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尘略一点头,目送三人身影渐行渐远,忽而斜睨赤牙一眼。赤牙心领神会,立刻跟了上去。
虽说离武当不远,可江湖险恶,路上万一出点岔子,谁也说不准。
三人一走,整座客栈霎时冷清下来,只剩桌椅静默,烛火轻摇。
伍六七怀中紧搂魔刀千刃,石门并肩而立,一声不吭。
段尘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回房歇着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楼上走去。
王语嫣与木婉清落在后头,望着他背影,眸中皆泛起粼粼波光。
姜尼脚步不停,牢牢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落,仿佛生怕被人抢了位置。
到了房门口,段尘含笑侧身,对王语嫣温声道:“王姑娘早些安歇,明日还要上武当。”
王语嫣颊边浮起浅浅梨涡,柔声应道:“段公子也请早些休息。”
段尘颔首一笑,又转向木婉清,略一示意。
木婉清心头顿时一梗——对王语嫣是温言细语、体贴入微;轮到自己,就只剩个点头?
母亲当年那句“男人皆好色”的训诫,此刻活生生撞进脑子里,分毫不差!
再说,王语嫣是美,难道她就逊色半分?
唇瓣轻轻一嘟,再抬眼望向王语嫣时,眸底已悄然沁出几分锐意。
鼻尖哼出一声轻响,这才慢悠悠踱向自己房门。
段尘伸手推开房门,刚踏进一步,忽而顿住——姜尼正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还不去睡?”
话音刚落,王语嫣与木婉清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姜尼脸颊微烫,目光一垂,小声嘀咕:“以前你睡前,不都让我按一按?”
又赶紧补了一句:“一贯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段尘闻言,嘴角一挑,露出点耐人寻味的笑意。
往常都是他硬拉她来,她还一脸不情愿;今儿倒好,主动凑上来讨活干?
姜尼见他神情,耳根更热,脑中却不由闪过方才他震怒之下命赤牙剜眼那一幕,唇角倏地一弯,再抬眼时,已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得意,朝王语嫣与木婉清的方向飞快一瞥——那眼神,分明写着:赢了。
“进来吧。”
段尘笑着让开身,姜尼低头闪身而入。
他冲门外两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后不疾不徐,合上了房门。
……
一座幽静宅院内。
鹿杖客仰卧榻上,双眼覆着黑布,胸口缠着渗血的白纱。
床边立着位老者,手持药膏,正细细为他敷治胸前创口。
鹤笔翁已换上素净衣衫,脸色仍显苍白,却比先前缓和许多。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纤影翩然而至。面若凝脂,眸似秋水,笑意盈盈,不单艳若桃李,更透着一股娇憨灵动、不可方物的神采。
鹤笔翁见状,立刻起身躬身:“郡主。”
来人正是赵敏。
她轻轻颔首,眸光清冽,直落病榻之上:“鹿师傅情形如何?”
老者长叹一声,缓缓转身,苍老面容上写满忧忡:“回郡主,双目尽毁,胸中一刀深及脏腑……往后……怕是难复旧观了。”
话至此处,他无声摇头,皱纹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无奈。
虽然后半句没出口,赵敏却已眸光一凛,唇角微沉:“只要人还活着,便罢了。”
她目光一转,落向鹤笔翁,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鹤老前辈,究竟是谁下的手?”
依她手中密报所载,张翠山身边并无成名高手随行。
武当山虽近,可真要一举重创玄冥二老——放眼整座武当,怕是连影子都难寻!
除非……张三丰亲自出手!
念及此处,赵敏瞳孔骤然一紧。
鹤笔翁闻言,脸色霎时惨白,额角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呼吸。
他眼前猛然闪过三道身影:一个铁塔般魁梧的汉子,一个发色如春草般青翠的少年,而最令他脊背发寒的,是那个始终不言不语、刀出即见血的冷面刀客——只一刀,便劈得他与鹿杖客齐齐倒飞吐血!
赵敏见他神色剧变,心头也是一震。她跟了鹤笔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
“郡主……是个少年。”
鹤笔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少年?”
赵敏指尖微顿,眉峰一压——一个毛头小子,竟能把玄冥二老打得满地找牙?
“他身边跟着三人。那使刀的少年,抬手就是一道雪亮刀光,我俩连招架都来不及;还有个绿发少年,十指锋利如淬毒匕首,当扬剜了我师兄双眼!”
说到这儿,鹤笔翁眼眶赤红,嗓音发颤,仿佛又听见那指甲刮过眼眶的刺耳声响。
三对二,他们拼尽毕生所学,仍如纸糊般被撕开!
