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略一沉吟,眉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量。
“先歇会儿吧。”
殷素素柔声开口,目光温软地落在张翠山脸上——自打前日撞见那伙蒙古人,这几日赶路,他眼皮都没合过一回。
“不碍事。不到武当山脚下,我心难安。”
张翠山轻轻一叹,尽管此刻离山门不过数里之遥。
可心头却像压着块湿冷的石,沉甸甸地发紧。
“你和无忌睡一会儿,等天彻底黑透再上山。”
他侧头望向床上熟睡的张无忌,声音低而笃定。
殷素素轻轻颔首,明白劝不动他,便默默走向床榻。
见她躺下,张翠山将佩剑搁在桌角,拉过凳子坐下,闭目调息。
……
“小二,客房仔细收拾干净些。”
青袅朝忙活的店伙计抬了抬眼,顺手抛出一块银子,权作赔礼。
“好嘞,客官放心!”
小伙计一把接住,脸上立马绽开笑纹,连声应承。
段尘扫了姜尼几人一眼,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云层厚得压人。
月隐风烈,正是宵小横行的好时候!
若没猜错,今夜注定要睁着眼熬到天亮。
“早些歇着吧。”
他语气平平,话音未落已起身朝自己房中走去。
姜尼等人随即跟上。
“小泥人。”
段尘忽而唤了一声。
姜尼应得干脆,心知肚明——每次入寝前,段尘总要他亲手铺床。
房门轻启。
姜尼唇角微扬,眼角余光飞快掠过王语嫣与木婉清,才踱步上前整理被褥。
木婉清脸色倏地一沉,鼻尖轻哼一声,转身便走,裙裾带起一阵冷风。
王语嫣则朝段尘浅浅一福,也转身离去。
待床铺铺得妥帖,姜尼回头一瞥,门外早已不见那两道身影,笑意便更深了些,下巴微抬,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段尘望着他背影,笑着打趣:“这就不留着守夜了?”
姜尼耳根一热,嘴一撇:“想得倒美!”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影。
段尘笑着摇头——木婉清在时,偏要赖在他屋里不肯走;如今倒比兔子还利索。女人心,还真是云里雾里,说变就变!
他缓步踱至床边,盘膝坐定。
忽然——
双眼豁然睁开,眸光如寒潭映月,直刺前方虚空:“玄冥二老,终究是到了?”
几乎同时,屋内伍六七与石门亦悄然睁眼,气息收敛如古井无波。
隔壁客房。
张翠山与殷素素轻声唤起张无忌,三人匆匆整束停当,悄然掩上门扇。
段尘听见动静,无声摇头——张五侠竟还未觉察那两人已至。
此时还想借夜色潜上武当?怕是晚了。
他们避开了正门,绕向后院,打算从客栈后巷悄然脱身,直奔武当山而去。
“张五侠,这深更半夜的,急着往哪儿去啊?”
一道轻飘飘的笑声,如毒蛇吐信,贴着耳根滑进耳中。
张翠山三人脚步猛地刹住,脊背一僵,面色骤变。
声音近在咫尺——来人竟已欺至身侧,而他浑然不觉!单凭这份隐匿功夫,对方修为便远胜于己。
念头电闪,张翠山丹田一热,真气轰然奔涌。管他多强,今日也得拼死拦住,只为给素素和无忌争出一线生机!
他缓缓旋身,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屋顶。
夜色浓重,只见两道黑影静静立于檐角,面容模糊难辨。
“阁下何方高人?”
张翠山踏前半步,声沉如铁,右手已按上剑柄,周身筋肉绷紧如弓弦。
殷素素亦移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将张无忌牢牢护在身后。
“动手时,我拖住他们,你带无忌立刻上山!”
他压低嗓音,字字凝重。
殷素素眸光一黯,却只点头——眼下唯有此策。
只要踏上武当山门,张真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张五侠,莫白费力气了。”
左侧那人身形削瘦,语调淡得像一口枯井:“只要您说出谢逊下落,我家王爷必奉您为上宾。”
“王爷”二字入耳,张翠山瞳孔骤缩。
“蒙古人?”
他侧目与殷素素相视,两人眼中皆浮起惊疑。
“张翠山,识相些,快讲出谢逊藏身之处——我兄弟二人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来听你磨牙的!”
右侧那人圆脸厚肩,声如洪钟,双目灼灼盯住张翠山,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杀而至。
“锵——!”
剑鸣乍起,如龙吟裂空。
“在下武当弟子,蒙古王爷的座上宾?恕不奉陪!”
张翠山声冷如霜。他不知蒙古人图谋何物,但要他出卖谢逊?休想!
“不知死活!”
