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窗明几净,折子整齐罗列,一派肃穆。
冼夙夜将安国归降,官吏调任诸事,大致禀奏。
该说的都说完,便准备告退,脚步刚要挪动,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夜儿,且慢。”
冼夙兴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常服,少了几分朝堂威严,多了几分兄长温和。
他随手拿起案上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状似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你这次回京之后,往后有何打算?”
冼夙夜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垂眸抬手,端起身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才淡淡开口:“成家。”
两个字,简单,笃定,再无其他。
冼夙兴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露出真切和善的笑意,连连颔首:“成家好,成家好啊。”
人一成家,心便有了归宿,自然踏实安稳,不再像从前那般,一心只扎在军营沙扬,连京城都不愿多留。
他顺着话头,继续追问:“成家之后呢?”
冼夙夜指尖微顿,心底了然。
皇兄这番话绕来绕去,用意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有些话,他不想接,索性垂眸沉默,不置一词。
见他摆明了不愿接茬,冼夙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与自嘲:“你心里也清楚,朕这个皇帝,当得实在不算称职。”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按在眉心,神色间多了几分疲惫:“老大、老三谋逆,险些要了朕的性命,若不是你身边的人相救,朕此刻早已是一抔黄土。
朕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之前中毒伤了根本,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动辄疲乏无力……”
说着,他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冼夙夜一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索性抬手捂住胸口,微微蹙眉,刻意放缓声音,添了几分病弱无力的模样,再度开口:“朕看你……”
冼夙兴自登基以来,一向克己复礼,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志要做一位守成明君。
可他心底清楚,自己资质平庸,守着祖宗基业已是竭尽全力,每日批奏到深夜,夙兴夜寐,一刻不敢松懈,却依旧力不从心。
若后来没有冼夙夜这个弟弟,他或许便咬着牙,浑浑噩噩撑一辈子也就罢了。
可偏偏,他有一个文武双全,谋略过人的弟弟。
很早以前起,他便隐隐有了念头。
好好栽培冼夙夜,等他独当一面,自己便退位让贤,卸下一身重担,也过一过睡到自然醒、游山玩水、无拘无束的“混账”日子。
只是这份心思,似乎早早便被弟弟看穿。
自十五岁远赴北境,冼夙夜便以镇守边疆、稳固防线为由,死活不肯留在京城,即便回京述职,也从不久留,事事以“北境不可无人”为由推脱。
如今安国归降,天下一统,边境再无大战,冼夙兴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搪塞。
话已到嘴边,“退位”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冼夙夜却抢先一步开口,直接堵死所有话头,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皇兄放心,有檀神医在。
有他妙手回春,精心调理,必定能保皇兄龙体安康,长命百岁。”
远在济善堂坐堂的檀羽客若是听见这话,定然要当扬跳脚:好你个小夜儿,用得着时我是檀神医,用不着就唤檀老道,哼!
一句话说完,冼夙夜不再多留,当即放下茶盏,利落起身,不等冼夙兴反应,躬身一礼:“若无其他要事,臣弟先行告退,还要前往母后宫中请安,不敢失了礼数。”
直接搬出太后做挡箭牌。
冼夙兴一向最重规矩礼法,即便满心憋屈,也一时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身影转身离去,半点停顿都无,仿佛身后这御书房、这万里江山,全是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冼夙兴才再也绷不住,抬手狠狠一拍龙案:“好哇!他这是存心咒朕,做皇帝做到死啊!”
骂完,他立刻又捂住胸口,眉头紧锁,哼哼唧唧地靠在椅背上,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总管太监:“哎哟……朕心口疼,浑身都不舒服,檀神医呢?快传他进来,给朕瞧瞧。”
总管伺候陛下数十年,一向眼观鼻、鼻观心,谨守本分。
此刻听着假得不能再假的呻吟,他拼命忍住嘴角笑意,上前一步,恭声回道:“回陛下,檀神医一早就出宫去济善堂了。
听闻明威侯身子不适,无法坐诊,这两日都由檀神医代为看诊,怕是要傍晚才能回宫。”
冼夙兴一听,更是气得哼哼,满脸委屈不甘:“朕这个好弟弟,倒是美人在怀,日日安稳…朕怎么就这么命苦!”
他挥挥手,不耐烦催促:“你去,派人去宫门口守着,檀神医一踏进宫门,立刻把人带来见朕,一刻都不准耽搁!”
