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里,她被墨渊严令禁止任何修炼,每日只是吃、睡、以及被师尊按在寒玉台边“好好歇着”。她抗议过几次,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修炼了,可以帮师尊做事了——每次都被墨渊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伤口刚好,便想折腾?”墨渊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警告,“你若再敢擅自运转妖力,我便——”
“弟子知道了!”青漓连忙打断,乖乖地缩回自己的位置,不敢再吭声。
可她那双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师尊身上飘。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几日,师尊的状态,似乎又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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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苍白,又回来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因为虚弱而透明的苍白,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意。墨渊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唇色也淡了许多,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的暗影。
她依旧每日端坐于寒玉台后,阅览玉简,指点青漓功课,仿佛一切如常。
可青漓发现了——
师尊的蛇尾,盘踞的姿势比平日更紧,几乎要将自己整个圈起来。
师尊饮茶时,手指会在杯壁上停留更久,仿佛在贪恋那一点点温度。
师尊夜里,在寝殿中待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
青漓将这些细节,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她不敢问。
因为每次她试图开口,师尊便会用那种淡淡的、带着警告的眼神看她。
可那担忧,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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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的深夜。
青漓躺在偏室的石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全是师尊今日的模样——
暮色降临时,师尊从寒玉台起身,往寝殿走去的那一瞬间,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若非她这几日一直在偷偷观察,根本不可能察觉。
可青漓察觉到了。
而且,她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的手,扶了一下寒玉台的边缘。
只是轻轻一扶。
随即便松开。
可那动作,分明是……无力。
青漓的心,狠狠地揪紧了。
她猛地坐起身,望着寝殿的方向。
那里,一片幽暗,一片死寂。
师尊在里面。
独自一人。
承受着那份寒意。
她咬了咬下唇,脑海中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去了,会不会打扰师尊休息?
会不会又被师尊说“多事”?
可不去……
她闭上眼,想起师尊那苍白的脸色,想起那微微顿住的脚步,想起那扶住寒玉台的手。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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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上外衣,赤着脚,极其轻地,推开了偏室的石门。
主洞厅内,幽蓝的光恒定地照着,一片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寝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走到门前,她停下。
抬起手,想要敲门,又缩回。
反复三次。
第四次,她咬了咬牙,极其轻地、试探性地,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
没有回应。
她屏住呼吸,又叩了两下。
依旧没有回应。
心中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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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比主洞厅更加幽暗。
只有角落里那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青漓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寒玉床的方向——
墨渊就躺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散落,墨发披散在枕上,双眼紧闭。
她的蛇尾,将自己紧紧盘成一个圈,整个人蜷缩在那圈子中央。那姿态,与平日的高高在上、冰冷威严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寻求保护的本能。
而她的眉心——
紧蹙着。
仿佛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寒冷。
青漓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床边。
可到了床边,她又猛地停住。
不敢再靠近。
只能那样站着,望着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望着那张紧蹙的眉,望着那微微颤抖的、仿佛在梦魇中挣扎的唇。
眼眶,瞬间涌上热意。
“师尊……”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没有回应。
墨渊依旧紧闭着眼,眉心紧蹙,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寒冷的梦魇之中。
青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褪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然后,极其小心地、极其缓慢地,爬上了寒玉床。
那床面,冰得她浑身一颤。
可她不在乎。
她爬到墨渊身边,在那蜷缩的蛇尾圈成的圈子边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
极其轻地、极其小心地,穿过那蛇尾的缝隙,轻轻地,握住了墨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让她心尖发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
她将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温暖它。
然后,她闭上眼。
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
师尊,快好起来。
弟子在这。
弟子暖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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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已逾半个时辰。
就在青漓的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而逐渐模糊时——
她感觉到,那蛇尾,动了。
极其缓慢地、仿佛本能般地,那圈着的蛇尾,缓缓地,松开了。
然后,那蛇尾,极其轻柔地、极其小心地,朝着她的方向,缠绕过来。
轻轻地,圈住了她的腰。
不是紧缠。
只是圈着。
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仿佛在将她纳入那个寻求保护的、冰冷的圈子里。
青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只是那样僵硬地躺着,感受着那蛇尾圈住腰间的、微凉而光滑的触感。
然后,她感觉到——
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握在掌心。
力道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声的宣告——
我收到你的温暖了。
别走。
青漓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那眼泪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心。
她将师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更深地,嵌进了那个微凉的、却让她无比安心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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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青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沉入梦乡时,那圈着她的蛇尾,始终没有松开。
而那双紧蹙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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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降临幽玄洞时,青漓是被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
对上的,是一双金色的、刚刚睁开的眼眸。
那眼眸里,初睁时还有一丝惺忪的茫然,但在对上她的瞬间,那茫然便迅速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墨渊醒了。
而青漓——
青漓正躺在她的怀里,被她的蛇尾圈着腰,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
青漓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松开手,想要从那蛇尾里挣脱出去,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师尊的床上——
可那蛇尾,却在察觉到她意图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用力。
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无声的挽留。
青漓愣住。
她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低垂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了平日的冰冷。
只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沉默的审视。
像隐晦的纵容。
更像某种——被她这份笨拙的、偷偷的关怀,悄然触动的、深藏的柔软。
“谁让你来的?”
