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她分明被拥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那怀抱紧紧裹着她,蛇尾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是她昏迷前想都不敢想的温暖。
可那股寒意,不是来自身体。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某种恐怖存在锁定的、本能的颤栗。
她猛地睁开眼。
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那双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没有平日的冰冷淡漠,没有昨夜的心疼柔软,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愤怒。
后怕。
心疼。
还有某种更深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失控。
墨渊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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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她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师尊”,想要问师尊的身体好些了没有,想要说那枚赤阳果、她摘到了、师尊可以暖和一点了——
可所有的话语,都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比前几日云遥事件时更盛十倍、百倍的——
怒意。
那怒意,冰冷,狂暴,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在她体内翻涌、冲撞,随时可能喷涌而出,将一切都焚为灰烬。
而这一切怒意的核心,那唯一的、被死死锁定的目标——
是她。
青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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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墨渊开口。
声音极低,极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的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青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开口解释,却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瞬,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她猛地想起——
伤口。
她后背的伤口。
还有那枚赤阳果。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想要去确认那枚果子的存在。
可她的手,刚一动,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
墨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波动,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失控的——
后怕。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盯着青漓,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
“禁地。”
“赤阳果。”
“守护妖兽。”
“重伤。”
“昏迷。”
每说出一个词,她的声音便冷上一分,那攥着青漓手腕的手,力道便紧上一分。
“谁准你去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质问,有她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无处发泄的恐惧与后怕。
青漓被那声音震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她从未见过师尊这样。
从未见过那个永远冰冷淡漠、永远高高在上、从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墨渊,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不再是她熟悉的平静无波。
而是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
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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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弟子想......想让师尊暖和一点......”
那枚赤阳果。
她只是想,让师尊暖和一点。
只是这样。
可这句话,却如同一根最锋利的针,狠狠刺进了墨渊心里那道刚刚裂开的伤口里。
那双金色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攥着她手腕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暖和一点?”
墨渊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了让我暖和一点,就闯禁地?”
“你为了让我暖和一点,就跟守护妖兽拼命?”
“你为了让我暖和一点,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差点——”
她的话,戛然而止。
那最后几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可她说不出口的那几个字,青漓却从她眼中,看得清清楚楚。
差点死掉。
青漓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
师尊的愤怒,不是因为她又违背了禁令。
不是因为她又自作主张。
而是因为——
师尊怕了。
师尊,那个千年大妖、那个从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墨渊,怕了。
怕她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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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她喃喃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墨渊攥着她手腕的手上。
那泪水,滚烫。
烫得墨渊的手指,又是一颤。
“对不起......弟子让师尊担心了......”
“可是......可是那赤阳果......真的有用......弟子听族中长辈说过......它可以驱散寒气......可以让师尊暖和起来......”
“弟子......弟子不能让师尊一直那样......一直那么冷......一直那么难受......”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弟子没用......修为低微......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
“可是......可是弟子真的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真的想......”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拥进了怀里。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没有挣扎。
因为,她感觉到了。
师尊的身体,在颤抖。
那个永远冰冷、永远镇定、从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墨渊——
正在她面前,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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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狐狸。”
墨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隐晦的哽咽。
“谁准你......用这种办法的?”
“谁准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一枚果子的?”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有说出口的话,青漓却全都懂了。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青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反手抱住师尊,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具微微颤抖的、微凉的身体。
“弟子没事......”她哽咽着说,“弟子好好的......赤阳果也摘到了......师尊可以暖和一点了......”
“师尊......师尊别怕......”
“弟子在这里......弟子哪也不去......”
她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安抚那个为她失控的人。
墨渊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紧到仿佛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真的还在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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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那紧拥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了一分。
墨渊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看着那双红肿却亮得惊人的淡紫色眼眸。
忽然间,她伸出手。
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拭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生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赤阳果呢?”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沙哑。
青漓连忙动了动右手——那只被师尊攥了许久的手。
手中,空空如也。
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子呢?