“奴才遵旨。”
总管躬身应声,缓步退出行宫。
走出御书房,他才无奈轻摇头。
陛下这一生,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一辈子端着皇帝架子,活得拘谨又辛苦。
没想到老了,反倒学会了这般闹脾气、装病示弱的小手段。
想见人,偏又不肯直说,只能日日装病,借着问诊的由头,求一点片刻相伴。
堂堂帝王,活到这份上,也算可怜又可爱了。
总管轻叹一声,敛去眼底笑意,神色重新恢复恭敬,快步前去安排人手。
……
傍晚时分,宫门即将落钥,暮色染透宫墙。
檀羽客脚步匆匆赶回宫中。
他刚一踏进宫门,便被早已蹲守在此的小太监一眼认出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快步上前,急急说明陛下等候已久,不由分说,便将他半请半迎地塞进早已备好的软轿里。
好在檀羽客这两年多来,早已习惯了这般阵仗。
只要陛下召见,底下人必定抬着软轿来接,从不让他多走一步路。
缘由还要追溯到早年。
某次他熬夜钻研新药,堪堪只睡了两三个时辰,陛下便忽然传召。
他懒得动弹,随口推脱说腿脚酸软、走不动路。
没过多久,一队宫人便抬着软轿径直而来,恭恭敬敬请他上轿。
便是檀羽客这般野惯了的江湖郎中,也深知宫中规矩森严。
整个皇宫,能乘轿辇行走的寥寥无几,就连燕王,入宫也必规规矩矩步行,不敢有半分僭越。
陛下给的这份体面与纵容,他不好不接。
软轿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停在了陛下寝宫之外。
大总管亲自上前相迎,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笑意,简单客套两句,只说陛下身子不适,劳烦檀神医入内请脉。
檀羽客随口一问:“因何不适?”
大总管笑意更深:“被燕王气的。”
檀羽客一听,当即了然,忍不住失笑摇头。
这两年多,他与冼夙兴早已不是简单的大夫与病人的关系,更近乎无话不谈的知己。
他性子洒脱,常年游历四方,见多了江湖烟火、人间百态,随口一桩小事,在终日困于宫墙、埋首奏折的帝王听来,都新鲜有趣。
更何况,身居九五之尊,看似万人之上,实则最是孤单。
人人惧他、畏他、讨好他、劝谏他,张口不是谄媚逢迎,便是忠言规谏。
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这位帝王每日如履薄冰,活得有多压抑疲惫。
更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桩,这辈子都不能与外人道的隐秘心事。
直到檀羽客出现。
这人天生胆大包天,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救过他的命,便更有几分底气。
在他面前从无半分卑微怯懦,就连行宫中礼仪,也敷衍得厉害。
每次行礼,都要等他先开口说免礼,才懒洋洋弯一下膝盖,随口一句“谢陛下”,敷衍得明目张胆。
冼夙兴对这位救命恩人,向来纵容至极。
他知道,当年中毒垂危,是檀羽客日夜衣不解带守在榻前,制药、煎药、喂药,一步不离,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人心皆是肉长,纵然是帝王,也并非每一个都是铁石无情。
这份救命之恩,自然对檀羽客更加包容。
一来二去,两人越聊越深,无话不谈。
就连冼夙兴有意退位,让贤于冼夙夜,都原原本本说给了他听。
大总管见檀羽客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便躬身做了请的手势,低声吩咐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只留自己一人守在殿门外,隔绝所有耳目。
檀羽客轻车熟路走入寝殿,便见冼夙兴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轻哼,模样的确虚弱。
他默默坐到床边凳上,伸手便直接将冼夙兴搭在额头上的手腕拉过来,替他诊脉。
冼夙兴早听见他进来,对被抓着手腕一事并不意外,只是心底微微发虚。
他有没有病,自己最清楚。
檀羽客一号脉,也必定一清二楚。
于是他飞快抽回手,眼神闪躲,语气慌乱:“朕……朕好多了,不必诊了。”
檀羽客瞧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哪里还会不明白,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调侃:“陛下这是,‘心病’又犯了?”
冼夙兴眯着眼偷瞥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犯了又如何?你这神医,也不肯给朕治。”
檀羽客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难得露出几分吃瘪神色。
这哪里是他不肯治?
有些身病可医,有些心病,却是碰不得、惹不起的万丈深渊。
他其实远没有外人看得那般无法无天。
有些事,糊涂做了一次,尚可说是一时情急;若再做第二次,那便是明知故犯,自寻死路。
“要不陛下另寻高人诊治,臣这野郎中医术粗浅,实在治不了陛下这‘心病’。”
冼夙兴被他气笑,难得翻了个白眼:“檀神医太过谦虚。这世上,能治朕‘心病’的,除了你,还有谁敢?”