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睡不着——事实上,她昨夜睡得极好,好到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一觉便到了天明。只是醒来后,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尾尖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微凉的、轻轻缠绕的触感。
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尾巴尖,试图确认那是不是只是一扬太过美好的梦。
不是梦。
因为当她清晨推开偏室的石门,来到主洞厅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寒玉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以及——
那条正朝着她的方向、若有若无地伸展着的蛇尾。
尾尖那一小截,就那样搭在寒玉台边缘,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青漓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
刚坐定,她便感觉到——
那尾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无意间地,朝着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点。
搭在了她身侧的地面上。
距离她跪坐的膝盖,不过数寸之遥。
青漓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蛇尾,心跳如鼓。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寒玉台上的师尊。
墨渊端坐于台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简,神情专注,目光落在玉简之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可那尾尖——
那尾尖,正极其轻微地、仿佛有生命般,朝着她的方向,微微翘起。
那姿态,分明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青漓的脸,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尾巴,也伸了过去。
雪白的、蓬松的尾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那玄黑色的蛇尾。
一触即分。
如同最胆怯的试探。
那蛇尾,在那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那尾尖,极其缓慢地、仿佛带着某种笃定般,缠绕了上来。
轻轻地,松松地,与她的尾尖,交缠在一起。
不是昨夜那种若有若无的挨着。
而是真真切切的、确确实实的——交缠。
青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那样僵硬地坐着,感受着那尾尖交缠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可那心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欢喜与安心。
她忍不住,嘴角弯起了一个傻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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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个上午,青漓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的——
跪坐在寒玉台边,尾巴与师尊的蛇尾轻轻交缠,手中捧着一枚玉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师尊,飘向那张永远冰冷淡漠、此刻却显得格外宁静的侧脸。
飘向那条与她尾尖交缠的、玄黑色的蛇尾。
每当她偷看的时间过长,师尊便会若有所觉般,从玉简上抬起眼,淡淡地扫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然后,她会重新低下头,继续阅览玉简。
而那与她交缠的尾尖,却会极其轻微地、仿佛安抚般,轻轻摩挲一下她的尾尖。
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却让青漓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软成了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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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墨渊放下玉简,站起身。
青漓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尾巴却因为交缠得太久,一时间竟忘了松开。
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想要将尾巴抽回。
可那蛇尾,却在察觉到她意图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用力。
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无声的挽留。
青漓愣住。
她抬起头,看向师尊。
墨渊正低着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的清明。
“随我来。”她说,语气平淡。
然后,那蛇尾终于松开了她。
墨渊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青漓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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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光线幽暗。
墨渊走到寒玉床边,站定。
青漓跟在后面,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停下,不敢再靠近。
墨渊没有回头。
她伸出手,从床头那方从不放置任何杂物的寒玉案上,取过一样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
手中托着的,是那枚赤阳果。
那枚通体赤红、流转着温热的暖红色光芒的赤阳果。
那枚被青漓用命换来的、被墨渊分食了一半、剩下的半枚依旧完好保存着的赤阳果。
青漓看着那枚果子,愣住了。
“师尊……?”
墨渊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到青漓面前,在她身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然后,她伸出手。
将那半枚赤阳果,递到青漓面前。
“吃了。”
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漓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半枚果子,看着那果皮上依旧残留着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那是她自己的血。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师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给师尊的……弟子已经吃过半枚了……这半枚是留给师尊的……”
“我知道。”
墨渊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所以才让你吃。”
青漓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拼命摇头,“不行的!弟子不需要!弟子已经好了!真的!那半枚就够了!这半枚是师尊的——”
“你需要。”
墨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双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慌乱与拒绝的淡紫色眼眸。
“你流了那么多血。”
“你伤了那么重。”
“你——差点没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
可那轻慢之下,却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东西。
青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那样站着,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泪流满面的小脸,看着她那拼命压抑却依旧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盛满了太多情绪的淡紫色眼眸。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近在咫尺。
她伸出手,用那枚赤阳果的果皮,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青漓的唇。
“张嘴。”她说,声音很低,很轻。
那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与命令。
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哄劝的温柔。
青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墨渊将那半枚赤阳果,极其小心地,送入她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
那股温热的、熟悉的暖流,再次从喉间涌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这一次,那暖流所带来的,不只是身体的温暖。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
被珍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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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漓低着头,拼命地吞咽着那果肉,拼命地压抑着那几乎要失控的哭泣。
可那泪水,根本止不住。
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上。
墨渊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那拼命吞咽却依旧哽咽的模样。
等到那半枚果子终于被吃完,青漓依旧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触感,微凉,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轻轻地,揉了揉。
“……蠢狐狸。”
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只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无奈。
像是纵容。
更像是某种——被她这份用命换来的心意,彻底击穿了所有防线后的、无声的妥协。
“一枚果子而已。”
“值得你用命去换?”
