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她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那种被窝里捂出来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从身体最深处升腾而起的、被彻底包裹的温暖。
她动了动,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正紧紧地圈着她。
那触感,微凉,光滑,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是师尊的蛇尾。
青漓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片幽蓝的光——寝殿的穹顶,以及垂落在她视线边缘的、几缕如瀑的墨发。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
她依旧是狐狸的形态,蜷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而这条毛球,正被一条玄黑色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蛇尾,严严实实地圈在中间。
那蛇尾从她身后绕过来,在她身侧盘成一个半圆,尾尖那一小截,还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蓬松的尾巴上,仿佛那是它理所当然该在的位置。
青漓愣住了。
她......她这是在师尊的蛇尾里?
师尊用蛇尾圈着她?
她整只狐都僵了,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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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头顶传来墨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那平淡之下,却似乎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极淡的慵懒。
青漓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对上的,是墨渊那双低垂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已经看了她很久的了然。
青漓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尽管她现在是一张狐狸脸,根本看不出脸红。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细微的、狐狸的呜咽声。
完了。
她忘了。
她现在是小狐狸,说不了人话。
墨渊看着怀里那只急得直蹬腿、却因为被蛇尾圈着而动弹不得的小毛团,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淡紫色眼睛里盛满的慌乱与羞涩。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丝。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那确确实实,是一丝笑意。
“急什么。”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慢慢变回来便是。”
青漓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可以变回来!
她连忙闭上眼,心念一动。
周身的白光闪过,下一瞬,蜷缩在蛇尾里的,不再是那只雪白的小狐狸,而是一个只穿着单薄寝衣的、银发披散的少女。
然而——
蛇尾,并没有松开。
依旧圈着她。
甚至,在她变回人形的瞬间,那蛇尾还极其自然地、仿佛本能般地,收紧了一分。
将她更紧地,圈进了那个微凉的、却让她心跳如鼓的怀抱里。
青漓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就这样被师尊圈在怀里,后背贴着师尊微凉的胸口,腰上缠着师尊的蛇尾,鼻端萦绕着师尊清冽的气息。
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也太......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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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尊......”她声如蚊蚋,连头都不敢回。
“嗯。”
墨渊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沉默。
几息后。
“......动一下,便吵醒我了。”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微哑的质感。
青漓一愣。
动一下,便吵醒师尊?
她什么时候动了?
她刚才......明明只是醒过来而已啊?
等等。
她想起方才醒来时,自己确实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从蛇尾里挣脱出去——
原来,就是那一下,惊醒了师尊?
那师尊的意思是......
她不敢再动。
真的一动也不敢动。
就那么僵硬地、心跳如鼓地,被师尊圈在怀里,感受着身后那微凉的体温,感受着腰上那光滑的鳞片,感受着那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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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墨渊终于动了。
那圈着她的蛇尾,极其缓慢地、仿佛带着一丝不舍般,松开了。
然后,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师尊坐起来了。
青漓如蒙大赦,连忙也跟着坐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师尊。
脸颊,依旧烧得厉害。
心跳,依旧快得惊人。
她听到师尊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寝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那脚步声,顿住了。
“今日不必修炼。”
墨渊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好好歇着。”
然后,脚步声远去。
寝殿的门,轻轻合拢。
青漓一个人跪坐在寒玉床上,抱着自己那条因为紧张而炸毛的尾巴,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蓬松的尾巴里。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傻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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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墨渊依旧在寝殿内调息,没有出来。
青漓坐在偏室的石台边,手中捧着一枚玉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放着今早的画面——
师尊的蛇尾圈着她。
师尊说“动一下便吵醒我了”。
师尊的语气里那极淡的、慵懒的纵容。
还有师尊离去前那句“好好歇着”......
她将玉简放下,双手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烧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师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今早虽然被师尊圈着,但那微凉的体温,依旧比平日里更冷。师尊的脸色,也还是苍白。那种虚弱的状态,显然没有完全恢复。
她能为师尊做什么?
昨夜的体温,有用。
可那只是治标不治本。师尊需要的是更深层的、能驱散体内寒气的温暖。
她有什么?
她只有自己。
可她自己,已经用过了。
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她开始回忆自己曾经在族中听说过的一些偏方,一些关于驱寒保暖的、狐族特有的土法子。
暖阳草,用过了。
百花蜜,用过了。
体温,用过了。
还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幼时曾听族中长辈说过,有一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灵果,名为“赤阳果”。此果性极温,却又偏偏生长在至阴之处,是天地阴阳交汇的产物。对于修炼阴寒功法、又被寒气反噬的修士而言,是极佳的温补之物。
可这赤阳果,极其稀有。
而且,她隐约记得,幽荧谷某处......似乎就有?
