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她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那种被窝里捂出来的慵懒暖意,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的、温热的、舒服的暖流。那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为失血和疲惫而产生的酸痛与虚弱,都仿佛被一点点抚平、驱散。
赤阳果。
她想起了那半枚果子的滋味,想起了那股温热的暖流从喉间涌入的感觉。
还有——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依旧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握着。
师尊还在。
青漓的心,狠狠漏跳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对上的,是墨渊那双阖着的、金色的眼眸。
师尊还在睡。
她侧躺在青漓身边,玄色的衣袍微乱,墨发披散在枕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冰冷淡漠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眉心舒展着,唇角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呼吸绵长而平稳。
青漓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
心跳,又快了起来。
可这一次,那心跳里,除了紧张和羞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与安心感。
师尊守了她一夜。
师尊握着她的手,守了她整整一夜。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仿佛泡在温热的蜜糖里。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动了动手指。
只是极轻微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师尊的手。
那触感,微凉,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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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那双阖着的金色眼眸,缓缓地,睁开了。
初睁时,那眼中还有一丝惺忪的茫然,但在对上青漓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淡紫色眼眸的瞬间,那茫然便迅速褪去,化为沉静的清明。
四目相对。
青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被抓了个正着——正在偷看师尊,还偷偷回握师尊的手,全都被抓了个正着!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松开手,想要躲开那道目光,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却在她想要松开的瞬间,反手一紧。
将她想要逃开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醒了?”
墨渊开口,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微哑的低沉。
那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她们只是如往常一样,在清晨醒来。
仿佛她根本没有守了青漓一整夜。
仿佛她根本没有在青漓昏迷时,露出过那样失控的模样。
可那握着她的手,那不肯松开的手,却泄露了一切。
青漓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紧紧握着自己的、微凉的指节。
眼眶,又开始发热。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鼻音,“弟子......醒了。”
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涩而泛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长睫。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青漓的手。
青漓的心,微微一空。
可下一瞬,那只手,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轻轻地、极其克制地,贴了一下。
“不烫了。”墨渊说,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如释重负。
青漓这才反应过来——
师尊在试她的体温。
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因为伤口而引发别的症状。
她连忙摇头,“弟子没事了!真的!那半枚赤阳果特别管用,弟子现在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她说着,还想要坐起来,向师尊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可刚一动,便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别动。”墨渊说,眉心微微蹙起,“伤口还未愈合。”
青漓不敢再动,乖乖地躺了回去。
可她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师尊,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崇拜的依恋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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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被她这样看着,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
她撑起身,坐了起来。
“让开。”她说,语气平淡。
青漓一愣,连忙想要挪动身体,给师尊让出下床的空间——
可她的手,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不是说你。”
墨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伤口。”
青漓这才反应过来——师尊是要看她的伤口。
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可她还是乖乖地、极其小心地,翻过身,趴卧着,将后背朝向师尊。
那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墨渊的眉心,又蹙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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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很安静。
只有夜明珠幽冷的光,静静地洒落。
青漓趴在那里,感受着后背那微凉的空气,心跳如鼓。
然后,她感觉到——
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地、极其小心地,揭开了覆在她伤口上的那层薄薄的纱布。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轻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触感。
可紧接着,她感觉到了——
那目光。
师尊的目光,正落在她的伤口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要透过那道伤口,看到她经历的那扬搏命般的战斗,看到她如何拼死摘下了那枚赤阳果,看到她如何捂着伤口、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青漓开始不安,开始担心那道伤口是不是很严重,开始胡思乱想——
“疼吗?”
墨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那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情绪。
可青漓却从那平淡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心疼的东西。
她连忙摇头,“不疼了!真的!那药特别管用——”
“撒谎。”
墨渊打断了她。
她的手指,极其轻地、仿佛羽毛拂过般,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
那触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青漓的身体,却本能地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那触碰太轻、太柔,柔得让她心尖发颤。
墨渊的手指,顿住了。
“还说不疼。”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的纵容。
青漓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敢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师尊——
那颤抖,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师尊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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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没有再说话。
她开始重新为青漓上药。
那过程,细致得近乎虔诚。
先是清理伤口边缘——用浸过灵泉水的软帕,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和药渍。动作轻得如同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弄疼她。
然后是新药的涂抹——从一只玉瓶中,挑出碧绿色的药膏,极其均匀地、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那药膏带着淡淡的清凉气息,触及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最后是重新包扎——用新的、柔软的纱布,极其小心地、一层层覆盖在伤口上。那包扎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压迫伤口,也不会太松导致滑落。
整个过程,墨渊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那轻柔的、专注的动作,和她那偶尔拂过青漓皮肤的、微凉的指尖。
青漓趴在那里,感受着那指尖的每一次触碰。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心,轻轻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师尊。
这样温柔的、小心的、近乎虔诚的师尊。
仿佛她不是那个被师尊捡回来的、卑微的小徒弟。
而是什么无比珍贵的、需要被细心呵护的宝贝。
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连忙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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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墨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寝殿内的寂静。
青漓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从她背上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谢......谢谢师尊......”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鼻音。
墨渊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息。
然后,青漓感觉到——
那只手,又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发顶。
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揉了揉。
“......下次,”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可那平淡之下,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不许再这样了。”
“你若再敢受伤——”
她顿了顿。
“我便亲自看着你。”
“寸步不离。”
“让你连修炼的机会都没有。”
青漓听着这熟悉的威胁,忍不住,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弟子知道了......”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墨渊看着那颗埋在枕头里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肩膀,看着她那即使藏起来也掩饰不住的、偷偷的开心。
沉默了几息。
然后,那只落在她发顶的手,又轻轻地、揉了揉。
“傻狐狸。”
两个字,极轻,极淡。
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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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阳光(模拟的)透过洞顶的晶石,在主洞厅内洒落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青漓被允许离开了寝殿,但也被严令禁止修炼,只能在主洞厅内“好好歇着”。
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枚玉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寒玉台的方向。
那里,墨渊正端坐着,手中握着一枚玉简,神情专注地阅览着。
与往日无异。
可青漓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每隔一段时间,师尊的目光,便会从玉简上移开,朝她的方向扫一眼。
那目光很淡,很快,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可青漓数过了。
从她坐在这里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师尊已经看了她十七次。
每一次,她都会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专心研读玉简。
可每一次,她的心,都会因为那一眼,而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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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次偷看被逮到后,青漓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玉简,站起身,朝着寒玉台走去。
走到近前,她停下,轻声唤道:
“师尊。”
墨渊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何事?”