她摘的那枚赤阳果呢?
她明明一直攥着的,就算昏迷了也没有松手——
“在这。”
墨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慌乱的心绪。
她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去——
寒玉床边的案上,那枚通体赤红的赤阳果,正静静地躺着。旁边,是她亲手做的那只丑丑的暖阳草小包。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被师尊郑重地,放在那个从不放置任何杂物的、属于私密领域的位置。
青漓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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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
墨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愣神中拉回。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失控与后怕,也没有了平日的冰冷淡漠。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无奈。
像是纵容。
更像是某种——被她这份笨拙的、用命换来的心意,彻底击穿了所有防线后的、无力的妥协。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墨渊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
“不许再擅闯禁地。”
“不许再独自冒险。”
“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哪怕是为了我。”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青漓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墨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若再敢如此,”墨渊盯着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危险的微光,“我便——”
她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什么样的话,才能真正震慑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
“我便每日将你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让你连尾巴都动不了。”
“让你哪也去不了。”
青漓听着这堪称幼稚的威胁,看着师尊那张故作凶狠、眼底却藏着一丝后怕与不安的脸。
忽然间,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带着泪,带着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墨渊的脸,微微一僵。
那威胁的话语,被这笑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她看着那张笑得傻气却又灿烂的小脸,看着那双泪痕未干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心中那座冰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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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
她板着脸,语气却已经没了方才的凶狠。
“那枚果子——”
“弟子给师尊的!”青漓连忙抢着说,“弟子专门为师尊摘的!师尊一定要吃!”
墨渊看着她那急切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渴望。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
从案上,拿起了那枚赤阳果。
果子不大,刚好一掌可握。通体赤红,流转着温热的、暖红色的光芒。果皮上,还残留着几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色——那是青漓的血。
墨渊看着那血迹,眼眸微微暗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青漓。
“一人一半。”
不是询问。
是宣布。
青漓一愣,连忙摇头,“不行的!这是给师尊的!弟子不需要——”
“你流了那么多血。”
墨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需要补回来。”
说着,她不由分说,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枚赤阳果,从中间掰成两半。
一股浓郁而温暖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清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墨渊将其中一半,递到青漓唇边。
“吃了。”
青漓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半枚果子,看着师尊那张不容拒绝的脸。
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张开嘴,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喉间涌入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疲惫与疼痛,都仿佛被一点点驱散。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墨渊看着她那模样,看着她那双因为吃到甜食而微微弯起的眼眸。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丝。
然后,她将那另一半果子,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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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幽蓝的光静静洒落。
寒玉床上,两人并肩而坐,分享着同一枚赤阳果。
那果子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渐渐蔓延至全身。
青漓偷偷地看着身边的师尊,看着她那依旧苍白、却似乎多了一丝血色的脸。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
师尊吃了。
师尊接受了她用命换来的心意。
而且——
师尊分了一半给她。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温暖。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轻轻地,碰了碰师尊放在身侧的手背。
只是一触。
随即,便想要缩回。
可她的手,刚一动,便被那只微凉的手,反手握住。
握在掌心。
轻轻地,握住。
青漓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低垂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里,有无奈,有纵容,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温柔。
“睡吧。”墨渊说,声音很轻。
“我在这。”
青漓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乖乖地躺下,任由师尊握着她的手,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包裹着她。
闭上眼。
嘴角,带着一抹傻傻的、满足的笑。
沉入了这个被温暖与安心彻底包裹的、从未有过的美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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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终于不再苍白、泛着淡淡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那即使睡着也紧紧回握着自己的手。
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
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在她的额头上,又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依旧冰凉,依旧轻柔。
却比昨夜那个,多了几分——
安心。
与确认。
“蠢狐狸。”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蠢狐狸。”
窗外(如果那幽蓝的光可以被称为“窗”的话),模拟的星光静静洒落。
寒玉床上,两道身影,相依而眠。
一只微凉的手,握着一只温热的手。
至死,不放。
(人越来越少了嘞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