近于斥骂,满朝文武皆为他屏息,他却满不在乎,死也无惧。”
轻轻说到此停顿了一下。
阮息疑惑:“然后他就被拖出去砍了?流芳千古了?”
萧萧躺在床上笑:“当场被砍了就不能流芳千古了。他被嘉奖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嘉奖。”
轻轻柔声道:“文骁公因此得了丹书铁券,太祖赏其全族‘直言无罪’,命人将当日发生之事镌刻在德政碑上,赐碑于文骁公。”
“为了说真话连命都能不要,这等殊荣,他得了也没人会眼红吧。”阮息自顾自说着,忽然又想起,“这个故事和程百舟有什么关系?”
萧萧死去活来的声音幽幽传来:“文骁公在世时有言,程家小辈里最像他的,便是程百舟。”
阮息没有多想,只觉得再厉害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阮息把萧萧的鞋脱下来,将她推到床里面去盖上被子,自己也顺着被子躺了进去,她笑嘻嘻地拍拍床铺,冲轻轻挤眉弄眼。
轻轻无奈地一弯眼睛,从了。
阮息又问了轻轻许多问题,萧萧在另一边,时不时诈尸一般地回答一句。
等到阮息也睡着了,轻轻就吹灭了床头的蜡烛,小狸奴站在床边,哀怨地喵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被子,小狸奴便跳了上来,走到阮息的头顶窝下来,眯着眼睛,满足地打起呼噜来。
轻轻摸了摸猫脑袋,小声夸奖:“嘻嘻真乖。”
阮息诈尸般睁开眼睛,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的猫姓霍。”
轻轻想起太子那匹名叫赵鎏光的马,夜里梦到小姐和太子吵架,就谁的爱宠名字更好听而争论不休。轻轻怎么劝他们也没用,急得一直在哭。梦里的太子没有戴面具,但脸前像凝聚了一团雾,依旧看不清长相。
醒来时,她觉得这个梦很是荒谬。太子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不可能和小姐或者任何人吵得那么凶。小姐吵架不会那么文绉绉。她自己从来不哭。
三个人睡下时,她和小姐是贴在一起的,此时却觉得身边很宽敞。她侧头看过去。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小姐和萧萧面对面抱在一起的脸上,狸奴伸了个懒腰,冲她喵了一声。
轻轻轻手轻脚地下床,抱着狸奴出门,外面正下着小雪。她从小厨房拿了风干的鸡肉粒,穿过长廊回来,雪花借着风斜落在她身上,进了小姐的卧房,蹲在地上喂猫。
阮息睁眼时,先看到萧萧放大的美脸,她心下一惊,反应过来后,懒懒地,惊魂未定地翻了个身,正瞧见轻轻蹲在猫碗边,一点雪花融化在她粉色的裙子上,狸奴贴着她的腿打滚。天好亮啊,阮息乱七八糟地想,雪应该从夜里就开始下了。
到皇家马场的时候,积雪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下人见到贵人就拿起工具低着头走了。阮息看到他们冻得红肿的手,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们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扫雪的时候在想什么?
下人将太子送的马牵了出来,这匹马较之马厩里那些汗血马矮一点,头方目明,脊强腹张,肢长蹄大,霍靖摸了一下那马,只见那马猛地人立,前蹄虚空一踏,后蹄就向霍靖踢去,还好霍靖反应快,躲了过去,要是阮息站那儿,已经被这一言不发就尥起的蹶子踢废了。
阮息当即就想大骂太子不干人事……人多没敢,只能憋着气在心里骂了一通,然后凑近到霍靖身边小声说:“亏我俩那天还为了背后说他坏话愧疚呢,这人也忒阴了……”
霍靖肘击阮息,指了指她的眉心,警告她闭嘴。
阮息抿唇,怂怂应下。
“这确实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霍靖大声赞扬。
阮息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行,能屈能伸,难怪你能封异姓王尼。
“来,长留,你骑上去!”
阮息表情僵住,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霍靖眉毛上挑:不然尼?
阮息可怜兮兮:我是你亲生的不?
“烈马不认凡夫,越难驯的马,只要你驯服了它,这一辈子,它陪你上刀山下火海。”
霍靖指着那匹马说,马鼻子轻嗤,看样子又想尥蹶子踹他。
阮息动手拉他,想让他离危险远一点,可霍靖体格大,体重也大,阮息根本拽不动他。
“你老拽我干啥?”
阮息无奈:“不要轻敌好不好,它能一脚踹死你。”
霍靖笑笑:“担心我啊,哈哈。”
然后他顺着阮息拉的方向走了走,他还是轻敌,听阮息的,也只是想让女儿放心而已。
他说:“你哥哥的马便是这样驯来的。后来啊……那匹马即使肚子上插了三杆枪,也驮着你那昏死过去的哥哥,从敌营跑回来了。士兵出来看时,马看到他们就卸了劲,当场就死了,那小子命大没死。”
阮息快速道:“好,你教我怎么驯马吧。”
霍靖:欸?我还以为要劝很久尼。
阮息: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哥哥?轻轻和萧萧也没提过啊……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吧,我们之间没旧可叙啊,我不认识我的哥哥,这聊得多了,我得露馅。
阮息远远地看着马,北风呼呼,吹着她复杂的表情:“爹啊,我怎么上马呢?”
萧萧走到阮息身边,道:“小姐,王爷会帮你按着马头,你得趁机上马,然后想尽一切办法不被马甩下来。”
阮息闻言看向霍靖和马,那匹马那么凶,爹怎么按得住,他那么老了,没在战场受伤,为了陪她玩马伤着了可怎么好?
轻轻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笑着道:“能领小姐驯服自己的马,王爷高兴着呢,小姐放心去吧。”
萧萧也推了阮息一把:“他们当爹的都乐意这样,小姐放心去!”
阮息咧着嘴笑:“那我呢?这马这么高,我要是从上面摔下来,再挨它踩一脚,香消玉殒了怎么办?”
萧萧嚣张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轻轻也笑:“小姐,摔下来了你就得想尽办法再爬上马背呀!”
阮息走过去,视死如归,不服气地回头对姐妹二人道:“你们两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一点也不担心我!”
霍靖站在马前面,阮息犹豫地往马侧面站,她还没忘呢,霍靖起初就是站在这里差点挨踹。
“别怕,他正看着我呢,不会踢你。”
阮息光站过去就已经心跳如雷。
这一切的准备工作都是慢慢发生的,甚至还有空说几句玩笑话,阮息自然而然地以为,正式的驯马会有人提前喊“预备——”然后才“开始——”
却没料到,霍靖突然之间就抱住了马头,冲她大喊:“长留,上马!”
阮息要是能瞬间反应过来,并一跃上马的话,那她就不是阮息了,她瞪大眼睛愣住:“嗯?”
萧萧急得在一旁:“诶呀!”
霍靖压马头的速度特别快,马第一时间也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它静在原地的那一刻,便是阮息上马的好时机,可阮息错过了。
马反应过来后,就开始狂甩脑袋,阮息心里又害怕又焦急,可看着那马甩起来的动作,她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播放了一首bgm跟着马头狂甩起来,还好阮息没有跟着甩头,不然霍靖可能会当场松开马头,不驯马了,转而走来揪着她的耳朵驯人。
马也发现,只靠头发力甩不开这个人类,它非常聪明,知道借着身体的摆动来挣扎出更大的力道,可霍靖也不是一味地只会使用蛮力,他的力道松弛有度,将这匹烈马的挣扎弧度死死控制在两臂范围之内,他就这样看着阮息错过了一个又一个上马的机会。
可他不信他姑娘会比任何小伙子差。
意识到纷争已经开始之后,阮息又下意识地拿出了她紧张得恰到好处的状态,霍靖眼里一个个上马的好机会其实并不适合她,她身高不够,在没有马鞍的情况下,那匹马四肢稳站的时候太高了她上不去,马借身体的力道挣脱霍靖的桎梏时,身体会有一个倾斜的角度,这个倾斜什么时候会出现,倾斜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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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会回弹,回弹后马又会多出哪些反应……阮息观察了两遍。
第三遍,在马倾斜到最低角度之前,阮息的腿已经向上跨……
“长留,不行!”
霍靖急得要命,想上来拦,马头又松不得。萧萧一看不对,立马要去帮忙,可轻轻却看出她的起势,在她迈开步子前就拦住了她。
“轻轻?”
“别去,你仔细看小姐。”
萧萧回头,看到轻轻从容的表情。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秒,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松开!”
她再回头,只见霍靖被小姐一声喝开。
阮息已经稳坐马背,马不服气,奔跑轨迹混乱无章法,只想把身上的人甩下来。阮息俯身贴紧马背,双手死死勒着缰绳。阮息直喘着气,这马跟疯了似的,比年猪还难按,不就是被骑一下吗?为什么非得驯服了才能骑,就不能像别的马一样乖乖的吗?
就在阮息还在心里骂骂咧咧时,忽然感觉这马跑起来了,迎着风,顺着路……欸?这么简单的吗?阮息骄傲之心立刻升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对着霍靖招手,笑得像个猴子:“爹,我厉……”害嘛!
马又疯了,伴随着一声长鸣,他前蹄高高抬起,虚踏之下,后肢猛甩,阮息毫无防备,一句话没说完,被狠狠甩出马背,她侧身着地之后,脸刚好砸进一个挂着雪水的泥潭里,吃了一嘴的泥水,吐出来后,牙上还挂着泥。
那一刻,阮息心里燃起了浓烈的征服欲,她一骨碌爬起来,身子还没站稳,下盘已经狂蹬起来硬是将那匹起跑还没结束的烈马追上了。
萧萧为阮息捏着把汗:“不好啊,这马太高了,小姐上不去……”
她怕啊,她从来没看过小姐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她怕小姐失败,怕小姐的斗志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彻底熄灭。
阮息可没想那么多,上不去?做不到?一定要成功?失败了很丢人?不,那一刻她脑子里没人任何杂念,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观众,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上马背!
就在那大跨步奔跑的一瞬间,阮息下意识就知道,再不上没机会了,双腿难敌四蹄!她猛踹马身,借力一跃,稳坐马背,同时,俯身贴紧马背,一声喝顺风而出:“驾!”
马又开始挣扎,但阮息已经被它耍过一次了,她不再等它自己适应,而是狠狠地勒着缰绳,哪怕自己的手心磨出血来也不松懈半分,是她在掌控身下的坐骑,她在驯服它,而不是它在考验身上的人配不配做它的主人。
“驾!”再一声喝,马前蹄抬起,又是一声嘶鸣,借着后肢开甩。阮息抱着马脖子,笑得恶劣,死攥着缰绳,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霍靖为什么不给她配马鞭了,这会儿她手里要是有支马鞭,马屁股非得被她抽烂不可。
不停地下命令,不停地拉拽缰绳,这家伙终于不服气地跑起来,不服气也得跑。阮息俯身,上半身与马脖颈形成一线,风吹起来,鬃毛与她的头发被吹成同样的风姿。
小雪转大雪,随着烈马奔跑的速度加快,如同小冰雹一样砸在阮息的全身。寒风更是像刀子一样,钝钝地往她身上割,但是她很爽,肾上腺素冲破头顶的爽,手在流血,腿被磨得痛到麻木,嘴里的泥水她不知道咽下去多少,嗓子涩涩,泥沙在她牙齿里嘎吱嘎吱,她冲着场外的三位幸运观众,露出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笑。
阮息跑得有多欢,马同样就有多欢,她能感觉到它的情绪,想必它也一样。
这时,另外两位观众姗姗来迟。
太子的面具经年不变,程百舟的表情却少见地褪去了玩世不恭,变得有些忧伤。
阮息看到来人,正准备降速调转马头,就在她扭头分神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这看起来好好的地面居然藏了一个大坑,坑里还有一只捕兽夹,马失前蹄,摔了个狗啃屎,阮息抓缰绳抓得劳,意外发生的时候紧抱着马背,没摔飞出去,并没大碍。
可是马的速度太快了,它当场就摔骨折了,没能再站起来。
霍靖将阮息抱进室内,轻轻和萧萧帮忙给阮息处理着擦伤。
阮息吐出一口气,心里难受得发紧。
“算了,别弄了,我没事,一会回去洗个澡就行。”
她烦躁地扒拉着轻轻和萧萧的手。
程百舟从外面走进来,看着狼狈的阮息。
“那匹马死了。”
阮息当然知道。
程百舟:“你说,有没有一个地方,马是不用给人骑的。它们的背不是用来装马鞍的,就只是背,像人一样。”
阮息忽地抬头看他,想起自己心里那句:它就不能乖乖给人骑吗?虽然这只是一句没说出去的话,可她这么想了,说没说并不能减少她的羞愧。
“马没有语言,背是人类的背,不是它们的。”阮息说,“对不起。”
程百舟自觉失言,退了出去。
阮息的眼睛红得像是进过泥沙,眼泪止不住地就往下淌,像决堤了一样。
轻轻摸摸她的膝盖:“小姐……”
萧萧无奈又心酸:“要不是小姐天赋异禀,把那马抱得死紧,这会儿怕是已经命丧黄泉了……谁在害咱们?”
这时,门外来了王府的小厮,在门外禀报:
“王爷,宫里来人通知,酉时初,徐大珰要来宣旨。”
霍靖眉头紧蹙,眼神自阮息身上挪开,幽幽地望向了门外的太子。
赵圣微背对着他们,立在门外。
他不是不拘礼节的程百舟,做不出进屋来看受伤女子的不妥之事来。
可是他心里总想着程百舟说起骑马的阮息时,那惊喜的语气。
是什么样的飒爽英姿,能叫阅人无数的程百舟如此喜形于色?
他很好奇。他看不见。
7. 哥哥1
阮息坐在浴桶里,轻轻和萧萧在掏她耳朵里的泥。
她已经不再哭了,轻轻说,肿着眼睛接圣旨,有被治罪的可能。
吓唬她的,这吓唬比一百句安慰都管用。
萧萧小声地问:“今天马死了,程公子突然进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好莫名其妙。”
轻轻笑着道:“人如果一出生就能吃饱饭,懂事以后除了吃饭做事外还有心安理得地用来发呆的时间,就会容易胡思乱想,我觉得程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阮息插话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前提忘了说,这个程公子出生名门望族,但却不一定过得幸福。”
轻轻点点头,又问:“小姐还有别的想法吗?”
