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羽客讪讪摸了摸鼻子,无奈低声。
“哦?”
冼夙兴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那便命人取酒来,让檀神医再糊涂一次便是。”
“你……”
檀羽客气得险些抬手打人,可转念一想,榻上之人是九五之尊,动不得骂不得,只能憋屈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满心焦躁。
檀羽客这一生,随性妄为,极少后悔。
可唯独那一夜,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悔不该好奇心泛滥,非要刨根问底探究陛下心事,更不该一时兴起,拉着陛下对饮。
这两年,他一直留在宫中,为冼夙兴调理身体。
当年所中之毒虽已彻底解清,却终究伤了根本。
冼夙兴一生勤勉,终日伏案批阅奏折,从无昏君享乐习气,也正因如此,极少活动筋骨,体质随年岁渐长愈发孱弱。
为了让他身子强健几分,檀羽客每日逼着他打一套拳、做一套吐纳导引,舒筋活络。
可日子一久,他便发现,陛下身子孱弱尚在其次,真正要命的,是郁结于心。
常常独自沉默,眉头紧锁,整个人精气神都压抑沉郁,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
他试过疏通经络、按揉穴位、开具疏肝解郁的汤药,却始终收效甚微。
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几次旁敲侧击询问,冼夙兴都只淡淡遮掩,说自己无事。
越是不说,檀羽客好奇心便越重。
医者治病,最讲究对症下药,连病因都摸不清,岂不是砸了自己一世招牌?
直到某日,他横下一条心,决定用最直接、也最大胆的法子。
把陛下灌醉,让他酒后吐真言。
换做旁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帝王如此。
可檀羽客敢,一来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二来对方是他亲手救下的病人,为了治病,他胆子便大到没边。
他设法支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大总管都被巧妙打发出去,随后便拉着冼夙兴,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直到冼夙兴醉意渐浓,断断续续,将心底埋藏半辈子的秘密全盘托出那一刻,檀羽客多少有些懵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英明稳重、高高在上的大旭帝王,竟是喜欢男子。
这本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真正让檀羽客头皮发麻的,是后面那句。
冼夙兴活了四十几年,这份隐秘心事,自少年情窦初开便隐隐萌芽,后来与后宫嫔妃几番相处,更是彻底确认心意。
他并非没有试过接触男子,可试过之后,他才惊恐发现一个更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真相。
无论是面对女子,还是面对主动靠近的男子,身居上位之时,他始终毫无半分欢愉,只觉压抑不适。
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与空虚更为明显。
他隐约有了猜想,或许他更心悦居于下位。
可他是帝王。
堂堂九五之尊,甘愿居下,这事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朝野,沦为千古笑柄。
更何况…谁敢在上?
檀羽客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当扬原地消失。
他虽不惧皇权,却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就在他进退两难、心慌意乱之际,冼夙兴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醉眼朦胧,却语气异常认真:“要不…试试?”
试试?
试什么?
檀羽客嘴角狠狠一抽。
他一生沉迷医术,无心情爱,从未娶妻,也自知对女子无意,可这不代表,他便一喜欢男子。
情爱二字,于他而言,远不如一株奇草、一张古方来得重要。
可不等他回过神,冼夙兴已经借着酒意,伸手便要解他衣袍。
檀羽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殿门逃去,可伸手一拉,大门纹丝不动,早已被人从外锁死。
他抬脚便踹,可刚一用力,体内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燥热,自丹田席卷四肢百骸。
他是大夫,第一时间便察觉不对,又惊又怒,转头看向榻上之人:“你…你在酒里下药了?”
檀羽客没想到,自己想套话,反着了对方的道。
怪不得那大总管今日这么听话,他随便三言两语就被糊弄出去。
他下意识想摸出银针自救,却发现,今日随身药箱,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拿走。
想寻杯凉茶压下药性,殿内除了那一桌残酒,竟连一杯白水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了,檀神医…”
冼夙兴缓步走近,脸颊染着薄红,平日里沉稳深邃的眉眼,此刻竟带着几分醉意柔媚,目光灼灼望着他。
燕王俊美凌厉,身为兄长,冼夙兴容貌自然不差。
只是年岁渐长,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润,眉眼深邃柔和,不似冼夙夜那般锋芒逼人,身形也稍显清隽文雅。
檀羽客浑身燥热难耐。
不知是药性作祟,还是忽然发觉,眼前这人眉眼气质,竟意外合自己心意。
一生清心寡欲、从未动过情念的身子,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泛起陌生热浪。
原本用力推拒的手,在对方一次次轻柔拉扯、低声呢喃里,渐渐松了力道,最终彻底放弃抵抗,鬼使神差的上了床。
次日天未亮,檀羽客连鞋都来不及穿,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狂奔出寝宫。
守在门外的大总管只含笑望着他,并未阻拦,眼神里一片心照不宣。
檀羽客那副模样,反倒像是被人欺负狠了的落难之人,一路跌跌撞撞逃回自己居所,闭门不出,连苏步离都不愿见。
之后许多日,他能避则避,能躲则躲,甚至悄悄收拾行囊,一心想逃离京城,找个山清水秀之地,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踏入皇城半步。
若不是冼夙兴拿他宝贝徒弟隐隐相挟,他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当然,冼夙兴也明确告诉过他,那夜之事,既往不咎,更不会逼他,甚至亲口道谢,谢他解开自己困惑半生的心结。
自那以后,檀羽客明显察觉到,冼夙兴眉宇间郁结日渐消散,整个人平和舒展许多,便是批阅再棘手的奏折,也极少动怒发火,脉象也日渐平稳舒畅。
那扬荒唐,竟真的治好了他多年心病。
唯一让檀羽客浑身不自在的是,冼夙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直白,越来越灼热,像饿狼看见绵羊,一刻不停地黏在他身上,盯得他脊背发毛,坐立难安。
明明…明明那晚是对方居下位,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他欠了对方一般,处处被吃得死死的。
久未沾过荤腥之人,第一次尝过滋味,终究是食髓知味,念念不忘。
便是檀羽客自己,夜深人静之时,也常常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一夜。
想起那人在他身下,卸下所有帝王威严,低声轻喘,嗓音柔婉,与平日里沉稳寡言的皇帝判若两人。
一念及此,浑身便再度燥热起来。
此刻,他望着床榻上故作病弱、眼神却柔媚渴求、满满都是依赖的冼夙兴,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燥热,再度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心底狠狠一咬牙。
死就死了。
左右冼夙夜已经回京,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那人也必定会护住他宝贝徒弟的。
檀羽客停下踱步,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床边,垂眸望着榻上之人,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认真:“罢了罢了,陛下,你当真想好了?”
见他终于松口,冼夙兴瞬间一扫先前病弱萎靡,猛地坐起身,眼底亮得惊人,再无半分病态:“自然。这些日子,朕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
他从不愿逼迫檀羽客,也从不想用皇权压人。
可今日被他那好弟弟气着了。
凭什么冼夙夜能抱得美人归,而他兢兢业业,克制隐忍,孤单了半辈子。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惧怕他、不讨好他,待他真心实意、让他安心放松的人。
他不想放手,他想任性一回。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五之尊的风光,而是一份不用伪装、不必克制、可以安心依靠、坦然示弱的陪伴。
檀羽客望着他眼底真切炽热的心意,喉结轻轻滚动,再也说不出半句拒绝。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回不去。
有些心,一旦动了,便再也收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