青漓猛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没有了方才的复杂。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她拼命摇头,“值得!只要能让师尊暖和一点——什么都值得!”
墨渊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和赤诚的淡紫色眼眸,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那因为哭泣而轻轻颤抖的唇。
心中那座万年冰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伸出手。
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狐狸,轻轻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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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漓愣住了。
她整个人都被那微凉的、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包裹着,鼻端全是师尊的气息,耳畔是师尊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师尊……在抱她。
主动地、紧紧地,抱着她。
她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那怀抱太暖,太安心,太让人想要沉溺。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伸出手,反手抱住了师尊。
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微凉的、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暖的身体。
将脸埋进师尊的颈侧,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师尊……”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弟子……弟子好怕……”
“怕什么?”
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柔。
“怕……怕师尊一直那么冷……”
“怕弟子什么都做不了……”
“怕……怕师尊不需要弟子……”
墨渊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
那动作,生疏,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的安抚。
“傻狐狸。”
她低声说。
“你若不在,谁来暖我?”
青漓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师尊。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低垂着,看着她。
那眼眸里,有无奈,有纵容,有心疼。
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坦然的——
需要。
“你摘的果子,我吃了。”
“你受的伤,我治了。”
“你流的血,我记着。”
墨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
“现在,这半枚果子,你也吃了。”
“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
“你与我,共享同源之物。”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的命——”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语,青漓却全都懂了。
你的命,也是我的。
青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在笑。
笑得那么傻,那么满足,那么……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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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那紧拥的怀抱,终于缓缓松开。
墨渊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泪痕未干却笑得灿烂的小脸。
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那动作,笨拙,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青漓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专注的眼神。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
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储物镯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小包暖阳草与百花蜜。
原本是想等师尊下次感到寒冷时,再做一个新的小包。
可现在——
她将那包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师尊面前。
“师尊……这个……给您。”
墨渊看着那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布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眸。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
接过了那个布包。
“又做这个?”她问,语气平淡。
青漓用力点头,“弟子发现师尊晚上还是会把那个小包带进寝殿……那个已经用了好几天了,该换新的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她怎么知道师尊晚上会把小包带进寝殿?
那岂不是说明,她一直在偷偷关注师尊的一举一动?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可墨渊却没有追问。
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羞涩而通红的小脸,看着那双慌乱闪躲的淡紫色眼眸。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丝。
“嗯。”她应了一声,将那布包,郑重地收入袖中。
然后,她转过身。
朝着寒玉床边那方寒玉案走去。
青漓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看着她走到案边,将那枚赤阳果剩下的果核,与那枚新的暖阳草小包,并排放在一起。
放在那只旧的小包旁边。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那是她给师尊的所有。
那是师尊收下的、珍视的所有。
青漓望着那寒玉案上的三样东西,望着师尊那郑重其事的背影。
眼眶,再次泛起了热意。
可这一次,那热意里,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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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青漓躺在偏室的石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嘴角带着一抹傻傻的笑。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画面——
师尊将半枚赤阳果喂进她嘴里。
师尊说“你若不在,谁来暖我”。
师尊收下了她新做的暖阳草小包。
还有——
那被师尊郑重地放在一起的、她给师尊的所有。
她将尾巴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那蓬松的毛发里。
心中,那团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不是因为赤阳果。
不是因为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
而是因为——
师尊说,她若不在,谁来暖师尊。
原来,她对于师尊,不只是可有可无的小徒弟。
原来,师尊,也需要她。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带着那抹傻傻的笑,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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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
墨渊独自坐在寒玉床边。
手中,握着那枚新做的暖阳草小包。
那布包,依旧歪歪扭扭,丑得不成样子。
可那里面,却装着那傻狐狸满满的心意。
她用命换来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却毫无保留地,一次次捧到她面前的心意。
墨渊看着那小包,看着那歪扭的针脚,看着那不均匀的蜜渍。
心中那座万年冰山,此刻,已彻底化作一池春水。
她将那布包,轻轻贴在心口。
闭上眼。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软的弧度。
那弧度,在黑暗中,缓缓融化。
如同极地冰原上,终于迎来春暖花开的、最古老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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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如果那幽蓝的光可以被称为“窗”的话),模拟的星光静静洒落。
偏室与寝殿,一墙之隔。
两道身影,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手中,心中,都装着同一个存在。
那存在,在黑暗中,悄然发光。
如同两颗终于交汇的星辰。
从此,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