阮息撇嘴道:“如你所说,他们全家都是忠正之辈,高风亮节为世人所赞颂,你只提他们勇敢,却没说他们是否善良敏感。万一真如我所料,令程百舟不幸福的,是他的族人为人赞美,而他却偏偏觉得他们不配被赞美呢?”
萧萧惊讶地捂嘴:“真的吗?”
阮息拍下她放在嘴边的手:“别想趁机偷喝我的洗澡水。”
萧萧做出“yue”的动作,笑着瞪了阮息一眼。
迎接圣旨确实如阮息所料,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阮息坐在铜镜前,轻轻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来给她梳妆打扮。
阮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惊艳。她知道霍长留五官优越,皮肤又白,平日里就很爱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脸,但也没想到,这张脸的进步空间还有那么大,阮息现在觉得自己可以和四大美女合称为五大美女。
这么想着,阮息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轻轻一愣:“小姐……”
阮息止住笑声,抬手示意自己懂,而后,以手帕遮住嘴巴,发出了一声类似嘤咛的笑。
“嘶~”萧萧发出一声恶寒的语气声,摸着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遗憾退场。
轻轻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小姐,倒也不必如此……做作。”
阮息可不管,只嫌这眼前的镜子不够大,不然加上全身,她还可以做出更多“做作”的动作来。
霍长留这张脸怎么说呢……妆前妆后差距非常之大,不是丑与美的差距,而是整体气质的差距,素颜时,她的长相英气十足,不笑也不犯贱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清冷高傲”来形容。
但是,妆后就变得没有攻击性了,霍长留的长相褪去攻击性,就只剩下美了。既不可爱也不温柔,不做表情时站在那里,像一个匠人精心雕刻的仿生人,不像人能长出来的美貌……可能是轻轻化妆技术太高超的缘故?
阮息搓了搓下巴,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她问轻轻:“如果,我是男人,你会想要嫁给我吗?”
轻轻无奈:“小姐何出此言?”
“我是说如果,你回答嘛!”
轻轻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小姐是少爷的话,我和萧萧大概都是你的通房丫鬟了。”
阮息一阵恶寒,赶紧“呸呸呸”!
“还好我不是男人。”阮息说着,心里想着:还好我没穿成男人。
阮息还不死心,眼珠子骨碌一转,油腻地冲轻轻挑眉:“那如果我就是女人,但我表明了我就喜欢你呢?”
轻轻疑惑:“如果小姐是女人,如果你喜欢我……小姐本来不就是女人?小姐……不喜欢我吗?”
阮息以为轻轻在装傻,可仔细看了她的表情,却发现轻轻困惑得连眼睛都睁开了,又粉又嫩的小姑娘,脸上布满了困惑。
阮息笑着摆手:“算了算了,不闹了不闹了,我肯定喜欢你呀,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轻轻害羞地笑起来,俯身抱了抱阮息,她身上浅淡的梅香传来,阮息把手伸进她的袖子,捏了捏她的胳膊,没想象中软。她想,轻轻平时干的活还是太多了,连小臂肌肉都练出来了。
傍晚,夕阳把余晖洒在千家万户的屋瓦上。
宦官一行七人,为首的便是都都知徐太极。
霍靖领着阮息在门口迎接,将人迎进院子。
香案设在前厅檐下,霍靖率府中众人,下跪接旨。
“敕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定功懋赏,国有彝章。
“北境戎狄,犯我疆土,焚边掠邑,伤我楚民。爱卿提霍军守国门,率貔虎当劲敌。使我楚疆晏然,生民安居,功存社稷,威震华夷。
“爱卿戍边数年,总戎专征,克清大憝;兵锋所指,万里无尘,功冠古今,勋烈莫二。朕心嘉尚,特沛殊恩:
“一赐九锡:大辂、衮冕、乐悬、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备物典策,以彰殊礼。
“二赐御笔亲题“砥柱国门”金匾,悬于王府,永光勋烈。
“三命皇太子,以师傅之礼事大将军,朔望参拜,待以宾师,不执臣仪。
“卿以身捍国,朕以国报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霍靖不胜惶恐地接下敕牒,置于香案。
“臣谨奉诏,陛下万岁。”
徐太极将他虚扶起来,笑得也像粉丝见偶像:“臣今日得见王爷,不胜荣幸。陛下嘱臣告之,自今,太子见霍王,行弟子礼,亲奉茶汤,称‘先生’。”
霍靖更加惶恐:“恩遇过隆,臣不胜惶恐啊。”
徐太极垂首鞠躬:“王爷的惶恐,臣定向陛下转达。”
霍靖送徐太极离去,阮息好奇地看着院子里摆的御赐之物,请轻轻给她翻译圣旨的内容。
御赐的牌匾挂上之时,太子来了。
日影西斜,“砥柱国门”金匾高悬,东宫仪仗远远而来。
太子身着玄金蟒袍,未带过多随从,只有四名舍人跟随,徒步至王府门前。
阮息远远看着,心里嘀咕:他那面具当真是焊死在了脸上。
太子见霍靖,上前一步,敛衽、垂手,神色端谨。
“弟子赵圣微,见过先生。”
话音落,太子微微躬身,行正式弟子礼——垂首,拱手于眉下,腰弯三成。
霍靖目光沉定,没有避让,也没有倨傲,只静静受了这一礼。
片刻后,他才抬手虚扶。
霍靖声线沉稳,笑呵呵道:“殿下折杀臣。君臣有分,师徒有名,臣不敢当。”
太子直起身,神色依旧恭谨:“奉父皇旨意,弟子以师礼事先生。先生安楚疆、定北境,功在社稷,当受此礼。”
霍靖不再推辞,微微颔首:“臣谨奉君命。”
他侧身抬手:“殿下,请入府。”
阮息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形式主义贯彻到底,不知道的还以为提前排练过,要直播上镜不能出差错呢。
只是这……太子怎么还要进来啊,像都都知一样,正经流程走过便回去不好吗?
轻轻像是看出了阮息的苦闷,小声道:“太子还要为王爷奉茶呢。”
都都知来的时候,阮息装得很好。
但太子……他早已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再装起淑女来,就有些别扭。
她也不知道面具后那双眼睛在不在看自己,也不敢瞪他,只在心里骂骂咧咧:我装也不是装给你看的!
阮息无聊地看着他们喝完了无聊的茶,死等着太子那句“那弟子先走喽~”
一直等不到。
天都黑了,雪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下了。
“王爷,今日上门为何没见到霍姑娘,可是上午骑马伤着了?”
阮息要气死了:她人就坐在这里,只是化了妆穿了裙,他装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程百舟坐在赵圣微身边,闻言笑出声来,自知不妥,掩耳盗铃地掩唇装作咳嗽来偷笑。
阮息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名舍人中,有一位身穿紫袍、面容俊郎的,闻言愣愣地问太子:“臣以为,那边坐着的便是霍姑娘,竟然不是吗?”
阮息小声地问轻轻那是谁,轻轻说那就是太子舍人中在敛锋堂的那位,叫顾镜。
程百舟的咳嗽声愈发大了。
阮息被他笑出气来,咬着后槽牙强颜欢笑:“程公子嗓子不利索了就去寻个大夫瞧瞧。”
赵圣微:“哦?原来霍姑娘在。”
阮息心里的小窝囊人哭成了泪人:你装你大坝呢呜呜呜。
霍靖礼貌询问:“不知太子殿下问起小女所为何事?可是她进来言谈举止有什么不妥,闹到了陛下面前?”
阮息听此一问,顿时如临大敌。
还好赵圣微及时解释:“先生多虑,只是先生常年在外,留霍姑娘一人在京,陛下有意让我与霍姑娘亲近些。”
还好不是干了坏事闹到陛下面前……
等等,什么?!
阮息还没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吧,一男一女多亲近些,这多不像话啊。
霍靖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现在不是他摆脸子的时候,只能强笑道:“陛下对臣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臣不胜感激。长留,还不过来见过太子殿下,你若能唤殿下一声兄长,以后在汴京还不得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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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息会意,上前去,乖乖伏身,夹着嗓子喊:“多谢太子哥哥。”
程百舟莫名其妙又咳嗽出一大串动静。
见赵圣微不应,霍靖一脸疑惑:“嗯……太子殿下,可是臣会错了意?”
见太子依旧不为所动,霍靖拱手致歉:“臣老顿无知,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口出妄言。臣万不敢让小女做殿下的妹妹,还请殿下恕老臣愈矩之罪。”
赵圣微依旧没什么情绪:“先生言重,既然先生会错意,那弟子就明说了,陛下有意赐婚,但不知弟子与令千金是否合得来,便想使我二人多多相处,若是合不来,陛下也不愿强求。”
他直接将话挑明了说,让霍靖手足无措,原本想稀里糊涂将这话题扔出去,却不想,非但没将麻烦甩手,反而将这原本模糊的事情讲得这样清楚。
什么多多相处,不愿强求,不过是给他和长留一个缓冲的时间罢了。
怎么才能让太子对长留不满意?他岂敢让长留冒险,做出一些太子不喜的事来?
若是这赵圣微是一般的太子也罢,可他偏偏不是,他的手有对黑,能触及多深,说不定连皇帝自己也摸不清楚,更何况是他霍靖。
倘若是宣帝,他尚且敢为了长留搏一搏,可这太子,真是让人棘手!
和赵圣微到底是忌惮他的功勋,要拿长留做人质?还是长留真的入了他的眼?
霍靖看了看长留,美则美矣,放眼整个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美貌,可太子从小到大,可传出过一件风流韵事吗?
太子无心美人,这似乎是整个天下都默认的事情。思及此,霍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此次回北境,他必须要把长留带上,长留已经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他不敢赌。
太子离去时,霍靖笑着让阮息送送他。
走到门口,赵圣微将腰间玉佩取下,递给阮息:“本宫答应送你一匹好马,你凭借这块玉佩,自己去贡马里挑吧。”
阮息伏身,双手捧着接过玉佩。
“小女多谢太子殿下。”
赵圣微嘴角轻扯:“方才不是还叫哥哥吗?现在怎么不叫了?”
错觉吗?他语气中是不是有笑意?
阮息微微一笑,伏身,夹着嗓子:“小女多谢太子哥哥,雪天路滑,哥哥路上小心。”
赵圣微嗯了一声,带着他的舍人们走了。
保持标准微笑,一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远了,阮息才放松下来。
“轻轻,这可怎么办?我不会真的要嫁给太子吧。”
想想就心梗。
轻轻没有笑:“小姐别怕,王爷替你撑着呢。”
顾镜为太子撑着伞,另一边,程百舟打趣道:“没想到啊,太子还会调戏小姑娘呢!”
浮生阁那位笑道:“很少见殿下这样急不可耐。”
青腴州那位傻傻地问:“欸?咱们要有太子妃啦!”
没人理他。
赵圣微也没理他们。
王府的晚膳摆得要比平时晚些,饭桌上有些沉默。
霍靖食不下咽,表情凝重地问阮息:“你喜欢太子吗?”
阮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霍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把家眷从汴京带走本就不是易事,要把太子盯上的家眷带走更是不易。
他摸了摸阮息的脑袋,语重心长:“答应爹,无论你多么不喜欢他,也绝不能对他无礼,更不能出言不逊。”
阮息也很想摸摸他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问一句:你看我有那个狗胆吗?
但她没有,她很体谅霍靖的爱女之心,乖乖地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很惜命的。”
雪把夜笼罩,使这夜的黑变得格外凝重。
这样的夜,如果孤枕,怕是难眠。
阮息睡在轻轻和萧萧中间,头顶盘着一只狸奴,才能睡得安稳。
第二日,轻轻依旧比她二人早醒,对阮息和萧萧抱在一起的姿势见怪不怪,她抱着狸奴出门,正逢棍奴来报:“轻轻姐姐,东宫来人,说太子约大小姐去灵湖赏雪。”
看着棍奴走开,轻轻长出了口气,她进屋去坐在床边,看着阮息迷糊睁眼时,看到自己被吓了一跳,然后轻轻笑着把这更吓人的消息告诉了她。
阮息闭上眼,嘴里呢喃着:“一定是梦,一定是梦,一定是我睁眼的方式出了问题……”
然后她睁开眼,又看到了笑眯眯的轻轻。
阮息心里的小人已急哭。
8. 闻香1
汴京城外的灵湖广袤近十里,横亘城郭,乃是汴京一大胜景。
时值深冬,漫天飞雪如絮。
阮息与赵圣微并肩而立在岸边,湖中央,船夫穿着蓑衣弄桨,正往岸边来。
天地渺茫,独他一客。
虽然与太子一同赏雪压力很大,但看到此情此景,阮息真心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船夫靠岸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开朗的笑:“哈哈哈哈!这么有兴致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听声音便知道是程百舟。
赵圣微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意外,连头也没回。
程百舟也不问礼,十分有眼力见地搀扶太子上船。
阮息穿着繁复隆重的服饰,其实也蛮需要扶一把的。
可惜萧萧和轻轻在外面。
阮息提起裙摆之时,一双素白的手伸过来,一手替她提起裙摆,一手扶住她。
轻轻一笑:“程公子许我进来的。”
阮息朝程百舟颔首,以示感谢。
湖心的静亭不大,只摆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有一壶沏好的茶,正冒着热气。
阮息与赵圣微各坐一边。
赵圣微问她:“霍姑娘可读过书吗?”
为了看话本子,阮息差不多将这个世界的字认全了,软笔书法,她从小学时一直练的都是颜楷,还拿过全国中小学生书法大赛的金奖。初中停停顿顿地写过一点行书。高中以后这份课外兴趣班就被彻底搁置了,忙工作以后也是疏于练习,但大体还是会的。
“回太子,读过一些,但小女没有上过正经书塾,学问上比不过专业者。”
“知道自己比不过,故而不骄傲,也是很难得的。眼前情景,霍姑娘可愿作诗吗?”
怎么考起学问来了?阮息郁闷地想,她没有即兴作诗的能力,因此更要避免即兴下留下点什么东西,很可能会无意间留下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成为给她定罪的把柄。
“小女学问不够,太子容我想想?”
“嗯。”
阮息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标记下眼前的意象。
倒也很快,就作出了一首马屁诗:“风雪弥天覆琼瑶,乾坤都裹玉冰绡。幸有佳人亭中会,寒香胜却春色好。”
赵圣微:“第一二句是不是重复了?”
他的语气倒是不含责怪或歧视,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指点,就是单纯地在与阮息讨论,阮息想,如果不是让她作诗的人是他的话,那他就更不讨厌了。
而且她这首诗的重点在第一二句吗?不应该在三四句吗?她马屁拍马腿上了?
