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老海棠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沈书仪站在树下,身上穿了件浅青色的改良旗袍,立领盘扣,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产后恢复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腰线。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绾着,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从容。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了眼天色。九点一刻,该出发了——今天是产后第一次回学校上课。
周砚深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佑佑。小家伙刚醒,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攥着爸爸的衬衫领口不肯放开。周砚深走到她身边,把儿子往她面前送了送:“佑佑,妈妈要去上课了,跟妈妈说再见。”
佑佑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小手朝沈书仪伸过来。沈书仪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中午就回来。”她对周砚深说,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那里被佑佑攥出了几道褶皱。
“不急,慢慢来。”周砚深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路上小心。”
沈书仪点点头,拎起早就准备好的托特包出了门。包里装着教案、笔记本,还有一张佑佑的照片——是她偷偷放进去的,想他的时候可以看看。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三月的北京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玉兰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
沈书仪等红灯的间隙,看着窗外那些匆匆的行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月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每天穿梭在校园里,备课、上课、改论文。现在再回去,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车停进人大停车扬,她深吸了口气,拎起包下车。
文学院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教学楼,郁郁葱葱的树木,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她走在熟悉的走廊上,迎面碰见几个研究生。
“沈老师!”李薇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您回来啦!”
“沈老师好!”其他几个学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小朋友乖不乖?”“您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沈书仪一一回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李薇跟在她身边往教研室走,小声说:“沈老师,您今天真好看。”
沈书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笑了:“是吗?”
“真的。”李薇认真地说,“感觉您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李薇想了想,说:“更温柔了。就是那种……很安定的感觉,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沈书仪没说话,但心里知道她说的那种“不一样”是什么。是母亲的身份带给她的沉淀。从前站在讲台上,她是个认真的学者,严谨、专注、一丝不苟。现在再站上去,她还是那个认真的学者,但心里多了一份柔软,看那些年轻面孔的时候,眼神里不自觉地就带了母亲的温度。
上午是研究生的课,还是那间小教室,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沈书仪站上讲台,打开投影仪,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恍惚——去年这时候,她正怀着佑佑站在这里讲课,那时候小家伙还在肚子里,时不时踢她一脚。
“今天我们讲明清女性文学的传播与接受。”她开口,声音平稳清亮,“上节课我们讨论了女性诗社的内部网络,这节课来看她们的作品是如何传播出去的……”
课堂顺利进行。讲到一半,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然后才意识到那里已经平坦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动作,她做了好几个月,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坐在第一排的李薇注意到了,悄悄对旁边的同学说:“沈老师刚才摸肚子了。”
“想孩子了吧。”另一个学生小声说。
下课铃响,沈书仪合上教案,学生们却没有立刻离开。李薇代表大家送上一束花,说是欢迎沈老师回来。沈书仪接过那束花,看着那些年轻真诚的脸,眼眶有些热。
“谢谢大家。”她说,“这学期的课,我会好好上完。”
回到教研室,她把花插在桌上的花瓶里,然后拿出手机,给周砚深发了条消息:“下课了。想你和佑佑。”
几乎是立刻,他回过来:“我们也想你。中午回来?”
“嗯。”
“等你。”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三月十七,佑佑百日宴。
地点选在了西郊一个私人会所,不大,但雅致。来的都是至亲好友——两家的长辈,周砚深那几个兄弟,沈书仪的闺蜜们,还有几个关系亲近的亲戚。
沈书仪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绣着淡淡的兰花,是金绣娘特意为她做的。头发绾成低髻,插了支珍珠发簪。周砚深是深蓝色西装,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佑佑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是顾琬君亲手做的,上面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小家伙被抱在妈妈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对满屋子的人充满了好奇。
百日宴还没正式开始,三个老头已经吵起来了——为了谁先抱孩子。
“我先抱!”周凛嗓门最大,“我是太爷爷!”
“太爷爷怎么了?我还是太姥爷呢!”秦纪之寸步不让。
“你们俩别吵,”沈玉山慢悠悠地开口,“按年龄,我最大,应该我先抱。”
“你最大有什么用!”周凛不服气,“你那是虚长几岁!”
“虚长也是长。”
三个老头围着佑佑,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步。佑佑被他们吵得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不理他们了。
三个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相视一笑。宋知华说:“让他们吵去,咱们先抱。”说着,从沈书仪怀里接过佑佑,抱着坐到沙发上。明徽之和顾琬君立刻围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逗孩子,完全无视了那边还在吵架的三个老头。
秦念举着手机全程录像,一边录一边笑:“太爷爷他们真好玩。”
沈知行在旁边说:“等你以后有孩子了,他们也这样。”
秦念瞪他一眼:“你才有孩子呢!”
“我当然会有,比你早!”
