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后背的伤口随着呼吸一下下地抽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内衫,又渗过外袍,在深色的披风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可她不敢停,也不敢慢下来——她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储物镯里,那枚赤阳果静静地躺着,隔着镯子都能感受到那隐约的、温热的脉动。
那是师尊需要的温暖。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一步一步,穿过浓雾,越过溪流,绕过那些熟悉的巨石与枯木,朝着幽玄洞的方向,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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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看到了洞口那熟悉的、幽蓝色的禁制光芒。
到了。
她回来了。
青漓站在洞口,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她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全身。
禁制感应到她的气息,无声地敞开一道缝隙。
她踉跄着踏入洞府,沿着熟悉的通道,一步一步,朝着主洞厅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石板上,便留下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自己的伤口有多深,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只知道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脚步越来越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可她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现在倒下。
她要把赤阳果交给师尊。
要亲眼看着师尊服下它。
要确认师尊能够因此而温暖起来。
然后......然后她才能......
眼前一黑,她险些栽倒。
她连忙扶住石壁,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继续走。
一步。
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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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洞厅,到了。
幽蓝色的光,恒定地照着。
一切如旧。
可青漓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寝殿的方向。
那里,依旧幽暗,依旧静谧。
师尊还在里面吗?
师尊好些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师尊”,可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刺骨、狂暴到极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寝殿方向轰然炸开!
那威压之强,之烈,之充满毁灭性的怒意,让青漓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般,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墨渊。
她站在那里,玄衣如墨,墨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极度冰寒的幽蓝气旋。那双金色的竖瞳,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燃着两簇冰冷到极致的火焰,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青漓身上。
那目光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
有震怒,有惊惶,有后怕,有心痛,还有一种近乎失控的、毁灭一切的狂暴。
可青漓只看到了其中一样——
师尊在看她。
师尊出来了。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储物镯里,取出那枚赤阳果。
暖红色的光芒,在她沾满鲜血的掌心亮起,与周遭的冰冷幽蓝,形成鲜明对比。
“师......师尊......”
她捧着那枚果子,颤抖着,递向墨渊。
“弟子......弟子找到了......您......您可以暖和一点了......”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她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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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一把接住了她。
那具小小的、冰凉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她怀里,毫无声息。银色的长发散乱,沾满了冷汗和血污。苍白的脸,失色的唇,紧闭的眼,还有那染红了整个后背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些血迹上,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
她的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的纤细身影,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看着她即使昏迷也紧紧攥着的、掌心那枚染血的赤阳果。
那枚果子。
那枚散发着温热光芒的赤阳果。
为了这枚果子,她......
墨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从不知颤抖为何物的、冰冷而稳定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她将青漓紧紧揽在怀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端。
还有呼吸。
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
那一瞬间,墨渊只觉得,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又狠狠落回了胸腔。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
后怕。
愤怒。
还有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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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起青漓,大步走向寒玉台。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却又小心翼翼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将青漓轻轻放在寒玉台上,让她趴卧着——后背的伤口,不能压迫。
然后,她看到了。
那道伤口。
从右肩胛下方,斜斜划至左腰侧,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将整个后背染得触目惊心。伤口边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那是妖兽爪牙上附带的腐蚀性妖力,正在持续侵蚀着伤口,阻止它愈合。
墨渊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翻卷的血肉,看着那还在渗出的鲜血。
金色的竖瞳里,那两簇冰冷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燃烧一切的、暴虐的狂怒。
是谁?
是谁伤的她?
是谁敢伤她的人?
那股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冲出体外,将一切都撕成碎片。
可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
还在痛苦地、微弱地呼吸着。
墨渊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杀意,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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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道伤口。
指尖刚触及那翻卷的血肉,昏迷中的青漓便猛地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墨渊的心口。
她的手指,顿住了。
几息后,才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轻得仿佛在触碰一片雪花。
先是清理伤口。她调动妖力,将那灰白色的腐蚀气息,一点一点,从伤口边缘剥离。那过程极其痛苦,即使是在昏迷中,青漓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墨渊一言不发。
只是那剥离的动作,尽可能地放轻,放慢。
每剥离一丝,青漓的颤抖便减轻一分。
当最后一丝灰白气息被彻底清除时,青漓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接下来是止血。
墨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那是她珍藏的、最上等的疗伤圣药,本是为了自己万一遭遇不测时所用——毫不犹豫地捏碎,将粉末细细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鲜血终于止住了。
墨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舒到一半,便又梗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了。
青漓的右手。
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在那攥紧的掌心,一枚通体赤红的果子,正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温热的、暖红色的光芒。
果子上,沾满了血。
那是青漓的血。
墨渊看着那枚赤阳果,看着那满手的血污。
忽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傻狐狸,为了这枚果子,闯进了禁地。
这傻狐狸,为了这枚果子,与守护妖兽搏命。
这傻狐狸,为了这枚果子,伤成这样,差点......