眼前这样宏大的场景,让她一个农学生来做出比眼前层次更高的诗句,也太强人所难了……让文学生来!
“小女不会作诗,但是会背一点文章,背一篇应景的文章给殿下听?”
“也可。”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横、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眼前万象,确实是张岱的小品文里才有的美景。
“好!”
程百舟一声喝传来,吓得阮息浑身一颤。
那俩人在身后连呼吸声也轻得离谱,她差点都忘了他们的存在了。
程百舟存在感极强地凑上前来:“你这文章从哪来背来的?我阅书无数,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不会是你自己作的吧?”
阮息嘴角轻扯:“我要是有这文采,也不用早前扒着桌子写来写去当丑角了。”
程百舟没有安慰人的欲望,赞同道:“说的有道理。”
阮息:“你!”
程百舟无所觉似的追问:“你看的什么书,给我看看呗!”
阮息:“我看书比较杂,不记得了。”
“当真?”程百舟狐疑,“我若是看到这样的文章,必然将书籍、出处、作文者都记得清清楚楚……”
阮息从容地打断他,讽刺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程公子这样学富五车的,我这个人对文学没追求,也就随便看看。”
程百舟:“你!”
阮息冲他做了个鬼脸。
赵圣微将手搭在桌上,银铁护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咬架的两人就闭嘴了。
赵圣微:“霍姑娘昨日受了伤,严重吗?”
虽然是关心她的话,但阮息并没有听出关心。
“多谢太子关心,小女没受什么伤。”
赵圣微:“怎么一同本宫说话就这样拘谨?”
阮息一噎:“……殿下天威在上,小女恐怕冒犯。”
赵圣微哦了一声,又问:“昨日马场事发当时,你在想什么?”
阮息笑容凝固,想什么?
看到赵圣微之后,紧跟着便差点丢了命,当时除了抱紧马,她心里第一时间想的便是:是太子要她的命。
短暂的思考之后,阮息勉强一笑:“当然是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赵圣微:“可是你的侍女将你搀扶起来时,本宫好像看到……你在瞪我。”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亭外,没有看过阮息,其语气随和,阮息无法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任何情绪,一切都像是随意聊天一样,可阮息越来越如坐针毡。
阮息不安道:“小女万万不敢,只怕是当时吓昏了头,看向何处都瞪着眼。”
“哦,是本宫小气了,连一介受惊的小女子也不能体谅。”
阮息有点热:“是小女言谈举止不妥,殿下没错,都是小女的错。”
程百舟笑出声来,转而又开始装咳嗽。
赵圣微忽然站起来,向亭外走去,脚步有点快,快到边了也不停。
阮息一惊:咋滴,我哪句话不够包容,竟将他气得要跳湖?
程百舟似乎也不大放心,往前跟了几步,好在赵圣微及时停了下来。
他站在湖边伸出手,去接雪,让雪在他的掌心融成水。
“常听人说,灵湖之美甚为独特,连落在这里的雪也独带一股雪松香。霍姑娘可愿替我闻一闻,这灵湖的雪,可真染了雪松香?”
阮息不疑有他,起身走去,站在他的对面。俯身去嗅他手中的雪,鼻尖蹭到了他的手心。
赵圣微指尖轻颤,可惜阮息神经比较粗,没发觉。
“回太子,就是普通的雪水味,小女闻不出雪松香……硬要说香的话,有沉香,许是太子的掌心香。”
赵圣微收回手,淡淡道:“传闻总是扭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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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息站在湖边眺望,看着湖边大片大片的雪松,猜测道:“可能赏雪的人也赏了树,掌心沾了树味,再来捧雪,味道就混在一起了。”
阮息说完,正欲回头看赵圣微,却不想,后腰处突然传来猛烈的推力,她毫无防备,被推进了湖里。
湖水冰冷刺骨,浸湿了她的鞋袜衣衫,繁复的衣裳拖累了她游水的动作,浮出水面之时,阮息一抹脸上的水,抬头看向赵圣微。那人的脸藏在鬼面之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轻轻蹲在岸边,还没来得及跳水救人,阮息已经自己爬上来了。
轻轻垂眸,掩去了眼里的情绪。
爬上岸之后,阮息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往出走,召唤着船夫。
罪魁祸首赵圣微不动如山。
程百舟走上前去问他:“你好好的把人推下水干什么?刚刚说话不是说的好好的吗?”
赵圣微拨开他,依旧向远方眺望。
“又变闷葫芦!急死个人!”
阮息与赵圣微站在亭子里相距最远的位置,背对着对方。
阮息根本不敢说话,她现在已经气昏了头,不敢想现在开口,她会不受控制地一句接一句对太子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残存的理智支撑着她的意识,让她记着,那个人她不能得罪。
船夫到了,阮息带着轻轻上船走了。
轻轻一直没有说话。
阮息缓了好一会才腾出心力回头看她,轻轻万年不变的笑脸不再,两双大眼睛都睁着,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阮息以为她在替自己报不平,转而安慰她:“没关系的轻轻,得罪不起咱还躲不起吗?以后他再想约我,我找个理由推了便是。经此一遭……一会我回家就跟爹告状,爹会帮我的。你不是总说嘛,总有爹还会替我兜着的。”
见轻轻还是发呆,阮息捏了捏她的肩膀。
轻轻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阮息也就放心地自己伤心了。
窝囊气阮息是常受的,但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负阮息还是第一次受,也是第一次窝囊成这样。
被人推下水,爬上岸的第一时间不是把仇人打一顿,不是报警索赔,甚至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不能索取道歉,而是生怕自己做出以上那些事,所以选择迅速逃离现场。
阮息仰天长出一口气,捶着胸口,委屈得想哭。还好她回家还可以找爹告状诉苦。
即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立马洗了热水澡,但阮息还是感冒了,鼻涕一直流,喷嚏一直打。
她把暖炉搬到饭桌边,等着霍靖回家一起吃饭。
可一直没等到霍靖,拒萧萧所说,自昨夜霍靖被陈墨喊走,一直没回来。
算了,阮息想,他们都是大忙人,要忙的事情肯定比自己的事重要。
感冒太严重,她吃不出来味道,随便扒拉了几口便回屋了。
临睡时,她一阵心悸,嗓子也开始发痒,夜里便不断咳嗽起来,梦境特别乱,折磨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半夜,她被一个不怎么熟的侍女急匆匆地唤醒。
她一睁眼便看到那侍女满脸的泪,哽咽着同她说:“小姐……轻轻姑娘让我喊醒你,王爷……呜呜呜……王爷他出事了……”
9. 霍靖之死
“出……出什么事了……”
阮息的嗓子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把刀都割她的喉咙。
可是,霍靖能出什么事呢?
她起初没当回事,料想是眼前的小丫头不顶事,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
紧接着,小丫头的一句话就砸蒙了她:“王爷被人杀害了……”
“什么……”阮息用力地问,可嗓子发出的声音还是又塞又小,“你在胡说什么……”
她掀开被子下床,夺门而去。
门外冷风一吹,将她吹得头晕目眩,扶住门框,她吩咐道:“把我衣裳鞋袜拿来,快点。”
将衣裳鞋子胡乱套一通,及腰长发全都被穿进了衣服里,小丫头替她点着灯,带她去找霍靖,轻轻和萧萧都已经在那里了。
那场夜黑沉沉的,天上没有落雪,路面上的积雪结了冰,灯笼只能照见她们眼前的一小块,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红墙绿瓦都黑压压的。阮息一直喘不过气。
侍女将她引到长春楼外,阮息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木制楼房,听不到里面该有的夜生活的喧闹。
这是全汴京最大的蜂窠,俗话就叫男娼馆,阮息从话本子里看过这地方,许多达官贵人的风流韵事就从这里流传出来,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霍靖会和这种地方有牵扯。
见她到了,萧萧和轻轻都转身来看她。
堂中还站着许多男人,穿着各色的衣裳,一看就知道谁是从业者,谁是客人。
此时,她已无心计较,这么大的事她们为什么要丢下她,自己过来。
她也大概能猜到,或许在她们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也是非常怀疑消息的真实性的。
只等她们来确认了,是假的,自己便没必要知道了。
所以是真的还是假的?
直到现在,阮息就看着近在眼前的萧萧和轻轻,看着她们红透的眼睛,依旧不能相信,霍靖真的死了?
“人呢?”
阮息费劲地吐出两个字。
萧萧喉头一哽:“小姐……”
“我问你们人呢?”
如果她这会没生病,这句话应该能吼出很大声。
但她病得嗓子都细了,即使此时表情失控,发出的声音依旧是几乎听不见的哑。
这时,室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步履匆匆,披着黑色的大氅,他来的动静很大,身后还跟着各色的人。
阮息不安地抖了一下,还没看到霍靖的尸体,她便有些认了,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让她的胃不合时宜地痛起来。
轻轻一把扶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先于阮息哭了出来,阮息却哭不出来,只是一味地喘不上气,想尽办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中年男人停在阮息面前,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贤侄女节哀,本官定会为你父亲查清真相。”
阮息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想问一句:“什么啊?我爹什么时候死了?他前日还好好的,连最烈的马,也按的住。”
可她的嗓子彻底罢工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痛苦地抓住眼前这个陌生大官的衣袍,身体无力地跪了下去。
此人乃是大理寺卿谢临渊,此来率少卿、寺正各一,捕快八名、仵作二名、书吏一名,以及一只大黄狗。
他带着人上了楼,雅室的门一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阮息跟在他身后,那股气息传到她脸上时,是温热的,浓郁到她也闻到了,不时便充满了她的整个呼吸道。
轻轻一直搀扶着她,门开时,阮息的胳膊差点被她掐烂。
最初的激动已经过去,阮息反而哭得出来了,她跟着大理寺的人走进去,首先看到了床边的一只倒扣在地上的靴子,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一哽一哽地哭着,却发不出声音。
很普通的黑靴子,没有繁复的绣样,鞋底有磨损痕迹,那是霍靖常穿的样式,也正是他离开家那天穿的那双中的一只。
床上的桃粉色褥子被四处染着血迹,那下面,盖着的大概是一个人。
我欲上前去,萧萧用话拦住我:“小姐,王爷死状奇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阮息屏息片刻,嗓音尖细且哑:“谢大人,让我来。”
她的声音甚至很小。可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都知道,霍靖与霍长留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依的人了。
如今霍靖遭人惨杀,这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姑娘,从此孑然一身了。
谢临渊没有与她挣,事到如此,面对与成长才是一个外人应当给予她的帮助。
阮息掀开了被子,凌乱的床铺上,一个陌生的肢体摆在上面。
没有头,脖颈血肉模糊地裸露着。
外衣被扒了,雪白的中衣上分布着插着十三道血口子,每一道口子都已经不再流血了,苍白的外翻着。
其中尤属心口的伤疤最可怖,边缘伴有撕裂。
右手尚在,左手却被剁了。
他被人阉割了。
全身上下,除了那双鞋子,阮息无法根据其他任何来判定他的身份。
她痛苦地回头看他们,用红肿的眼睛和苍白颤抖的唇在问:这真的是我爹吗?
她想伸手去碰一碰他,可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她怕碰疼了他,冒犯了他。
一想到身前被人高高捧起的大将军,竟死得如此随意且不体面,阮息便心如刀绞。
她一口气没上来,捂着不停抽痛的胃,扶住了床架,才没倒下去。
轻轻带着哭腔:“小姐,我扶您下去休息吧,王爷已经……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啊。”
阮息稳住身形,摇了摇头:“不,我就在这儿看着谢大人与仵作尸检,我爹只有我了,这个时候,我不想逃避。”
大理寺的人分工明确,有现场尸检的,有在房间内查看的,有询问相关人员的,也有去室外巡查轨迹的。
霍靖被人从身后勒晕,身上被捅了十三刀,除去心口那一刀,别的都不是致命伤,甚至精准到没有伤及内脏。
至于心口的那一道刀口,有撕裂的痕迹,是因为凶手徒手撕开口子,将霍靖的心脏掏了出来。
阮息看着那些伤口的生理反应程度便知道,心脏掏出来之后的不短时间内,霍靖都是活着的状态。
她是兽医,只解剖过动物尸体,从来没解剖过人的尸体。
她记得本科时做过的实验,蟾蜍被解剖以后,她看着它小小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既觉得自己无比残忍,又感叹生命的顽强。
她没有想过,一只蟾蜍看着另一只裸露在体外跳动的心脏,会想什么?
或许它们不会思考,但可惜阮息会,她会不停地想,霍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在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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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时,在想什么?是痛恨于自己为何还不死?还是恐惧于自己将要死?
捕快牵着大黄狗进来,手里拿着一方布。
“谢大人,大黄带着我们从楼下的水缸里找到了,两个眼珠子和一颗心脏,是人的。”
仵作将眼珠拿过来看,叹气道:“睛珠虽存,却无灵光,目睛浮胀,色白无神。这起码泡了有半天以上了。”
捕快也叹气:“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啊,莫不是北境的贼人所为?”
仵作摇头:“北境的人若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汴京来,想必摸进皇城也不是难事了,死的只怕就不止王爷了。”
捕快恨恨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不知王爷九泉之下会多心寒。”
两人一来一去,猛然回神才发觉,他们忽略了屋内最可怜的一个人的感受。
可阮息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脆弱,闻言,她用那本来说不出话的嗓子,硬是挤出一句话来:“若是趁他晕倒时,生剜了他的眼睛,只怕我爹泉下也不知凶手是谁。”
室内静默。
阮息又问:“可找到我父亲的头颅和左手了吗?”
他们摇了摇头。
“……还找吗?”
谢临渊一怔,看着阮息的脸,苍白与通红叠加,语言描述不出的悲哀。
他做出保证:“无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无论耗时多久,我们一定会找回王爷的头颅与左手。”
阮息点了点头,跟轻轻说:“我们回去吧。”
众人都很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想开了吗?
然而,轻轻还没来得及伸手扶她,阮息就已经面朝下地倒了下去。
阮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支撑自己。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感觉到自己真的坚持不住了,不想留在这里给他们添麻烦,只想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调查霍靖的死因,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萧萧背起阮息,轻轻在身后跟着,扶着阮息。赵圣微与程百舟一同入内,正与她们擦肩而过。
程百舟顿足,赵圣微才停下,他轻声问:“是霍长留吗?”
程百舟叹气道:“不是她还是谁啊?殿下,若你知晓今夜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还会推她下那冰湖吗?”