墨渊开口,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微哑。
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那平淡之下,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青漓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弟子……弟子担心师尊……”
“师尊昨晚……看起来很冷……”
“弟子……弟子就想……想暖着师尊……”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师尊的表情。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青漓的勇气即将被这沉默消耗殆尽,几乎要落荒而逃时——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轻轻地,揉了揉。
“……蠢狐狸。”
三个字,极轻,极淡。
可那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
只有一种……无奈的、纵容的、被她彻底打败后的——
妥协。
青漓猛地抬起头。
对上的,是师尊那双低垂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微光。
“冷吗?”墨渊问。
青漓一愣,连忙摇头,“不冷!弟子是狐妖,天生——”
“我问你。”
墨渊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寝衣上,落在那因为寒玉床的冰冷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
“躺在这上面,冷吗?”
青漓张了张嘴,想要说“不冷”,想要说“弟子没事”,想要说“只要师尊暖和就行”——
可对上师尊那双认真的、不容敷衍的眼眸,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小声说:
“……一点点。”
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那因为寒冷而轻轻蜷缩的脚趾,看着她那即使被蛇尾圈着也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动了。
那圈着青漓的蛇尾,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她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拉得更近。
近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然后,墨渊伸出手,将那床叠放在床尾的、厚重的寒蚕丝被,拉了过来。
轻轻地,盖在两人身上。
那被子,厚重而柔软,带着墨渊身上清冽的冷香。
它将两人一起,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
青漓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被子,看着那将自己和师尊一起裹住的、温暖而柔软的屏障。
大脑一片空白。
“睡吧。”
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哄劝的温柔。
“我在这。”
青漓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可她没有哭。
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师尊的怀里,将师尊的手,更紧地握住。
闭上眼。
在那厚重的被子下,在那微凉的怀抱里,在那被蛇尾轻轻圈着的安全感中。
沉入了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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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觉,青漓睡得很沉。
沉到她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沉到她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
醒来时,她依旧躺在榻上,被那被子裹着。
只是——
师尊已经不在了。
她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
寝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蛇尾,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那被子,依旧好好地盖在她身上。
只有枕边,放着一枚玉简。
她拿起那枚玉简,将神识探入。
里面只有一句话——
“调息,等我回来。”
是师尊的字迹。
青漓握着那枚玉简,望着那空荡荡的寝殿,望着那依旧盖在身上的、带着师尊气息的被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温暖与安心。
她将那枚玉简,紧紧地贴在胸口。
闭上眼。
嘴角,弯起了一个傻傻的、满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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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可一切,又仿佛都变了。
青漓依旧住在偏室,每日晨间修炼,午后研读玉简,酉时晚课。
可每到深夜——
她总会悄悄地从偏室溜出来,赤着脚,穿过主洞厅,推开那扇从不曾对她关闭的寝殿门。
而墨渊,总会躺在那张寒玉床上,蛇尾微微松开,留出一道刚好容纳她进入的缝隙。
仿佛在等待。
仿佛在默许。
青漓便钻进那道缝隙,躺进那微凉的怀抱里,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被那条蛇尾轻轻圈住腰。
被那床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一夜无梦。
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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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暖榻。
两颗曾经孤寂的心,在这一个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里,悄然靠近。
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