赵敏静默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内却已惊涛拍岸。
能养出这般悍卒的主子,岂会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
“那少年……托您带句话。”
鹤笔翁垂首,脖颈绷得僵直,不敢抬头。
“说。”
赵敏声线平缓,却像冰面下暗涌的急流。
“他说……”
鹤笔翁喉结一滚,声音陡然滞涩。
赵敏目光如针,直刺他眼底。
“他说,请郡主尽早俯首称臣,不然——”
“不然如何?”
赵敏声音陡然一冷。
“不然,他便踏平大都,马蹄踏碎蒙古王帐!”
鹤笔翁终于吐出这句话,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呵……踏平大都?”赵敏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椅扶手,“鹤老,明日武当山之行,你安心歇着便是。”
“谢郡主体恤。”
鹤笔翁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贴地。
赵敏起身拂袖而去。院门外,数十条身影静静伫立,衣着似中原百姓,腰间弯刀锃亮,背上长弓满弦,箭囊鼓胀如饱食之腹!
……
翌日破晓。
一缕金光斜斜切进窗棂,盘坐于床榻之上的段尘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明如洗。
“吱呀——”
门轴轻响。
姜尼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素白棉布叠在盆沿,水纹微漾。
段尘起身伸展筋骨,掬水净面,动作利落。
姜尼端盆转身,恰与刚梳洗完的木婉清、王语嫣撞个正着。
三人目光相接,木婉清一眼瞥见她从段尘房中出来,眉头倏地一蹙,鼻尖轻哼,眼角斜斜剜了段尘一眼——
好个风流世子,连贴身侍女都不放过!
王语嫣眸光微黯,随即笑意温软,朝段尘轻轻颔首。
段尘含笑回礼,目光掠过木婉清时,却略一怔——
这位妹妹今日瞧自己的眼神,怎么像看个登徒子似的?
“世子。”
赤牙无声现身,抱拳躬身。
段尘颔首——赤牙既至,张翠山必已平安抵山!
“世子,山上已聚了不少人,咱们何时动身?”
青袅手持长枪,枪尖映着晨光,寒意凛然。
天光尚早,可山道上已有人影绰绰,步履匆匆。
“即刻出发。”
段尘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当主峰,语声淡然。
街市之上。
晨光初染青石板,各路江湖客已络绎不绝奔武当而去。
此去不过数里,快马加鞭,半炷香工夫便到。
“世子,车驾备好了。”
青袅垂首禀报。
段尘摆摆手:“听说武当山云海奇秀,不如步行赏景。”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而出。众人紧随其后。姜尼腕悬倚天剑,剑鞘乌沉,却掩不住内里寒芒隐隐。
人群如溪流,几人悄然汇入其中,朝山门而去。
忽有眼尖者瞥见姜尼腰间长剑,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丫头佩的是倚天剑?!”
“不是在灭绝手里吗?怎落到她手上?”
“听说昨儿灭绝师太吃了大亏,剑都被硬生生夺了去——莫非就是这一伙人?”
“胆子真够肥!抢了峨眉镇派之宝,还敢闯武当贺寿?不怕被名门正派围成铁桶?”
“张真人百岁大寿,今儿可真是群雄毕至,龙蛇混杂啊!”
“……”
段尘耳力极佳,这些低语字字入耳,却只微微一笑,步履未停,从容穿行于议论声浪之间。
“驾!”
忽闻一声清越叱喝。
段尘侧目望去——一辆黑漆马车稳稳驶来,四名劲装汉子左右护卫,步履沉稳如山岳。
两旁人群霎时压低嗓音,窃窃如蜂鸣——
“那是天地玄黄四大密探!”
“车里坐的,定是铁胆神侯无疑!”
“连他老人家都亲临武当贺寿,这面子给得够足!”
“如今山上已见李寻欢、傅红雪踪影,再添神侯,当真是风云际会!”
“五岳剑派的人早早就踩着晨光上了山,各大门派几乎一个不落,全都齐了!”
“人是不少,可真冲着张真人来的,怕是没几个——八成是奔张翠山去的!”
“有张三丰坐镇武当,谁敢在这儿掀风浪?骨头硬的也得掂量掂量!”
“……”
段尘抬眼望着那辆缓缓驶近的华盖马车,眉梢微扬。朱无视虽顶着铁胆神侯的封号,麾下更攥着天地玄黄四大密探,朝野上下皆赞他赤胆忠心、国之柱石。
可段尘心里门儿清——这位神侯暗地里早已磨刀霍霍,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摘下龙冠、换上冕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