赵圣微:“无聊的问题。”
谢临渊将现有的线索全部汇报给太子。
赵圣微问:“凶器在何处?”
仵作被这惨烈的表面惊昏了头,一时竟忘了这关键的一步,等在太子询问之前,他赶紧查看了伤口内部。
捕快回太子:“找遍了附近,也没有找到。”
赵圣微:“凶器是什么?”
仵作从霍靖的伤口里抬起头,表情凝重:“回太子,据伤口判断,可能是弯刀……”
程百舟蹙眉:“弯刀?北境人的趁手武器?凶手是北境人?”
赵圣微:“不可能。北境人的武器,不代表楚国人不会用。”
这时,萧萧去而复返,她滑轨在太子脚下,哽咽着求:“我家姑娘不好了,城内的郎中说他救不回来了,殿下,求您给姑娘请个御医吧!”
萧萧说着,毫不犹豫地磕头。
程百舟连忙将她扶起来,道:“我这就去!”
程百舟正要走。
赵圣微幽幽道:“慢着,本宫让你去了吗?”
他的声音,比这冬夜还要冷。
10. 风险
程百舟不解地回头。
赵圣微依旧无言。
他的沉默令程百舟感到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赵圣微的声音淡淡的,不闻喜怒:“你留下,御医自会来。”
程百舟对他的话向来信任,可萧萧却不明白。
她知道赵圣微不再可求,转而跑了出去,要去寻找别的帮助。
看着萧萧远去的背影。
程百舟这才冷静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冲动了,这时候若是叫旁人轻易知道霍长留也不行了,怕是她就算行,也会叫人害了。”
赵圣微转身向内,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萧萧骑着马去寻别的郎中,回到王府时才发现,御医正守在小姐床边,而小姐已经醒了。
“轻轻,御医是谁请来的?”
轻轻疑惑:“不是你麻烦太子殿下请来的吗?”
萧萧哦了一声,想了想太子最后说的话……原来他是答应了,是自己会错了意。
“怎么了?”
萧萧摇摇头,说:“没什么,小姐还好吗?”
轻轻弯了弯嘴角,勉强道:“比我们想象中要好些,你去屋里看看她吧。”
萧萧拒绝了:“我刚才看过一眼了,有御医守着咱们也放心。我不太好,不想让她被我的情绪影响。”
轻轻上前一步,抱住了萧萧,怀里满满的,可她们无论怎么用力,都抱不住一个圆满。
天亮时,轻轻端着一碗粥进去,喂给阮息。
忽闻外面放烟花的动静。
阮息问:“有什么喜事吗?这样的动静。”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能实实在在地说出话来了。
她的语气倒很平静,没什么埋怨。
轻轻笑了笑,眼泪掉在手上,道:“小姐忘了吗?王爷带着捷报回京,陛下赏汴京城三日三夜无宵禁,百姓们想必是乐过头了吧。”
阮息长久地愣住了,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小姐……”
轻轻急切地喊她。
御医说了,小姐已经病得很重了,不能再情绪那么不好了,会出人命的。
阮息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说:“哦,那挺好的。大理寺的人有没有说,爹的尸首什么时候送回来?”
轻轻:“说了。今日天亮,礼部会来人为大将军处理后事。”
阮息:“哦,那就好。”
凶手逍遥法外。
大理寺的人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连凶器也无影无踪。
阮息没有怪任何人。
灵堂的棺材里,霍靖尸首不全。
她敬儿女之孝,一直跪在那里守灵,不曾懈怠。
只是偶尔想起,守的竟是她父亲的灵,还是会觉得不可置信。
她总觉得霍靖会在她疲惫的某个瞬间,忽然从身后进来,笑呵呵地跟她说:
“长留,你在这干啥呢?跟爹去骑马!”
“这羊肉多香啊,你怎么就吃不惯呢,爹烤着给你吃试试?”
阮息猛地睁开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起身,在来吊唁的宾客中寻到了谢临渊。
“我爹那日是被陈墨请走的,你们找到陈墨了吗?”
谢临渊寻声看向阮息,觉得很震惊。
不过一夜时间,这个小姑娘好像突然长大了很多,连气质都变了,成熟而肃冷。
“我这就让人去查。不过陈墨与你父亲乃是莫逆之交,不应当受到怀疑啊……”
阮息淡淡道:“谢大人与我父亲相交必然不如陈墨,不知为何,您一直在帮忙,陈墨却始终不曾来与父亲告别。”
谢临渊脸色一变,立马着人去办。
待他回头想与阮息交代的时候,却发现阮息早已回到灵前跪下了。
人最痛苦的成长总是一瞬间的。
阮息初来时,旁人都将她视作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她也就把自己当个小姑娘。
现在,旁人都把她当做霍家的主人,她也就把自己当做顶梁柱。
她撑得起来,只是这突然间的身份转变,她很难适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太子悄无声息地来了,跪在阮息的身边。
阮息余光瞥见他的面具,便知道是他。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怎能跪我父亲?”
赵圣微:“我既然拜他为师,有何不可?”
他的语气平淡,就好像他真的应该这么做。
阮息跪着向他作揖:“那就多谢太子殿下捧场了。”
赵圣微久久无言,半晌才有些无奈地说:“这不叫捧场。”
阮息没有追问。
谢临渊悄声问轻轻:“陛下是不是为太子殿下与霍姑娘赐婚了?”
轻轻伏身,道:“陛下原话是,让小姐与太子接触一下,若性格不和,便不强求。”
谢临渊琢磨了一下这话,肯定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这话,只怕是想问问王爷的意见……如今,要全凭霍姑娘自己做主了……唉……这小姑娘才十五岁,真是可怜。”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阮息的耳中。
她知道,轻轻如实相告,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抬高她的身价。
她和太子有婚约的事情传出去,对她是好事,别人才不敢因为她没了父亲而欺负她。
然而,阮息却从他们的对话中读出了另一个信息:
皇帝忌惮霍家。
这是阮息早就知道的。
但是,她从没想过,宣帝说要让她和太子接触看看,不强求,不是为了太子,也不是真的为了他二人以后的生活着想。
居然是害怕霍靖不同意?
宣帝不敢为了留下她这个人质在京城而直接赐婚。
这是什么概念?
宣帝怕霍靖随时造反吗?
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是偌大的荣光,宣帝想给,居然还不敢给。
阮息心里念着:爹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宣帝这样害怕你?
太子就跪在她的身边。
想起仵作判断出的霍靖死亡时间。
太子将她推下冰湖的时候,霍靖已经死了。
太子会不会是早就知道霍靖已经死了,所以才敢这么对她?
可他又怎么会提前知道呢?
除非人就是他杀的。
霍靖是被皇室杀死的。
不然没道理,连宣帝都忌惮的人,赵圣微却丝毫无惧。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阮息深呼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太子殿下那日何故推小女入水?可是小女做错了什么?”
赵圣微:“没有。是我不喜欢你面对我时,虚假的样子。”
他的语气淡淡的,特别像是敷衍,阮息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太子为何不自称本宫?”
赵圣微:“在老师灵前,要讲礼貌。”
“老师不在的时候,你便不讲礼貌吗?”
阮息目视前方,语气快速而犀利。
赵圣微停顿了一下,才问:“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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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爹都不会在了,殿下打算如何欺负我?”
阮息说着,即便是极力忍耐,眼泪依旧自双眼滑落,流过面颊,挂在下巴上,掉在地上砸出泪花。
赵圣微轻轻地说:“我今日是来陪你守灵的。”
阮息听不懂。
是提点还是警告?
但她不在追究。
只是一想到,跪在她身边的人,或许就是杀死霍靖的人。
而她无法将他赶走,只能任他跪在父亲灵前,跪在自己的旁边。
爹死也不得安稳,死也要担心他的女儿是不是会被这心狠手辣的人欺负。
阮息为霍靖守灵的这些天,赵圣微不辞辛劳地赶在夜里来,跪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只是这种陪伴在阮息眼里,其实是监视与挑衅。
那天是除夕。
大雪纷飞。
谢临渊踏雪而来,带回了霍靖的头颅。
“我的人在北境最大的拍卖场拍下的。”
阮息很轻地眨了下眼,问:“可问清这头颅,他们是怎么得来的?”
谢临渊摇了摇头:“一个北境人拿给拍卖场的,叫他们只管拿去拍,一定会有人高价来买。”
阮息:“那北境人找到了吗?”
谢临渊叹了口气:“没有,还在查。”
阮息跪下,给谢临渊道谢。
谢临渊赶忙将她扶起来。
阮息严肃地说:“您在拍卖场花的钱,王府出。”
谢临渊叹了口气:“姑娘,不必了,国库出的钱。”
阮息便不再勉强,只是在转身之时,忍不住冷笑。
霍忠武王意外死去,头颅出现在北境的事不胫而走。
无数百姓在王府外为霍靖哭丧。
他们愤起,认为北境人杀死了他们的霍靖,就是在羞辱他们。
战争会为他们带来很多不确定的危险,可他们还是大喊着要打仗,要楚国铁骑踏平北境。
这样的呼声,更令阮息震惊。
难怪宣帝忌惮,怕是他死了,民众也不会这样为他喊冤。
得民心者可得天下。
霍靖确实已经具备得这天下的初步条件了。
霍靖的左手最终还是没有找回来。
可是尸身已经在家里放得太久了,不得不下葬了。
一切由礼部操持,举办得很隆重。
灵幡蔽日。
黑棺朱漆上绘着虎,由八名亲军校尉抬举,太子扶棺。
全民缟素,将士们甲杖凝霜,号角呜咽,十里同悲。
阮息缟衣素服,身影单薄地走在前面,她捧着半副虎符,另一只手执着招魂白幡。
到了墓门,他们抬着棺椁,徐徐入穴。
黄土封茔,丰碑矗立。
无数人拜伏。
山呼将军,声震林野。
淹没了阮息压抑的哭声。
霍靖出殡的第一晚,阮息睡得不安稳。
府里有异样动静时,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
轻轻和萧萧也感知到了,赶来了她的房间。
萧萧严肃地说:“府里的棍奴都被迷晕了,今晚怕是不得安稳。”
轻轻看向窗户。
最近北风呼呼,窗户被震得一直响。
轻轻笑盈盈地说:“小姐,我和萧萧先护送你离开,好吗?”
她说着,窗户忽然被一支箭破穿,直冲阮息而来。
就在那一刹那间,轻轻拔出腰间软剑,挡开了那只箭。
阮息震惊地看着轻轻,她从来不知,轻轻竟然会武!
11. 暗手
烛火也被惊动,忽明忽暗。
一支箭之后,是更多的箭,窗外已传来箭羽破风之声。
萧萧先动了,她从阮息日日睡的那张床下面抽出了一把长剑,组装在自己腰间匕首的另一侧。
阮息惊呆了,萧萧手持长短箭,以她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化解了那些箭,像削铅笔一样。
轻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起,柔臂一伸,便将阮息揽到身后。
阮息欲言,轻轻及时道:“噤声。”
萧萧缓缓走到窗前,侧耳听了听廊下脚步。
而后走向外间,将屏风拉过来,掩住了床榻。她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烛火也被她安抚,不再晃动。
萧萧比了个手势。
轻轻贴在阮息的耳边转告:“走后窗。”
廊下之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刀刃在暗处泛着冷光,这些人脚步踩得极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
萧萧断后,她将床劈开,掀开一块木板,赫然是一个密道,不知通向何处。
她往密道口丢了个火折子。
看着轻轻与小姐翻出窗,她才最后掠出,反手将窗扇轻轻合上,不留半点声响。
萧萧背起阮息。
轻轻一只手扶着阮息,轻声道:“卧房的密道是死路,用来拖延时间,小姐,我们从书房的密道跑。密道外面之通城郊山林,那里地势复杂,萧萧与我却很熟悉路线。小姐莫怕,有萧萧和我在。”
阮息看着轻轻。
只见轻轻又朝她露出一个眼睛和嘴角都弯弯的笑。
阮息心里一暖,也朝她勉强笑了一下。
如果她现在不是像个废物一样,还得要人背着跑就好了。
书房密道一路畅通。
阮息不禁想,应该是成功逃出来了。
轻轻率先扔出火折子出洞口。
没有袭击,她才爬出洞口。
然后她二人合力,将阮息拽出去。
轻轻耳廓动了动,与萧萧对视一眼。
轻轻:“你带小姐走,我断后。”
姐妹二人交流十分果断,轻轻一说完,萧萧立刻背着阮息就跑。
阮息心跳如雷,巨大的恐惧蒙上心头:“为什么我听不见脚步声?”
萧萧一边跑得极快,一边道:“不是脚步声,是地动声。”
身后已传来冰刃交接之声,阮息忍不住回头看。
那些黑衣人个个身高体壮,足有三十以上。
轻轻依旧穿着那身水粉色罗裙,宛如游鱼入水,手执软剑在其中周旋,几息之间,便有好几个黑衣人被她所杀,到底抽搐。
这时,一个拿着重剑的黑衣人自轻轻身后劈去。
阮息屏息,心跳都停止。
只见轻轻迅速转身,以柔克刚,软剑一挡,她身子一扭,脱离了重剑的攻击范围,借力还力,一剑抹了那黑衣人的脖子。
阮息这才想起呼吸。
轻轻腹背受敌,刚解决一个,还没喘口气,一个黑衣人猛地自她身后砍了她一剑。
阮息目眦尽裂,满目都是轻轻被血染红的衣衫。
轻轻吃痛,杀了身前人,又回剑此死了身后之人。
可她的身后还有杀不完的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和轻轻一样,使的是一把软剑。
他一剑探去轻轻脖子,快而狠地下手,轻轻软剑脱手,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下去。
她捂着血水喷涌的脖子,口吐鲜血,眼睛却看向了阮息与萧萧逃跑的方向。
阮息好像又看到了她笑盈盈的模样。
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萧萧从未回头,一直闷着头跑。
阮息以为她不知道。
可一低头,才发现,地面的尘土,凝聚成一颗颗污水粒。
萧萧的眼泪像雨水一样,颗颗洒在身后。
阮息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敢添乱。
也自私地怕着,此时萧萧会弃她而去。
入了林子,视野便差了。
萧萧挡在阮息身前,两人一同隐身在树丛里。
树枝上的刺扎进了软席的手指,她吃痛,嘶了一声。
萧萧立马回头看她,要替她把刺拔出来。
阮息原本因为疼痛而清醒一些的情绪,又因为萧萧这微小的举动而浑浊不堪。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妹妹已经死了?