瘦削身影喉间迸出一声厉喝,话音未落,足尖一点,人已化作一道灰影扑来!
张翠山真气狂涌,长剑破风直刺——
却见那人影一晃,轻易避开。
他刚欲变招,剑身忽遭一掌拍中!
森寒之气瞬间攀上剑刃,眨眼凝成白霜,且顺着剑脊急速蔓延,直逼他虎口!
张翠山心头一凛,不及细想,反手弃剑,整个人疾退数步,衣袍翻飞如浪。
张翠山目光死死锁住眼前二人,脸色骤然数变,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玄冥神掌?你们……竟是玄冥二老!”
这门掌法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数十载,人人只当它随风而散、再无踪影,谁料今日竟真真切切地撞见了!
“呵,不愧是武当张真人门下翘楚,记性倒是比刀锋还利。”
那身形削如竹竿的黑衣人唇角微扬,笑得淡而冷,眉宇间浮着三分倨傲、七分阴鸷——正是玄冥二老中的鹿杖客!
张翠山心头一沉,面如寒铁。方才盘算的缠斗之策,此刻彻底碎成齑粉:凭自己这点修为,想拖住这两位煞星?简直如同蜉蝣撼树!
“张五侠若执意挡路,怕是这辈子连武当山门朝哪开都见不着了!”
鹤笔翁冷笑一声,右脚猛然踏地,青砖寸寸龟裂,一股刺骨寒意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轰然碾向张翠山三人!
“我功夫浅薄,可师父教的‘忠’字刻在骨头上,‘义’字烙在心尖上——要我跪着替蒙古人牵马执鞭?休想!”
张翠山脊背挺得笔直,眸光如刃,直刺二人。
“好个硬骨头!今儿,我就亲手给你断了这根脊梁!”
鹿杖客低喝如枭啼,杀机迸射,一掌悍然推出——掌心幽蓝流转,寒雾蒸腾,空气都似被冻得噼啪作响!
张翠山咬牙迎上,双掌相撞刹那,喉头一甜,“呃”地闷哼出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轰”地撞塌半堵土墙才堪堪停住!
“五哥!”
殷素素疾步扑过去,将他半扶半揽入怀,一手护在身前,眼神锐如鹰隼,死死盯住那两道黑影。
“咳……”
张翠山呛出一口血沫,唇角蜿蜒而下,猩红刺目。
一招。
他已筋脉震颤,五脏移位,再难提半分真气。
莫非今日真要命绝于此?
谢逊是他结拜兄长,要他出卖义兄行踪——宁死不吐一字!
“张五侠忠肝义胆,那小儿性命,想必也早抛诸脑后了吧?”
鹤笔翁话音未落,袖袍一抖,五指如钩,直取张无忌咽喉!
“住手——!”
殷素素嘶声厉喝,纵身拦截,却被对方反手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横飞而出,重重砸在灶台边!
鹤笔翁五指已扣住张无忌细嫩脖颈,孩子小脸惨白,瞳孔里盛满恐惧。他咧嘴一笑,森然望向墙边那对苍白夫妻:“不知这副小身子骨,能不能熬过三息玄冥寒毒?”
张翠山与殷素素霎时面无人色!
而藏身梁上的段尘,眸光平静如古井,嘴角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来得扎心;既要做局,便做得彻彻底底。
“放心,我不杀他——倒要看看,这娃娃能在寒毒蚀骨里撑到第几声哭?”
鹤笔翁仰天狂笑,右掌高举,掌心寒气凝成霜花,丝丝缕缕渗入空气,连烛火都为之摇曳欲熄。
就在张翠山喉头涌血、殷素素指甲掐进掌心之际——
一道清越笑声悠悠飘落,不疾不徐,却如冰锥凿入耳膜:
“原来赫赫有名的玄冥二老,专挑奶娃娃下手?”
鹤笔翁手臂猛地一僵,脸色倏地阴沉如墨。
他霍然抬头,鹰隼般扫视四壁:“谁?鬼祟鼠辈,滚出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似从房梁、似自窗缝、又似自众人耳后响起,飘忽难辨。
鹿杖客与鹤笔翁目光如电,扫遍客栈每个角落,却只余一片死寂。
靠在断墙边的张翠山与殷素素却齐齐一怔,眼中倏然亮起微光——这嗓音,分明熟稔!
莫非……是那个少年?
念头刚起,两人枯槁般的心口竟悄然跳快一拍。
那少年身边两名护卫,曾以一招逼退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
若他肯出手——这绝境,或许真能撕开一道裂口!
“什么时候,中原的地界,轮到蒙古鹰犬撒野了?”
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缓缓淌出,字字清晰,落地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