差点就......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不是怒。
那是一种比怒更深、更痛、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
她伸出手,想要将那枚果子从青漓掌心拿走——可青漓攥得太紧,紧到她根本掰不开。
这傻狐狸,昏迷成这样,还不肯放手。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要给师尊的。
是她用命换来的、要给师尊的。
墨渊的手,顿在那里。
良久。
她缓缓收回手,不再试图拿走那枚果子。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极其轻柔地、极其小心地,擦拭着青漓手上的血迹。
一下。
又一下。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与方才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狂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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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擦净了。
伤口处理好了。
青漓的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可墨渊依旧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坐在寒玉台边,低着头,看着趴卧在那里、昏迷不醒的少女,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即使昏迷也微微蹙着的眉心。
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青漓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细腻,却带着一丝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微弱的温热。
墨渊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拂过她紧闭的眼,拂过她微颤的长睫,拂过她干裂的唇。
最后,停在了她的眉心。
轻轻地,揉了一下。
试图抚平那蹙起的弧度。
“......蠢狐狸。”
声音沙哑,低弱,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谁准你......擅自冒险的?”
没有回应。
青漓依旧沉沉地睡着,对她的问话毫无察觉。
墨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毫无防备的睡颜。
看着那只即使昏迷也依旧紧紧攥着赤阳果的、血迹斑斑的手。
心中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
那崩塌之下,涌出的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的——
心疼。
还有后怕。
还有......一种她无法言说的、比愤怒更深、比占有更烈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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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下身。
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在了青漓的额头上。
那动作,轻得如同雪花飘落。
那姿势,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她就那样抵着,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热,感受着那属于青漓的、鲜活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脸颊。
闭上眼。
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不许有事。
我不许你有事。
你是我的。
你必须......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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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依旧沉睡的青漓。
看着她那苍白的脸,看着她那紧攥的拳,看着她那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枚赤阳果上。
她伸出手,这一次,极其轻柔地、没有再遇到任何抵抗地,从青漓掌心,取走了那枚果子。
那果子,还带着青漓的体温。
还沾着她干涸的血迹。
墨渊将它托在掌心,看着那流转的暖红色光芒,看着那血迹斑斑的果皮。
忽然间,她想起了几日前,青漓递给她那只暖阳草小包时的模样。
那时她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期待,忐忑,渴望,还有一份小心翼翼的、想要被需要的笨拙。
那时她收下了那只小包,将它放在枕边,每晚入睡前都会看一眼。
可那时她不知道,这份“被需要”的背后,会藏着这样的危险。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这傻狐狸会为了“让她暖和一点”而做出这种事......
她一定......
一定......
她握着那枚赤阳果的手,猛地收紧。
可随即,又缓缓松开。
不能捏碎。
这是那傻狐狸用命换来的。
是她要给自己的心意。
她将那枚果子,郑重地放在寒玉台边,与那只暖阳草小包并排。
然后,她重新看向青漓。
看着那张苍白的、终于舒展了眉心的脸。
忽然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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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轻轻将青漓抱起。
动作极轻,极柔,生怕牵动她的伤口。
然后,她抱着她,走向寝殿。
走向那张她独居了千年的、从未与任何人分享过的寒玉床。
将青漓轻轻放在床上,让她侧躺着,避免压迫到后背的伤口。
然后,她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伸出手,将那道纤细的、温热的(尽管此刻有些微凉)身体,轻轻揽进怀里。
动作生疏,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蛇尾,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圈住了青漓的腰。
不是禁锢。
是保护。
是宣告。
也是——陪伴。
她闭上眼,将那具小小的身体,更紧地,拥进怀里。
下巴,抵在青漓的发顶。
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颈侧。
心中那座万年冰山,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
不是因为那枚赤阳果。
不是因为那份用命换来的温暖。
而是因为,这个傻狐狸,愿意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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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睁开眼。
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沉睡的脸。
看着那微微颤动的长睫,那干裂的唇,那即使睡着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
忽然间,她俯下身。
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在青漓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冰凉,轻柔,短暂。
却带着她这一生,从未给过任何人的——
温柔。
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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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狐狸。”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怀里那均匀的、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墨渊闭上眼,将她拥得更紧。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沉入了这个千年来,第一次不再孤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