阮息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紧咬着牙冠,一声不发。
不敢发,这不是哭出来的时候。
萧萧的眼睛紧盯着前方,我时不时往后看看。
萧萧摇头,附在我的耳边:“地动声从前面传来,后面没人。”
我不在添乱,放轻呼吸缩在她身后。
黑衣人缓缓出现在目之可及之处。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哪,离我们越来越近。
萧萧摸起我那只受伤流血的手,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苦恨:是血的味道帮他们辨别了方向。
我一直是破绽。
萧萧带着我一点一点移动身形。
我步步踩着萧萧踩过的地方,生怕闯祸。
我踩中了树枝。
“喀嚓——”
黑衣人迅速掷剑过来。
萧萧猛地起身,执剑回挡。
两剑相割,擦出了火花。
萧萧的剑更胜一筹,黑衣人的剑卷刃了。
黑衣人无话,没有协商的余地。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取人性命。
不虐不抢,剑剑冲人命脉而来。
萧萧和轻轻一样。
起初游刃有余,那把长短剑每一出手,对面必有两人不死也伤。
可对方人太多,最后难免落人下风。
阮息藏匿身形,不想被人发现,成为萧萧的软肋。
让她一边单打独斗,还要分出精力照看她。
可她想了没用,说了也不算。
黑衣人除了在打萧萧的,很大一部分人分散在周边就是在找她。
被黑衣人近身的前一刻,阮息没有犹豫。
搬起一块石头,直冲萧萧身后的人砸去。
那人被击中后脑勺,立刻倒地,原本要插入萧萧后脖颈的剑也脱手了。
阮息松了口气,从容等死。
萧萧却踏空而来,一把抱起她,另一手出剑,杀死了追阮息的人。
战至此时,黑衣人所剩也只有七人了。
萧萧放下阮息,又砍伤两个靠近阮息的黑衣人。
同时她自己也被砍伤了胳膊。
抱不起阮息了。
最后的一对多,萧萧奋起,又废了五人。
还剩两个黑衣人。
两个人都盯着阮息。
阮息知道,是她跑的时候了。
这时候,只有她跑了,萧萧才无后顾之忧。
然而,阮息逃跑的方向却亮起了火把。
“绑了霍靖的女儿,跟朝廷要钱花!”
一群土匪一样的人,蜂拥而来。
阮息愣住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黑衣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冲阮息杀来。
萧萧离她太远,只能飞扑过去,将阮息推进了草丛,躲过了致命一击。
而萧萧自己,被另一名黑衣人捅穿了脖子,直钉到树上。
阮息狼狈回头,悲怆大喊:“萧萧!!”
萧萧被卡在树上,口鼻皆是鲜血。
她捂住脖子,看着阮息。
笑着说了句什么。
而后便垂下头去。
鲜血在她身上流成了一片。
阮息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遗言,无疑让阮息痛得更加彻骨。
原来她们早发现她不是霍长留。
她们在誓死保护的,不是霍长留,而是她阮息。
阮息看着近在眼前的黑衣人,疯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哭着大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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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了,又捂着胸口倒下。
她双手狠揪着地面,指尖泛血,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只痛苦地大口呼吸着。
面上,依旧是一会哭一会笑。
黑衣人为何还没出手?
阮息早已想不到这些了。
剩余的两个黑衣人早已被那群土匪一般的人射杀了。
那群土匪倒以为自己能把霍长留捡走了。
他们躲在暗处看了那两个姑娘的伸手,真是一阵后怕。
两个人分别加起来,足足杀了对面三十三个黑衣人。
前面那个穿粉衣裳的,单打独斗,杀了十八个,后面这个,一手护着个没用的小姐,还杀了十五个。
他们本来是想半夜直接去王府绑架霍长留的,还好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这群小毛贼,可不是那两个姑娘的对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就在领头的要伸手碰阮息时。
一支箭忽然射穿了他的手掌。
那支箭带着金黄色尾羽,看起来很特别。
但是那人抬头去,来的也不过三个人。
一个装神弄鬼,带着鬼面具。
一个穿着青色华裳,大冬天拿着把扇子。
一个手里拿着把不值钱的弓。
“给我杀了他们!”
一群土匪,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蜂拥而上。
三人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直到土匪的砍刀要挥到脸上了,顾镜才猛地出手,擒住那人手腕一个翻转,那人便惨叫一声倒地不起,捂着手臂哭喊,失去了战斗力。
顾镜以一敌多。
程百舟眼前眼花缭乱。
赵圣微耳边沸反盈天。
阮息早已晕了过去。
草丛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将阮息悄无声息地拽走了。
待到顾镜打到众人纷纷跪地求饶时,程百舟眼前这才寥廓起来。
他向阮息方才所待的地方看去,一片空白。
他是本着不和赵圣微抢风头才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霍长留。
谁知……
一时之间,他不知是赵圣微得知此事的反应更可怕,还是阮息失踪这事情本身更可怕。
顾镜脑子里没那么弯弯绕绕,如实说了。
赵圣微沉默了一会,道:“来晚了。”
程百舟觉得稀奇。
太子也有后悔的时候。
程百舟走到树前,将萧萧的尸首抱了起来。
顾镜查看了黑衣人的尸首,从头看到尾,非常细致。
顾镜看完,向赵圣微道:“殿下,没有任何身份特征。”
赵圣微随口道:“舌头拔出来瞧瞧。”
程百舟惊讶:“你怀疑是不归坞的人?不可能,他们和霍靖无冤无仇。”
顾镜掰断两支箭,夹着人舌,生拔了出来。
舌中果真有纹身,黑色的曼珠沙华形。
赵圣微闻言,道:“花心戳破。”
顾镜会意,箭尖刺到花心,像刺破了什么东西一样,红色的液体瞬间流向花瓣,细如丝,红如血。
顾镜问:“是毒水混着血水?”
赵圣微:“是毒,不是血。血色不够鲜艳,不像曼陀罗的花色。”
程百舟低头看去,只见舌面上那朵花,如同新放一般,艳丽到夺命。
他叹了口气,真不明白杀人这件事有什么必要搞这种仪式。
真是令人恶寒。
“顾镜,你去把水轻轻的尸体收敛一下。”
顾镜挠头:“水轻轻是谁?”
程百舟无奈,把萧萧交给他,自己跑去找水轻轻。
他回来时,正看到顾镜在研究萧萧的舌头。
“欸!呆子,你干什么呢?对死者尊重一点!”
顾镜愕然抬头,看着赵圣微:“殿下,你真是神机妙算,这姑娘也有同样的纹身……”
闻言,程百舟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12. 漫天风雪送一人
阮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绯红的罗帐,耳边远远传来丝竹,女子巧笑,男子醉语。
这是什么地方?
她坐起身,首先感到渴,嗓子疼得厉害。
“哎呦,你都昏睡了一天了,可算是醒了。”
她这才发现,床边倚着一个穿着桃红色轻纱的女子。
化着浓妆,眉间有一朵红梅花钿。
“床头的柜子上有水,你喝点儿。你昨天一直吐,妈妈非要我照顾你,我都想给你从楼上扔下去,臭死了!”
她声音俏丽如身段窈窕,一边笑着抱怨,一边走过来,坐到床边,给阮息把脉。
“嗯,恢复得不错。我去喊妈妈来看你啊。”
阮息的眼睛跟着她走。
直到她关门离去,阮息才彻底恢复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一般。
她想起了轻轻和萧萧的死。
有人要绑架她。
所以现在带她回来的,是绑架她的人吗?
阮息坐起身来,盯着床边的水看了一会。
端起来喝光了。
阮息掀开被子,走到床边往下看,楼下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枯枝苍劲,一直挺拔到三楼。
她还在汴京,此处是勾栏瓦舍扎堆的地方,与汴京那几条繁华的街,只隔着一片城内湖。
“长留小姐。”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阮息回头看去。
来了个青年女子,手里拿着一个长盒。
其眉眼艳而冷,唇薄眉利,穿着素袄;素袄遮不住她气质里的戾气。
“初次见面,我姓訾,訾晚刀,是这雪意楼的主人。长留小姐,幸会。”
阮息的脸色,苍白胜雪,嗓音沙哑:“你抓我来做什么?”
她不缺钱,和土匪不是一伙的;她也没虐待自己,不像寻仇。
訾晚刀向阮息走来,将那方盒打开在她眼前。
里面是一支箭,朱杆金纹,镞白沾血,箭杆刻着暗青“东宫”二字。
訾晚刀将箭递过去:“认识这个吗?”
阮息接过那把箭,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字。
黑夜里,镞白破空如刀光,一箭封人咽喉。
阮息喉头哽动,不愿再看,快速地把箭递还回去。
“你不会想说,杀我姑娘的人,用的是这个箭吧?我看到了,他们用的不是箭。”
訾晚刀接过箭羽,放在一边。
“不是吗?我不知道,但这确实是从你身上拔出来的。”
阮息一愣:“我没受伤啊……”
訾晚刀伸手,阮息下意识躲避。
訾晚刀笑了一下,手继续向前,撩开了她的衣襟。
她的胸口缠着绷带。
“那这是什么?
“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阮息愣愣地低头看着。
关于昨夜之事,她虽深处其中,可两眼早已被亲人之死蒙蔽,竟然什么也分辨不清。
她是何时中箭,又是何时晕厥?
訾晚刀手法利落地撕开了她的绷带。
“你感受不到痛,是因为麻药的药劲还没过。”
伤口裸露出来。
为了取出箭镞,原本的伤口被郎中划开过,所以伤口更大些。
但仍然可见箭中伤之处。
訾晚刀将箭镞靠近阮息的伤口。
“可看得出来吗?东宫的箭镞要比寻常箭镞更加前尖后宽,所造成的伤口也是较之其他有所不同的。”
阮息看不出来,但姑且相信。
皇室要杀霍家,是她在此之前就怀疑的。
此时也没什么不可信的。
阮息淡漠地说:“你想让我恨太子。可惜我恨也无用,我不知道皇室秘辛,也不会刺杀的功夫。”
訾晚刀莞尔一笑,身上的戾气瞬间散去,看阮息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也很难得,尤其是你们这些高门贵女。
“而我要说的是,刺杀他,你完全做得到,只是需要一点世间。”
阮息死寂的眼神在此时居然亮了一些。
纵使沦为工具人,纵使与虎谋皮,但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阮息开门见山地问:“我要做些什么?”
“你要离开汴京,去学舞,等到时机到来,你会亲手杀了太子,报你与他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阮息说,她要先去个地方。
她看着訾晚刀,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那一夜,一群黑衣人将猛火油倒满了霍忠武王府。
一场熊熊大火带走了这里的一切,却无一人伤亡。
霍靖暴薨,民情汹汹。王府突遭大火,街巷流言四起,百姓嗟叹不绝,皆谓忠良含冤,天怒人怨,满城悲慨难平。
没几日,街头巷尾的小儿便传唱起了一首歌谣:
“贤王暴薨,生民同悲。王府一炬,满城洒泪。恩在民心,名留青史。火焚王府,不焚英名。”
阮息踏着歌谣,一个人走在偏僻无人的小道。
远远望去,昔日王府只剩一片焦土废墟,残垣断壁在天光下泛着死灰。
阮息走上去。
飞檐焦脆,雕梁成炭,地面裂着狰狞的缝,风一吹,黑灰簌簌落下,呛得她流眼泪。
焦黑断壁边,一个被黑铁盒子,脏兮兮地躲在那里。
依据这个方位判断,这里是轻轻和萧萧的屋子。
床被烧之后,留下的灰烬,被风吹起。
阮息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一枝干枯的红梅。
阮息打开那封信。
猫主子亲启:
“倘若我有幸,你能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大概率不在人世了,见字如我。
“上个月,还没开始下雪的季节,我们去打马球,萧萧和小姐打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小姐用马球杆把萧萧挑了起来,自己摔下马来,头着地昏死过去了。你不会打马球吧,因为你连马也不会骑。
“昏睡了十多天小姐才醒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萧萧说小姐被野鬼附体了,我坚称小姐只是受伤了,忘记了从前的一切。直到看到你会游水,我才相信萧萧的直觉,小姐真的不在了,小姐死了,活下来的人变成了你。
“小姐自幼读兵书,最喜出入府中书房,写得最好的是行书。小姐功夫比萧萧好哦。你识字,爱看民间话本子,楷书写得极好,端正,不露锋芒,如你做人,是正人君子。我和萧萧都不讨厌你,我们只是很难过。
“小姐性格洒脱,却从不丢了大家闺秀的规矩,知书达理,恪守规矩,言谈举止大方却从不出格,做不出当街与人大骂之事。可你与程百舟起冲突,不是为了自己。萧萧行事鲁莽,你一点也不怪她,帮她出头,不想她受委屈。你人好,我们很喜欢你。
“小姐与我皆是无话之人,故而常与萧萧亲近。而你多话,便与我多亲近。起初,我当萧萧拈酸吃醋,打着撒娇话术说小姐换人了,如今想来,小心眼的其实是我。
“小姐也曾想养过几只狸奴,可每次养不到一年,狸奴便出走了,隔几年会回来看看我们,便又走了。小姐总为失去而哭得很伤心,后来便不愿意养了。你养了受伤的嘻嘻。在它叫春之后,你背着我们迷晕了它,划开了它的肚子,取走了它肚子里的胞宫,弄得满手是血。萧萧与我吓坏了,以为你是受不了嘻嘻的吵闹,要报复它。但是嘻嘻醒来了,似乎没有任何不适。你往它的脖子上带了个竹片项圈,每日照常逗它玩。萧萧与我便知,你必然不是凡人。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同船,我们共枕,是不是也算难得的缘分。你在这世间并非孑然一身,王爷有一养子,虽已逝却仍有一十岁稚子遗世,长留小姐曾与兄长交好,若你能得见小公子,也可借此缅怀你与王府的缘分。萧萧与我先走一步,往后的路,你慢慢走,万望爱重自身,勿念,勿念。”
水轻轻留之
水萧萧已阅
阮息只恨这封信太短,戛然而止。
是因为信太短,她没有读够,所以才哭。
她拿起那只红梅,放在鼻尖轻嗅。
残枝刺挠得她鼻头不适,可手颤抖着,怎么也拿不稳这小小红梅。
她记得那日天色亮,萧萧把这枝红梅递给轻轻,姐妹二人都笑得那样温柔。
“喵呜——”
霍嘻嘻从断壁上跳过来,绕着阮息打转,站起来扒拉她的腿,喵呜喵呜地叫。
好像在问:发生了什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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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了?