两人又吵了起来,内容和三个老头如出一辙。
苏晚和陆时渊站在旁边,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苏晚的手下意识地抚在自己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陆时渊还是察觉到了。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晚摇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开席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大圆桌旁。佑佑被放在婴儿提篮里,放在沈书仪旁边,醒着,自己玩自己的。三个老头终于休战,端起酒杯,一起敬这个刚满百天的小家伙。
“佑佑,太爷爷祝你平安长大!”周凛说。
“太姥爷祝你身体健康!”秦纪之说。
“曾祖父祝你聪慧明理。”沈玉山说。
三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难得地同时笑了。沈书仪看着心里都是满足和幸福。周砚深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秦月今天特别活跃,拿着手机到处拍照,一会儿拍佑佑,一会儿拍客人,一会儿拍院子里的花。拍着拍着,她走到顾衍之身边,举着手机说:“衍之哥哥,我给你拍一张!”
顾衍之正在和陆时渊聊天,闻言转过身,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笑:“好。”
秦月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凑过去给他看:“你看,拍得不错吧?”
顾衍之低头看,点头:“嗯,很好。”
秦月笑得眼睛弯弯的,又翻出刚才拍的佑佑给他看:“你看佑佑多可爱,这张是我抓拍的,他正好在笑!”
顾衍之看着那些照片,时不时点评两句,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秦月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沈书仪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抱着佑佑,目光在秦月和顾衍之身上停留了几秒。秦月看顾衍之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妹妹看哥哥的眼神。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带着崇拜,带着依恋,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热切。
沈书仪心里微微一动。
秦月从小跟着秦骁长大,和那几个哥哥们混在一起。周砚深、陆时渊、顾衍之、秦骁,这四个人,她都是叫哥哥的。但她最黏的,从来都是顾衍之。小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黏,可如今秦月已经二十二岁了,大学毕业了,是个大姑娘了。她看顾衍之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吗?
沈书仪看向周砚深,他正在和陆时渊说话,似乎没注意到那边。她又看向秦骁,秦骁站在不远处,目光也落在妹妹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了。
百日宴进行到下午,宾客陆续散去。三个老头抱着佑佑不肯放手,最后还是被三个老太太拉走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
沈书仪抱着已经睡着的佑佑,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晒太阳。周砚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累不累?”他问。
“还好。”沈书仪靠在他肩上,“佑佑今天真乖。”
“像你。”他说,“从小就懂事。”
沈书仪笑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砚深,你有没有注意到秦月和衍之?”
周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注意到了。”
“你怎么想?”
周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秦月那丫头,从小就跟在衍之屁股后面跑。以前大家都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差着九岁。可现在……”他顿了顿,“衍之三十一了,秦月也二十二了。九岁的差距,倒也不算太大。”
“衍之怎么想?”
“不知道。”周砚深说,“他那个人,心思深,也没听他说过。对秦月,他一直当妹妹看。但如果秦月真的……”他没说完。
沈书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慢慢来吧。”
周砚深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特别好。
沈书仪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棵老海棠已经开满了花,粉白色的花朵挤挤挨挨的,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书上,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周砚深抱着佑佑在旁边玩。小家伙已经四个多月了,脖子硬朗了许多,被爸爸竖着抱的时候,会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见花就伸手想抓,看见鸟就咿咿呀呀地叫。
“佑佑看,这是花。”周砚深抱着他走到海棠树下,让他看那些盛开的花朵。佑佑伸手去抓,自然是什么都没抓到,却也不恼,只是盯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发呆。
沈书仪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周砚深抱着佑佑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佑佑看见妈妈,立刻伸出手,要往她怀里扑。沈书仪接过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亲。
“看书呢?”周砚深问。
“没看进去。”沈书仪靠在他肩上,“想事情。”
“想什么?”
“你觉得,再生一个女儿好不好?”
周砚深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她眼睛看着远处,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沈书仪说,“我想,如果佑佑有个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一定很可爱。像你或者像我,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扎着小辫子,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妈妈。”
周砚深看着她,没说话。
沈书仪继续说:“当然,一个也挺好。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想要女儿吗?”
“书仪,”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只要你生的孩子,男孩女孩都行。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想清楚。”他说,“生孩子很辛苦,你刚经历过。身体恢复,睡眠不足,事业暂停,这些你都经历过。如果再来一次,你愿意吗?”
沈书仪没说话,手里轻轻拍着佑佑。
他继续说:“而且,有了女儿,你的注意力又要被分走一半。到时候,我可能又要吃醋了。”
沈书仪忍不住笑了,转过头看他:“你还吃佑佑的醋呢?”
“吃。”他理直气壮,“每天都在吃。”
沈书仪看着他,这个男人,三十多岁了,在外面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像个小孩子,会吃醋,会撒娇,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我多分你一点。”
“真的?”
“真的。”
他满意了,微微起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不过,女儿的事,”他说,“你再想想。不急。等佑佑大一点,等你的身体完全恢复,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决定。”
沈书仪点点头,靠回椅子里。
院子里海棠花一片片落下,有几片落在他们身上。
“砚深。”她叫他。
“嗯?”
“我时常在想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书仪,”他说,“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儿子,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人生可以这么好。”
她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海棠花静静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