青漓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
“弟子......弟子想......”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她想离师尊近一点。
她想说,她坐那么远,总是忍不住偷看师尊。
她想说,她其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羞人了。
她只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支支吾吾。
墨渊看着她那模样,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狐耳。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
在寒玉台上,轻轻拍了拍。
那位置——
就在她身侧。
青漓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依旧平淡、却隐含着一丝纵容的金色眼眸。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欢喜。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跑到寒玉台边,在师尊身侧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师尊身上那清冽的冷香。
近到她的衣摆,几乎要碰到师尊的衣袍。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师尊那完美的侧脸轮廓。
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
可那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那藏不住的开心,却出卖了她。
墨渊看着她那模样。
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那傻气的笑容,看着她那即使拼命掩饰也藏不住的欢喜。
心中那片被赤阳果和她的鲜血共同融化的冰原,又温暖了一分。
她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拿起玉简,继续阅览。
可那落在青漓身上的余光,却比之前更频繁了一些。
而她的唇角,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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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
暖金色的光晕透过洞顶晶石洒落,为整座洞府披上一层虚幻的温暖。
青漓依旧坐在师尊身侧,手中捧着一枚新的玉简——师尊刚刚给她的,说是关于狐族本源之力运用的基础功法。
她已经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是不认真。
是因为——
师尊的尾巴。
那条玄黑色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蛇尾,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绕了过来。
尾尖那一小截,就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她的脚边。
没有缠紧。
只是搭着。
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放置。
可青漓知道,那不是无意。
因为每一次她稍微动一下,那尾尖便会轻轻一颤,仿佛在确认她还在。
每一次她抬眼看向师尊,师尊的目光都落在玉简上,神情专注,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可那尾尖,却始终没有移开。
青漓看着那搭在自己脚边的、微凉的蛇尾。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温暖。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尾巴也伸了过去。
那条雪白的、蓬松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那条玄黑色的蛇尾上。
尾尖对尾尖。
轻轻地,挨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条蛇尾,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那尾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缠绕了上来。
不是紧缠。
只是轻轻地、松松地,与她的尾尖,交缠在一起。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像一个隐秘的约定。
青漓的心,漏跳了一拍。
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抬头,不敢看师尊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尾尖交缠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嘴角,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傻傻的、满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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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
主洞厅内,幽蓝的光重新占据了主导。
寒玉台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坐。
玄黑色的蛇尾与雪白的狐尾,轻轻地、亲昵地,交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可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那些因为云遥的出现而被勾起的涟漪,那些因为赤阳果的冒险而被激起的惊涛,那些因为受伤与守护而被放大的情感——
此刻,都已沉淀下来。
化为这尾尖交缠的、无声的温柔。
化为这并肩而坐的、简单的陪伴。
化为这漫长岁月里,终于开始相融的、两颗曾经孤寂的心。
---
夜深了。
青漓蜷缩在偏室的石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嘴角带着一抹傻傻的笑。
尾巴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轻轻缠绕的触感。
那是师尊的回应。
那是师尊的默许。
那是师尊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你的靠近,我收到了。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你这个人——
我也收下了。
她将尾巴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那蓬松的毛发里。
心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不是因为赤阳果。
不是因为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
而是因为——
那条蛇尾,主动缠了上来。
那是师尊,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回应了她的靠近。
---
主洞厅深处,寝殿内。
墨渊独自躺在寒玉床上。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为青漓上药时的触感——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皮肤。
她又看向自己的尾巴。
尾尖那一小截,仿佛还残留着那蓬松的、柔软的触感——那是青漓的尾巴,主动搭上来,与她交缠。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柔软。
有千年来第一次体验到的、近乎陌生的温暖。
还有一种......她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的、近乎虔诚的——
珍视。
她闭上眼。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在黑暗中,缓缓融化。
如同极地冰原上,终于迎来第一缕晨曦的、最古老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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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如果那幽蓝的光可以被称为“窗”的话),模拟的星光静静洒落。
偏室与寝殿,一墙之隔。
两道身影,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手中(或尾尖),都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心中,都装着同一个名字。
那名字,在黑暗中,悄然回响。
如同最轻柔的呢喃。
如同最虔诚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