阮息抱起它。
它肚子上的疤已经看不见了,只是当时被她刮掉的毛还没有长出来。
“我不能带着你了,你走吧。”
阮息把它放下来。
知道她养狸奴的人很多。
带着它无异于召告天下,我就是霍靖独女霍长留。
它好像听懂了阮息的话。
跑到树丛里,露出一双眼睛最后看看阮息,然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阮息把轻轻的信点着了。
让它和王府的一切,一起沉睡在了这片土地。
人的成长分为被动的和主动的。
事情是被动发生的,要不要向前走,是人主动决定的。
打开那封信前,阮息想,无论她们要求她做什么,杀人放火或者报仇雪恨,她拼了命,也要去完成。
但是没有,只有对她无尽的眷恋。
“你慢慢走,万望爱重自身。”
阮息想起自己高中时,父母给的压力:你应该考个好成绩,为了你以后的生活,也为了给咱们脸上争光。
对于这种唠叨,阮息倍感压力,甚至想要跟他们对着干,哪怕赌上她的未来。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可他们还在施加压力。
他们的关心对她而言,是一种指责。
直到这时,阮息才明白。
看似鼓励的压力不能督促人的进步,爱和包容才可以。
她不是非要报仇,霍靖与轻轻与萧萧,与她相处时日不多,即便感情深厚,她总有更多的时间来稀释之。
但是霍靖的爱,轻轻的温柔,萧萧的真诚,让她上赶着想要负这份责任。
哪怕因此而丧命。
待她九泉之下,与霍家人重逢,是不是也能舔着脸求他们收留。
与真正的霍长留道个谢,也道个歉。
阮息从前作为家里的二女儿,上有大姐,下有弟弟,她没有感受到家人的爱,只有忽视和压力。
所以她从小就爱笑,会讨好人,喜欢找存在感。
她从上大学时,就开始助学贷款,利用课余时间打零工。
这没什么,可令人难受的是,大姐和弟弟不用这样。
他们学历低,早早结婚。
父母给车以做陪嫁,给房以做聘礼。
轮到她只有:“大博士以后要帮衬兄弟姐妹。”
癌症晚期,妈妈唉声叹气地照顾她,问她:“助学贷款都还清了吗?”
阮息说:“还清了。就算没还清,也不用你们还。”
她妈说:“那就好……不是,我是说,你这么多年的努力,真是白费了啊,刚涨工资,人就不行了。”
霍靖回家时,她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独生女,她也为此做好了准备。
但是天将她生为那样家庭里的“二女儿”,又怎会突然给她以好运?
天给她命的长度,却决定不了,她能将这命拓宽到何地步。
阮息离去时,雪簌簌而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静而美。
让人为之向往,往往忽略秋的凉。
赵圣微立在不远处,借断壁残垣遮挡身形。
程百舟为他撑伞。
“她走了。”
程百舟说。
赵圣微伸出手,去触碰雪。
想起那一日,阮息为他背的文章。
“是什么样的?”
赵圣微很少情绪外露。
因他为霍靖下跪守灵,起手扶棺之事,朝臣吵得不可开交。
他站在堂上波澜不惊,好像说的不是他一般。
笏板打到他身上,他也没恼一句。
可这时,程百舟确信,他听出了赵圣微的悲伤。
程百舟看着阮息高挑的背影,风吹着她的马尾,也吹着雪,再看看藏在暗处的瞎子。
他说:“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赵圣微:“你作的?”
程百舟:“霍长留背过的,我记下了。”
赵圣微冷哼了一声。
程百舟后知后觉:“我也没怎么与她单独相处过,这是我修书与萧萧姑娘,请她替我向她家姑娘讨教一下,还从书上看了什么文章……欸,殿下,你别走啊,这里路况很复杂。”
13. 汀澜坞
走水路到扬州时,扬州新年的气氛还没过。
大街小巷都挂着红灯笼,街道上的爆竹红纸被雪水浸湿,又沾在过路人的鞋底。
扬州自古出美人。
每年向汴京贵族甚至皇室送去妙舞佳人,似乎已经成了某种不成文规定。
汀澜坞是扬州有名的,佳人倍出的好地方。
送去汴京的不少美人,都出自这里。
汀澜坞藏在繁华大道的水巷深处,独守一方安宁。
白墙黛瓦依水而筑。
进门是九曲回廊,遍植垂柳与海棠,此时正一片枯枝败叶,没什么好颜色。
水面飘着画舫,日夜丝竹不绝,往来皆是还没醉死的权贵富商。
谁也想不到这温柔乡里,养着一群取帝王首级的刀。
阮息淡定地以为,踏入这水清瓦秀的地方,等待她的是一群漂亮可人的妹妹们,温柔地教她怎么握刀,怎么捅人。
但她很快就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她被撕光了衣服,丢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屋子。
那不是自然界可以达到的黑。
而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曾经经历过一回这种黑,是在鬼屋。
她买了不算便宜的门票,好奇又新鲜地跟着同学进去,半个小时的鬼屋体验,她只待了一分钟便受不了要出来了。
她不知道鬼屋那么黑,甚至在那之前她不知道自己那么怕黑。
从鬼屋出来以后,她的腿一直抖。
工作人员给她端来一杯热水,让她坐在旁边,关心她的情况。
她坐在原地发呆,思考自己怕黑的原因,一直追溯到童年。
老家的屋子常有老鼠与昆虫出没,熄灯以后,他们姊妹都害怕。
爸爸搂着弟弟,妈妈抱着大姐,只有她缩在床边,抱紧自己。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上爬过去,也可能没有,只是幻触。
如果成年人身上的问题都可以从童年时期找到答案,那阮息又找到一个问题,和它配套的答案。
对于阮息而言,找到答案以后,问题本身就解决了一半。
人类对黑暗本身的恐惧,也被她归类到了童年创伤里,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但她不习惯感受自己的所有皮肤都裸露在空气里。
她把额头抵在墙壁上,告诉自己:你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你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成年人。
她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从汴京带到扬州,绝对不是为了弄死她,那么大的一个组织,没必要杀鸡用牛刀。
用黑暗和不给衣服来控制她,是为了驯化她,磨掉她的骄气,让她明白:在这里,反抗真的会死。
她们的目的,是把霍长留这个“千金大小姐”变成“听话的刀”。
那她们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呢?
捆绑、逼她下跪,还是逼她吃下恶心的东西?
阮息恐惧,不会让她吃自己的排泄物吧……
黑屋子的门中央被打开一个巴掌大的格口,一只手伸进来,往黑屋子里扔了一把什么。
落地清脆,不时便有强烈的昆虫振翅声响起,它们抱头乱飞,时而出现在阮息耳边,时而又离她很远。
少女鼻音很重的娇笑声传来:“它们是你一天的伙食哦,加油哦,小奴奴~”
巴掌大的格子被关上,那一点光亮随之消失了。
一望无际的黑暗里,阮息背靠着墙,抱着自己的手臂,满手臂都是鸡皮疙瘩。
“嗡——嗡——”
阮息是连蝉蛹都不吃的人。
读书的时候,她最佩服的也就是那些昆虫学的同学。她光看他们课本里的插图,都觉得头皮发麻。
现在好了,直接被和会飞的虫子关在一个屋里。
一个虫子突然撞在了她的脑门上。
她浑身一颤,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这一刻,脑子里却闪现了轻轻和萧萧死去的模样。
额头的痛那么尖锐。
那虫子掉在了她的脚边,固执地挣扎着。
用手抓住那只虫子的瞬间,阮息什么也没有想。
硬壳顶着手心,壳脆有韧性,一用力就咔嚓一声微裂。
紧接着是湿软的内脏感,浆汁瞬间渗出来,黏糊糊沾在指缝,带着一点腥气。
虫在掌心里猛地挣动,腿爪刮着皮肤,翅膀在指缝里沙沙乱抖,力道很冲。
再攥紧一点,壳彻底碎开,身体扁下去,震动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温热的湿软一团,粘在手上。
这是一只蝉吧,阮息想。
就算被饿死,她也不会吃这个。
但她最后还是吃了,因为不想死也不能死。
虫子从嗓子里划过的感觉,是人还活着的感觉。
汁水可以补水,蛋白质可以补充营养。
不知道过了几天,那扇门开了。
阮息在阳光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少女穿着紫金旋裙,眉眼媚而利,阮息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她踩着满地的虫子尸体走进来,哼笑一声,鼻音很重:“以后你就叫阿蝉了。我负责教你,杀人的功夫。”
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先给别人起名字的。
直到少女将阮息带到一面镜子前,让她欣赏自己。
阮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有些诧异,似乎是为阮息良好的精神状态而感到惊讶。
她巧笑一声:“我叫阿嫖。”
阮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皮肤上昆虫的汁液,青色的,黑色的。
阿嫖围绕着她打圈,原本该直接告诉她的话,变成了询问:“知道訾姐姐为什么让我这么对你吗?”
阿嫖想,万一眼前这个少女真的知道呢。
阮息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除了青色黑色的汁液,还有血。
她怕虫子,所以攥紧它们的时候太用力,把自己也伤着了。
“为了告诉我一个道理,女人生来就该欣赏自己的躯体。你们不喜欢高门大户里把女子用规矩约束起来的那一套。规矩越严的时代,反抗者往往越极端。”
阮息没什么语气地说着,她想,她真的克服了对昆虫的恐惧吗?
她是害怕,可是她从未想过要杀了它们。
恐惧会引起杀戮吗?
其实有时候直面并不能克服恐惧,反而会加深吧。
“……这些你是从哪来听来的?”
阮息反问她:“你识字吗?”
阿嫖骄傲道:“当然识字。”
阮息说:“我也识字,所以我是从书里看来的。你说的道理我接受,现在我能去洗个澡,穿件衣裳吗?”
阿嫖失去了这场对话的主动权,愣了一下才道:“还有一点没有说,你要看清你身上的昆虫汁液,你要明白它和男人……”
阮息打断她:“我真的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完全尊重,现在我应该穿一件衣服,否则我会被冻死。”
阿嫖哦了一声,乖乖地跑去拿了一件长夹袄过来。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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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往屋子里丢蝉,接过很多女孩出来,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出来的最快的,也是出来以后仍然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的,就好像,那些事情对你没有一点伤害一样。”
阮息心想,看着正常的人心里可能早就疯了。
像她这样从小就在察言观色,看到每一个笑话都记下来,想着去讨别人开心的人,从小就疯了。
她从小,需求不被满足,哭闹不被关注,被迫就学会了谦让,表达自己其实不需要,以此来获得“你还蛮懂事”的夸奖,她长大后再回头看时,更是发现自己打小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阮息跟阿嫖说:“可能从小死了娘,没爹没娘地长大,前阵子又经历了爹被分尸、好姐妹惨死的人,就是会比别人坚强一点。”
她说得没心没肺,反倒是阿嫖这个真少女听得流泪。
阮息嘶了一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你能一边哭,一边告诉我上哪去洗澡吗?”
阿嫖破涕为笑:“我去给你烧洗澡水!”
阮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关于这类女性身体认知的书的?她不记得了,反正肯定不止阿嫖这么大。
在那之前,她在短视频网站上看到任何擦的视频照片,或者顶着某类头像的网友,都在刻板印象中给他们打下标签“勾引男人的”。
人的成长就是,长大以后会教训从前的自己,那些没跟别人说过,只跟自己说过的话,依旧会令自己在未来的某个瞬间,突然变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如果以后都能和这样的少女们在一起相处和交流,好像也不错。
关小黑屋带来的恐惧在身体泡进温暖的热水中时,慢慢散了。
当天晚上,阮息睡在柔软的床上,多日来的精神折磨让她入睡很快,也让她的睡眠质量很差。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密密麻麻的蝉趴在她身上,吸她的树汁,蝉吸爽了,微微张开翅膀,皮肤下流过的却是鲜红的血。她梦见自己慢慢被吸干了血,变成了一棵干枯的树。
鬼压床让她的精神已经醒了,可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就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棵树,没有手脚,倒下了就起不来。
“阿蝉!”
一声吆喝传来,阮息捶死梦中惊坐起。
她大口呼吸着,额头、锁骨上全是汗。
谁在喊她?
声音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
阮息推开窗户,月光朦胧,院子里一片静谧。
刚刚那一声绝对不是幻听,梦中的幻听不可能将她从鬼压床中唤醒。
推开门,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同住着的还有六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小院青石板铺地,院门朝南,一堵素色影壁挡去外间视线,壁上无纹无饰,只有些深浅交错的刃痕。
院心空阔,只摆着一套石桌凳,上面皆是刃痕。
东墙根有一口老井,被石井栏围着。
西墙排着一列实木兵器架,上面挂着各种公用的武器。
院角栽着两株老柏,枝桠虬结,枝间悬着两盏昏红的纸灯,起不到照亮的作用,阮息只觉得恐怖。
南墙边角排水沟隐在青石板缝隙间,窄而深。
整座院子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铁匣,没有闲花,没有软景,六道呼吸藏在六间房里,各自安分。
难道真的是幻听?
阮息转身回屋。
“阿蝉——”
这下阮息听清了,声音是从院角传来的,那里有树,确实能掩人身影。
她向老树走去。
14. 洗脑
两棵老柏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只雪白的鹦鹉站在树上,与阮息大眼瞪小眼。
鹦鹉:“阿蝉!”
阮息:是这个声音没错了。
鹦鹉脚边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玉佩。
那是枚青白玉鱼,形制小巧,雕工极精细,鳞鳍分明。
赵圣微曾赠她的东西,一直挂在她的腰带上,出事以来,她不曾换过衣裳,也没留意身上的物件可有缺少。
“阿蝉!”
阮息将那鹦鹉抓了过来,这才发现它足下抓握着一个小信筒。
“好鸟,别叫了,吵得很。”
信纸上写着:“这是你落在雪意楼的。鹦鹉送给你做个伴。訾晚刀。”
阮息想把那玉佩丢进井里。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又反悔了。
留在身边才好,悬挂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以此来鞭策自己。
寅时三刻,一阵刺耳的鞭响传来,阮息捂着耳朵坐起身。
只听外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起床!十息之内站到我面前,晚一息,三鞭!”
是刚刚那样响的鞭子抽在身上吗?
那不得把人抽得皮开肉绽?