那是在她刚入谷时,师尊带她熟悉环境时,远远指过的一处险地。那里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终年不见天日,据说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阴寒灵物。师尊当时只遥遥一指,说那里是“禁地”,不许她靠近。
赤阳果......会不会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压制。
她知道那是禁地,知道师尊不许她去。
可师尊现在需要它。
师尊虚弱成那样,脸色苍白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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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墨渊依旧没有出来。
青漓在偏室内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去了,是违背师命,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继续虚弱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寝殿的方向。
那里一片幽暗,静谧无声。
师尊就在里面。
独自承受着那份寒冷。
青漓咬了咬牙。
她转身,从石台边拿起那枚师尊给她的储物镯,戴在腕上。
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深色的披风,将自己裹紧。
然后,她推开偏室的石门,脚步极轻地,朝着洞府出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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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荧谷的夜晚,比洞府内更加阴寒。
青漓裹紧披风,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她不敢动用妖力,怕被师尊感知到。
只能凭借着狐族夜间的视力,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前进。
浓雾越来越重。
气温越来越低。
她知道自己正在靠近那片被师尊称为“禁地”的区域。
心跳,越来越快。
可她不能回头。
她想起师尊昨夜那苍白的脸,想起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想起那句沙哑的“就在这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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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看到了那片山谷。
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符文——
“禁地”。
石碑之后,是比周遭更加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雾气。
那雾气翻涌着,仿佛活物。
青漓站在石碑前,望着那片雾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赤阳果。
她只知道,师尊需要它。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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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无尽的灰白,和刺骨的寒冷。
青漓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什么。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忽然——
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暖红色的光。
那光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青漓的心猛地一跳。
是赤阳果吗?
她加快脚步,朝着那光芒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看到了——
那是一株奇异的植物,通体赤红,高不过半人。枝叶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浓雾中微微摇曳。而在那枝叶的顶端,挂着三枚拳头大小的、通体流转着暖红色光芒的果实。
赤阳果。
真的是赤阳果!
青漓欣喜若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可就在她伸手即将触碰到那果实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方猛地扑来!
腥风扑面!
青漓本能地向后一滚,险险避开。
她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血红色的、充满杀意的眼睛。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妖兽。
形似巨狼,却比狼大了数倍,周身萦绕着与雾气同色的灰白气息。它正伏低身体,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死死地盯着她。
守护妖兽。
青漓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早该想到的。
如此珍贵的灵果,怎会没有妖兽守护?
她缓缓后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三枚赤阳果。
近在咫尺。
师尊需要它们。
她咬了咬牙,握紧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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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短暂而惨烈。
青漓根本不是那只妖兽的对手。
她只会最基础的法术,修为也不过第三层。那妖兽皮糙肉厚,速度快如闪电,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躲避,偶尔用冰锥在它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伤口。
可她没有退。
一次又一次,被击退,爬起来,再冲上去。
终于,在妖兽又一次猛扑的间隙,她瞅准机会,用尽全身妖力,凝出一道比之前更粗的冰锥,狠狠刺向妖兽的眼睛!
妖兽惨叫一声,猛地后退。
就是现在!
青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那株赤阳果,伸手,一把摘下其中一枚!
得手了!
她甚至来不及高兴,转身就逃。
身后,传来妖兽暴怒的咆哮,和追赶的沉重脚步声。
她拼命地跑,跑,跑。
冲出浓雾。
冲出禁地。
冲出那片危险的山谷。
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咆哮声,她才终于停下,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时,她才感觉到——
后背,火辣辣地疼。
她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什么时候受的伤?
是刚才躲避妖兽最后一击时,被它爪尖扫到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枚赤阳果,正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完好无损。
它散发着温热的、暖红色的光芒,与她冰冷的、沾满鲜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青漓看着那枚果子,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傻,那么满足,那么......毫无保留。
师尊......
弟子找到了。
您可以暖和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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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扎着站起身,将赤阳果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镯,裹紧披风,捂着后背的伤口,一步一步,朝着幽玄洞的方向,走去。
身后,夜色浓重。
前方,是她必须回去的地方。
那里有她最害怕的人。
也有她最想见到的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她不在乎。
因为,她终于,为师尊,做成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