阮息跳下床,奔到外面,掬了一捧雪来醒脸。
赶在规定的时间之内站到了女人的面前。
她们七个姑娘站成一排,阮息是最高的那个。
面前一个中年女人。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锋利,眼窝微陷,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不带半分温度,仿佛在打量一件器物。
鬓角已染了几缕霜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抿在耳后,连一丝乱发都没有。
“哦?来了个新姑娘。”
她虽这样说,眼睛却没有看向阮息。
“既然你按时站在了这里,那么我就将你与她们一视同仁,赏罚规矩,一律相同,你可有意见?”
阮息老实道:“没有。”
“好,现在你们每个人去院子外面的墙边,扛一袋子沙石过来。”
阮息将沙袋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也不至于压的她喘不过来气。
这可能和霍长留本身就练武有关,如果换成她在现代的那个身板子,只怕光提起这沙袋,她就得闪了腰。
负重跑、扎马步、站桩。
不许动,不许晃,不许喘粗气,晕倒拖下去泼醒,醒了就罚鞭子。
一直到卯时末,这样的耐力训练才结束。
那沙袋里装着大半袋的细沙和碎石,跑一步,沙石便在袋里滚撞一下,磨得人肩背火辣辣地疼。
阮息只是在宣布结束可用早膳时,卸下那沙袋的速度快了些,大概在教习话音还没落地的时候,她的沙袋子就落地了。
于是她便挨了一鞭子。
可怜她小心翼翼一早上,还是没逃过这一抽。
鞭子落在背上,火烧火燎地疼。
阮息硬生生忍了下来,一声痛也没呼。
其她的小姑娘表现得可就没她这么好了,就连表现第二的姑娘,也狠狠挨了三鞭子。
用早膳的时候,姑娘们把衣裳一脱,各自往上倒药粉。
阮息一看她们的背,新伤叠旧伤,有的地方甚至皮肉都开绽了。
阮息想就近帮小姑娘上药,却不想,那姑娘十分害怕地往后一缩手,小声同阮息道:“我们之间不许合作的,被发现一次,打三十鞭子。”
阮息手一颤,立马缩了回来。
从辰时到巳时,要训练她们的潜行,在阮息看来,却是更难的耐力训练。
她们要贴墙站立并轻声呼吸,动一下或是呼吸声被教习听到一次,就是一鞭子。
第一天训练,阮息拢共挨了十鞭子。
从午时到申时,她们练短刀、刺、索、暗器。
只练一招制敌,不练花活。
阮息从前是拿手术刀的,本科时,因为拿手术刀在实验室耍花活被老师逮住,罚写了一篇关于《实验室器械与同学人身安全》的三千字论文。
霍长留本身就会用这些器械,自有身体记忆在。
阮息不大不小一个副教授的领会能力,加上霍长留这么一个简直天赋型练武选手的身板,使得阿蝉的名字,在兵器课的成绩名单上名列前茅。
阮息有信心,再多上几节课,她能稳坐第一。
想法刚刚落地,今天的第十二鞭子正式落在她背上。
“不要骄傲!”
教习冷冷的声音传来。
阮息龇着牙,不敢喊痛,现在她也成新伤叠旧伤了。
不过,从哪里看出她骄傲的……
酉时到亥时,阮息又见到了阿嫖。
她松了口气,阿嫖肯定不会动不动就抽她。
但是阿嫖教的是媚术和舞艺,其中包含:步态、眼神、身段、笑靥。
意思就是,要阮息等人顶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做出魅惑人心的标准动作。
当晚需得阿嫖满意才能结束,否则就算一直练到第二天寅时三刻,也得练。
阿嫖满意不是最重要的。
最让人不敢马虎的是,这项课程,每月每旬都要考核一次,考核官是那位凶狠的教习。
对于阮息来说,这比潜行训练还要难。
到了亥时,她们都走了,只有阮息被留堂了。
阿嫖单独指导她:“你得把你对面的人想象成你的爱人才行,你喜欢他,想要取悦他,无论他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你都觉得,只要他愿意看你一眼,那就值了。”
阮息坐在地板上挠了挠头:“可是,和她们比起来,我长得人高马大,怎么去做那些……可可爱爱的小动作啊?”
阿嫖安慰她:“你要悟出自己的方法。主人选进来的女子大多都是娇柔可人的,不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够美,而是那些我们要杀的人,更喜欢这些故意扮柔扮乖的女子。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固定的那套媚人方法不适合套用在你身上,你要自己摸索一下。”
阮息举起手,放在眼前看。
从手看到臂,再到胸腰,然后是臀腿,最后是足。
她身高已经逼近八尺,肩宽腰窄,胸丰臀翘,手长脚长,上下三七分,典型的沙漏型身材。
从男人的眼睛里来看,她不够娇小,不够柔软,棱角太锋利了,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本身来说,有什么坏处吗?完全没有。
想象一个她的意中人在她眼前……
首先一定要比她高,长得要比她美,皮肤要比她白,功夫要比她强,脑子要比她聪明,才能让她有征服欲。
这样的人,该长什么样?
阮息引导着自己闭上了眼睛,眼前率先出现了一双清晰的修长雪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漂亮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身穿玄金色华裳,墨发如瀑,不需打理也是绝色,那脸呢……一张……鬼面具?!
阮息猛地睁开眼,眼里燎起怒火。
该死的赵圣微,迟早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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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息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能先回去吗?”
阿嫖确实好说话:“当然,只要你明天来的时候有进步就行,如果没有进步的话,明天晚上我可不会给你通融了!”
阮息打着哈哈:“当然当然,我明天一定进步。”
一推开院门,一声:“阿蝉!”
是那只鹦鹉,它站在一个小姑娘的肩头上,冲她喊。
“阿蝉妹妹,你的小鹦鹉真可爱,可以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吗?”
眼前的小姑娘留着直刘海,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大,圆溜溜的,说话的时候又笑嘻嘻的,让阮息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轻轻。
阮息现场给鹦鹉取了个名字:“他叫小软。”
小姑娘摸摸鹦鹉脑袋:“小软小软,你真可爱。”
阮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回答,鹦鹉抢答道:“阿穗!”
阿穗笑起来,右边的脸蛋上浮现一个深深的酒窝:“阿蝉你好,我叫阿穗,麦穗的穗。”
阮息想了想,也自我介绍道:“我叫阿蝉,金蝉脱壳的蝉。”
她想,这可能就是訾晚刀叫她“蝉”的原因。
阿穗说:“你回来之前,我们聊过你了,你是京城来的富贵姑娘,我们都是十岁出头的时候,因为模样生的好被卖进来的。”
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石桌。
“我们在等你回来呢,你刚来,这里的规矩还不懂,我们跟你说说。”
阮息特别感动。
这些小姑娘的脸庞看起来那么稚嫩,就已经吃过那么多苦,心地却还是那样善良。
在她们的介绍中,阮息了解到,那个动不动就抽人鞭子的教习名叫凤铁娘,她年轻时杀过人。
以及她们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大的考核,能在考核中拿到甲等,就可以进入汀澜坞的上级领地——不归坞,进入了不归坞,才能成为真正的杀手。
而所有满十七岁却不能进入不归坞的姑娘,会留在汀澜坞接客,从高价卖出她们的梳拢夜开始。
在第二天的舞艺课上,阮息又经历了很久的挫败,最后她就是靠想象那个男人是赵圣微准时下课的。
一个月后的考核,阮息并没有达到进入不归坞的要求。
不过这并没有让她气馁,一次失败可以让她积累经验。
直到她第二次又失败了。
她开始意识到,并不是成为汀澜坞数一数二的存在,就可以进入不归坞。
汀澜坞存在的意义,恐怕不在于为不归坞输送人才,而是给这些姑娘以向上爬的希望和一个希望结束的节点。
她们会看到别人进入不归坞,从而不用成为一个卖身女,自己也以此为目标去努力,而忘记了反抗规则。
但她们自己若想迈进不归坞,几乎不可能。
要怎么样才能进入不归坞?
阮息又去请教了阿嫖。
阿嫖劝她:“为什么一定要进入不归坞呢?那有什么好的,不过是成为一个杀人工具而已。以你的能力,留在汀澜坞做个教习,不用出卖身体,以后轻松地过日子不好吗?”
阮息意识到,阿嫖今天和她所说的话,和她刚从小黑屋出来时说的,完全不同。
阮息并没有把自己的伤疤翻出来,在阿嫖面前重新数一遍。她只是说:“阿嫖,你知道的,我得去。”
阿嫖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无情的条件:“你得杀过人,才能进去。”
15. 春寒
亥时末,薄云遮月。
春天化作了薄薄一层绿铺在地上,寒气像烟雾也贴地走。
远处更鼓“笃笃”清越,混着更夫的梆子声。
阮息以为自己听错了:“杀人?杀什么人?”
阿嫖怜悯地看着阮息,摇了摇头:“阿蝉妹妹,你以为訾晚刀是什么好人,双坞又是什么好地方吗?没人会好心培养你,帮你报仇。
“你得先成了官府通缉的死刑犯,才有进入不归坞的资格。
“他们要的可不是为了血恨报仇的侠人义士,要的是一把本身就够脏够狠的刀。”
阮息一想也是,暂且没做多想,而是问道:“汀澜坞有多少人知道进入不归坞的真相?”
阿嫖无奈摊手:“等她们成了教习,或者过了十七岁,就会慢慢知道。”
阮息又问:“訾晚刀是什么人?”
这就问到了阿嫖的盲点,她只知道:“她是汀澜坞后阁在汴京的接头人,或许是不归坞的人也说不定。”
那天晚上,訾晚刀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把她送到扬州当个妓‖女?
汀澜坞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缺人。
难道说,将门千金沦落为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是她的x癖?
阮息告别了阿嫖,走出舞坊没多远,她碰见了阿穗。
阮息小跑上去同她打招呼:“阿穗,你怎么还没回去?”
阿穗看了一眼阮息,本来打算撒谎的,但又放弃了,如实道:“我本来是回来找手绳的。”
她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给阮息看。
“练舞前,我把它摘下来放进口袋。下课后又忘记自己摘下来过,一抹手腕没有就急着回去找。结果撞见你和阿嫖姑娘说话,就没进去……”
阮息知道,她站在门外把她们的对话听完了。
阮息笑着说:“哦,没事啊,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些才好呢。害怕这些东西传出去的应该是汀澜坞,而不是我们。”
阿穗露出了和轻轻特别像的笑:“可是……我们每天都待在汀澜坞不许外出,如果大家因为想进入不归坞,会杀谁呢……”
虽然是疑问句,可她语气中没有提问,只有无尽的不安和担忧。
“哈哈哈哈哈哈!”阮息开朗地笑起来,吓了阿穗一大跳,“你怕什么呢?杀人没那么简单的,我看咱们小院的姐妹连杀鸡都不忍心,又怎么会为了不以色侍人就去杀人呢?”
阿穗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对着阮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哦,大家都是特别好的人。”
阮息却笑得很苦涩。
她们俩才走近小院,便听见里面传来不小的争吵声。
“我说了不要你给我上药,你非要趁我昏倒的时候跑我屋里来,自己被教习打得半死就算了,还差点连累我!我凭什么领你这份情,给我滚!”
她怒极也悲极,指着对面姑娘的鼻子,一边骂一边哭。
她叫阿欣,长得像一个青苹果,灵动活泼。
阮息第一次参与训练的时候,这个姑娘便是在她之下的第二名。
阮息小声与阿穗道:“来这么长时间,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我还是第一回见。”
阿穗不安分地说:“我与她一同来的,好几年了,也是第一回见她这样……”
被阿欣骂的那个小姑娘名叫阿绾,她有一双特别漂亮的桃花眼,平日里喜欢讲些玩笑话逗大家笑。
此时,阿绾脸色苍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阿欣对面,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她拧着眉,有些哀求地说:“阿欣,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好像这件事情里做错的人是我一样!”
阿欣有些尖锐的冲她喊,恨得连拳头都在颤抖。
她朝阿绾身上扔了几只瓷瓶子,力道不清,有的还砸到了阿绾的脸上,脸上登时就红了。
“拿着你给我的药滚,你这样拎不清的人,以后咱们就不要来往了。”
阿绾扶着石桌,非常辛苦地蹲下去,一个个把药瓶子捡起来。
她把其中三个挑出来,可怜巴巴地递给阿欣,连伸出去的手都有些犹豫:“你拿错了,这几个不是我的……”
“那我也不要了!”阿欣目露寒芒,“就当施舍你了,滚啊!”
阿绾长睫鼓颤,带着哭腔哦了一声,扶着桌子转了身。
看着这场面,阮息有些心虚地看了阿穗一眼。
阿穗也被打晕过。阮息也自作聪明地摸黑去她屋里给她上火药。
不过还好教习没发现,阿穗也没发现。
阿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内心忐忑极了:“可是……阿绾也是怕阿欣死了才这么做的啊,阿欣也太无情了……”
阮息戳了戳阿穗的肩膀:“欸。那你现在看到没有,以后可千万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知道吗?”
阿穗看着阮息,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小软在啄她床头的玉——它好像很喜欢这块玉。
两个月过去,小软也长大了很多,现在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喊它大软了。
它是公的,学舌的声音又实在难听,体型不限,脾气也不软。
阮息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它的头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眼疾手快地啄了一下她的手,飞走了。
睡到半夜,大软一嗓子“阿蝉”把阮息给吵醒了。
“你干什么……嗯?”
阮息像半夜被吵醒的老大爷,睡眼惺忪地看着大软。
转眼就又昏过去了。
“阿蝉!”
这个鸟虽然不亲人,但是从来不半夜乱叫,阮息想到这一层,就坐了起来。
空气流动有变,地面有动静。
但十分轻微。是……自己人?
阮息用同样轻的动作打开了门。
正好看见斜对面,一个少女轻轻打开一点门,闪身进去。
那是阿欣的屋子。
紧缺的人是阿绾。
阮息猜,阿绾是去道歉的。
她想,这个阿绾是真的笨成这样吗?
汀澜坞的规矩,不许姑娘们之间互相交好。
她这样做,会给本身没有反抗能力的自己和朋友,带来多大的风险,她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按照阿欣的脾气,估计又是将那阿绾打骂一顿丢出来。
阮息走过去,站在门外等着。
那阿绾今儿被教习打得不轻。
被扔出来不一定能自己爬回去,她来搭把手也罢。
阮息其实很怀疑,教习之所以知道,阿绾给阿欣送药,是有人告密。
她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告密者就是阿穗。
因为她给阿穗送药就没被发现。
阮息初来乍到时,连隐匿自己的气息都做不到,行动上不可能比阿绾更加隐蔽,没道理自己没被发现,阿绾却被捉见。
阮息靠在廊下等了有一会儿,里面还没动静。
就在她疑惑之时,一股血腥味从屋里传了出来。
空气又湿又冷,那血腥味仿佛黏在阮息的鼻子里,越来越浓。
推开眼前的门,阮息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阿绾的衣衫解开,露出了满背的血痕,那血痕甚至顺着腰线延伸进了外裤中。
她一只手紧紧地抱着阿欣。
而阿欣一手托抚着阿绾的后脑勺,一手正在给她上药,看到阮息进来,阿欣吓得颤了一下。
看到阿欣的眼神,阮息便意识到一件事:她并不知道阿绾的另一只手在做什么。
此时,阿欣似乎也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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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裤子湿乎乎的。
她顺着阮息震惊的眼神向下看去。
阿绾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已插进自己的小腹,鲜血顺着那把匕首,先慢后快地流出来,浸湿了两人的衣裳。
手中的药瓶脱手,阿欣双手扶着阿绾的胳膊,将她推开。
两双眼睛对望着,阿绾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血咕噜一声涌上喉头,用呕吐的方式,从口鼻中涌了出来。
阿欣张着嘴,失声地啊啊着,两只眼睛上各挂着一滴掉不下来的眼泪。
一双眼里的死也值了,和另一双眼里的无尽绝望,让阮息忘记了她们只是一对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阿绾用最后的力气,从自己的胳膊上薅下了阿欣的手,让她握在匕首上。
她露出一个血糊糊的笑,桃花眼里荡漾着春色。
春天已经到了,她眼里的桃花,最先开了。
那笑大概是满足的,阮息想。
阿绾卸力地倒像了阿欣。
她真的像一朵花一样,凋谢在了阿欣的怀里。
阮息看得不分明。
自杀为什么做的像献祭一样?
为什么要把这杀人的刀,放进阿欣的手里?
这时,阿欣笑了。
“阿蝉妹妹,你不会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吧?”
阮息本意是来帮忙的。
没想到看了一出悲情戏。
她向阿欣保证:“不会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阿欣摇了摇头,笑得像阿绾活时一样:“不用了,你先……先回去吧。”
阮息有些犹豫。
可她留下又能做什么呢?
并不是所有的短时间的交情,都能和她与霍家人一般的。
插手别人的因果,不一定是好事。
她向两位姑娘作揖,转身离开了。
那天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阿绾的尸体又去哪里了,这些小院里的人都不清楚。
只是除了阮息,旁人都以为是阿欣杀了阿绾。
环境使然,这里没有人敢议论指责她。
但确实大部分人都对阿欣避之不及了,只有阿穗除外。
阮息问她为什么。
阿穗天真地说:“怎么可能呢?阿绾怎么可能跑去阿欣的房间里给她杀?而且阿欣……根本就不是能做出杀人之事的人啊!”
阮息的第三次月考又挂了。
所有人都意料之中地挂了,除了阿欣。
阮息恍然大悟。
阿绾的死,确实是一场献祭。
一场瞒天过海的献祭。
时隔多日,阮息再次被阿嫖留堂了。
她问阿嫖,阿欣为什么会被选入不归坞。
阿嫖冷笑了一声:“她能狠心杀死为甘心自己赴死的知心人,我只能说够狠。这就是不归坞要的人,阿蝉你试问自己能做到吗?”
阮息蹙眉:“甘心赴死?”
阿嫖:“你不知道吗?因为姑娘们私下交好,凤铁娘可是抽死过不少人。”
阮息:“不是说杀人能进不归坞吗?教习怎么还在这里,她不想去吗?”
阿嫖:“当然不是,她年轻时,有一个姑娘为了把她送进不归坞,自杀嫁祸于她。凤铁娘当夜却去求教习救那姑娘的命……”
阿嫖说着,自己却沉默下来。
“总之,凡是你能看得顺眼的,便都不是做杀手的料。”
阮息轻扯嘴角,不无讽刺道:“那不归坞能招到人吗?”
阿嫖笑了笑,道:“我不知道啊,没去过。”
阿欣走的前一夜,没有一个人愿意送别。
但她却敲响了阮息的房门。
阮息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看着她。
是不是她若打开了这扇门,就会被归类为和阿欣一样的人。
16. 谁偷了我的春橙?
心里琢磨着别人会怎么想。
但从听到敲门声起身到去开门这一连串的动作,阮息是半点也没犹豫。
门一开,寒风就吹进来。
阮息说:“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阿欣走进来,她并没有同阮息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大软。
她温柔地摸了摸大软的脑袋,笑着叫了一声:“小畜生。”
她对阮息说:“这只鹦鹉跟着你跟出感情来了。”
我不明所以。
她也不作解释,从袖袋里掏出几颗小肉粒来放在手心,喂给大软吃。
看着大软吃得那么香,她笑着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喂你了……”
阮息想,多么善良的小女孩啊,希望她去了不归坞之后,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夜之后,阮息才迟钝地发现,大软变成哑巴了。
阿穗哭丧着脸摸了摸大软的脑袋,问阮息:“你还觉得阿欣善良吗?”
阮息感觉自己一连几个月没睡好觉,脑子应该是糊涂了,总感觉有什么线索在脑子里,却怎么都是理不清。
第二日便是清明节,阮息迎来了自己进入汀澜坞的第一个假期,为期一天。
本以为能好好睡个懒觉,可她却做了一宿的梦。
一会梦见萧萧教她学武,惊讶于她吃苦耐劳的能力,一直夸她进步神速。
萧萧非常骄傲地说:“像小姐这样意志坚定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阮息直摆手:“哎呀好啦,随便练练啦!”
一会又梦见她早起耍脾气,轻轻耐心地哄她:“王爷在马场等你呢,说是给你挑了一匹特别帅的建昌马,得了太子殿下的手令,从贡马里挑的呢!”
阮息就一扫起床气地奔向马场,一看那马场居然是疏影苑。
霍靖要教她骑马,她大手一挥:“不用,爹,我会骑马,看我给你露一手!”
她骑得特别爽,跨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洞。
太子果然阴啊,洞挖得这么深,跟无底洞似的。
霍靖非常大声地哈哈大笑,引以为傲地说:“这我姑娘!我姑娘真帅啊!看我给大楚生了个大将军啊!”
她玩得满头大汗,下马来,轻轻用帕子给她擦汗。
萧萧看她坐了一会儿,怕她冷又给她递来个汤婆子,正是她第一天骑马,丢在御马场的那一个。
阮息醒来时,看着眼前的一片白发呆。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她叹了口气,心里哇凉哇凉的,半晌都缓不过来。
没有训练的一天是非常单调的。
姑娘们比平时的交流更少。
好像多日来的疲惫也全都苏醒了过来,爬满了四肢百骸,让人懒得去思考什么。
那只鹦鹉不再叫她阿蝉了。
因为它被阿欣毒哑了。
阿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想着这个问题,阮息又睡着了。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有姑娘喊她:“吃饭了!”
说完就走了。
阮息不知道她这个态度是出于对亲近别人这件事本身的忌惮,还是对她昨夜将阿欣放进门的控诉。
这一觉没有梦,休息得还不错,阮息晃了晃脑袋便快速起身了。
起床气早已被彻底治好了。
喊她吃饭的是一个叫阿音的姑娘,小院七人中,唯一不愿与人多说话的就是她。
亥时之后,大家在院中小坐时,她也是一声不吭,有时候干脆不来,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阮息想,阿音能来喊她吃饭,她还挺意外的。
开门看见外面的天色,阮息才发觉,竟然已经是傍晚了。
一开门就落了满室的金光。
阮息晚膳吃完了三个馒头,回小院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训练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身体饿得没力气,本来已经够命苦了,如果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心里会更难过。
小院里的石桌上,姑娘们在说话。
阿绾死了,阿欣走了,此时小桌边只有四个姑娘了。
不同于往常的是,这一次姑娘们围绕的中心是阿音。
阿音的气质就像冬天里的白梅,香味一绝,但是藏在白雪地里难以捉摸。
此时的她却不一样,她在给姑娘们分柑橘,眼睛柔和地看着手里的柑橘,周身的气质就温暖了一点,像春天里的梨花。
“哪里的柑橘?”阮息走过去问。
阿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教习的篮子里掉出来的,滚进了草地里,她没看到,我就捡了回来……不是我偷的。”
阮息毫无怀疑的意思:“当然不可能是你偷的!谁会为了一口吃的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快快,给我也分一瓣,天天吃馒头粥,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阮息没注意到,她的前半句话一落地,阿欣就红了耳朵。
这个柑橘的出现,之于她们,就像炎炎沙漠里的一掬甘泉。
之于阮息,就如同曾经的她耗时几年做的项目终于拿到了金奖和专利。
之于将门千金霍长留,大概就像她喜欢了很久的一件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首饰钗环,终于等到有货了。并不是说霍长留喜爱这些,只是身在不同位置,能够到的天花板不同。
阮息看着小姑娘们吃到柑橘那一刻脸上的惊喜笑容,就好像她们一直都这样无忧无虑。
得到一瓣柑橘,如同从前的苦难都在那一瞬间一笔勾销了一样。
阮息会因为吃下这瓣柑橘没有那么开心而觉得自己吃简直浪费,递到嘴边的一瓣柑橘又转了个道,递给了阿穗。
阿穗当然拒绝。
阮息笑着说:“刚想起来,我以前吃这个长疹子。”
阿穗吃了,跟阮息说:“好好吃!”
阮息看着她的笑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吃得开心,阮息就觉得开心。
只是可怜这些花一般的姑娘,苦难里的一点点甜头,也成了救赎般的慰藉。
入睡前,大软在屋子里扑腾翅膀。
阮息便知道,外面又有动静。
她起身,对于大软通风报信的能力,她忽然一愣。
这院子里与她关系好一点的,除了阿穗这个人,好像还有眼前这只会说话的鹦鹉。
阮息走过去,摸了摸大软的脑袋:“我还以为你是属于我的,敢情她们是把间谍安插在我屋里了!”
大软扑腾了几下翅膀,似乎在抗议什么,但在阮息凶狠的眼神之下,它还是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
阮息跟它说:“你是一只通人性的鸟,以后还是不要做害人的事。你本来只是一只单纯的鸟,你干了坏事以后,就变成人了。”
鸟能听懂就怪了,阮息嘲笑自己,正想偷偷摸摸看看外面怎么了,只听一阵熟悉的鞭响传来。
她捂住耳朵,心跳陡然加速。
这可不是训练的点,这是出什么大事了,要在大家都要睡觉的点来召集所有人?
十息之内,所有人都站到了小院里。
阿穗和阿音甚至只穿了中衣。
凤铁娘提着鞭子,在姑娘们面前踱步,每看她们一眼,那眼神里都带着肃杀之意。
“今儿个,我挎着一篮春橙从你们院子前面经过,回去一数,这春橙竟然少了一个,定然是你们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偷的!现在主动站出来,我还留你半条命在。”
她的眼神挨个扫过姑娘们,她们没一个敢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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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为何还是这么寒?
阮息想,她穿戴整齐尚且冷,不知只穿着中衣的阿穗得多冷。
“是……是我偷的。”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距离阮息最远的地方传来。
阿穗是姑娘里最矮的,她就站在最末位。
阮息暗道不好。
下一秒,那夺人命的鞭子从姑娘们头顶划过,准确地落在了阿穗身上。
抽烂了她胸前的中衣,一道带着血珠的血痕立刻显现出来,紧跟着是第二鞭,第三鞭……
阮息和阿音欲上前,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凤铁娘喝止:“谁敢上前一步,落在她身上的鞭子不会少一鞭,落在你身上的鞭子也与她同数。”
理智上,是不该上前的。
情感上,是懦弱不敢上前的。
阮息和旁的姑娘在这方面没有区别。
阿穗起初还惨叫着,翻滚着躲避那挂着盐渣的鞭子——一次也没躲过去。慢慢地叫声小了,也没力气躲了。
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把身体蜷缩在一起,却还没有认命,凤铁娘一抽,她就一颤。
后来昏死过去了,身子也看不见颤了。
凤铁娘把沾满血的鞭子一收,往腰间一挂,冷酷地说:“扔进屋子里叫她自生自灭去,谁敢给她上药,我半条命也不给你留。”
阮息睁着眼躺在床上,可以听见外面呼一阵吁一阵的风声。
阿穗是她亲手抱进屋里去的,她的手特别凉,阿穗的身体却特别热,那是血的火热,沾在她手上,黏糊糊的。
等夜深了,她得去给阿穗上药。
大软栖息在床头,阮息坐起身,给可怜又无知的哑巴鸟喂了些谷子。
忽然,门口传来一点点动静。
阮息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只听一个微小的声音传来:“阿蝉……”
是阿穗,那声音从门底缝里传进来。
门打开一条缝,阮息先张望过外面没有人,才敢把视线分给阿穗。
她屁股坐在地上,上半身都爬伏在地上,背上的血已经有些干涸了。
她伸出手来拽阮息的裤子。
身上不知哪来传来疼痛,叫她卸了力,那只手便撤了回去。
留在阮息裙子上的,是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那手印上没有血,只有湿乎乎的灰土——阿穗没有用手碰过自己的伤口,伤口让她一直在发烧,连手心都在冒汗。
阮息一边把她拖进自己屋里,一边想,她是用手走到自己门前的。
阮息把准备好的药拿过来。
阿穗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说:“别糟蹋好东西了,你留着,以后有的用呢。”
阮息没听,一边向她走来,一边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何要冒头替别人背锅?”
阿穗笑着露出血糊糊的小牙:“我吃的最多呀。”
阮息蹲下来的动作一顿,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我不该……把那瓣柑橘分给你。”
阿穗啊了一声:“你给我柑橘,是喜欢我呀,我很高兴。好久之前,你偷偷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你了……”
原来她知道。阮息想。
阮息压低声音,恼羞成怒:“什么也不值得你付出性命吧!”
那药,不要钱地往阿穗的伤口上倒。
阿穗轻轻地捉住了阮息的手:“你别白费力气了,看看我那里……”
阮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腿间,只见一片大片新鲜的热乎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了?”
阮息连声音都在颤抖。
来到汀澜坞的这么多天里,她经常忘记自己是会给人把脉的。
这会儿用于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